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距离触摸
作者:劳美
林被枕头旁的闹钟吵醒时,梦就化为乌有了。睁开眼,屋顶白里透黄黄里透
黑,乌乌土土。三天前,领他来看房子的老头说这房子两年多没人住了,他也没
有时间过来敞开窗门透风换气。林当时一进门,就被一股潮霉的热腾腾的气味冲
得差点晕倒。他问身后的老头,这屋里从前没出过什么事吧。老头一脸的不解,
什么事。我是说,我是说曾经在这里住的人里没有,没有过恶死的吧。林想找个
好听点儿的词表述出心理产生的恐惧。饿死?老头疑惑地眨着浑浊的眼,这年头
还有饿死的?哦,你是说有没有上吊死的吧,你这人,告诉你,我是这房子主人
的邻居,人家小两口两年前出国上学去了,托我给照顾这房子,我嫌这七楼太高,
想平时也没人住,就很少过来看看,这不,我想,空也是空着,租出去收俩租金,
贴补贴补日子,不是挺好,你这人想哪去了,你放心,人家两口是大学生,家里
条件也好,恩爱着啦,那能出你想的那种事。
林吸到一股零星的霉味,不由皱皱鼻子。他伸手拿起闹钟看看,整七点钟。
起身时感觉头有点晕,他想起昨夜里睡得太晚,又加上被电话里的那个女人折磨
的胡思乱想,睡时头就像是灌了铅一样的沉,夜里又出现了一次遗精,后来在睡
梦里又不知跑了多少个地方,要不是闹钟一个劲地叫,自己上班准是晚了。
他睡的是一张人家原来的房主人留下的双人床。除此之外,整个屋内角落里
墙壁上空空如也。电话是他昨天才让电话局来人接通的,没有床头柜,只能放在
床的一侧,反正一个大木床就他一个人睡,接听电话时也方便。林昨晚接到第一
个电话时,心里有些恐惧,浑身也有点发毛。电话号码是以前的主人用过的,主
人走后报了停,他去申请接通时电话局的人说,这个电话号码还没人用,你用吗。
他没考虑就说,有一个就行,只是临时上网用。号码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的家
人或任何朋友同事,夜里十一点竟猛然间响了起来,差点没把正躺在床上看书的
他吓跑了魂。
简单地洗漱后,林走到卧室的窗子处伸出头去看看天。外面末夏的阳光已显
出些热度来,敞着的一扇窗子也感觉不到有一丝风。他想,敞着这扇窗透透风,
今天不会有雨。
下了楼,走向小区的门口时,他看到一个女人牵着一只小狗在慵懒地闲逛。
小狗很小,叭嗒叭嗒地小跑着,既灵巧又可爱,隐藏在脖颈下的小铃在它跑时传
出清脆悦耳的音响。小狗的全身是一汪的雪白,只有小嘴微红,两只眼睛似一个
幼稚的童年,清纯无邪地灵动着。小狗被一条细细的银白的链儿系着,一头被轻
轻地握在那女人的手中。女人的背影丰韵绰约,稍长的腿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
裤包裹着尽现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性感,女人上身穿的是一件棉布的肥硕些的衬衣,
漆黑的湿润的长发流泻着光泽一直到肩下,微握链儿的手腕上套着一对深绿色的
翡翠镯子,镯子松散地在她那细白光滑的腕间时时地发出一种朦胧美妙的籁响。
林走近女人时没敢侧目,一直向前,但他却清晰地吸吮到了女人身上散发出
的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那种清香很温馨,含着野草花瓣的香味,淡淡的悠悠的,
却是肆意地向外飘扑着。走过女人时,林心里微微一颤。
上午,林按照部里月初的计划,独自到坐落在郊区的市经济技术开发区采访
了一家中型中美合资企业的中方老总。采访的主线和报道的主题是部主任拟定后
给他的。林拿到那张打印好的报道主题时才知道,这位老总大学毕业后先在机关
干了两年,因看不惯他的科长的无能和霸道,便再一次工作意见不一时同科长拍
了桌子,一口唾沫啐在科长的脸上,当天就向上边递交了辞职报告,一个月后,
应聘到这家合资企业作了一名白领,三年后,被企业董事会任命中方经理。部主
任对林说,这个老总精明能干,手眼通天,两千人的一个企业一年为国家交税就
是七千多万,我们报道他不是仅仅站在他善于经营管理这个层面上,而是要突出
他的奋斗和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方面,凸现他思想中的人文和人性理念,这个社
会已经把关注的视角倾注到这个焦点上,我们的青年报应该站在社会焦点而不是
热点的前沿上,担当起舆论引导的角色。
见面时,林对这位老总的第一印象就是英俊,潇洒,精明过人。一双烁烁放
光的眼睛比他那高出林一截的个子还要显出居高临下不可一世。林一开始就对他
产生了一丝反感和鄙视。做访问时,老总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林想,来做访问
是事先和他约定好时间的,他竟然如此慢待一家要刻意宣传他的报纸的代表。林
坐在一侧几步远的沙发上,老总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的转椅里,时不时摇晃
着,手里还夹着一只冒着白色烟雾的雪茄。在林准备结束采访时,一位金发碧眼
肤色雪白的洋小姐轻轻敲门站在门口,老总立即站起,现出一脸迎合的微笑走了
出来。在他们到门口外讲话的间歇,林问一旁的秘书小姐,小姐说,那是欧阳总
经理的太太,董事长的千金,美国人。
欧阳总经理就是林采访的老总,今年二十八岁。
林想,今年自己也是二十八岁,一个青年报记者,大学毕业四年在这家报社
干了四年,除了文章让人颔首,不再有出奇的地方,最可怜是自己和晶晶才过了
一年就协议离婚了,离婚的原因还是那么说不出口。想想,跟人家这个欧阳比比,
自己还是男人吗。
欧阳总经理英俊潇洒精明过人,有自己成功的一份事业,还有一位美籍的性
感的太太,报纸正在死皮赖脸地巴结宣传他。
林已经从心里讨厌这个总经理了。
下午,林把稿子赶写完,交给主任。主人看看说,好,好。林出了主任办公
室的门,笑笑,心说,好,好,我闭着眼敲出来的乱码别人都得说好,部里最出
众的记者嘛,真是名人的屁都放得让人觉着有滋有味,。
回到自己办公室,坐进椅子里,林感到身体和心理都有些疲倦。他说不清自
己心理疲倦的原因,他觉得好像与昨晚的那女人的电话有关,好像与自己的离婚
有关,也好像与今天采访那个欧阳总经理时带给自己的一些坏情绪有关,这些因
素好像都在远远地紧紧地飘乎在萦绕在自己的心里脑子里,牵扯着分散着自己的
情绪,驱不散,挥不掉,总觉有一种虚无空洞的感觉。
晶晶问过他,林,你的思想很朴实,为人也挺厚重,才华别说横溢也是出众
超群,可你为什么对自己的妻子就产生不了那种男人最原始的冲动呢,你文章写
得好,那是你对人对事有一种超然的悟性,说明你是很会理解人和事的,可你为
什么对自己的妻子的要求何时有要求要要求到什么程度就是无动于衷呢。晶晶还
问过,咱们俩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尽管是别人出头给撮合才结得婚,但我是爱
你的,你当时也没提出什么,也表示同意,为什么结了婚你就对我没有了感觉,
就是不能满足我最正常的需要呢。
林记得自己当时说,可能是我的身体真的有问题,就是人们说的那种性冷淡
吧。
晶晶肯定地说,胡说,你这么健壮的身体都性冷淡,那世上的男人没几个能
要得了。
林说,那,也许是。
是什么。晶晶问。
可能是咱们从小就在一起的缘故,咱们俩始终离得太近了,近了,没有距离
感,可心理上反而有了距离感,产生不了那种强烈的引力,性冲动是靠大脑组织
对外部的刺激反应才有的,你想,心理和大脑是互动的,心理麻木了,性冲动由
何而来。我想,咱们离的是太近了。林说。说后,他觉得,这个说法意外地破天
荒地道出了自己对晶晶产生不了那份冲动的根源所在。其实,和晶晶结婚以来,
他一直在心里琢磨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晶晶睁大眼睛看着他。见鬼了。她半信半疑地说。
林想,自己在大街上远远地见到符合自己审美的女孩时,自己是很有过性意
识和冲动的,从这一点上讲,自己的身体应该说没问题的。
晶晶出落成一名让男生心动的女孩时是在上大学后的几年里,乌黑飘逸的短
发,一双灵动似水的眼睛,流溢着纯净和无邪,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总是招引
一双双男女学生艳羡的目光。大学几年里,晶晶自己说没有收到过别的男生一次
求爱的纸条或约会什么的,原因就是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晶晶的男朋友是林,可自
己却始终是没有想过谁会成为自己的男朋友的,包括林,林在自己心里是哥哥,
每天都要至少见一次面的哥哥,林是自己从小到大心理上的依赖。林听晶晶这样
说时,笑笑说,你这个可爱的傻丫头。
结婚的一年里,林觉得出,晶晶是一个有着普通女人要求的女人,其中对男
人应该给女人的性爱还有着更为强烈的要求,林想,这很正常,不属于淫荡的范
畴,只是自己表现得很不像个男人。为什么自己对晶晶就产生不了强烈的性冲动,
他想过很多次,后来才隐约找到那个属于可能的原因。
昨晚的电话里,那个女人上来就问,你是谁。林疑惑地问,你是谁。女人说,
你不是这房子的主人,你是房子主人的亲戚朋友还是什么。林说,这对你很重要
吗,你打错电话了吧。没有,我两年前总打这个电话的。女人的声调温温柔柔的。
林感到浑身一阵舒服后,才升起一丝恐惧的心理,他身上当时起了几个鸡皮疙瘩。
你到底是谁,你是哪里。他问。女人的声音带着媚色,我呀,我是房子主人的朋
友,我呀,远着呢,远在天边呢。林被这种声调刺激得浑身痒痒的,他觉得女人
的话让他费解。你在美国。他问。他忽然想起房子的主人出国了,又一想还是不
对。女人不知为什么沉默不再说话了,林听到电话里传来的细弱的喘息,接着,
女人先挂了电话。林心里闷闷地放了电话,下床把室内的厅里阳台里小心警惕地
检查了一遍,厅里阳台空荡荡的。他站在南北两面的窗子前往外看看,对面的楼
里或明或暗,楼下小区的花园里道路上仍有稀朗的人们在兴致地闲聊。林大概了
解些,这个小区是五年前才建成的,这里的居民大多是中低以下收入者,不知小
区刚建成时的面貌如何,反正目前的小区环境已经比才建成的一些小区的环境差
得远了。
林再回到床上拿起书看时,脑子里已尽是刚才那女人媚媚的和令他仍有些恐
惧的对话了。他想,那女人应该是二十几岁的样子,声音这么柔媚,人儿一定是
出水芙蓉似的娇艳欲滴,或是嫩柳桃花般的窈窕娴淑。两只眼盯着书页,神魂早
已漂泊云外。夜里,他梦到一个妙如天仙淫荡似水的精灵远远地在他的前面飘忽,
精灵投来的秋波含情脉脉,他疾步如飞追上前去。他惊醒了。身下粘湿湿一片。
林当时便想,自己不会是性冷淡,自己对女人真的是有感觉的。
他琢磨过,打来电话的女人应该是一个单身女人,或者,和自己一样,是个
离了婚的人,他不怀疑自己的这一判断。至于其他,他还没有深入地去想。总之,
她拨通了这个报停了两年才刚刚在当天接通的电话号码,一定是有原因或什么企
图的。一时兴起,恶作剧,都不像是。孤独寂寞难耐,寻找刺激的巧合,也似不
像。林当时躺在床上就想,一个男人难道还害怕一女人的骚扰电话不成,如此,
不正是解决了自己漫漫长夜里的孤独寂寞和空虚,她若有意,从天边跑到这里来
不是更好,谁要是还在她面前装正人君子谁才是个真正阳萎的男人。
下班回到小区门口时,林才突然地发现,小区这边下过雨了,地上的洼处还
存着积水。他慌慌地跑上楼,进了屋一看,卧室里已是水迹斑斑,放在床上的被
子和码放在床边的几件衣服已被雨水浸透。他心里叫着惨,眼里的泪水也涌了出
来。
自己离婚时带出来的这条被子是晶晶专门为他花了好几个晚上才缝做出来的,
晶晶的手指几次被针扎破,渗出了血,她仍在不停地缝,他当时偷偷地看到这一
切,他就想说,咱们不离了,干吗非要远距离地尝试一回,这对谁都是残忍的。
可他又想,不做这样尝试,怎么能考察出自己对晶晶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有感觉没
有那种冲动,尝试一回,考察一回,如果有了意外的感觉意外的冲动,那可就是
两人一生的幸福,如果还没有,那么彼此可就该认命了,真正意义上的何去何从
就凭两人的心气了。晶晶说,咱们去协议离婚,神不知鬼不觉,复婚时也来个神
不知鬼不觉,离婚后,你我有各自再选择的权利,这和我们的这次离婚的本意不
冲突。
晶晶是爱他的,自己也是想着晶晶的,自己不怕会有什么闪失失去晶晶。林
坚信这一点。
离婚两个月的林站在屋里,突然有了想和晶晶做爱的冲动。他的身体里涌动
起一股隐隐的难以忍受的热流。
因为下了一场秋雨,晚上,外面有了丝丝的凉意,他只好把卧室的窗子关上。
林躺在床上举着书又想起晶晶。
他家和晶晶家是邻居,两家的大人也非常要好,对两个孩子从小到大的亲密
来往没有加以限制,大人们好像对彼此孩子的品行都格外认可和放心,想他们不
会做出影响学习或过早地作出作践人格的荒唐事来。因此,两人从小学到中学,
由中学到大学,在学校是要好的同学,放学后亲如兄妹,十几年里,他们记忆中
好像拉过几次手,但没有过一次拥抱和接吻,两人的身心里似乎纯净得像一件玻
璃器皿,能互相看到彼此的心里,感受到彼此的心跳,他们会时常觉得对方就是
自己,自己就是对方,他们本来就一个人。毕业上班了,林到了报社,晶晶去了
一家机关,大人们才找来外人做媒,两人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似的成婚。他们看到
彼此的身体时是在婚后第一夜,他们在朦胧柔和的灯光里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身体。
林的健壮的身体让晶晶一脸的绯红,很快就软软地倒在床上,林轻轻吸吮着晶晶
细腻滑润的胴体,将那高高隆起的丰腴的乳房一次次地托起时,他的身体里急速
地涌动起一股强烈的急欲迸射的火焰,双眼里流泻出珍爱怜惜的目光。晶晶失去
理智地梦靥般地扭动着,蜷曲着。在林想立即释放身体里的欲火时那熊熊的火焰
却突然意外地熄灭了。他和她一次次地做着各种形式的努力,林的火焰都不再燃
起。晶晶呜咽着哭了一个晚上。从那晚起,林的身体里再也没有涌动过那种强烈
的急欲迸射的火焰,他再也不敢去抚摸晶晶细腻滑润的胴体,那高高隆起的丰腴
的乳房,滴落了林无数自责和自卑的泪水。一年,整整一年里,林的身上留下晶
晶欲火升腾时啃咬的一道道紫般的齿痕。
躺在床上,静静地想着晶晶,林的身体里那曾感受过的涌动徐徐地出现,紧
接着,滚滚而来的一股股冲动让他无法抑制。他猛地坐起。
电话铃声把林吓了一跳。
你真傻。女人说。
我傻?林一怔,觉得好笑,我傻,我是蠢,谁住进这座房子谁就是蠢蛋。他
大声地说道。他心里埋怨女人在这时打来电话。
不许你侮辱那房子的主人,你能住进那座房子,是你的幸运。女人的语调里
带着愠怒。
你到底是谁?你自己不觉得无聊吗?林想用话刺激一下女人。
你说对了。女人说,我真得很无聊,但我觉得自己最难忍受的是孤独,寂寞,
空虚,对于我最残酷的是,我没有未来,我的现在和明天,都是笃定的绝望。
林的心里一震。他听出这个女人的话像是她心里的声音,像是向生命作最终
告别时的没有声讨对象的控诉。
你有心事?林不由地问道。
我的心事没有人倾听,因为没有人有资格来倾听我的心事,两年了,心事都
已化为眼泪,流干了。女人显得很悲哀,也很凄凉。
林说,谁都有使自己伤心甚至让别人同情的痛苦,伤心怎么着,别人同情又
能怎么着,还不是仍然要活着,日子还不得一天天往前过,谁也不能代替自己,
你说是吧?林拿出自己白天里用得最多的面孔。
你不是女人,男人的心总归要狠得多。女人说。
女人怎么了?女人的心最具柔韧性,最不易屈服,你不了解男人,男人其实
都是外强中干,内心脆弱得很,你懂得脆弱吗?脆弱就就是小孩们常吃的那种又
脆又酥的小食品,得小心翼翼地拿,放在嘴里得轻轻地咬,就那样,一咬就没了
呢,你想,一个小孩子都能把男人的心轻轻地干掉。林说着,想起自己在晶晶那
高高隆起的丰腴的乳房上滴泪时的无奈的心情。
女人无语。
我想,女人的心事,带给女人最坏心情的无非是孩子和男人。林说。
女人显得很疲倦,我没有孩子。
哦。林点头。
我现在是一个人。女人说。
林没有说话。
女人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爱的男人了。
林觉得自己听出些东西来了,他说,同志,我们来到这个混沌的世界这么久,
不可能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也许曾经是,但后来都会学到或沾染上一些陋习
恶习,所以,我们选择一个爱人,当然不能太理想化,或者刻意地去挖掘他身上
缺点和毛病,那样,对谁都不公平;再者,我认为,这世上的好男人多的是,不
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改变一下观念;求其次,这世上没有我爱的,最起码还有爱
我的呢。你说是吧。其实,一个女人被人爱,才是一生最大的幸福,终比你爱别
人别人不爱你强千倍万倍。
林听到了女人的喘息,细弱而急促。
我结过婚,可我现在是一个人生活。女人像是鼓足勇气说。
这很正常,林说。
曾经。女人说,曾经,我爱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当时说也爱我,可他后来
跟着另外一个女孩子走了;后来,又有一个男人非常爱我,可我真的不爱他,只
有和他做那事时我才有失去理智后的冲动和激情,不过,那一刻的我,灵魂和身
体是分离的,分离的界限非常清楚,我的身体和情欲随着他的一次次亢奋飘飘欲
仙,得到满足和释放,可那整个过程中我都在想着我那个我爱的男人。
太残酷了。林想,这简直是从根本上从生命上戕戮一个男人的灵魂。
林不知说什么好,这个陌生的女人让他产生了一丝同情,毕竟她对爱有执著
的一面,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应该是值得钦佩的,可一个女人对一个陌生男人凭着
自己的一股子冲动就讲起自己对性的感受,林还是觉得有点不能一下子完全接受。
挑逗,淫荡,也要看时机分阶段嘛。
林想着有了性的冲动。他想这是这个女人给他的。
林产生了要和女人继续交谈下去的想法,尽管他对这样的女人有一种看不起
的心理,可他觉得自己很孤独也很寂寞,听听一位陌生女人对男人对性对生活的
看法,心理上也获得一种满足,或者说有一种隐约的快感。他这样想时,不由又
觉得自己的心理深处原来也有龌龊的一面。
你是说你从前总打这个电话?林说。
应该说,是有机会才打。女人说。
你说的机会是什么?林说。
是他家里没有别人的时候,他的她不在的时候。女人说。
谁?林说。
女人无语。
后来,女人挂断了电话。
林把电话举了半天才放下。他想他可能说到了女人心理上的痛处,她才挂的
电话。正在兴头上的林看着电话不免感到了一丝怅然。
他想把电话再打过去,和女人在聊上一会儿,可是电话没有申请来电显示,
他不知女人的电话号码。
林感到心理上有孤寂和空虚的情绪袭来。
林接通电话是为了在这个临时居住的地方上网用的,没成想,第一天接通电
话这个陌生的女人就及时地出现了。其实,今天一天里,他都有晚上能再接到女
人电话的想法。为什么,他说不清楚,只是想。
女人的电话没有再打来,林呆呆地愣了半天神儿,才拿出自己笔记本电脑胡
乱地浏览了几个网站,感到有些头疼,便和衣倒在床上睡下。
林写的那篇关于那个老总的文章刊载在第二天早晨出版的青年报都市资讯版
上,文章占了该版三分之二的版面,标题是“潇洒少帅欧阳峰”。在这篇长达六
千字的通讯中,林用流泻着人文关怀的文字诠释了这位“潇洒少帅”的奋斗和成
功的经历。他在文中写道:在短短的两年中,他发动了两次企业革命,每一次都
为企业赢得了更大的平台,到今天,他应该算是个有为者,成功者,但他仍说自
己有很多遗憾,诸如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总是感到自己的人生还不是那么完美;有
人说他是企业明星,有人说他是企业界天才,但他说只想完成一场关于奔跑的梦
想。林在文中一字不差地引用了这位老总的一句话:每个人的生命只是短得不能
在短的一个瞬间,然而,有的人终其一生却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有
的人轰轰烈烈一世,到头来仍然寂寞潦倒,当生命的坚固被岁月轻而易举击得粉
碎时,还有什么可以让心灵永恒?只有光荣和梦想。
林不明白这位老总的梦想是什么,他总觉得他嘴里的梦想有些阴晦朦胧,像
是一个人在迷失了方向时在说“我会走得很远”。老总说的光荣,林是清楚的,
无非是那个企业在他的手里有过两次小小的震荡,震荡之后,企业像一个人刚做
了一次按摩换了一张新面孔;这个城市里有人们在关注他。
市府办公厅,市委宣传部,开发区管理处等几个部门给报社领导打来电话,
说这个典型抓得好,报道得准,符合当前市里用三年时间将国民产值翻一番的工
作方向。领导们的电话内容由部主任向全体编辑记者作了通报,林看到大家的眼
神是淡漠的。
林想到了老总的太太,那位矜持的性感的美籍小姐,董事长的千金。心中一
阵嘲笑。他想,那位老总的心理是空虚的,暗淡的,他早已由心灵的坚固变得易
脆和浅薄。
部主任把林找到自己办公室,说,后天市里有一个招商引资代表团要去南方
一个城市考察,让林随行作动态报道。主任问林有什么困难,林说当然没有。
林出了主任办公室,心里惶惶然起来,他今天要在报社值班,肯定晚上接不
到女人的电话了。
晚上,林给晶晶打了离家两个月后的第,我在想你,并且真的有些感觉了,
看来当初选择这种远距离的尝试和感情调试对人果真有一种莫名的激发效应。晶
晶笑得很牵强,他听得出来。但晶晶在说,我当然更想你,我这几天在想一个问
题,林,我们俩到今天,你的心里不会认为我是一个淫乱的女人,是一个坏女人
吧。林说,我从来就没这样想过,男人女人有这种需要只能说明他(她)是正常
的,都是我不争气,让你产生了这样的心理,我真的感到有时自己就是一个罪人,
在自己女人的需要面前,我临阵脱逃,真是罪不可赦。
晶晶后来说,林,我会等待着你的成功,不管是多么长的时间,我都会努力
克制着自己的需要,不管它多么的强烈,多么得让人痛不欲生,我会将一个完整
的女人的一切奉献给自己爱的人,林,我等着你,这些天,我总感受到你在远离
我的地方抚摸我的身体,你手指的每一次滑动都令我神经迸跳,我好幸福,好欣
慰,林,我在想象着你未来第一次同我做爱的情景,你会很棒。
林握着电话的手在颤抖,心里也怦怦地狂跳起来。
林忽然说到,晶晶,等我出差回来我就搬回去,我想我已经是找到感觉了。
晶晶说,我想,你要珍惜这次无奈的选择,在多等待些时日吧,我想你会给
我一个一百分的答案,我要一百分,行吗?
一百分?林突然觉得晶晶对他的要求过高了,一百分的答案是一种什么样的
情形,他没有感觉过,但应该是最高标准。我,我。他突然对自己没有了信心。
怎么了,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晶晶疑惑透着失望。
我是说,我。林呐呐地不知说什么了。
晶晶沉默着。
也许我真的是一个坏女人。晶晶说。
当然不是。林打断她。
两人后来不知再说些什么,都举着电话冷漠好一阵。晶晶淡淡地说,林,祝
你出差平安愉快。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从前胸一直凉到脚跟。
第二天下班后,林走进小区的小路上,想起那天那个牵着小狗闲逛的女子。
他在心里揣测着她的年龄,他想她也就二十二三岁的情形,他从她的尽管是慵懒
但依然散射着青气息的背影中猜测到,她是一个衣食无忧精神上却是无聊寂寞的
女子,她不会有紧张的工作,有序的生活,这样的女人在这座城市里已经不少见,
他们分布在一些角落里,尽管天天能站在阳台上仰望太阳,沐浴阳光的的照耀和
温暖,但她们的心理充满了暗淡的色彩和神伤的愁绪,那个一汪雪白的乖巧的小
狗也许才是她生活里的精神依托和所有的快乐。
林这样想后,他又很快推翻了自己的猜测。他想,那样的女人是不可能住到
这样一个环境和服务都不是很好的小区里的,这个小区的业主们已经有少部分再
次购买了外面的室内结构合理小区环境充满人文关怀的房子,他们把这里的房子
出租用以偿还银行的贷款,前几天,他亲眼看到搬家公司在为这里的一些人运出
家什。因此,那个女子只能是一家很现实的主妇,只是心存着少女时遗留的些许
浪漫和贪玩。
人在物质生活贫瘠和优越的时候,主宰心灵的向往都是精神需要,因为人是
感情动物,感情动物的唯一特性就是他们会在不停地思想,思想的内容总是不能
脱开心情和生理。林与晶晶在一起生活时和与晶晶分开后,都是这样认为的。
回到这个临时家里的林,往床上一倒,他还没从昨晚与晶晶的电话里摆脱出
来。他很疲惫。从身体到心理。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女人打来电话时,开口就是一句嗔怪。林心里觉得好笑。
这个摆不脱也暂时不想摆脱的女人,把自己当成她夜里倾诉苦水的工具精神慰籍
了。
我在单位值班,我得挣钱养活自己呀。林说。
女人半天才说,我以为你不想再接我的电话,或是想摆脱我的,我的纠缠呢。
我没有想得那么严重,我想,我们毕竟是有这么一份缘分,你说呢?林说。
你真是这样想吗?女人惊喜地说。
没有必要骗一个陌生的女人,我有时也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自己心里的苦闷,
咱们谁都不是圣贤。林说。
你真是个好人。女人说。
好人坏人都不会写在脸上贴在嘴上,大多人在白天在人前都表现的一付君子
模样,可自己最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程度的人。林说。
你呢,你觉得自己是个什么程度的人?女人说。
我是一个能挣钱养家的男人,但不是一个能让太太满足的丈夫。林说,说着,
他想,他竟然能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承认了自己作为一男人的无能和颓废。
我明白几分你的话,真的是这样吗?女人说。
我只有在一个相距遥远的陌生人面前敢承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无能。林说。
女人想想,轻轻地笑了。林听出女人的笑很复杂,也很轻松,她说,其实,
都是心理上的问题,应该好解决的。
林很舒心,他觉得这个女人很能善解人意。
我知道了,你是在逃避你太太的要求,这对她很不公平,一个女人一生中有
很多需要,但精神上的包括生理上的对她们最重要,因此,她们在寻找一生的伴
侣时凭的就是心理的感觉,感觉,你懂吗?就是很直观很印象的那种。女人入微
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我理解。林说。你为什么不再谈谈你自己?
我?我只是希望你能长期住在那里。女人说,语调里含着淡淡的幽怨。
应该有原因,你不想说吗?林说。
林像是看到女人在低头思忖着,脸上挂着些犹豫和悲伤,他有些后悔自己问
了一个人家不想回答的问题。
算了,我真不像个男人,总想偷窥一个女人心里的难言之隐。林笑笑说,他
想冲淡一下两人难堪的气氛。
不是的不是的。女人急急地说。我只是觉得我每天能拨通这个电话,电话的
那头在有一个人与我交谈,我能说说眼前的一些事,我就已经很满足,我的从前
很让我难堪,现在呢,我又无聊的很,没有什么可说的,我说过,我没有未来,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没有想过,我也怕想。
你也是在逃避,逃避自己对未来的憧憬,我始终在认为,一个人只有在不断
地对未来的憧憬中过的才充实才有动力。林说。
说真的,我以前没有什么充实和动力的感觉,现在有了,我觉得自己每天真
的有了些充实和动力的的东西进入了我曾经死水一样的生活,那就是你,每天与
你在电话里交谈。女人说得很激动。
你没见过我,我很丑陋,要说凭感觉,女人会觉得我很乏味,甚至恶心。林
说着,心里笑着自己竟然把自己作践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不是把我当作一个坏女人在用言语勾引一个没见过
面的男人?你是不是这样认为的?女人很认真地追问林。
没有,我是说,我,我也不知该怎称呼你,我怎么会给你那么多得好的感觉,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多么高尚的人,我总是在不由自主地无意地伤害别人,
比如,我的太太。林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呈现出一种肮脏的心理。
你真是一个好男人。女人说,如果,他能那么理解我看重我的感受就好了。
你说的是谁?林问。
当然是我爱的那个男人,他怀疑我的人格,因为我们的第一次,我表现得太
强烈太主动,他就怀疑到了我的以后,他说,我这样的女人会不甘寂寞,会见异
思迁,是个彻底的水性杨花的女人,他说,他不敢保证我以后会不会跟了别的男
人。女人说。
就为这?林问。
他觉得就为这一点,已经足够了,他决然地离开了我,我去找他,他说,你
想让我同大家说出与你分手的原因吗?我傻了,我怕,我怕他同别人说上一句两
句我在床上的表现,我自觉那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我还是怕,后来,他就
又找了一个别的女孩结婚了,我真的爱他,尽管我认为他的言语伤害了我,近于
污辱我的人格,可我就是从心底爱他,他是我心里不能摆脱的影子。
林发现了这女人心底深处的悲哀。
你没想过你这样还爱着他他又是这样对你,你对自己公平吗?林觉得这个女
人从心底就可怜。可是他还是同情她。
他不明白我是爱他才表现出那种强烈和主动,我想,要对自己公平,就是在
这一生里能得到他的爱,去爱他。女人说。
你说过,你和一个你不爱的男人结婚了。林说。
那是在他结婚一段时间后的事情,我知道自己陷进了一个不能自拔的感情漩
涡,我知道我要的一切都不会再可能回到我的身边,家里人看着我成天恍恍惚惚
的样子很着急,就给我介绍了后来的男人,这个男人,我一见面就心活了,我说
的只是快要死了的心又活了,因为他的模样他的谈吐很像我爱的那个男人,在我
当时的眼里,他简直就是他的化身,是老天帮我把他再一次安排到了我的身边,
我要抓住这个机会抓住他的影子,所以,我很痛快地接受了他,他不知道我的过
去,看得出,他非常喜欢我,他说过,他就是喜欢我的丰满我的性感,我不在意
他说这些,结婚后,我不敢再表现出曾经的强烈和主动,他很不满,过了一段时
间,我就决定在他面前恢复我的本来面目,每一次,他都亢奋的要命,我也能获
得最大的生理满足,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半年的时间,我再与他做爱时我的脑子里
就又重新出现了我爱的那个男人的身影,我才发觉,眼前的男人只是一个替代一
个化身,他的生活细节他对我的目光离我爱的那个男人相差千里,可是,我无法
再作出什么新的选择,毕竟,他能疯狂地爱我,能让我与生俱来的强烈的生理需
要得到满足和释放,因此,那段时间里,我和他疯狂地做爱,心里在默默地想着
我爱的男人,我把他当作他时,一切也就随着灵魂的出壳而彻底地释放了。
其实,我想,被一个人来爱应该是幸福的,世上的事不可能都尽善尽美,否
则,追求完美,也就陷进了一个永远不能抵达目标的误区,一生痛苦,一生的失
落。林说。
女人说,我何尝不想就这样和他过此一生,也许老天看出了破绽,看到了这
样对他不公平,有一天,我们做完爱之后,他低着头对我说,他要痛苦地离开我,
我有一点地惊讶,问他,你能告诉我理由吗?他说,他不是见异思迁的人,他是
为了自己的前途,他遇到了一个能帮他跃升到企业高级主管的女孩子,这个女孩
子很欣赏他,他看得出来,事情就要看自己怎么去把握了,我非常认可他的聪明
和智慧,我也知道装在一个男人的心底深处的永远是有形的需要。我说,可以,
咱们明天就去离婚。他说,他真的舍不得我,离婚后,他会每个月给我在银行里
存入足够我花销的钱,并且,他会时常来看我。我明白他说的这两点的目的,无
非是想在以后继续从我的身上获取生理上的满足。我说,随你。我当时的想法是,
我需要钱,也需要生理上的满足,钱对我重要,人对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具。
他常来看你吗?林问。
刚刚离婚的那些日子,他常来,后来就像是把我忘了,我打电话给他,他只
是一个劲地用好话搪塞我,来了也就是忙着同我做爱,我看得出他已经是身不由
己,他的表情使我认定他得到了想得到的职位,却不能不失去我,他的心里很无
奈很痛苦,他说,他像生活在恶梦里,有时感觉自己就是一只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对他的这些话无动于衷。我想,我爱的那个男个人过得好不好才是我最担心的。
也许是我更强烈地想念我爱的那个男人的缘故,我再与他做爱时我没有了原先的
激情。
你爱的那个男人现在在哪里?就在本市吗?林问。
有时我就感觉他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时就感觉他就在我的眼前,可是他主
宰着我每天百无聊赖的生活,我时时能感到他在用愧疚的目光凝视我,我伸手在
空中抚摸他的脸,他问我,你过的好吗?女人忘情地说着。
林想,也许是分离,也许是遥远,才更增添了女人对她那个爱的男人的无尽
的思念,假若,他们从没有过分离,或者分离后天天有意或无意地碰面,她对他
的爱还会是眼前这样的强烈和无悔吗?还会在心里深刻印有他的清晰的影子吗?
就像他和晶晶,从小到大天天在一起,结婚了,竟然连产生一点性冲动的激情都
没有,为了寻觅应该有的激情,他们还不是无奈地选择了暂时意义上的离婚,期
望着有一天自己身上的对晶晶的那团火焰再一次能熊熊燃起。
天天在一起,会觉得乏味入水;意外的分离,或者选择遥远,思念和情欲便
会像恶魔爬进你的身心。
人就是怪。林不得不这样想,因为,才两个月,他已经在远离晶晶的地方对
晶晶产生了那种感觉。他觉得,遥远,就像是一双温柔的细腻的手,平滑地在身
上轻轻地掠过,使他惊奇地不由地产生一阵阵隐隐的不羁的心跳。
林说,我明天要出差,需要一个星期,你自己多保重。谢谢你能对我倾诉你
的心事,我感激你的信任。
女人沉了一会儿,落寞地说,我已经习惯了分离的日子,让我自己喜悦的是
我游离已久的灵魂好像又开始回收进我的身体,它是被一股重新再现的魔力吸引
回来的,这种魔力,我爱的男人曾经给过我,今天,它又惊奇地出现了,这魔力
你知道是什么吗?
林说,我哪里知道。
女人带着天真地笑着,你真傻,就是你住进这房子呀。
我!林叫道。
你不相信吗?你住进那房子,我就感觉到他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女人说。
我不懂。林说。
你住的就是我爱的那个男人的房子。女人说。
啊!林惊叫着,眼睛向四周迅速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到什么。
我不想再对你隐瞒什么了,从前我是在他太太不在家时候给他打电话,他很
害怕,可是现在,我不用怕了,你是一个人,他也就是一个人。女人说时带出孩
子般的兴致和喜悦。
林才明白,自己不仅是个傻瓜,也是个蠢蛋,因为自己住进了这座房子。女
人又把他当作了那个男人的替身了。
你要好好的,我会想你的。女人爱怜地说。
林浑身又一哆嗦。
临时组成的市招商引资考察代表团由本市的十几名企业家组成,由一位主抓
经济的副市长带队。考察的城市是南方沿海城市湛江。市里几家报社和电台电视
台都派出有经验的资深记者随团采访。林所在的青年报比哪家媒体的规格都要低,
因此,他只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冷静地观察和分析代表团所到每一考察地点
时的感悟,然后,抓紧时间写出报道,在网上发回报社。一星期里,他每天都要
干到夜里两三点钟,把应该在明天见报的几篇甚至十几篇大小稿子发到报社。几
天里,他的精神处在高度紧张和敏感的状态,可身体却像是轻飘飘的落不了地,
但他的心情是轻松的。他忘掉了他生活中曾发生的一切。
在代表团即将完成一星期考察工作的前一天,那位带队的副市长收到上海一
位副市长的邀请传真,说他已经请示上海市委市府,欲邀请代表团来上海逗留几
天,让两市的企业精英们见见面。带队的副市长盛情之下,向市委市府紧急请示,
批复是:感谢上海市委市政府的邀请,可在上海考察学习三天。
林在接到报社“随团采访,即时发回报道”的指示后,心情突地暗淡下来,
身上那股旺盛的紧张的热情也随着心情陡降下来,他的心理是完成一星期的采访,
立即回到那座城市,因为后几天里,他已在强烈地想念晶晶,他觉得这次出差他
离晶晶太远了,这些年来,他们还从没有过在那么远距离地状况下分离那么久。
千里之外,晶晶的身影愈来愈清晰地晃动在林的眼前,他想到小时晶晶和他走在
一起的乖巧的样子,想到大学时晶晶在宿舍楼下等他等得急急得样子,还有,结
婚第一晚,婚后一年里,晶晶一次次地抚摸他亲吻他尝试着激发他男人应该可以
突然爆发的那股雄性的力量,每一次都是以流着哀怨的泪水而背过身去,他的自
责和自卑,在黑黑的卧室的四壁间游离,乱撞。
再一次因为分离,因为遥远,林发现自己对晶晶在心理上的距离更加缩近了,
他的心急欲包裹着晶晶,用他滚跳的发烫的温度熨抚晶晶被他曾经伤害的近于凉
却的温情。现在想来,作为年轻的妻子的晶晶的需要是多么的正常和合理,她却
在婚后一开始就不得不学会了抑制自己的需要,为了不再使自己备受生理的煎熬,
不再使林天天羞于与自己同枕共眠;晶晶不再是那个随时随地都可以同自己发脾
气的小女孩了,她长大了,她懂得了林的心理,懂得了林作为一个成年男人的感
受;她主动地选择了离婚,她要让林静静地去恢复一个男人的自尊,慢慢地成长
一个男人身体里固有的对女人的那股疯狂。她相信林,她说过,他会很棒的。她
对他充满了期待,充满了渴盼。
林在上海的几天里,情绪不免有些躁动,生理上也时时涌出汩汩急流般的亢
奋,他对自己的这一强烈的身体反应是陌生的,但也似曾相识,他急欲将这积蓄
已久的亢奋在晶晶的身上流淌直至一泻千里。
晚上,林打家里电话给晶晶,晶晶不在;他把电话打到她的娘家,岳母说,
晶晶在上考研预习班,会晚些回来,不过有时住这里,有时住家里。
没有和晶晶通上电话,林的浑身更升腾起难以压抑的欲火,他的情绪随着返
回日期的逼近日渐躁动不堪,他觉得自己霎时间就要爆发,崩溃。
林已经能想象到,从那一晚就有着强烈的性欲需要的晶晶是在怎样一种心理
状态下熬到今天。
晶晶,我爱你!林在心理呼喊着。
夜里,林好几次因思念晶晶流了泪。
终于在一个晚上九点多种回到了这座城市,从机场到市区已经是十点多了。
临近仲秋的夜间城市,到处游离着深刻的寒意。车辆稀少,行人疏朗,市中心大
道和商业街也停止了白天的喧闹,闪烁的霓虹和朦胧的街灯,焦躁而孤寂。
林到报社向值班社领导做了随团采访期间的简要汇报,领导对他的这次随团
采访发回的大量的报道给予高度的评价,并说大部分的稿件主题独到,新闻眼抓
得准,稿子也写得简约明快,让市领导和市民们全面及实地了解了代表团在考察
城市的情况。领导说,你先在家休息两天。林向领导告别,急慌慌地走出报社,
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在车里,他拨通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半天每人接,他
又把电话打到岳父家,岳父说晶晶上课去了,该回来了,她说今天住这里。他让
司机调转方向,他要去岳父家,把晶晶接回家。
林坐在车里远远地看到了岳父家窗子透出的灯光,他想晶晶这会儿也许该到
家了,他想象着晶晶在听到自己竟要出她意外地在这个晚上出现在她的面前时,
晶晶会表现出怎样的一份激动和兴奋。
林的心里竟先怦怦地狂跳起来。
林想在距岳父家十几米的地方下车,他想要走过那十几米的路段,好让自己
的怦怦的心跳平静下来。
在林付过车费就要拉门下车的一瞬间,他蓦地发现在岳父家的楼下有一对男
女在近乎脸贴脸身贴身地对视着,他借着出租车投去的昏暗的灯光,一眼便认出
那女人就是晶晶。晶晶正在翘起脚跟把自己的嘴唇对着那男人吻去。男人伸出双
手把晶晶的腰揽住。
林呆住了,他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就要随着他看到一切喷涌出来,他脑间
顿时一片空白。
嘀——。他把拳头狠狠地砸在司机面前的方向盘上,发出一声尖厉的笛鸣。
调头,走!他浑身无力又坚决地对司机说。
林租住的小区内静无一人,路边的小树和小花园里的一簇簇木本植物左右摇
摆地晃动着。冷清的仲秋之夜,起风了。
林下车时,看到楼群一片漆黑,只有自己租住的楼房对面的那幢楼的三层上
有一家还亮着通明的灯光,窗子上没有窗帘。一个人站在窗子处,亭亭地孤寂地
站着,静静地凝视着什么。是个女人,年轻的有着姣好体形轮廓的女人。林凝眉,
那女人的体形轮廓象是那个牵着小狗的女人的背影。
回到屋里,他开了灯,懒懒地歪在床上,泪水抑制不住地涌出。屋里的空气
好单调,好寒凉。林的身上一个劲地打颤,脑子里满满的,又空空的,他的心里
没有了任何思绪。
床上的电话响了。林急忙地拿起,他说,我非常痛苦,我。他哽咽住,说不
下去了。
怎么了?你怎么了,快告诉我。女人慌慌地问林。
她真地离开我了。林说。
谁?你的太太?女人问。
我,我刚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外面……。林颤抖着说。
女人沉静了半天。
你这样很不像个男人。女人说。
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我们在尝试远距离的感觉,等待一种意想不到的惊奇,
她却……。林难过地说。
对正常的女人,这很正常。女人说,你该开始试着忘掉她。女人说。
我,怎么可能?林说。
当然可能。女人说,你可以再次学着远距离地欣赏她,触摸她,她会慢慢地
变成一个身影,最后是一个影子,最后,她就在你的脑里消失了。女人说。
我不可能。林执意地说。
你可以寻找一种寄托,一种自己可以接受的寄托,把你对她的爱放在那寄托
上,你会像曾经一样,对她付出你的爱,只是那是一种虚幻的寄托方式,但虚幻,
能给你带来更美丽的美妙的心理感受。女人说。
你是女人,我是男人,我不要虚幻,我只要现实的。林说。
扯你妈蛋!女人骂道。
谁想要虚幻,谁想守着影子满足身体上的饥渴,那是人能过的生活吗?得不
到他的身体,受不到他双手的抚摸,不能亲身享受到他对你的那一次次疯狂,谁
不苦恼?谁愿意天天生活在煎熬里?你就得想办法,你就得变态,因为人只要有
了精神的享受,就会好受些,因为还要活。女人生气地变了语调。
林想我才是刚刚开始,什么事都是开头难。再说,他怎么能接收这突如其来
的残酷的现实。他眼睁睁看到他深爱的女人在主动地去接吻一个男子。那女子曾
经和他一起长大,对他百般依赖,她那散射出强烈欲火的身体曾经对他充满了渴
望和企求,她说,她要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等到他成功的那一天,今天,他眼看成
功了,他为给她最满意的第一次做好了各种准备,她却等不到那一刻了。
女人说,你把电话拿起来。
林懵懂地问,为什么?
你把电话拿起,走到窗口来。女人说。
林惊疑地拿着电话走到窗子处。
林看到了那个亮着灯光的窗子里站着那个女人。他居高临下地看清了,那个
女人就是牵着小狗的女人。他惊讶地,是你?
我让你失望吗?女人问。
不,当然不是。林说。
你听着,我在少女时,就有很多男孩子追求我,因为我知道自己非常吸引男
孩子,因此我非常骄傲,可我还是选择不太爱说话的他,我想,这样的男孩子踏
实,跟了这样的人过一生,我会很平安。女人说。
林看着女人,心里还在难受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只能听她说。
谁知道,我们在他家里发生了第一关系,那时我才知道,我有与生俱来的强
烈的性欲,那次,我失去理智般的疯狂着,我没有想到太多,我只想到要满足他,
让他满意我,我想这没有错,谁知,一个月后,我们谈婚论嫁时,他终于说出了
他也难于说出口的想法,我当时就没了自尊,我彻底地认为自己原来是个那么坏
的女人,我的骨子里原来流着的是让男人们又向往又恐惧的淫荡无度的血。他很
快又找了个女孩,很快就结了婚,我想,他那时也许很需要女人吧,他就在你租
住的房子里结了婚,我恍恍惚惚地过了最非人的一段日子,就由人介绍了后来的
男人,我对他提出,在你租住的房子对面买一处房子结婚,我说我喜欢这里的房
子,他不知道我的想法,至今也不知道。我就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天天看见我爱的
那个男人,看到他的那个女孩不在家时,我就给他打电话,他害怕被那个女孩知
道,后来,他也愿意接到我的电话,愿意在电话里和我聊天,我们就在电话里聊
呀聊,有时我们在电话里说,你摸摸我吧,我们就在电话里相互抚摸,自己动情
地抚摸自己的身体,直到把自己摸到有了强烈的性欲,我说,你过来吧,我想要,
我非常想要,他惊慌了,他安慰我说,等等吧,等有机会吧。我问他,你什么时
候能给我机会,我快要疯了,我只想要你。他说,等等吧,机会会有的,一定会
的。我就在站在窗子边用手抚摸凉冰冰的玻璃,他也是,我欲火难忍,我流了很
多泪。一个月后,他就消失了,我才知道,他和那个女孩去了美国。我再打那个
电话,电话已被报停,从此,我就把强烈的欲望发泄到那个爱我的我却不爱的男
人身上,他不在家时,我想起我爱的那个男人在和那个女孩做爱的情景,我就抑
制不住,我就在黑黑的夜里,自己抚摸自己的身体,我想象着他曾经抚摸我的样
子,我便很快活。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作为一女人,我曾经比你痛哭。
女人说话时,林很费力地透过那段夜幕里的空间端看站在三楼阳台里的女人。
女人像是身穿一身绒缎的睡衣,睡意有些肥硕,但被身材高挑的女人衬托出线条
明晰的美感,女人的长发刻意地显出她的温柔,她举着电话讲话的同时,两眼在
仰看着对面七楼的林。林想,女人或只能看到自己的脸部,自己却能轻易地看到
女人整个的身体,还有女人身后的卧室。卧室里很亮,是很温柔的那种白光。林
看到一张很宽大的双人床,床上有带着红颜色大花瓣的床单,林看不清那是什么
花瓣,红色却是火红的那种,升腾着烈烈的火焰,能把一切燃为灰烬。
你没觉到过自己很委屈,或者被他甩了,自己很可怜,你没有痛恨过他吗?
林问女人。
女人定定地怔了一会儿,说,我心里委屈了好长时间,是他狠心地离开了我,
我当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可我真地从心里没有恨过他,我理解他,我想,他应
该有自己的理由,尽管那理由对我是残酷的,可我从内心里是疼爱他的。
林想,女人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女人的心地善良,可是,她对那个爱她的男
人似乎有些不公平,一个女人在和一个爱她的男人疯狂地做爱时,心里却在深深
地默念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想象着自己的身体在被另外一个男人抚摸,怎么
说,这都是对这个男人的人格和灵魂的最大的戗戮。
一个善良的女人,一个有着与生俱来的强烈性欲的女人,在无悔地近于盲目
地付出自己的爱的同时,在不屑地亵渎着对她的一种真爱。
你的痛苦,说明你和你的太太曾经有过的第一次一定也很美好。女人说。
林的脸上立时像是被人家抽了一掌,剧痛的同时产生了一种火辣辣的难以言
表的晕眩。
我们没有过第一次,你相信吗?林说。
林看到女人的头微微一震,像是在仰脸审视他的说话的表情。女人不相信。
真的,我从一开始就找不到那份冲动的感觉,所以,我们为了尝试一种意外
的惊奇,才选择了离婚。林说。
原来是这样。女人自言自语地,你更不应该有怨恨她的想法,你对我说过,
我们都是正常人,都不能很好控制自己的那些欲望,人身上的每一种欲望对于我
们个人都是合理的。
可是,她给过我承诺,一个人不能那么嬗变,她不能这样轻视别人的感情,
人毕竟不是动物,让欲望冲昏自己的头脑。林说。
可是,你不能给她最基本的需要,你应该自责,你不是没有责任感的人。女
人说。
夫妻应该有所牺牲……林说。
她没有牺牲吗?结婚了,你自己竟不能给她一次她想要的,你应该能想到她
的痛苦,也许,你想不到。女人说。
她说过她会克制住自己,等着我找到那份感觉。林说。
你要让她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连她自己都没有了感觉,你那才是让她绝望呢。
女人说。
我已经有了感觉了,在外地,我都到了欲火攻心的地步,我急着要回来,我
想现在我会给她想要的一切了,我会的,可是,她却那么快找到了另外一个男人,
真可耻!林说着,一股无名的火气又冲上头顶。他想用尽肚子里所有的脏话把晶
晶痛骂个够,他要列指出她那曾经被他认为的一切属于羞耻、淫乱、食言、容易
丧失理智的字眼,把她诋毁得羞辱得钻天不能入地不能的地步,让她一生失去自
尊失去人格,让她在背着沉重的抱负和永远的羞愧中度过一生。
你这样说对她不公平,她有重新选择爱的权利,你也有,你要是真爱她,你
就从心里祝福她终于寻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你不能总觉得你才是她的最爱,你才
是她的救世主。女人说。
放屁!林恼怒了。你的善良,你的善解人意,被人看得一文不值,你在远远
地想着你的那个爱的人,想他的触摸,想他抛弃你的理由,他的选择,让你绝望,
让你痛哭,所以,你把自己变卖给了另外一个男人,你需要他的钱,他需要你的
爱,你在同她做爱时,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你这是变态的爱,绝望的爱,你的
行为你的心理亵渎了人间男女间的那份性爱,你怎么配谈真爱。
他看到了站在三楼上的那个女人发愣的神态,她在把电话缓缓地从空中放下,
停在半腰。林猜想到女人此刻被他辱骂的心态。女人侧身的一瞬,他像是看到了
女人眼中涌出一汪晶莹。女人急转身跑回身后的卧室,扑在那片火红上。
林的心理荡着一股胜利的满足,他想,那个扑在床上羞惭地哭泣的如果是晶
晶,他会更加地感到全身地轻松。
林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那张冷漠的脸。
小区的小公路上一辆豪华的轿车徐徐地驶过,甩下一缕白色的烟雾。
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听到电话传来沉闷的哭声。
林把电话放好,在房间里踱着。
过了一会儿,林忽然想再看看那个女人是否还在哭,他对女人心生一丝哀怜,
女人是女人,她不是晶晶,自己没理由用那些语言去伤害一个还算善良的女人,
她和自己有着共同的爱的遭遇,想想,女人要比自己坚韧好多。
林走到窗子前。他睁大眼睛。
一个男人正好进了女人的屋。男人惊异地看看趴在床上哭泣的女人,又不解
地看看仍在床上的话筒,他似有所悟地粗暴地拉起女人,对着她的脸狠狠地一巴
掌,女人仰倒在床上。男人指着女人像是在骂,伸手去解女人身上的睡衣。女人
哭泣着,没有丝毫的反抗。
林看清了,那男人是自己曾采访过的那位老总欧阳,他正在匆匆地脱掉自己
身上的衣服。
女人身上的睡衣被那老总扔到了床下,床上的一片火红里颤动着一团耀眼的
雪白。
老总光着身子跳到床上,在他向女人的身体靠近的一刻,女人突然用双手把
老总推搡出去,下床捡起自己的睡衣。老总过去把睡意抢下,挥动手掌在女人的
裸露的身上一通乱抽。
林忽地升起一股怒火。
女人在同老总厮打,女人被老总揪住长发,女人的身上有落下老总一个个重
重的巴掌。
林突然想到了女人说的那个曾经爱她的她却不爱的男人,他想那人应该是这
位欧阳老总。
林看到就在女人挣脱老总时,跑到窗前,两手急急地在玻璃上抓摸,两眼乞
求地望着对面七楼上的林的窗子,当她发现站在窗前的林时,两手仰起慌乱地向
林招手。
女人在向自己求救。林顿时明白了,他高喊一声,我来了!
在林冲出楼道口向那三楼的窗子望去时,他惊讶地看到,一团耀眼的雪白在
通亮的窗子上一闪,飘乎乎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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