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作者:蓝羽青鸟
我的学校在火车站后面,每到深夜就会隐约地传来火车的声音。我很爱听那
一声长鸣似的尖叫,这总让我回想起有关火车的往事,童年,或者更早,早到还
在母亲的肚子里。从我的祖辈开始我的家族就在四处奔波。我很迷惑这种奔波,
因为这样的奔波总与生计无关。比如我的奶奶,她常常坐两天一夜的火车去看我
的爷爷。只呆上一个晚上就又开始她漫长的旅程。
我的父母,我的二姑,我的小叔还有我,一切和我们家有关的人都对火车有
一种近乎病态的迷恋。感觉上。我们的一生,都是在火车上度过的。
但我终究停留在了火车站后面的这个学校。我很少去坐火车了,我只去蓝色
冰点靠窗的位子上要一杯加冰的咖啡。我喜欢咖啡里加冰,里面有一种苦涩的清
凉。
然后我就注视窗外的铁轨,看火车飞驰而来。那些情侣在我的周围窃窃私语,
他们不会看外面的铁轨和火车。后来我在思考我为什么能安心于这种长时间凝视
的孤独。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情人。
那个女人在傍晚的时候就会出现在月台上。我总是很愿意去瞥她一下,看她
伫立在夕阳里的影子。但我不会长时间地去注视她,因为我还要看我的火车还有
有关火车的一切。
到处都在发生故事,那个女人只是其中一个。我甚至懒得去想象她会发生什
么事情。她只是在等待,仅此而已。
拾垃圾的人背着蛇皮口袋盯着火车里的矿泉水瓶。那些被父母遗弃的子女和
被子女遗弃的父母总在为了一个矿泉水瓶而争执。但从火车上扔下来的,往往是
还冒着酸腐气味的方便面盒。
我看见整个铁轨两侧都是方便面盒。它们淌着黑褐色的汁水,我很奇怪坐火
车的人为什么老喜欢吃这种让人恶心的东西。
我第一次跟我母亲坐火车是在一岁的时候,我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听火车
轰鸣的声音。我很小就能记忆和思考,所以我发现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个男人穿着
与普通人不一样的衣服。后来我知道那叫军装。
那个时候的军人还有着雷峰同志流传下来的优良传统。他们坐得笔挺,时不
时为周围的人帮一些忙。
我看中了他面前那个又红又大的橙子。我伸出我的小手去抓。我的母亲赶紧
将我拉住,她的脸上露出了窘态。
那个军人的脸也红了,好象是他在吃我们的橙子一样。他看见我快要哭了,
就赶紧拿出一把小刀削去了橙子的皮,然后递给我。我惊奇地看见一个又红又大
的橙子变了模样,露出了嫩红色橙瓣。我看见他把那些红色的皮扔到了窗外。
我拒绝这肉红色的橙瓣。我不是为了吃它的,我只要那个又红又大的圆形物
体。但没有了,他把美丽扔到了窗外。
我们家族的旅程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下了一辆火车,又匆匆地登上另一辆火
车,永远不知道要到那里去。我一岁的时候总很惊奇每坐上一辆火车周围的人都
会不一样。后来我就慢慢地适应了种种不一样。我想每辆火车上的人其实是一样
的,只是我上了不同的火车而已。
我爱看那些提着大包小包从火车站出来的人,因为他们总是勾起我的回忆。
我小的时候母亲几乎是拖着我走的,在拥挤的火车站她紧紧地拽着我的手,无论
怎么样都不会放开。后来我看见那些旅客同样地紧紧拽着他们的包,我就想也许
我也只是母亲的一个包而已。
总是在那杯加了冰的咖啡喝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从北边驶来一辆火车,然后减
速,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最后停住。火车上标识着一个最东边和最西边的城市的
名字,中间是双向的箭头,那两个城市都是我极想去的,但我总为我应该先从东
边到西边还是先从西边到东边而烦恼。到后来我就用投掷硬币来决定。我很喜欢
用投掷硬币来选择我将要做的事,虽然,我从没有按照硬币的选择去做过,我只
是想看看老天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安排,只是看看而已。
我依旧喝我的咖啡。这里的咖啡不是很好喝,就是用一元钱一袋的“糖奶俱
全”的雀巢冲上水。但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好咖啡是什么样的,我只是从一些富有
小资情调的书上去感受那份浓郁的香味。我不知道卡布奇诺,我不知道曼特宁,
我不知道美式摩卡,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所在的城市在西北算是生活水平较好的一个。但我知道一个穷困的本地人
用一百元就可以维持自己的生活。比如这些捡矿泉水瓶的老人和孩子,他们用二
十个每个五分钱的矿泉水瓶就可以换来一大碗分量充足的油泼面,一天,三碗油
泼面足以。
我有些麻木地看着那些跑不快的老妪。他们的身子骨真的是很不利索了,跑
不过那些只能当他们孙子孙女的的小孩。那些小孩总是一头枯黄的头发,他们不
动的时候看上去无精打采,但当火车进站的时候他们就会像野兔子一样敏捷。他
们总是竖着耳朵静静地站在一个地方,当火车进站的时候就奔向每一个窗口。
我总是像小兽一样吊着母亲的脖子。在拥挤的火车上,她的怀抱是我小时侯
认为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
我惧怕我的父亲。我厌恶他发出浓重酒气的嘴。他在火车上也要喝酒,喝很
多的酒。我喜欢跟母亲坐在火车上。我不喜欢有父亲在的时候。
但我知道,如果只有一个座位,父亲是永远不会坐的。
奶奶的脚是被缠过的,她应该是中国最后一代缠脚的女人。我不知道这是她
的幸运还是不幸。她嫁给了一个一月能挣十块光洋的建筑工匠。我的爷爷常常在
酒后缅怀自己的过去:那年解放,共产党的县委书记亲自请我哩……
他到过中国大部分城市,因为那些城市需要他这样的建筑工匠。他并不是建
筑师,他只是指导建筑工人如何盖房子,用建筑师给的图纸。有一次他拿着一份
图纸说:如果这样盖房子一定会塌的。那些领导和建筑师就用很惊奇的眼光看着
他,他们叫他按照图纸那样盖就可以了。他坚决的拒绝了。
于是他成了右倾分子。但这顶帽子没戴多久就摘掉了,因为那栋房子在盖好
的第二天就倒了。
奶奶拿着爷爷寄给她的不菲的工资穿梭在全国各条铁路上。在拥挤的火车上,
奶奶的小脚常常支撑不住她的身体,但她似乎很喜欢这种摇晃。她去看爷爷,呆
上一个晚上。又开始她漫长的旅程。
我坐在蓝色冰点靠窗的位子上喝我的咖啡,看那些大脚的老妪和小孩子挣抢
矿泉水瓶。我不喜欢她们的大脚,我的脑海里出现晚年的奶奶在那个偏僻的小镇
颠着小脚捡煤渣的情景。她时不时望望火车站,那是一个货运站,没有客车,只
有运煤的货车。
我叫我奶奶的母亲外曾祖母,奶奶把她安排在曾经喂过猪的一间房子里。她
已经九十七岁了,除了她的眼睛和嘴能动以外,她身上的其它部分似乎已经永远
地休息了。
我在我外曾祖母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子里闻到了死亡的气息。我的外曾祖母
大概已经不认识我了,她常用那双早已没有神采的眼睛盯着我,我看见她的眼睛
里充满了留恋,我清楚那绝不是留恋我,而是某段流逝的过去。
她死的那天奶奶去清理她的屋子,从那床脏厚的褥子下我看到一张古老的黑
白照片。我看到照片上美丽的外曾祖母。她的脸上是少女那样略带羞涩的笑容。
背景,是铁轨和火车。
我的学校有一个很喜欢看火车的女孩子。她说火车飞驰就像电影的胶片一样,
一闪而过,她很喜欢那种恍惚的感觉。
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就像日本动漫的卡通美少女一样。我和我的朋友们都
叫她卡通。
我其实是希望卡通做我的情人的,非常非常地想。我想跟她像所有的情侣那
样窃窃私语,我想牵着她的手在铁轨上漫步,看夕阳落下。
但这一切都只是想而已。意念的东西总让人憔悴,我不喜欢这种憔悴。我只
喜欢坐在蓝色冰点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喝我的咖啡。看外面的火车和铁轨,看那些
拾矿泉水瓶的老人和孩子。
有一天那个月台上的女人和一个男人从静止的火车下钻过去,刚钻进去的时
候火车就开动了,我听见火车那尖叫似的长鸣。死去的是那个男人,女人被压断
了腿。我看到很多血,还有她凸起的肚子。我从座位上跳起来给我当妇产科大夫
的母亲打电话:一个孕妇的腿被压断了还能生下孩子吗?
我已经淡漠了母亲的声音,或者是淡漠了家里所有人的声音,我没有告诉任
何人我在这里的电话号码。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一会说:如果流了很多血的话……
我挂上了电话,因为那个女人几乎已经流完了所有的血。
父亲总是瞪着通红的眼睛斜靠在车厢的一角。我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我
看见这个醉酒的男人已经有些灰白的头发,那一年他只有三十二岁。
我们家的确不是为了生计而四处奔波的,我记得81年我父亲就买回了全县第
一台12英寸的黑白电视。他总是带回很多那个小县城里没有的新奇玩意。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我母亲带我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
坐着火车去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城市。然后看到一个满脸都是胡子的男人,再在一
个破旧的小旅馆过一个一个人睡觉的晚上,第二天又收拾东西去火车站。
到后来父亲就送我们回家,是母亲跟他吵了很久以后。我不喜欢他跟我们一
起坐火车,他喝酒,喝很多的酒,我讨厌她发出酒气的醉。
父亲在家里呆上两天就托人买火车票了,他消失的时候我总在睡梦中。过几
天,母亲又开始收拾东西。
我初一的时候就开始单独坐火车,从我母亲到我爷爷奶奶那里,到我二姑那
里,到我外公外婆那里……他们总是给我很多钱,这让我一路上可以买很多好吃
的东西,除了方便面以外。
我奔波在很多地方,到后来我开始迷惑我的家到底在哪里。后来我想,也许
是在火车上。
我在火车上从不和陌生人说话,不管是多长的旅程。我总是静默地坐在那里。
如果靠窗,我就会望向窗外,看外面那些卖东西的小贩和拾矿泉水瓶子的老人和
孩子。如果有手伸进来,我会把我面前所有的瓶子递给对方,而不管里面是否还
有水。
车厢里总是混杂着难闻的气味,但我已经习惯,我发现所有火车的气味都是
一样的。
我想起高三时的那次坐火车。那个离开我去外地求学的女孩没有按约定的时
间给我打电话。我富有想象力的脑袋里立刻出现她在各种情况下遭遇不测的情景。
两个小时后我偷了家里一千元钱奔向火车站。
我在两天一夜的旅途中没有喝一口水,我呆呆地望着窗外。我的脑子里满是
她在各种情况下遭遇不测的情景。
后来,后来我看见她好好地坐在她们学校小花园的石凳子上,她的旁边,是
一个很帅气的男孩。
我松了一口气,她没有事,我笑了。我没有让她看到我,我赶回火车站买好
了回家的车票,车厢里熟悉的气味让我觉得温暖,就像真正的家一样。
我的二姑嫁给了一个在西藏的军人。我六岁的时候二姑寄来一张她跟那个军
人的照片,我觉得那个军人很像我一岁时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兵。我问母亲:妈,
是以前火车上的那个兵吗?
我的母亲惊诧于我能记得那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但因为后来我的话语总是
让她惊诧,她也就习以为常了。
她说不是那个兵,但我总是怀疑。到我知道真的不是那个兵的时候,我的姑
父已经是某军分区后勤部的部长了。
我的二姑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开始不断的旅程,坐火车,坐飞机;坐飞机,坐
火车。我和我的母亲经常去接他们。我看到那两个胖乎乎的孩子把刚吃过的方便
面盖子从窗口扔下来,黑褐色的液体就开始淌。
我坐在蓝色冰点靠窗的位子上喝我的咖啡。有时候叫老板煮一碗香菇炖鸡面。
这样的面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的鸡汤味。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喝美味的汤
汁。
我经常看见那些拾矿泉水瓶的老人和孩子大口吃着一元钱一碗的油泼面。他
们吃得很带劲,这让我疑心那油泼面一定是美味的。于是我就叫女招待去要一碗。
漂亮的女招待很惊奇地看着我,然后说:去要一碗油泼面?
我对她微笑,说:是的,我要一碗油泼面。我给她一张十元的票子,说:不
用找了。
于是她去了。
油泼面的碗巨大无比,里面的量也是足够的。但真的不好吃,我从没有吃过
这么难吃的面。表面上那一层看上去很浓郁的油只是加了油的清汤而已。我看到
外面那些大口吃着油泼面的老人和孩子,开始感到刚才把十元钱给那个女招待的
可耻,十元钱,要两百个矿泉水瓶子,而这个女招待不费什么吹灰之力就挣到了。
我的二姑离不开那个当兵的男人,因为他足够高的工资和待遇。我的二姑作
为军官家属每年都可以享受到两张往返拉萨的机票。
一直到有一天,她再飞去西藏的时候,她看见她和她丈夫的床上有了另外一
个女人。
我年迈的爷爷和奶奶乘他们的女婿回家探亲的时候坐上火车赶向他的家,他
们对我的姑父说:我的闺女给你生了两个崽哩!
我的姑父是一个好人,我一直这样认为,他每年的工资大都寄给了二姑,他
对我的爷爷奶奶比亲生儿子还好,甚至于我,他也在我高考失利后把我弄到西藏
去当兵。后来我在西藏当兵了,我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孤独,我常常给我的朋友说:
在那里我也会找一个情人的,而不管家里有没有老婆。
面对着我的爷爷奶奶,姑父红着脸说再没有下次了。真的是再没有下次了,
他是一个说到作到的好男人??不象我的父亲,他无数次的发誓戒酒,但第二天
又会拿起酒瓶。
我的二姑就依然她的旅程,她开始在火车上坐硬卧。然后是软卧。我很羡慕
她,因为我从来都是硬坐的。
自从发生了那次车祸后,火车站就加强了管理。那些戴大盖帽穿制服的人提
着警棍驱赶抢夺矿泉水瓶子的老人和孩子。他们说:不安全的,回去吧,回家去
吧。
家在哪里呢?当一块钱一碗的油泼面都没有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去
考虑安全的问题。我开始有些恨那个女人,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归宿,但却让这么
多人没有了油泼面。
老人和孩子终究是消失了。铁轨上就开始不仅仅是方便面盒,还有五分钱一
个的矿泉水瓶。
后来我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里看到了他们。他们穿着破烂的衣服,蜷缩在
靠墙的地方,前面有一个散落着几张毛票的碗 .
我的小叔四十岁了还没有结婚。他曾经在云南一个偏远的地方留下了他的种。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少数民族女人。那天我回家就看见她背着一个差不多还是婴儿
的孩子坐在我家的门槛上。看见我,她的眼睛里露出了喜悦,她终于见到了亲人,
我是应该叫她婶的。
她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着我听不太懂的话,我只听清楚了:坐了太久的火车
……
那个时候我只有八岁,尚没有处理什么事情的能力,比如把她让进家的事我
都无权做主。我飞跑去找我的母亲。
我震惊于母亲的冰冷,她甚至没有让这个女人进我的家门。我母亲说:我兄
弟没提过,谁知道是不是。
那个可怜的女人就赶紧解下她背上的孩子抱到我的母亲面前哭着说:你看…
…你看……很像的。
我看着那个孩子,就像一岁时的我一样。他微笑着,用清澈而明亮的大眼睛
望着我。
这是我叔伯的兄弟,跟我有相同的血脉,我忍不住想去摸他的脸了,但母亲
拉着我的手进了屋子,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从那时侯起,母亲就在我的眼里变得陌生,她的怀抱开始变得寒冷,我不再
留恋。我开始很少跟她说话,我甚至不想叫她妈了。
我不再去蓝色冰点,再没有去过,自从那些老人和孩子被赶走以后。
我常常顺着铁轨走很远,躲避那些大盖帽的视线。
每当有火车飞驰而过的时候,我就站在黄线以内,让火车带起的很大的风吹
刮我的身体。一直到有一天卡通将我拖了出去。
她盯着我很久,然后说:不想活了?
我笑。没有言语。我只有笑,因为卡通主动给我说话了。我的心里满是喜悦。
卡通又说:我一直在注意你哦。你很特别,经常坐在蓝色冰点靠窗的椅子上
耍酷。
我还是没有说话,我心里依旧在笑,因为我心里更高兴了,因为卡通说一直
在注意我。她说我很特别。
她扑闪了一下大眼睛说:做个朋友吧?
小叔的踪迹跟我父亲一样不可捉摸,他奔波在全国各地。那个女人带着他和
她的孩子到处去找他,只要有一点线索的话。她没有钱,所以想方设法地逃票。
每次被抓住,她就痛哭一下自己的经历,于是无论再铁石心肠的人都会把她给放
了。她从没有坐过硬卧或是软卧,她带着她的孩子蜷缩在火车的交接处,有时候
为了逃票甚至躲在厕所里。她和她的孩子吃最便宜的方便面,连黑褐色的汤汁也
会喝得干干净净。
她始终没有找到我的小叔。听我奶奶说,她最后杀死了那个孩子。她把还笑
着的孩子从火车厕所的窗户上扔了下去,然后就半疯了。再然后,她卧轨了。
我的爷爷和奶奶赶去了她卧轨的地方。他们在停尸房看到了她美丽而破碎的
身体。我的奶奶哭了,她说:她带着孩子来找过我,那个孩子长得跟幺儿很像哩!
我的爷爷把她的尸体拖到了火葬场,他说这个女人是他的二媳。派出所的人
虽然没有见到什么相关的证明,但有人肯出火葬费来收拾她也就没有深究什么。
爷爷把她的骨灰寄给了她在云南的家乡,他不知道那张带血的纸上的地址是否就
是她的家。
小叔是在火车上被抓住的,他的身上藏有大约二十针剂的杜冷丁。我的爷爷
和奶奶又开始了他们漫长的旅程,怀揣着变卖家产凑来的五万块钱。他们在火车
站的派出所里看到了我的小叔。他被剃了光头,瘦得吓人。只有他眼睛里迸发出
来的强烈的生存的欲望,那种欲望的火焰点燃了爷爷奶奶的护犊之情,他们打电
话叫来了我的二姑和母亲。
我的二姑和母亲赶到时小叔已经被保释了出来,当着爷爷奶奶的面,我的二
姑打了她的弟弟一个耳光,然后说:我是不会出一分钱的!
我的二姑和母亲真的没有为小叔的事出一分钱,她们把所有的重负都给了我
的爷爷和奶奶。我的爷爷在发了一通脾气之后抱着小叔哭了,他像那个临死的高
老头似的说:我再出去挣钱,我的建筑活很不错的,我想会有公司请我的,刚解
放的时候共产党的书记亲自请我哩……
奶奶说起了那个女人和孩子,奶奶说:孩子长得跟你很像哩!
但我的小叔眼睛里满是茫然:云南的山村?美丽的少数民族姑娘?孩子?他
在拼命得搜索记忆,但最后失败了,他说:我不记得是哪个人了……
因为五万块钱,杜冷丁也不是国家一级毒品,我的小叔被幸运地释放了。
那一天,爷爷用仅剩的钱买了三张回老家的软卧火车票。两个老人一左一右
地牵着他们孩子的手上了火车。那一年,我的小叔三十岁。
后来我听说,小叔贩卖杜冷丁是为了给爷爷和奶奶买两张按摩椅,就是那种
一通电就可以自动按摩的椅子。
再后来我知道我的姑父背着我的二姑给了我爷爷奶奶三万块钱,他们用这些
钱买回了被卖出去的老屋。
我的父亲始终没有出现过。我的父亲总抱怨爷爷奶奶更喜欢他们的小儿子。
作为长子,我的父亲总是给我说:小的时候我是带你的小叔和二姑长大的,还有
你的爷爷,在寒冬腊月的天气里叫我跑三里路给他买猪血旺……
但我总觉得他跟他弟弟的感情是很好的。我在家里看到一张他小时侯跟小叔
一起的照片。一脸幸福的小叔骑在父亲的脖子上,父亲很疼爱用手地护着他的弟
弟以免他掉下来。背景,是一条长长的铁轨……
很多年过去了,我见到父亲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他在我的脑海里就只剩
下一个很模糊的影响,还有,如果坐火车只有一个座位的话,他是绝不会坐的…
…
我最后一次坐火车是我从西藏当兵回来,我下了飞机,然后坐上火车。火车
上熟悉的气味让我陶醉。但当火车开动的时候,那种摇晃却让我恶心,我开始呕
吐,不停地呕吐。
终于下了火车,我的学校就在火车站的后面。我惊喜地发现了那家位于火车
站旁边叫“蓝色冰点”的咖啡屋。我笑了,我想我终于可以不再奔波,我应该就
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上上课,看看火车和铁轨,看看周围的人和他们发生的事。
我是很容易满足的,我喜欢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一杯加冰的咖啡,然后长时间地
凝望外面的一切。
我在想我能长时间孤独地安心于这种凝望是因为我没有情人,我不知道有情
人的美妙,一直到卡通的出现。我想她应该是我的情人了吧。
我经常跟卡通坐在铁轨旁边的大石头上看火车飞驰,看它像电影的胶片一样
一闪而过。恍惚间,我就看到好多流逝的景象,背景,永远都是铁轨和火车。
那天卡通给我说:以后你去西藏工作了,我会经常去看你的。06年青藏铁路
就开通了,我每年都会坐火车去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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