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5弄妖精开花
A
大概是十年前吧,阿伟的身体还不象现在如此高大强壮,表情老于世故的样子。
也许那时的阿伟还处于青春发育气的初级阶段,那会儿阿伟刚刚十三岁,瘦弱的身
体象一根细长的柱子,白得毫无血色的脸蛋,脸蛋上刚刚冒出几颗恼人的青春痘。
佳君总喜欢叫他火柴。
当然那时的佳君已经是个丰韧体态颇有几分姿色的漂亮姑娘。有一对完美丰满
的胸脯,犹如黑玫瑰纤长诱人地细腰。学校里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向她抛去羡慕和暧
昧地眼神,而这样的眼神却总让阿伟陷入无名的恐惧和焦虑。
阿伟和佳君的家都住在同一条弄堂里——385 弄。这条街应该是九十年代末很
长见的那种街道。阴暗潮湿,冗长弯曲,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看不到充满朝气的
人。阿伟时常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离开家里所有的人,离开那条阴暗潮湿
的弄堂,离开会唱歌的楼梯,离开他的叔叔和奶奶。
总之,阿伟似乎并不喜欢象385 弄这样的弄堂,清晨的阳光和空气应该是美丽
舒适的,而在这里,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放着一只木制的马桶,沿墙边上停靠着破旧
的自行车。
臭味就这样弥漫开来,飘散在冗长的街道口,婉蜿蜒蜒,沿着昏暗狭长的弄堂
飘渺过来。
尽管阿伟所有青春期的快乐和痛楚都源于这条弄堂。
十年前的故事要回忆起来并不容易,这样的回忆必定要借着某个中介物体,沿
着这个中介物。此刻阿伟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苦思冥想着该借以哪个物体,佳君?
不,这显然不对,佳君只是在阿伟奇特的生活里客串了一个并不成功的角色?奶奶?
这也不对,她是一个阴险毒诈的老巫婆?爸爸妈妈?叔叔或者婶婶?
显然阿伟在故事的开头就被困惑住了。但无名的焦虑总使自己陷入更深一步的
颠峰状态之中,就象大海里的旋涡,旋转翻腾。是的,他必须写一点真真假假的故
事,他不愿意两手空空的走向末路。阿伟是个早熟的孩子。
他来到窗台前,嘴里依旧咬着笔杆子,仿佛那东西就象一个氧气罩,他得依赖
于它才得以生存。窗户外是另一个世界,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一大堆汽车象无厘头的
苍蝇在四处乱串,那些车子和行走匆忙的人们几乎表情一致,目光呆板。外面的世
界纷乱嘈杂,阿伟的房间里昏暗干燥,屋子里放着一种着了火的音乐,他依旧面无
表情地看着窗外。
冗长并且毫无章程的回忆里忽然被一束骤然亮起的灯光给照醒。他看到了那些
沿着人行道行走的人群,他看到了上海蜿蜒盘旋的马路,这一切和他曾经住过的弄
堂是如此的相似,他决定了,故事的发展依赖于欧阳路上的那条街道——385 弄。
弄堂里有一个十几户人家合用的一个水龙头,每次要打水总要排很长的队,所
以每户人家一打水就拿很多个水桶,于是到了月底,大家都为了水费平摊的问题而
吵架。弄堂里还有一个半敞开式的碉堡,听奶奶说这个碉堡已经有好几十年的历史。
每个星期六的下午,阿伟,佳君还有他们的朋友就聚集在那里。在夏天,弄堂内闷
热不透风,阿伟只有赤着博坐在碉堡上,眯着眼睛看天空的蓝天白云,和他坐在一
起的还有佳君和小亚。
虽说小亚是个十七岁的女孩,可阿伟怎么也觉得她的性格和长相与男孩颇有相
似,短而硬的头发,黝黑的皮肤,粗壮的身体,不过阿伟也没多疑虑什么,小亚是
他最好的朋友,每次有人欺负他的时候都是小亚帮他出头,所以阿伟对她产生了一
种尊敬,膜拜。
阿伟,佳君,小亚就出生在这条弄堂,长在这条弄堂里。他们几个人的故事和
命运给原本平淡无味的弄堂增添了几分亮色,这条弄堂的风格也就因为他们而逐渐
明显起来。
生活在这条街上,你的生活注定着快乐和痛楚,莫明的迷茫和忧伤,他们伴随
着即兴的疯狂,目睹死亡时的无助,还有几次意外的事件和一些戏剧性的运动,一
种无关青春时所有的迷茫却在他们身上得以体现。总而言之,每当阿伟回想起那条
弄堂,过去的事情便象眼前的一堵墙呈现在了他的面前,伸手可触。当记忆的大门
被彻底敞开,你的回忆也就犹如从那黑咕隆咚的洞穴里爬出来的孩子,被即将发生
的事情挑逗得湿润而富有朝气,就象一个浑身上下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看着一个一
丝不挂的女人跳着一种艳情舞蹈,看着她那双虚构潮湿的私处,从她那熊熊燃烧的
丑陋的阴道里,你已经知道故事永远都围绕着一个老套虚无的话题——欲望。
B
已经是五月了。春天的脚步飞了过来,好多女孩都穿起了薄薄的上衣和花裙子。
我和佳君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边咬着嘴里的棒棒糖,一边想起了小亚。最近不
知怎么的,假小子小亚总是躲躲藏藏,也看不见她出来和我们一起玩了。
“也许是忙与复习功课准备高考,听说她的爸爸帮她找了一份工作,如果大学
考不上就去印刷长工作。”
哦。我咬着棒棒糖点点头,一晃才发现我和佳君都已经是十三,十四的小大人
了,大我们两界的小亚却已经面临着高考和踏上社会的问题,一想到这里,他赶紧
来着佳君的手往前奔跑。
“喂,跑那么快干什么,去哪呀?”
“去玩,赶上童年的末班车,我们得抓紧时间好好玩。”随后,身后传来一阵
阵快乐无知的笑声,象挂在墙壁上铃铛,被风吹过后留下清晰好听的声音。我想那
个时候我们是最快乐的时光。
学校已经到了学期末期的时候了,越来越多的作业和考试压着阿伟喘不过一口
气来,看着班主任呆板严肃的表情,面对的是毫无情趣的考试和作业,惟独每天放
学和佳君,小亚回家才是最高兴和快乐的。以前大大咧咧的小亚最近好象一直被什
么事情困绕着,我和佳君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我们都会考上大学的。
可后来我越来越发现小亚的古怪和难以捉摸,她曾经是最讨厌化妆的,可现在
还让佳君陪她去城隍庙买两只劣质的口红,甚至还打算蓄起头发。有一次,我准备
去她家玩,但是让我看见的却是更为离谱的事情,小亚上身赤裸的站在壁橱的镜子
前,硬是往干瘪瘦小的乳房上擦一种类似于牛奶的东西,然后她戴起了胸罩,那层
胸罩厚实坚硬,一瞬间我明白了小亚最近的忧伤是从何而来。
我并没有把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告诉我最好的朋友佳君,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
界上你无人可信无人可诉,见到小亚时我依旧笑着告诉她最近谁欺负了我,哪个班
级的同学拿走了我的钢笔。只是小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她整天郁郁寡欢。她脸
上有一种挺邪门的味道。
阿伟,阿伟。楼下又传来了佳君准确的报时,她总是在晚饭后约六点半来到我
家后院叫我,那时我可能在吃饭,也有可能正哼着歌曲站在阳台上冲凉,或者是窝
在写字台前面对着ABCD. 然而不管怎样,只要佳君叫我,我得以最快的速度从进行
时里跳跃回来,一切准备就绪后我就得飞向楼下和我的女朋友(暂且就这样叫吧)
佳君会合。
阿伟的家里还有一个精明小气的奶奶,似乎她从来不过问阿伟的吃、喝、拉、
撒、睡。阿伟的母亲和父亲分居两地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在阿伟还很小的时候他们
就离开了他。每当阿伟问奶奶要几毛钱的零花钱时,奶奶总是恶狠狠的叫道“你妈
妈每个月就给我这点钱,就这点钱。”显然,奶奶并不喜欢阿伟,阿伟也讨厌奶奶。
这条弄堂里每户人家都有好几个儿子,阿伟的奶奶也有好几个儿子,自然阿伟就有
好多个叔叔,奶奶最疼爱的也就是星林,你顺着那条楼梯走上去,她的小儿子总是
窝在母亲的房间里左一声妈又一声娘,他们会在晴空万里的早晨在弄堂内挑一个显
眼的位置,小儿子拿起一个小板凳让妈妈坐下,然后自己蹲着,小心地抬起母亲的
脚,脱下她的袜子,然后让母亲的腿搁在自己的腿上,他一手拿着剪刀,时不时地
抬起头用那种饱含殷切期望的眼神看着母亲的眼睛,左邻友舍的邻居无不夸赞李妈
妈有服气,生了一个这么懂事孝顺的儿子。
每当有人夸奖她时,她就眯起眼睛哼哼地笑两声,这样的笑让我觉得恶心。
自从那个一脸横肉满身肥膘的老太婆两眼双目失明后,她终于明白了小儿子当
初对她的用意。有时候单纯的眼睛并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的最精密最准确的仪器。
佳君,小亚都在碉堡旁边等阿伟好久了。这里仿佛没太多的人经过,所以阿伟
和他的朋友们总能在这里尽情的聊天,嬉闹。小亚看上去依旧不太高兴。佳君仍给
阿伟和小亚一人一根棒棒糖,那是种两毛钱一根的带色素的棒棒糖,每次吃完糖后
舌头上会有很深很浓的颜色,阿伟拌着鬼脸伸出舌头吓唬佳君。
阿伟坐在碉堡上,碉堡的周围已经长出了嫩绿色的野草,这些自然生长的野生
植物就象他们的生命那样生机勃勃,抬头看看蔚蓝色的天空,大片柔软的云朵从他
们的头上轻轻飘过,这是一种孤独的感觉。
佳君,小亚还有阿伟玩起了以前的游戏,捉迷藏,打球,反正是提得起兴致的。
阿伟站在碉堡前,如果小亚和佳君能把球顺利地踢过阿伟的防守那就算赢了。佳君
甜美地笑着,她总是用力踢球没把球踢出去却先飞出了鞋子,趁阿伟呵呵大笑的时
候小亚趁机把球踢进了阿伟的防守线。
小亚把球一摔,一屁股坐在了碉堡上,阿伟茫然地看着佳君,她抱以同样的眼
神给阿伟,空气里飘散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变味道,此刻画面静止,只有小亚轻轻
地哭泣声,还有皮球“扑腾扑腾”滚得很远很远。
碉堡的周围也就飘满了种种奇特的味道,这就是他们快乐的童贞年代。那是在
十四岁的快乐时光里,沉闷地跳着舞的碉堡。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聚,也许这就如同一只老鼠,它永远是
一只老鼠,再怎么努力更正错误也改变不了做老鼠的命运。种种怪异的事情相遇在
一起,呼啸飞过的噩梦,辗转难眠。
C
十年后。十年了,阿伟总是忍不住怀念过去快乐的童贞年代,无法抑制地跌入
闷热潮湿弥漫着死亡和恐怖气息的梦境里。
他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或者说他曾经有过。工作的第三个月,阿伟因为和人
打架被老板娘开除了。其实那也不是一份特别好的工作。阿伟在位于广粤路上的理
发店帮人弄头发,做着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发型。这就和阿伟古怪奇特的思维一样,
他总是擅长写一些让人看不懂的小说,画一些前卫得变了质的画,象某个专画抽象
画的作家吧,总之挺怪的。那天有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儿来盘头,小
姑娘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阿伟觉得挺烦的。长着这样一张瓜子脸蛋的女孩应该把
头发全部盘到后脑,也就是枕骨的地方,剩下的发稍涂点发蜡自然地摆束在头顶,
于是阿伟按照自己特定的思维做了。当他完成一幅自认为超级动感的发型时,那个
长相不错的姑娘大声骂了起来,阿伟请她闭嘴,可女孩趁着自己父亲在场当众侮辱
起男孩的自尊。你有什么好反驳的,小剃头的。男孩顺手拿起一把剪刀把在女孩的
头发上大剪起来,所有的人被阿伟的举动惊呆了,凝聚的空气里只听见剪子与头发
接触的“喀嚓”声。然后阿伟和女孩的父亲打了起来,从店里一直打到了门外,路
边的观众看起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免费电影,一切似乎都滑出了原有的轨道。老板娘
对着中年男人赔了几万个不是,送掉了两瓶营养素,同时象赶鸭子似的赶走了阿伟。
阿伟的身边从来不缺钱,无论是工作时还是做个无业青年。但阿伟更喜欢独居
一室,独自在一间房间内看碟片,抽烟,喝酒。他总是抽着烟在房间内走来走去,
象是在思考着问题,偶尔会打开电脑写点小说,这些小说也就象他生活里的某一部
分,在他年轻的岁月里与他的灵魂相克相生。纤长细嫩的手指间夹着一根香烟,他
就这样在房间里来回渡步,或者坐在电脑前写一些小说,美丽的月光就这样隔着窗
帘与窗帘的缝隙游在了他的房间,游在他的电脑前,游在他冗长但却意味深长的梦
境里。
他住在上海的北区,凉城路。那里有大片的商业住宅,阿伟住在车站北路上,
一幢红色的老洋房里。
一些事情,一些故事。关于他过去的事情他总没对任何人讲过,在这样的世界
里你总是无人可信无人可诉,仿佛他的故事还有点象电视剧。但是每到深夜,他躺
在床上或者打开窗户看着星星点点的天空,午夜梦回,梦境便穿过他的记忆他的过
去。听着床底下老鼠咬着画布的“兹兹”声,他总是跌入一个又一个梦境,摔进一
有又一个黑咕隆咚的大洞。他无力打破他的梦境,那些五颜六色面目狰狞的人脸总
是出现在他的意识层上,黏附在他的脑膜里。然后身后传来了一条狗的叫声,他拼
命的往前奔跑,那阵声音象是在撕咬着他的灵魂,他的过去。身体里流淌着一种浓
绸的东西,一刻不停地往外倾斜,乳白色的浓绸。
D
阿伟的奶奶是个身体臃肿满脸肥肉的老妇人,她好象总是坐在一张竹子编制的
椅子上,她总是那么重,但是那张椅子已经陪伴了她很多年。她的日子在一天又一
天的麻将桌上度过,那张竹子编制的椅子就一直被这座大山压着,那种气度可以和
弄堂里的碉堡共存亡。
阿伟一出生就落入了奶奶的手里,父母对他来说或许是一张黑白的结婚纪念照。
他并不喜欢他的母亲,同样,也不喜欢他的父亲。他们分居两地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阿伟的父母就每个季度寄一些钱回来,这是给阿伟的生活费。
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是阿伟所无法理解的,原因有很多。也许当时的阿伟还太
年轻,也有可能是阿伟读得书太少,思维反应自然比其他的孩子慢了很多。阿伟在
初三那年便退学了,但那时阿伟还在想办法去更大的校园里求学。他很喜欢杨浦区
的一所大学,他总是在一个没有风,没有太阳的下午呆呆地站在那所大学的校门口,
用那种如同动物般空洞迷茫的眼神看着里面的世界。
在阿伟的家里那边有一条又臭又黑的臭河浜,阿伟总是坐在窗前,抽着一根香
烟,看着那条在阳光斜射下微微显出五颜六色的浮油,它们寄生在这条河浜上,以
一种缓慢的速度在微微向前游走。河流上终日飘着一些废旧的垃圾袋、香蕉皮、国
产的避孕套、有时候还有一两件衣服。
那河象有一种特有的神奇,在太阳的照射下会有各种颜色呈现。金色的阳光在
黑色的河流上欢快的跳跃着。一圈又一圈的慢慢来回旋转,微波粼粼,整个河面就
象一块珍贵的黑色真丝绸子,那里寄存着一些支离破碎但却意味深长的梦境,甜蜜
但却疯狂的青春往事。
男孩就这样看着那条河流,看着看着,仿佛往事就从那条河里徐徐而升,带着
蛆一般咀嚼的能力钻进这个城市最in最high的腹部,城市最柔软的地方此刻正在溃
疡。
E
小亚自杀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上体育课,据说她是躺在厕所间里死的,手腕上
有一条被碎玻璃划过的印痕。
我想没有人知道小亚自杀的原因,惟独我。她的自杀必定和她的生理变化有关。
她根本不是一个女孩,她是被上天拟造错误的男人。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相信了一种叫命运的东西。天和地之间永远搁着两根线,
那就是命运,即使你再怎么努力也无力更改事实。
小亚自杀的第三个星期我便退学了。我是那所重点中学里迄今为止第一个自动
提出退学的学生。虽然离开了学校,但是我对大学的向往依旧没有改变。但那时,
要考大学必得先读高中。
我开始离开了佳君。因为小亚的死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大的不快,也许她也是一
个庸俗自私的人,只有我记着小亚,她曾经用过的那些文具至今还在我的书包里,
我知道,那是小亚留给我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礼物。
我的头脑里开始转动着一些即兴而又疯狂的想法,我出没在灯红酒绿的夜上海
里,带着子夜灵媒般的妖艳与质感。在绚烂迷离的舞池里,我几乎无法断定自己的
性别,直到第二天凌晨喝得醉醺醺的回家。
我不知道小亚的死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痛苦,毕竟我和她只是好朋友,仅仅是朋
友而已。但是在她自杀的那一刻,我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然后我就感觉到有另外一
个灵魂界入了我的身体,也许这有听来有点可笑,但是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我
分明感觉到了自身的变化。我开始喜欢在手指上涂一种银蓝色的指甲油,对着镜子
练习各种各样的微笑,然后我又变得清醒起来,我不知道镜子里的男孩究竟是谁,
仰或就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但是这样的感觉很快便过去了,剩下的依旧
是自我支解的灵魂。
我变了。
弄堂还是那条弄堂。每天早晨各家门口依旧放着一只木制的马桶,臭气满天飞。
离小亚的死已经三个月十三天了。我想即便是小亚的母亲也记得没我那么清楚。
有时候我坐在碉堡上,望着柔软的云朵从头上轻柔地飘过,我的眼泪会自动的滑到
嘴唇边上,那些酸涩的味道。然后我总感觉身后有拍皮球的声音,我知道那时小亚,
我不敢回头,因为我知道那样她会立刻消失,她每时每刻都在注视着我,直到我真
正地长成大人。
关于小亚的死阿伟描写得并不详细。他并不愿意把小亚当成故事里的素材,他
不知道,不知道小亚来生的性别;不知道小亚为何会那么快的离开了阿伟,没有留
下一点音讯。不知道她的灵魂会否从那些恐怖的骷髅残骸里脱离飞出,冲破天空上
的那层柔软的云朵直达天堂。而我,只想抓住上天的尾巴,向上,向上飞翔,抓住
幻想,抓住梦境的尾巴向上飞翔。
阿伟依旧住在那间不宽敞的屋子里。对着一些画板画一些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
的画,他给那些图画编上号码,打上框价。象真正的画家那样给每一副画都配上一
段文字。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 你的爱与不爱已经与我无关/ 消失/ 那个男孩消失在寂静
如水的夜色里/ 消失在她的视线/ 女孩也消失了/ 带着经久不败地美貌象海底游鱼
般的神秘沉入海底/
阿伟在照镜子的时候时常感觉自己的脸蛋上有一种游荡着的忧郁和迷离。这样
的忧郁和迷离促使着男孩要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写点真真假假的故事,带着着磨般
的诡异和妖艳。似乎阿伟已经从原先快乐童贞的年代里滑了出来,但他却更相信自
己已经放弃了一些人,放弃了一些记忆。
阿伟和他唯一的朋友佳君说,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离开一些人,去一
个很遥远的地方。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坐在东方明珠上的旋转餐厅上,那里每隔一段时间座位便
会转一个角度,城市最美丽最动人的画面呈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咖啡色的玻璃窗
外的世界看上去纸醉金迷。
佳君紧握阿伟的手,去哪?
不知道,总之我会离开这里。
佳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女孩的手握着男孩的手,他的手指冰凉,皮肤柔韧而
富有弹性。那象一团柔动着的气流,在这冰凉如水的世界里悄无声息地独自运行。
二十岁生日的那天。阿伟在他赖以生存的那条弄堂里消失了。那年的冬天奶奶
终究没有逃过去,传说她死的那一天一口一个畜生,你骗了我的钱骗了我的房子。
阿伟知道那个骗子是谁,385 弄弄堂里的邻居都知道,只是大家都没有说。是的,
单纯的眼睛并不是判断一个人好坏最精确的仪器。
佳君想起了阿伟的话,她来到了他的房间,那里的窗帘仍然拉着,太阳斜斜地
射进来这么一点,隐隐约约,房间里弥漫着一层薄薄地灰层。
有人说阿伟时常出现在城隍庙那边的地摊上,淘一些便宜的小配件。也有人看
见阿伟住在凉城路上的一撞红瓦老式洋房里。阿伟终于离开,表明他从一种单纯的
背景,一种年龄,一种生活转向另一种。当他无数次象子夜灵媒般打扮妖艳犹如一
朵暗紫色的玫瑰出现在四平路上的一家酒吧,出没于各类低级发廊,出没于地下堵
场,也许他的理智和自己的灵魂一直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对抗。
阳光明媚。
城市里的疯狂建筑物一幢比一幢更接近上天的脚趾,这些摩天大楼耸立在眼前,
光线沿着楼房与楼房之间的缝隙斜射透出,看到的是绿地,河流。看到的是匆忙行
走的人群,走在十字路口中央,瞬间一缕阳光斜射在我的眼睛上,我眯起眼睛,想
看清前行的道路,看到的却是苍茫和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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