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何处

                                狼小京

    每当社团的活动结束之后，每当男生女生们相携踏着夕阳回家的时候，我都会
在没人的社团活动室中逗留一两个小时。利用社团的网络调查资料，解决难题，一
直是我最喜欢的事情，我从中得到的乐趣，决不亚于男生与女朋友相处时的快乐。
    我从来不交女朋友，甚至想都没想过。
    因为我很清楚自己不会被别人喜欢，也很难喜欢上别人。
    我在学校里一点儿也不出眼，我不喜欢运动，不喜欢交游，性格又很孤僻，每
天只是面对各种奇奇怪怪的研究……像我这种人，难免被女孩子们疏远。
    所以，我很安于一个人独来独往，也很珍惜自己所拥有的生活。所以，每当我
面对一个空空的教室，和电脑屏幕时，我总会觉得幸福莫名。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发现每次社团活动结束，在电脑社窗外的那棵树下，都会
有一个女生到那里坐下，埋首画着什么。
    她有一头水蓝色的头发，遮住了一半面孔。她的眼睛里常常透露出一种冷淡而
充满智慧的光彩，好像天下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在她合上画夹的那一瞬间，
这种表情便会情不自禁的露出来。
    我很喜欢看着她，但却从未想过要结识她，也没想过会出现结识她的可能。
    命运往往不是人能预料的。

    星期日，电子材料行。
    这里一向被称为“阴森大路”，因为在这里做买卖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毛病和
怪癖。他们在露天的的地方架起了黑色天棚，店内装修成暗色调，放着震耳欲聋的
阴森音乐。照明方面，每家店都很有自己的特色，什么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颜色都有，
就是没有正常的。
    这里的客人一向不多，但是，只要是这里的客人，那么就肯定都不是一般人。
    我是这里的常客。为了我的兴趣研究，我不得不常常到这里来破费一番，采购
材料。
    这一次，我决定给自己的单身公寓制造全环境的立体电影。
    “老板……我要光学镜头，分辨率高一点的……对，就是那种。”
    就在那仅剩一个的商品要放到我手上的时候，突然被站在我旁边的人劈手夺走
了。“我要这个东西！”
    我转过头去，带着些愤怒瞪了讲话的那个人一眼，却蓦然发现——她竟然是那
常常在树下作画的女生！
    惊讶之下，我本来准备好的一番怒斥已讲不出来，只能讷讷地说：“我要用它
来坐立体电影，真的很重要……再说明明是我先买的……”
    “重要？什么事情能比得上征服世界重要？！”她说着，又露出了那种高高在
上的，冷笑着的表情。
    征服……世界？我被她的话说愣了，她却趁我发愣的时候，拿起光学镜头转身
走掉了。
    等她走得没影了，我才回过神来，开始在别的店寻找我想要的东西。结果让人
伤心，每家店都说没有光学镜头。
    我的立体电影拜她所赐，终究是没有做成。

    某天下午，我夹着设计图纸往校门口走着，心中还在想着如何能找到一样东西
代替光学镜头。
    无巧不巧地，一片落叶飘上了我的头发。
    我摘下了那片落叶，捏在手中仔细的看着。
    这是一片形状很标准的枫叶，本来柔软鲜嫩的叶片已经变成暗红色，枯而脆，
轻轻一用力便会裂开。
    我抬头望向校园内，蓦然发现，我从来未曾注意过的树木竟然也美丽，就像一
副绝世名画。一阵狂风吹来，枯叶随风飘起，在空中旋转翻腾，然后缓缓落下。就
好像下了一场树叶的雨一般，天地间，被那凄美的红黄色充斥。
    我微微叹息，收回了目光。直到此时，我才感觉到我的腋下已经空了——这阵
狂风像吹树叶一样的吹跑了我的设计图！
    我立刻转身，要去追逐那些设计图。然后，我又看到了她——她踩在一地落叶
上，衣袂随风飘舞，一种说不出的神秘感笼罩着她，看上去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魔法使。而她的手中，正拿着我那十几张纸的设计图。
    “多谢你替我捡回来。”我跑过去，示意她把设计图还给我。
    “很不错的设计……全环境投影是吧？”她好像根本没看到我的示意，把设计
图卷了起来，牢牢地握在手里。“我们在电子材料行见过面是吧？”
    “嗯。那次你买走了光学镜头，害得我一直没有做成我想要的东西。”
    她淡淡地笑了笑，说：“跟我合作怎么样？你的立体投影对我很有帮助。”
    “合作什么？”
    “征服世界的机器人。”她完全不理会我的瞠目结舌，自顾自地说：“你看，
我本来打算制造一个遥控的，但是好像遥控会影响机械的反应速度。看了你的设计
之后，我决定改造成带有驾驶室的。你的设计，将变成这个机器人的眼睛——将外
界影响投射到驾驶舱中。怎么样？”
    我完全被她的态度和话语吸引了。我很想看看她所谓的“征服世界的机器人”
是什么样子。于是，我点了点头。“我叫平野雅晶，请多指教。”
    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个独一无二的天才科学家——纽绪结奈。
    第二天是周末，我去了她的研究室，看到了她的机械人。真让人震惊，就像科
幻电影中的道具一样。纽绪同学还特意给我演示了一番机械人的破坏力——真的很
惊人。
    于是，我成了这个研究室的第二位成员。每逢周末或者假日，我就到这里来，
跟她一同完善这项毁灭世界的研究。尽管我并不想毁灭世界，但我很喜欢看到纽绪
同学谈到这个话题时，眼睛中好像燃烧着火焰的样子。
    随着机器人的不断完善和改进，我们变成了绝对的死党。

    周末，研究室。
    我正在忙着安装雷射光线，纽绪在设计接下来的改良。
    很突然地，电话响了。
    纽绪接起了电话：“喂，我是纽绪。……啊？是你。有什么事吗？……啊，嗯，
那天我正好有空。……你这是在命令我吗？……就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好了。没别的
事，我就挂电话了。”
    我停下工作，呆呆看着纽绪放下电话后，微笑着叹息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转向我，说：“下个假日，我有别的事情，你就不必来了。”
    “打电话的那个人是谁啊？”
    纽绪显然感觉到了我话语里的火药味，但她仍然回答了我的问题：“竹内孝毅。”
    竹内孝毅？那不是学校里的头号偶像男生吗？我不再说话，专心干我的工作。
    那一天，我连续犯了三四个不应该犯的错误。

    难挨的一个礼拜终于过去了。就在我以为可以打电话给纽绪，告诉她下次假日
的研究计划的时候，纽绪的电话却早一步打了进来。她说：“抱歉，下个假日，我
有其他的事情。我们的研究看来只好先压后了。”
    除了“好吧”这两个字，我又能说什么呢？
    电话挂断了，房间又静了下来。
    静的让人窒息。
    为了逃避静寂，我打开了音响，并把音量调到最大，然后就躺在床上任凭我的
听觉神经倍受折磨。直到邻居来敲门，说他们实在受不了了为止。

    随着时间的推移，纽绪开始习惯于把两个假日中的一个拿出来约会。对于本来
我们的研究，她却越来越不在意了。
    她在改变。本来那种骄傲冷漠的气质在渐渐消失，温柔和体贴取而代之。她也
开始常常发呆，脸上挂着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容。
    现在的她，看起来比以前可爱了。
    而我，却更加喜欢她以前的样子。我不止一次地想要阻止她的改变，但我不知
道该怎么做。就算知道，也做不到。
    我所能做的，就是站在远处，呆呆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容。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转眼间，毕业考已经过去了。再过一个星期，我们
就要按照志愿表上所写的，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了。
    就在这天的午饭时间，我在中庭里碰上了正在吃便当的纽绪。
    “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雅晶。”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是啊。毕业之后……我们还会在一起研究吗？”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坚决地摇摇头。“不会了。从今天开始，我决定要抛弃以
往所有的研究，变成一个真正的女生。一个被那个人所喜欢的女生。”她看着我，
问：“你知道我说的人是谁，对吧？”
    我机械的点点头。
    她微微一笑，把目光调向远方。叹息之后，她喃喃说道：“今天，就在今天了。
我决定把心里话跟他说出来……不论他是否拒绝，我一定要说。只要能让他知道我
的心意，就算被拒绝也没什么关系了……喂，我们算不算死党？”她突然问我。
    “当然算啊！”
    “那你还不赶紧给我打打气？”
    我微笑着，突然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祝福你。”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这种机会再也不会有了。
    她似乎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还是笑着摸摸我的头，说：“谢谢你啦。”

    放学时间到了。
    我没有收拾书包，而是走到窗前，遥望着那棵传说之树，遥望着竹内孝毅如何
快跑着到达那里，遥望着纽绪从树后缓缓走来……我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生命中
最重要的人在我眼前失去。
    仰起头，我轻轻地叹息。
    一切都已过去，但会在记忆中永存。
    收拾好散乱的书本文具，我独自一个人，从学校的后门走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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