第八章 目标,拥有千年历史的魔法公国——佛朗索瓦!
魔道纪7931年,溃烂月,18日。人界,东大陆。摄氏24度。
昏黄的月色照耀着山顶上那顶夜幕一般漆黑的巨大帐篷。
帐篷中,沿着墙壁站立着十三个漂亮的死神。一盏紫色的幽明火照亮了他们,
也照亮了坐在帐篷正中的死亡女神那张艳丽无双的脸,和她手中那张写着古怪文字
的纸张。
“这就是古庙文献中所记载的文字?”幽明魔王坐在死亡女神对面。此刻,他
缓缓端起了眼前的酒杯,饮下一口鲜红的液体。眼睛却一直盯着面前这张摊开在桌
面上的纸,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嗯。‘数千年’这个概念对于人类来说太漫长了。灭神战争刚刚结束时所留
下的庙宇和古迹现在大多都已经不存在,这些文字是我们目前唯一能找到的明确线
索。”死亡女神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一边用纤细的手指玩弄着纸张的边角。“根据
这些古文字分析,我认为……”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帐篷外,一阵缥缈而诡异的歌声传了进来:“我只爱喝葡
萄酒,虽然常常被人说老土,可是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幽明魔王和死亡女神同时举手,闪电一般掩住了自己的耳朵。美丽的水晶杯从
他们手里掉落,在地上跌了个粉碎。站在四周的死神们脸上也露出了一种无法用语
言形容的痛苦神色,一张张漂亮的脸蛋全都扭曲起来,泛起了青色。
他们已经知道是谁来了——能用这么迷人的声音唱这么难听的歌的人,人魔神
三界大概只有一个。
“我最讨厌的是菠菜和块菰,那种东西只配用来喂兔兔。喂兔兔,嗯……其实
最讨厌的还是菠菜,之所以加上块菰,那是押韵之故,押韵之故!呼呼呼呼呼!”
折磨人的歌声终于结束了。唱歌的人也到了帐篷外,轻轻拍了拍手:“死亡女
神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你……”死亡女神喘了一口气,缓缓把手放下。“进来吧。”
帐篷的门掀开了。人偶师瘦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拥抱着爱莲娜,摇摇摆摆
地走了进来。一进门他就发现,整个帐篷里所有的人脸上都有一种死里逃生似的神
色,并且在用极度怨恨的目光看着他。
“你们怎么了?怎么脸色都不太好?”他一边说一边拖了张椅子,坐在了桌子
空着的一边上。
他刚坐下,旁边的一个死神就端着盘子走了过来,将一杯红色的液体放在他面
前。同时死亡女神和幽明魔王那里也有死神端上了一杯新的饮料。
“你竟然还敢问我们为什么脸色不好。”幽明魔王低声嘀咕着。难过的神色开
始从那张英俊的脸上退去,泛青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不过你来的正好,来,
这个给你。用心把它看完,然后告诉我你的结论。”
人偶师从幽明魔王手中接过一张用魔法造出来的古文献复制品,匆匆扫了几眼。
“这是灭神战争结束后不久,人类所创造的神话诗歌。那个时期的神话诗歌多半都
跟灭神战争有关系,所以也就不可避免会提到灭神战争所遗留下来的一些奇迹,比
如四大神器。”人偶师快速往后翻了几页,“在数千年后的今天,竟然能找到这些
古文献,真是难得……从这一小节的标题来看,似乎是在描写四大神器中的‘天之
泪’。”他合上了纸张,抬起头来,“你们想在这些诗歌中找到关于‘天之泪’的
线索?”
“没错。”死亡女神有点不耐烦的点点头,“别在我面前卖弄你的推理能力,
赶紧告诉我你的结论。你认为‘天使泪’会在哪儿?”死亡女神伸出手,朝着桌子
上一个泛黄的卷轴轻轻一拂。那个卷轴立刻发出了淡绿色的光辉,沿着桌子展开,
快速朝桌子那一头滚去。当到达桌子边缘时,站在桌子旁边的一个死神上前一步,
用一块鲜红的长方水晶石压住了卷轴。
卷轴上绘制着东南西北四片大陆的详尽地图。在纸张上,很多大大小小的光点
在闪烁。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当年灭神战争所留下的遗址。
“这个嘛……”人偶师一边翻看手里的纸,一边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按住了北大
陆一个小小的边缘国家,从那里一直向下,滑向东大陆。“如果说以初代海龙王的
骨灰和魔力为材料制成的‘龙之牙’代表的是灵兽族,那么以光明圣皇的两位姐妹,
也就是初代日月女神涅磐之后所残留的结晶为材料制成的‘天之泪’,代表的就是
天神族。这首诗的关键句应该是这一句:”上天的眼泪回归了天‘。当然我们都知
道,天使界所保留的四大神器之一并不是’天之泪‘,所以这里所说的’天‘,应
该指的是这里……“
他的手停了下来,突然在东大陆内陆的一个庞大国家的首都上用力一敲。“当
年天神族在人间所建造的神圣都市——佛朗索瓦魔法公国!”
霎时间,一道明亮的光柱从佛朗索瓦公国的首都升起,在空中盘旋,形成一个
立体而且透明的都市模型。
死亡女神和幽明魔王看着这个模型,默默点了点头。
“跟我们的分析一样。”幽明魔王低声说。“看来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我们真的要长途跋涉到那个讨厌的国家去了。”死亡女神喃喃道。
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一股忧郁的气息充满了整个帐篷。谁都能看出,身为高
等魔族的幽明魔王和死亡女神对这个被天族魔法守护了数千年的神圣都市有多么厌
恶。只有人偶师对此毫不在意,仍然笑嘻嘻的,好像在幸灾乐祸一样。看着他的笑
脸,死亡女神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很想把那块沉重的红色水晶石
摔到他脸上去。
“好……好吧。我们的事情就讨论到这里。”死亡女神过了很久才从情绪化的
思考中走出来,抬头看着人偶师,“你不是去西大陆找黑妖精皇了吗?怎么又突然
到东大陆来了?”
“这个呀,是这样的。”人偶师转向爱莲娜,从她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
球体,放在摊开的手心上,慢慢将魔力灌输到那个球体中。
于是,球体裂开了。从里面迸裂出一片美丽而且柔和的七色光,渐渐的,一些
图像从七色光中央浮现出来。
“这是黑妖精皇发送给我的图像。能看出这是哪里吗?”人偶师一边说一边把
球体朝死亡女神的杯子里放下去。
“是禁忌之子藏匿的亚里斯德拉洞窟?”死亡女神在他把球放下之前拿过杯子,
凑在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亚里斯德拉洞窟里的情形好像跟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幽明魔王发现人偶师
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于是赶紧一把按住了自己的杯子口,“地板上有裂纹,天花
板上的魔法封印也好像有损伤。”
“没错。”人偶师很沮丧地把球收回来,放进了自己的杯子里。弧形的杯底正
好成了球的支架。“亚里斯德拉洞窟在13年前经历过一场大地震,不仅洞窟受到损
伤,连大门都震坏了。我认为,禁忌之子就是在那个时候脱离了洞窟。”
“不可能。”死亡女神立刻反驳,“我们魔族虽然没法进入被光之魔法守护的
亚里斯德拉洞窟,甚至也没有办法通过魔法监控洞窟里的情形,但禁忌之子一旦离
开那个洞窟,就绝对无法逃过鹰眼军团的监视。十三年前的那场大地震之后,鹰眼
军团根本就没有发现一点点禁忌之子的影子。”
“请听我说完嘛。殿下你老是这么容易着急。”人偶师做了个无奈的手势,抱
着爱莲娜朝旁边一斜,躲过了死亡女神飞过来的一只酒杯,“当时禁忌之子的确不
可能从鹰眼军团的监视下逃走。但问题是,为什么鹰眼军团可以百分之百的捕捉到
禁忌之子的行踪?”人偶师故意顿了顿,才接着说,“答案当然很简单,禁忌之子
的外表太奇特了。无论是谁都可以一眼看出他的不同寻常之处。但,外形是可以改
变的。只要一点点简单的小魔法,就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你在开玩笑吗?鹰眼军团的监控并不是仅仅靠‘图像’。”幽明魔王接口说,
“鹰眼军团拥有最强的‘感应’。不管禁忌之子变成了什么样子,只要他体内还拥
有那股由人类最高僧侣与魔族相结合而成的非凡力量,鹰眼军团就可以在他离开洞
窟的一瞬间捕捉到他。”
“一点都没错。”人偶师诡异地笑起来,“但两位应该还记得吧?十三年前那
场大地震之后,著名的亚里斯德拉洞窟洞门损坏的消息第一时间通过冒险者公会的
《冒险者公报》传遍了全世界。无数来自各大陆的魔法师,盗贼,战士都蜂拥而至。
他们不仅为了‘龙之牙’,还为了洞窟中那些珍贵的魔法道具。”
“那又怎么样?”死亡女神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人偶师不理她,继续说:“禁忌之子是由人类的最高僧侣和地狱魔族结合而成
的。也就是说,他身体中的神圣魔力和黑暗魔力各占了50% ,对吧?”他停了一下,
接着说,“而四大陆上的人类,除了几个特别的种族之外,大多数所修习的都是以
神圣魔法为基础,再加上一点点黑暗魔法所组成的特别魔法体系。这种魔法体系是
灭神战争之后,人类将学自于天神族和魔族的魔法技巧归纳起来,按照他们的需要
进行筛检,再加上千百年的演变而渐渐形成的,姑且将它成为‘人类魔法’吧。修
习这种魔法的人,体内神圣魔力和黑暗魔力占的比例大概是75% 和25%.但这个法则
并不适用于所有人。人类中也有一些侍奉天神族的僧侣,修习的是完全的神圣魔法。
这种人体内的魔力就是100%的神圣魔力。”
“别罗嗦!”死亡女神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快点说结论!”
“那么,我们现在再来说说禁忌之子。以他对半分的魔力,如果突然跟一个人
类的高级僧侣结合,所得结果是什么?”人偶师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个手势,“人类
的僧侣力量绝对不可能高过禁忌之子。但,他们却可以在结合之后改变禁忌之子体
内的魔法比例——也就是说,他体内的神圣魔力比例将上升,而黑暗魔力的比例将
下降。”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人偶师吸引过去。
“你的意思是……”幽明魔王撑着下巴,绿色的瞳孔缩成了一线,“他的魔力
比例可能会因为结合而变得接近与修习‘人类魔法’的魔法师?”
“没错。”人偶师点点头。
“不对!”死亡女神叫起来,“以禁忌之子的巨大能量,如果进入人类体内寄
生,对方的魔力,精神,意志将完全被他的强大力量碾碎,归于虚无。从而变成一
具没有思想,没有属性,也没有生命的傀儡。这种情况下,在肉体里占据绝对主导
地位的还是禁忌之子的力量。
也就是说,他的魔力比例根本不会变,鹰眼军团还是会在第一时间检测到他!
“
“死亡女神殿下,您说的是‘寄生术’。”人偶师平静地说,“我说的是‘结
合’。”
“这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寄生术’的意思是‘把自己精神,思想和魔力移植到他人的
躯体里’。
作为施展法术的一方不放弃自己的一切,而是强迫被寄生者的意志屈服,归于
从属地位。但结合不一样。结合是——完全的融合。敞开自己的灵魂,完全接纳对
方的融入。并不强迫对方屈服,而是将对方摆在跟自己相同的地位,两者互相认同,
互相补充,互相影响,最终形成无法分割的一体。“
“这么说……难道你认为……”幽明魔王的眼中出现了一丝忧虑,“十三年前,
前往亚里斯德拉洞窟夺宝的人中,有一个人跟禁忌之子‘结合’了?而结合之后的
禁忌之子不论是外表上还是魔力上都变得跟人类一样,或者说接近人类,因此就这
么混在夺宝的人群中,大摇大摆地从鹰眼军团的鼻子底下走了?”
人偶师笑着点头。
“天哪!”死亡女神发出绝望的叹息,“那我们再怎么去找他?人类的魔法师
那么多!”
“殿下,别这么难过。”人偶师十分同情地看了死亡女神一眼,“还是有办法
的。结合之后,禁忌之子的力量虽然改变了形势和属性,但他的强大却不会改变。
就算他事先考虑到能量的问题,将自己的力量进行压抑和封印,他也必然将是这世
界上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我只要查询一下当年曾经去过亚里斯德拉洞窟的魔法师
究竟有哪些人,然后再从中找出一个在去过洞窟之后,力量突然暴增的人就行了。
那人一定就是禁忌之子。”人偶师对着桌上的地图一挥手。霎时间,整个地图上的
光点全熄灭了,瞬间又再亮起,但这次位置和数量都产生了巨大的改变。现在,整
个地图上几乎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光点。而这成千上万的光点中,竟然有大量的光点
集中在东大陆,佛朗索瓦公国的首都里,另外还有大批的光点正在朝那边进发,密
密麻麻的汇成了一片。“这些光点代表了这个世界上所有达到一定程度的魔法能量。
看得出来,现在集中了最多魔法能量的地方就是佛朗索瓦公国的首都。而当年
前去亚里斯德拉夺宝的人中,佛朗索瓦魔法师的确占了不小的比例。所以我想先从
那里入手,或许会有所收获。“
“所以呢?”死亡女神心中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抬头看着人偶师,“你该
不会是想要……”
“啊,既然我们的目的地都一样,那就请死亡女神陛下让我搭搭顺风车吧。”
人偶师笑着推推自己的帽子,“旅途上如果闲来无聊,我还可以给殿下唱歌解解闷。
怎么样?”
他这一句话刚出口,一道强烈的红光突然拔地而起,席卷了一切。每一件被红
光卷住的东西都在一瞬间归于无形。
当红光散去时,人偶师看到了死亡女神那由四头红色飞龙拉着的华丽马车升上
了高空,飞速向着东方飞去,眨眼间就无影无踪了。
地面上,帐篷,桌子,酒杯,地图……一切都不见了。甚至连幽明魔王也跟着
死亡女神一起离开了,只剩下人偶师抱着爱莲娜,翘着腿坐在仅存的一把椅子上。
四周不知名的鸟类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更显得这片森林是那么的幽静。
“不……不会吧?我说错什么了?”
[ 人偶师手记].善天使
第一天,星期一。
我躺在一个白色的大理石台子上,手脚都被绑着。一些长着白色大翅膀的人围
在我周围,对我叽叽喳喳说着些什么。我听不清楚,也看不清楚。当面照来的那一
抹阳光太强烈了,将我的思想也照成一片空白。
他们当中的一个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大杯子,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其他几个
人紧紧按住了我的手脚,我还没想明白那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拿杯子的人就已经
撕开我胸前的衣服,把杯子里那蓝色的,美丽的,晶莹的液体倒在了我的胸口上。
液体是冷的,倾倒在皮肤上立刻结成了一层淡蓝色的薄冰。可是在薄冰之下的
皮肤却像被火烧了一样,灼痛,并且冒起了阵阵青烟。
我开始因为疼痛而惨叫。我确实在叫,可是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坏事情?惨白的手,撕裂了一张濡满了红墨水的白纸。粘糊糊的红色糖果溶
化了,流淌在小女孩的白裙子上,一条红色的蛇在草丛中穿行。)
一个长翅膀的男人说:“他对‘神圣之泉’有反映。这足以证明他是魔族的成
员。”
“不对的。稍有邪念的人类也会被‘神圣之泉’烧伤。”一个长翅膀的女人驳
斥道。“地狱人偶师最擅长的就是操纵术,这个人可能是他的‘傀儡’。”
“傀儡能拥有伤害大天使长的力量吗?”先前一人怒气冲冲地说。
我快死了……我快被这蓝色的液体烧死了,他们竟然还在讨论这些。“地狱人
偶师”是什么东西?“神圣之泉”是什么东西?这里是什么地方?站在我身边的这
些人是什么东西?……我又是什么东西?
(粘糊糊的红色糖果在融化,流出来,流出来,染红白色的衣服……衣服的白
色……)
第二天,星期二。
水:“什么是地狱的人偶师?”
光:“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在魔族当中是相当受重视的显贵,但同时也因为
太疯癫了而无法担当真正的重任。”
火:“魔族的显贵?那么在幕后指使他的人显然就是魔王了?”
光:“并不如此。魔族现在正在闹内部分裂,正王室继承者不称职,四大辅助
王都热衷于争夺‘末日’魔王的位子。这个时候如果谁能杀死善之大天使,相信立
刻就可以得到大批的支持者。魔族虽然令人厌恶,但他们的能力却不可忽视。我们
最好能查清楚这刺杀行动幕后真正的主使人,别牵扯到别的魔族,以免引起不必要
的麻烦。”
水:“这次刺杀大天使的行动该不会是人偶师自己的意思吧?他是否也有争夺
王位的奢望?”
光:“不可能的……虽然同样是魔族显贵,但他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功劳再
大也没有用。”
水:“那他为何要做这种搞不好就丢命事情呢?”
光:“恐怕是为了继续在魔族中生存下去吧。我们神族行善,魔族的威望却靠
行恶来维持。据我们所知,地狱人偶师数百年前有过恶行,差点被我们追踪到,自
那以后就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了。如果他再不做些什么,恐怕会被踢出魔界或者遭
到贬黜吧。”
这里是牢房。宽敞的,明亮的牢房。这里当然不会有黑暗,因为是天堂的一部
分。
牢房用白色石头建成,墙壁上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这里只有一张床和一
个放在牢房中央的大铁笼子——我就被锁在这个铁笼子里。
虽然已经睡醒了,但头脑里还是一片混沌,感觉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胸口那一大片烧伤的痕迹也让我疼得受不了。
我的手脚不能随便移动,因为它们被镣铐锁着。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到
处都是耀眼的光芒。每一个角落都在发光,发光,无限地发光,照亮一切可以被照
亮的东西。
渐渐地,光团化成了六只翅膀。翅膀之下是三个人,红发,金发和蓝发。长着
翅膀的英俊男人,我隐约记得,他们好像叫做天使。
他们又想对我做什么?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红发问我。“谁吩咐你做这件事情的?”
“我……我不知道!”我叫起来,盯着笼子外面的三个天使,生怕他们再拿出
个装着蓝色液体的杯子什么的。“你们别伤害我!我在哪儿——我是谁——我干了
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让我离开这里!”
(离开?离开这里?到哪里去?我的声音为何听上去如此陌生?)
“你企图谋杀善之大天使,虽然没成功,但已经犯罪。”金发说。声音那么冷
峻,好像是在读宣判书。“在我们弄清楚你行动的目的之前,你绝对不可以,也不
可能离开。人偶师。”
人……人偶师?
“‘人偶师’是什么?”我问。“我是人偶师吗?”
“狡辩是没有用的。”蓝发说。“拥有打开通往天堂之门的能力,自古以来魔
族内不过七八个人。如果你坚持不肯透露这七八个人当中的哪一个指使了你的行动,
那么你只得忍受酷刑。不要以为我们天使不懂得如何拷问。”
听他这么说,我开始浑身颤抖。“我真的不是人偶师……”我低声说。“你们
是天使吧?
那你们应该能分辨出我是普通的人类还是凶恶的魔族,不是吗?“
“没错。”金发天使说。“根据我们的分析,我们确定你是真正的人偶师。”
“在我们弄清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之后,你将被处死。”剩下的两个天使同时说。
我几乎要放开嗓子尖声喊叫了。这些天使怎能这样不讲理?
星期二下午。
火:“我们当中有人见过这个‘地狱的人偶师’吗?”
光:“很遗憾,并没有。我们只在几百年前见过他留下的屠杀现场,在那里找
到了他残留的气息——和这个囚徒身上的气息一致。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家伙
就是地狱人偶师本人。”
一个银色头发的女天使从光团里走进了这个牢房。她身后跟着那三个面无表情
的男天使。
“我就是善之大天使。”她一边说一边走近笼子。我看到她肩膀上扎着绷带。
“你还记得我吗?”
我茫然摇头。“是我……弄伤了你的吗?”
(弄伤?弄伤一个美丽的天使,蝴蝶在翅膀被撕掉之后开始尖叫。)
她点头。“你就是地狱的人偶师吗?”
“我……我不是。我甚至不知道人偶师是个怎样的东西。”
善天使看着我的眼睛,我也只好看着她。这种对视中,我发现她灰色的眼睛竟
然在渐渐变得透明。她开始把手伸向笼子,完全不顾她身后那三个天使的劝阻,穿
过笼子的缝隙,把手放在我的脑门上。
一阵暖流从脑门进入了我的体内,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同时又有什
么东西进来了。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鸡蛋黄穿过了一只桔子一样奇怪。)
“……你镇定下来,好好看看这个人。”她低声说,“你见过他吗?”
我看到了一个身穿古怪黑色服装的男人。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大脑看到
的。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
这个人是谁啊?……他们说的“地狱人偶师”吗?
我尽力回想,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没见过这个人。”我说。
美丽的善天使放开了她美丽的手。“……你见过他。”她慢慢地说,语气不急
不躁。我却被她这句话吓坏了。“可是你忘了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过身,带着三个天使从那团仍没消散的光团中消失了。整个
牢房再次剩下我一个人,茫然无措。
我见过他吗?怎么可能!我完全不记得了!他们先前一口咬定我是“人偶师”,
现在又说我见过这个家伙……他们到底想要怎么样?!
第三天,星期三。
天使会议纪录:善:“虽然刺客的确是我们的囚徒,但同时也应考虑到,地狱
人偶师擅长操纵术,我们的囚徒很可能是一具‘傀儡’。在他说‘我不知道这个人
是谁’的时候,他的思想虽然很混乱,总是陆续冒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混乱念头,但
却完全没有撒谎的波动。”
光:“善,这么说来你是不支持将囚徒处死了?”
善:“当然。而且我也不赞成再对他实施‘神圣之水’之类的测验性举动。他
……可能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是我们应该保护的子民而不是敌
人。”
光:“的确,这推测也很有道理。成为傀儡的人类会被洗掉所有记忆也是正常
的事情。”
火:“可是如果就这样轻易放过他未免有点……不管他是不是傀儡,他目前都
是跟魔族挂钩的。如果放他走,贪婪无耻的魔族会以为我们在向他们示弱。”
善:“……让我出个主意吧。囚徒决不放走,同时也不处死。我们就这样将他
关押着。
地狱人偶师在数百年前受到我们追踪行动的惊吓,恐怕现在犹有余悸。这个囚
徒身上有着人偶师的气息,为了避免我们顺着气息着手准备进行第二次追踪,相信
真正的人偶师一定会来这里处理他的。“
水:“意即……我们只要好好看守着他,等着就行了?可是现在除了我们四个
之外其他的大天使都不在,这样做是否太危险了?何况人偶师如果够聪明,他就会
知道只凭我们四个不足以进行第二次追踪。”
光:“我想善的意思是,在其他大天使没有归来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引他上钩。
人偶师是个疯子,但不是个傻子,他当然知道只凭我们四个绝对不够。同时他也明
白,等其他的大天使归来,追踪立刻就会发动。那个时候他想湮灭气息就晚了。所
以他自然会认为,现在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善:“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伪装能撑得一时,却撑不了一世。如
果他真的是人偶师本人,那么在长期关押之下不可能完全不露出马脚。到时候我们
再来审判他也还来得及。”
第四天,星期四。
善之大天使在笼子外面站着。她带来了一个还算好的消息。
“别害怕。”她说。
(害怕?什么叫做害怕?鲜红的内脏在爆炸,流出的血却是绿色的。)
“我相信你是无辜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似乎都在散发光芒。天使是多
么美丽。
“起码,我希望你是无辜的。暂时不会有任何人来伤害你,你可以放心。”
(无辜……?吃掉了金丝雀的小猫悠然自得地洗着脸。)
“……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把你送回你的家。你可以继续过你的生活…
…不过到那个时候,你恐怕要重新学习很多东西。”她微笑了一下。
(微笑……为什么要微笑?一张布满皱纹的腐烂的脸变成了癞蛤蟆。)
“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你不相信我吗?”
“我……我做了什么,让大家都很生气?我是个坏人吗?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目前还没有答案。”她叹息了一下。“但……我相信
那不是你的错。真正有过错的是在后面操纵你的那个魔族。”
(魔族?过错?什么叫做过错?一个人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放声尖叫,没有人
听到他在叫什么。)
“我什么时候才可以离开这个牢笼?”
“抓住那个邪恶的魔族成员之后吧。”停了一下,她补充了一句,“如果那个
恶魔不是你自己的话。”
我自己是……恶魔?真的吗?
第五天,星期五。
这一天我什么都没做。没有天使来找我。我盯着莹白的墙壁发呆,自己都不知
道在想什么。我感觉到很不安,好像在一条即将断裂的独木桥上奔跑一样的不安。
第六天,星期六。
“天使们的计划全面成功。人偶师已经被抓住了。所以,你自由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自己的耳朵。高兴得快叫了出来。我昨
天还在担心我会不会被他们这群没有脑袋的天使错杀掉,现在看来不会出现这种糟
糕的情况了。
“但我们还有最后一件事情需要你帮助。请你出席‘审判会’,当然不是作为
被告。”
我就这样跟着天使走出了那个“鸟笼”和牢房,我的手上仍然挂着那副镣铐。
这是我到这里之后第一次靠自己的腿走出牢房。我带着几分恐惧和敬畏扯着天
使的衣服,通过那团光芒,在烈日的照耀下,穿过白云堆砌成的广场,穿过白色的
大殿,进入了审判庭内部。
审判庭里面到处都是长着白翅膀的天使。审判庭是白色的,天使们的服装是白
色的,翅膀也是白色的,不是白色的唯有天使们头发的颜色和眼睛的颜色——还有
站在审判庭中央的一个男人。他很高,起码比我高半个头。穿着一边黑色一边白色
的古怪衣服,左手袖子短右手袖子长。
他的神色看上去很沮丧,一直垂着头,让那顶半黑半白的礼帽遮住自己的脸。
看到他,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我也许真的见过这个人。在什么地方?
“这是……人偶师?”我轻轻扯了扯负责带我到这里来的天使的袖子。
“没错。你一直都在被他操纵。只要他死了,你就能恢复原来的记忆。”天使
给我详细地解释着。和颜悦色。
坐在最高处的善天使用木锤敲了敲桌子。整个审判庭立刻安静下来。
“地狱人偶师。你知道这个男孩是谁吗?”说着,她指了指站在审判庭一角的
我。
人偶师扫了我一眼,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当然知道。他是我最近做的人偶。”
“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对他干了什么你们难道不知道?”他嚷嚷起来,说完这句话他的语气立刻
又重新变得低沉。“好啦,我说就是了。我洗掉了他的记忆,把我的力量分给他一
部分,操纵他进入神界,刺杀善之大天使你。满意了?”
“为何要刺杀善之大天使?”
人偶师干脆利落地回答:“为了将天使的脑袋献给我荣耀的魔族全体。我不为
四大辅助王当中任何一个效力,但我会为魔族整体而奋战。我要为了所有魔族,在
这值得纪念的魔族大祭奠之际切下你的脑袋。”
“既然你已经承认所有罪状,那么我们就不必再做更多证明。”善天使站了起
来,她身边的三个天使也跟着站了起来。“地狱人偶师,魔族的显贵。数百年之前
曾经对人间的神职人员进行屠杀,现在又企图利用人类行刺善之大天使,罪大恶极。
在此,我们以神的名义,宣判你——死刑!”
话音一落,满场天使全部站了起来,一起发出了一种近似于某种乐器或者某种
鸟类的高昂叫声。在这种叫声中,一道金色的光住从天而降,正正击中审判庭中央。
人偶师一瞬间就被这光柱吞没了。就连他脚下坚实的地板也因为光柱的撞击而
纷纷碎裂。震耳欲聋的噪声中,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脑袋中涌动。我是谁,我
来自哪里,为什么而来……等等,很多失去的记忆此刻一起浮现,互相重叠,不停
冲击着我的大脑。这种感觉很不舒服,但它代表的东西是好的。这种感觉表示那个
人偶师彻底死了,而我也将获得全面的自由。
光柱在几分钟之后终于散去。刚才人偶师站立的地方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副
刻着封印的手铐。
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发生得实在太快。我还来不及想什么,一切就都过去了。
我的记忆此刻充满了我的脑袋,我必须用全部精力把它们理清楚,无法进行思考。
就这样吗?结束了吗?我自由了吗?
穿过这扇水之门,外面就是凡间。
“你将忘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你的生活不会因为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而受到影
响。”善天使对我说。“去吧,回到你来的地方去。我们祝福,你的人生将充满愉
快。”
我看着她的眼睛。几近透明的灰色眼睛,像水一样,像玻璃珠一样。我喜欢这
双眼睛,真的喜欢。
“……我要带着这副手铐返回凡间吗?”我向她伸出手。
她笑了。“对不起,事情发生得太匆忙,忘了帮你把这个取下来。”
她伸出手,渐渐靠近我的手铐。那双白皙的,充满圣洁的手在阳光中犹如某种
结晶。
一寸,再一寸。我死盯着她的手,她看着我的手铐。
在她的手指碰触到那冰冷的钢铁时,机关弹开了,我的双手恢复了自由。也是
在那一瞬间,我的手挥动起来,做了一件事情。我自己都惊讶于这可怕的速度,这
双手快到了我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的地步。
善天使的动作安静地静止了,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凝固。半秒钟的沉寂之后,她
的脖子上浮现出一道红痕。在这个痕迹刚刚能看得清楚的时候,鲜血突然骇人地喷
出来,将她美丽的脑袋冲上了天。
她的脑袋落地之前,我伸手接住了它,把它抱在怀里。
在所有天使如五雷轰顶般痴呆的注视中,我和善天使的脑袋一起,坠入了那扇
通往凡间的水之门。
第七天。星期日。
我想那些死脑筋的天使再怎么想也不会想明白我们魔族的技巧。他们只知道可
以用操纵术控制人类,却不明白我只要高兴,也可以把我自己变成人偶。
如果他们能想明白那死去的“人偶师”不过是我的人偶,如果他们能明白我像
对待人偶一样对待自己,洗了我自己的记忆,把我的一大部分力量放进我的人偶里,
并且接受那部分力量的操纵,他们就不会在最后如此放心我。善天使也就不会这么
大胆地来替我解开带着封印的手铐。她不靠近我,手铐又不解开,我怎么可能杀得
死她?
这愚蠢的,美丽的,长着翅膀的天使哦!新的末日魔王会喜欢你的脑袋的!
星期日,多么美好的一天啊!上帝在这一天休息,而我,在这一天吟唱着我那
学自魔王的歌曲,带着天使的脑袋,踏上了返回地狱的愉快旅途。
我是地狱的人偶师啊,我来自地狱的锅底!那里到处是炽热的空气,和七零八
落的肢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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