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故事
作者：蓝羽青鸟
一
认识她只是因为一颗红豆。
那颗红豆被尘封在那个小小的木盒子里，那个木盒子被搁置在柜台的最高处，
在它的上面，已经有一只寂寞的蜘蛛在上面织好了一个网。
当穆林失望地回绝了礼品店老板给他选的那个音乐盒的时候，一个人从飘着
雪的门外冲了进来，穆林抬起头，他的眼睛里便出现了一片火红色——红色的套
领毛衣，红色的围巾，红色的靴子，还有她额前几缕红色的头发。
穆林对这样的女孩子一直没有什么好感，为什么要这么张扬，为什么不能像
嘉雪那样文静点，女孩子长发披肩就很好看了，为什么要染上那么一绺？他紧了
紧大衣的领子——屋外的雪可真大啊，这个火红色的女孩子给他带来的却是满身
的寒意。
老板对挑剔的穆林已经失去了信心，于是他很热情地招呼这个女孩：“想要
点什么？是送给男朋友还是过生日，我的店里什么都有。”
“去，谁有男朋友了，”女孩一听老板的话就撅起了嘴，她迅速地扫射了一
下屋里陈设的礼品，然后问道：“恩，我想你这里应该有红豆？”
“红豆？”老板和穆林同时一惊，穆林才猛然想起如果有一颗红豆送给可欣
那该多好啊，很早以前可欣就说想要一颗的。
老板努力地搜索着陈年的记忆，终于，他搬来一根板凳趴到了柜子的最高处，
那只寂寞的蜘蛛看见有一只手拿走了它下面的盒子。
于是那颗红豆便出现在红发女孩和穆林的眼前。
女孩的眼里便出现了喜悦的光彩，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她对老板说：“这个——恩，我要了，多少钱？”
老板做梦都没想到这颗不起眼的豆子居然会引起她这么浓的兴趣，他的眼睛
转了一圈说：“这可是我店珍藏的啊，如果你真的想要的话就给十五元好了。”
很明显的敲竹杠，穆林的心里说。
那个女孩子却很爽快地说：“十五块，好，。”说着她就去掏钱包。
穆林心里说真是小傻瓜啊，花十五块钱买这么一小粒豆子他也是不愿意的。
可是——女孩伸进挎包里的手却没有拿出来，她的眼里露出了深深的窘态—
—“我的钱包呢？”女孩子哗地一下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在了柜台上，于是穆林就
看到了两本书，一包饼干，一面小镜子——女孩子啊，到哪里都会带着一面镜子，
真是可笑钱包没有，老板的脸色变得难看，也许他是在懊恼失去了一个卖掉这颗
破豆子的机会。
女孩的脸变得苍白，她收拾好柜台上的东西，对老板恳求道：“能不能先把
它给我，我改天再给你钱？”
“哈，这怎么可能呢？我是小本生意，”老板的声音早没了刚才的热情，他
冷冷地说道，“要的话，把钱带来！”
女孩的脸往向了穆林，那眼神里满是焦急与可怜，穆林觉得心里一动，但他
立刻想到可欣正等他回去过生日，于是他对老板说：“这颗红豆，我要的，不过
我只能出十块钱”说着他拿出了一张十元票。
又可以出手了，虽然少了五块钱，但老板立刻给那个小盒子作好了包装，于
是红豆到了穆林手中。
外面的雪依然很大，但穆林却没有勇气在店里呆下去，因为他再也不忍看见
那个女孩的眼神，他的心里很乱——不要怪我，不要怪我——穆林冲进了风雪之
中，他再也顾不得那间礼品屋和里面的人，他的长大衣在风里飘飞……
二
大四毕业，穆林跟可欣像很多人那样准备分手——他们都清楚他们在这四年
里的感情很难长久，分不到一个城市，现实的问题迟早会把他们摧垮，如果他们
硬是要在一起的话。
可欣拿出了那个木盒子，她说：“这是你在两年前我的十九岁的生日的时候
冒着大雪去给我买回来的，我一直都珍藏着，但现在我不得不还给你，因为红豆
刻上了太多的相思，我负担不起，爱情是什么可能我们谁都没有真正明白过，你
应该把它送给那个能伴你终身的人……”
天空阳光明媚，跟两年前的那个大雪天截然不同，穆林接过可欣递过的那个
木盒子，他的心里忽然想起了那个一身红色的女孩，也许，她才是找到了那个能
伴她终身的人。
在租来的小房子里，穆林把这个盒子放在了柜子的最高处，上面依然有一只
蜘蛛织好了网，然后，尘封。
穆林的工作不错，是在一家外资企业当白领，朝九晚五的生活让他渐渐忘记
了很多，甚至那颗红豆。
直到有一天，穆林的外婆去世，他跟着一大堆人来到了墓地。
很容易，穆林就看见了那个一身红色的女孩，她依然是一身红衣，即使是在
墓地，穆林看见她抱的是一大束火烈鸟——红的跟这里的气氛极不协调，但穆林
却觉得她才象是在真正的吊唁故人，因为没有那个死去的人会愿意见到自己的亲
人哭哭啼啼，满是黑色和白色。
外婆把他从小带大，当外婆的骨灰盒被埋在地下的时候，他感觉到苦涩的眼
泪滑落到嘴角。
很快就要走了，不知是什么原因，穆林对他的父亲说：“爸，让我再陪外婆
一会。”
于是当太阳落山的时候，空荡荡的墓地里就剩穆林跟那个女孩。
她一直在一个坟的前面，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悲伤，穆林甚至能感觉到那身红
色给他带来的兴奋跟愉悦——经过这么多年，穆林再不是那个在大学校园里单纯
的只喜欢披肩长发的大男孩，只是谈了几个女朋友，穆林都没有从那个高高的柜
子上拿下那个装红豆的盒子。
那个女孩来到了穆林的旁边，她说：“你进来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
穆林很惊讶。
“你还是穿者一身的蓝色，就跟几年前的那个大雪天一样，”女孩的脸上有
淡淡的化过装的痕迹。
穆林张大了嘴——但女孩立刻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等我先说完好吗？
“那天是我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天，她快死的时候父亲问她还想要什么，我
的母亲紧紧拉着我父亲的手说‘老头子，你还记不记得年轻的时候你送我的红豆，
我一直珍藏着的啊，可惜在文革抄家的时候遗失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的
难过，你给我说红豆只送给最爱的人，只有相伴你终身的人才会永远保存，可是
现在我要先你而去了，老头子，我不想离开你啊……’那一刻，我父亲听到这些
话马上就哭昏了过去，我在心里说，我一定要给我的母亲找到一颗红豆，于是我
冒着大雪找遍了这个北方城市的每一家礼品店……
“因为我从你的眼中同样看到了着急与渴望，当那颗红豆被你拿在手中的时
候，我又从你的眼中看到了幸福，那时我在想，你一定找到了能相伴你终身的人
……”
穆林觉得自己的眼睛早就湿润了，他没想到自己在几年前的那次自私给那两
个老人带来了多么深重的遗憾，这时候他想起了那颗被搁置在柜子顶上的红豆—
—也许，它应该被拿下来了！
三
红衣女孩叫静宜，几年前她跟穆林的那次邂逅可能是老天早就注定了的姻缘。
再不是大男孩的穆林有一天把那颗红豆郑重地放在了静宜的手心，他说，“相伴
一生，也许，不要把它弄丢了……”
日子开始如流水般过去，在银行工作的静宜成了穆林的妻子，然后她们有了
孩子，再然后穆林因为业绩突出被派到国外学习回来后就成了那家公司的副总。
静宜依然喜欢火红色，家里的花瓶里老插的也是火烈鸟。
那天天空中下起了雨，刚回到家的穆林脸上满是阴沉，他一挥手那瓶火烈鸟
便散落在地上——就像滴下的血。
孩子便抱着静宜哭了起来，穆林便大声吼到：“哭——只知道哭——”
静宜的脸上出奇的平静，她说：“我不会哭的，我知道你在外面又有了女人，
你说你要怎么样？”
穆林没想到离婚来得那么容易，在他还是学校里的大男孩的时候他看很多书
上说那些妻子如何如何泼辣难缠——虽然他现在已经不是学校里的大男孩了，但
他觉得静宜应该大吵大闹的，于是当静宜很快就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他
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房子留给了静宜，走的那天，穆林说：“我什么都不想要，除了那颗红豆，
我希望你能还给我。”
静宜就拿出了那个陈旧的木盒子——当穆林拿着盒子转身下楼的时候，静宜
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了下来……
有一天，夜很深了，静宜哄睡了孩子正准备熄灯的时候，她接到一个奇怪的
电话，电话那头是个虚弱的女音——“穆林在吗？我找穆林。”
当静宜问她是谁的时候，她说她叫可欣，她说她在医院里面，想见穆林最后
一面……
街上飘着很大的雪，静宜向穆林的公司走去，电话不通，手机关机，静宜依
稀记得穆林给她说他住在哪里。
当一身红衣的静宜出现在穆林公司门前的时候，那个门卫说：“我们副总已
经走了两天了，去的欧洲，你还不知道他跟他太太已经结婚了吗？”
医院。
当静宜看见眼前这个脸色憔悴的女人时眼泪忍不住又要掉下来。
她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是可欣，穆林经常提起你，他还说在那
个冬天他跑去给你买了一颗红豆……”
“就是那颗红豆啊，”可欣的脸上忽地露出了笑容，“我一直不能忘记他，
你知道上次那场雪有多大吗？他说给我买礼物就真的跑出去了，真是个傻孩子—
—我把红豆还给了他，可我的心底却永远地刻上了那颗红豆，于是我想办法到了
这个城市，可是他已经结婚了……”
……
四
当穆林又来到墓地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在一座新坟前的一身红衣——静
宜的怀中依然是一束火红的火烈鸟。
静宜说：“她临死的时候最想要的就是那颗你送给她的红豆，她说他一直深
爱着你，她说她想伴你一生的……”
穆林从怀中拿出了那个盒子，那个盒子因为岁月的刻磨已经变得有些破旧，
他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那颗红豆，那颗红豆也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失去了光
彩。
他说：“我们一直都在不断地经历遗憾，我们的爱情再不能像你的父母那般
纯真，红豆虽然还在我的手里，但我觉得我早已失去，就像这流逝的岁月，一不
小心，我们就迷失在这条长河之中……”
然后他把那颗红豆远远地仍向了远处——天空中，又飘起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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