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言商
作者:老那
一
我到码头去报到是由三哥陪着去的,坐的是领导的雅阁。这就是说,我尽管还
是副职,但领导上已经把我当正职对待了。按照单位的习惯,一般是正职赴任才会
由领导陪同前往。我的调动文下了后,几乎没有人当回事。大家都以为这是正常的
工作调动,等到领导陪同我前去报到,大家就开始刮目相看了。这实际上已经是向
大家正式宣布我去码头做大当家了。至于正式文件几时下已经不重要了。那是迟早
的事。
车到办公大楼,两个副职已经等在门口。他们如此毕恭毕敬当然不是冲着我来
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但他们当初赴任时就没有这种待遇,这一点他们也很清楚。
接着全科的干部全在会议室集中,听领导训话,听我发表就职演讲。一想到我要发
表就职演讲,我就忍不住想笑,恨不得把自己的肚皮笑破。
大家坐好后,三哥开始讲话,他讲了大半个钟头,讲的全是业务问题。领导就
喜欢讲业务问题,他每天都在批文件,批合同,批报批表,每天都能发现新的问题。
如果不讲出来,这些问题就会把他折磨死。想到这里我都替领导难受。领导讲完了,
我开始讲。我没什么好讲的,我说,各位兄弟,与大家共事,不亦乐乎,领导英明,
不亦乐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不亦乐乎,大家都是兄弟,不亦乐乎。当然原话
不是这样讲的,反正就这么个意思。领导听了就不太高兴。领导是个正经兼刻板的
人。他觉得做领导就该有领导的样子,该说的话就说,不该说的话就不说。就算是
该说的话,怎么说也是有讲究的。由此你可以知道领导活得多么辛苦。我可不想把
自己也变成这个样子。
领导走的时候我亲自送他。临上车时,他说:你也上来。我就跟着领导上了车,
并排坐在后座上。这个时候我的两个副手站在门口,看到这个样子就很识趣地走了
进去。领导说:你现在是一个单位的负责人,这可是一个单位呀,是一个很重的担
子,你千万要慎重。听领导的用词,我本来想冽嘴笑一笑,可看到领导郑重其事的
样子,我就把嘴巴合得严严实实。领导是个实心眼,他总是以为生活就像他处理业
务问题一样简单,你不迎合他为人处事的方式,他还以为你不听他的话呢。我说:
领导放心,你别看我嘻嘻哈哈的,我心中有数。其实我心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
有。可领导把我叫上车这个动作对我十分有利,其实领导是要批评我,可在别人看
来,就以为我跟领导关系特殊,领导简直就是在做姿态给大家看。
我的办公室很大,有二十几平米,旁边还有一个接待室,接待室也有十几平米。
我粗粗看了一下,里面的设备很齐全。两套高级沙发,一个大班台,一台三匹的冰
箱,一个消毒柜,一台二十五吋纯平彩电,一台电脑,一台中端,两部电话(内线
和外线)。我坐在大班椅上,看着这些东西发呆。配上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别人看到我每天都在享受五星级待遇?我真想把这些东东全扔掉,可我还不能扔,
因为我的两个副手都是这样配置的,只是他们两个人挤一个办公室。后来我发现身
后还有一个门,打开一看,我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卧室,里面还有冲凉房。比五
星级酒店的普通房还好。里面的东西应有尽有,不比五星级酒店的配置差。原来是
给我午休的,真是浪费!这样的房间就应该出租给酒店,让他们创收。我后来常陪
朋友去酒店开房,这时我就想起我在单位的卧房,但我的卧房可不能用来干别的事,
除了让我午睡。
我在大班椅上才把屁股坐热,码头的老总来了,他特地来拜访我。我一看到他
就盯着他的脑袋看,眼都不眨一下。这人跟老陆一样是个秃头,不同的是老陆秃前,
他秃后。他刚进来时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后来他在沙发上坐下了,把后脑勺抛给
我看,我才发现他是老陆的同类。鉴于跟老陆的交情,我就先把他当半个熟人了。
我在老总对面坐下,让阿姨给他泡茶。老总递给我一张名片,原来他叫郭洪坤。我
把名片收下了,按本系统的习惯,我是不会给他名片的。但给不给都一样,他很快
就会把我的电话、呼机和家庭住址摸得清清楚楚。干这行的就有这本事,他们对我
的同事的通讯资源的微小变化比对商品信息还敏感。
郭总坐了五分钟就走了,他说以后会经常来拜访我。跟着广远的老总来找我,
也是坐了五分钟。接着几个船公司的老总也来坐了一下。我的大班台上很快就摆满
了码头各单位负责人的名片。然后我就想起了过年的事,这怎么跟我家乡拜年一样?
不过了正月十五,这年大概拜不完吧?于是我把两个副手召了过来,指着桌上的名
片说:这是怎么回事?两人一看桌上的名片,都笑了。他们说:这是惯例,我们来
的时候一个月不得安宁呢。我说:这如何了得,这样下去,工作还能开展吗?两位
说:这算什么?你不知道,那些报关员、货主,简直就把这里当市场了。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这哪里像一个国家机关?我说:这样吧,这个门也得掩一掩,不要什么
人都往里面进,就是要进,也得有个程序,我们也得有个人把把关吧。两位副手说:
好呀,求之不得。
两个副手一走,我就觉得这事不对劲。破坏一个旧制度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搞得不好就要发地震。那两个家伙表面上对我的提议举双手赞成,实际上阴险得很,
就是想看我的笑话。想通了这一点,我仍然要把这个自由市场改成五星级的宾馆,
至少要定个规矩: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我后来把大楼仔细巡视了一遍,发现有两
个出入口,一个是正门,走正门要经过报关厅,这是不允许的,我那帮手足首先就
不答应,谁走进来都会给他们轰出去。不速之客都是从后门进来的。只要把后门堵
上,他们就不得其门而入,只能站在外面哭爹叫娘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不
让他们进来是上策。他们进来了再往外赶是中策。让他们坐在办公室,自己忙自己
的,对他们不理不睬是下策。我亲自把后门锁了,把钥匙交给查验组长。我说:没
有我的批准,谁也不准开后门。
下午我把码头巡视了一遍。吓了一大跳,我的天啦!到处都是废铜烂铁,把堆
场全塞满了,简直就是一个冶炼场,哪里像个码头的样子。难怪监管司的领导下来
看了一下就铁青着脸色走了。我如果是上级领导,就下令把这个码头关了。再到仓
库里看了一下,又吓了一跳,全是烂钢材,一匝匝,一卷卷,一堆堆,连下脚的地
方都没有。码头边靠了几十条船,全是这路货色。我这儿又不是废旧物资专用码头,
这些东西全跑这儿进口,是什么意思?我尽管有好几年没干货管,也有好几年没管
事了,但一些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这样下去,不到一个月我就得打包袱走人了。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查数据,看了当天的进出口记录。奶奶的,废铜烂铁一个
柜才报8吨, 我看吊机都压弯了,没有20几吨我就把脑袋砍下来。钢材一条船才报
到300吨, 我看那吃水线,至少有一千吨。我把电脑关了,觉得身上开始发冷,牙
齿开始哆嗦。我赶紧在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还把一叠报纸盖在肚皮上。过了半
小时我才觉得身体恢复了正常。于是我爬起来给广州一个老友打电话,叫他帮我查
一查其他口岸的数据,等他把数据报过来,我一颗心才落到正常位置。原来别的码
头申报的成数更低。这就是说国家的税大部分都给这帮家伙慷慨掉了。
后来若尘给我来电话。我说喂,好象刚睡醒的样子。因为底气全吓跑了,还没
恢复过来呢。若尘说:到了新地方,还是这样缺乏朝气?我说:怪了,你怎么知道
我换地方了?后来一想,大概是她打电话去办公室找我,我的前搭档多嘴多舌的结
果。若尘说:你不知道我有多关心你。我说:既然这样,就请我吃餐饭吧,我今天
没饭吃呢。若尘说:拉倒吧,你会没饭吃,饭局排到了大年初一了吧。这是什么话?
现在才六月份,哪有这么多人请我。可让她知道我每天都有饭局也不错。我说:想
请我的人还真不少,今天上午就有一百多人来找我,可把我吓坏了,我心想要是天
天都这样,我干脆开个信访站算了。若尘说:没有一点正经。我说:不是没正经,
是这个头不能开,你想想看,要是开了头,那还不是天天有人来请我吃饭,我以后
还有空陪你吗?若尘说:别说那么多,我几点来接你?我说不用接,我自己开车。
若尘看到我的车就哇哇叫:有没有搞错?你开八缸的丰田越野车?我说眼红什
么,又不是我自己的。若尘说:不行,得跟你换着开。我说:换什么?你喜欢就开
走,我回头去报失。若尘就说我没安好心。其实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有个同事就把
自己的坐骑开没了,她回来跟领导讲了一下,领导就让人发了个文,要大家提高警
惕性,革命无不胜。过几天又给她配了部新款佳美。这年头丢部车算什么,没人当
回事。交警也没功夫管了。大家都在忙着创收。过了几年,有些创收得好的就从马
背上摔了下来,还有几个领导同志送了命。若尘说:想吃什么?我说:想吃的你又
不给。若尘说:给,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说:好,你说话要算数,不算数就是
小狗。我要吃你的口水。若尘一听就把脸拉长了,她说:一点正经也没有。一会儿
吃饭,我点了一盘龙虱,若尘全放进嘴里抿一抿,再丢进我碗里。我说:这是干什
么?她说:你不是要吃我口水吗?这种主意她也想得出来,真是太小瞧她了。
后来我想起若尘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说何以见得。她
把眼睛眨了几眨,还吞了一大口口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今天是我们相识三周年
的日子。我一听就笑得岔了气。还把可乐喷得满桌都是。若尘看着我,一脸惶惑,
然后她才抓起面巾纸擦脸上、手上和衣服上的可乐——都是我喷的。她看我终于止
住了笑,才一本正经地说:你觉得很可笑是吗?我看她一张脸装得周周正正的,把
一点快乐全挤出来了,赶紧坐到她身边,一边帮她打扫身上,一边解释说:我这不
是伤感吗?要是当年我们订婚了,现在不就是三周年纪念日吗?要是当年结婚了,
现在不是铜婚纪念日吗?若尘说:谁跟你订婚?痴心妄想。这样讲就不对了,不跟
我结婚也就算了,做做样子至少跟我订个婚吧!连订婚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
也太不人道了吧。这样讲对得起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吗?
吃完饭, 我叫小姐买单。小姐说:8号台那位先生已经替你买了。我抓过帐单
一看,才七十块钱。我说:下次有人替我买单,你早点告诉我,我吃多点。小姐是
个老实人, 她说:那位先生也是才买的单。我向8号台望过去,一个方脸的男人站
了起来,向我打招呼。这人肯定没见过,他干吗要做冤大头?我对若尘说:这年头
什么怪事都有。若尘比我清醒,她说:你别以为人家白贴你,他迟早会来找你。若
尘说得对,我在办公室,就没人睬我,我一到码头,马上有人来巴结,这是什么道
理?
二
我给杨洋打电话。没想到她那电话是有显示的,大概缉私部门都是用的这种电
话。她是先看到我的电话才听见我的声音的。杨洋在电话里说:不对呀。我说:什
么不对?她说:你在哪儿?我说:能在哪儿?在码头。她说:你跑码头干什么呀?
我说:还能干什么,上班。杨洋一听就叫了起来。我想外星人来了她大概也就这反
应。杨洋说:我没听错吧?这么重要的地方交到你手里了?我还算沉得住气,没有
炸起来。我心平气和地说:你觉得我该守着个什么样的地方?杨洋说:不知道,反
正就不能在码头。你在那儿,我非得天天来查。难怪她不跟我上床,原来我在她心
目中一直是个另类。我连一个码头都管不好。我说:丫头,别以为我垂涎你就可以
瞎放屁,当心天上掉石头,在你头上砸个洞。
我之所以给杨洋打电话,不是我闲得慌。是因为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搞得我心
烦意乱。我把后门关上了,那帮家伙进不来,就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后来我才知道,
两个副手自从我来了后就不理事,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所以想找我的人就像糖葫
芦一样,一串一串的。我实在烦透了,又不好把电话挂起来,只好找个人闲聊。听
了杨洋一顿屁话,我觉得老是这样也不是个事,还是得解决问题,要把那帮奸商集
中起来,训训话才行。哪能想干吗就干吗呢。他们偷逃关税也就算了,还要来找我
的麻烦。这种人找我会有好事吗?还不是想让我把口子再开大点,大事通融,小事
糊涂。存心就是想把我往死路上赶。早知道我就在办公室耗着,免得看到这些人就
心里堵得慌。
我把两个副手叫到我办公室。他们这些天因为无所事事,精神特别好,脸上神
采奕奕,额头放光。其实他们只是白天空闲,晚上还是很忙的,因为每天都有人请
他们吃饭,唱歌或桑拿。有时一天有几拨人请呢。本来这些事我是不知道的,因为
有奸商说漏了嘴。那个奸商有批货给我手下扣了,他来求我网开一面,求完了就说:
我昨天跟某某吃饭,某某已经答应放货。开会时就把这事讲给两个副手听,他们就
装出茫然的样子,开完会他们就去找那个奸商算帐,最后把那个奸商赶跑了。讲完
了这件事,我就说:形势在变哪,不要以为别人放水养鱼,我们就可以亦步亦趋。
那是大错特错。待会儿把货主召集起来,开个会,国家的税款不能再这样流失了。
两个副手走了不到半小时。码头的外方老总进来找我。这是个年青的香港人,
看样子才二十出头,剪了个小平头,穿了身休闲装,走起路来大大冽冽的。别看他
普普通通的,肚里的名堂可多了。他一讲话我就看出来了,要不他能拿百来万的年
薪吗(这是中方老总向我诉苦时泄漏出来的)?小平头给我讲鲧和禹的事,听着他
用别别扭扭的普通话讲这么古老的故事,我硬憋着没把肚子笑破。他是想告诉我,
处理社会问题就像治水一样,能疏不能堵。讲完了鲧和禹的故事,他才把正经事抖
了出来。原来码头厕所不够用,就两个公共厕所。一个在饭堂里,一个在海关大楼
里。这每天都有几百个人要拉和撒,以前海关的后门开着,大家来办事,顺便就把
这每天的大事办了,自从海关的后门关上后,大家只好去饭堂里办事,这饭堂的厕
所也就五个蹲位,五个站位,搞得厕所就像火车站,排起了长蛇阵。香港佬想让我
把后门打开,真可谓费尽心机,简直让我叹为观止。香港佬说完了还加了句总结性
发言,他说:这码头的平衡是自然形成的,可不能轻易打破。我差点就给这香港佬
的苦心打动了,上了他的当。听了他的总结性发言,我就把心肠硬了起来。我说:
不就是一个厕所吗?再建一个。听说码头什么都没有,就有钱。你们不是每年都要
请我们吃饭,吃完饭再唱歌吗?今年就免了,拿去建厕所。这件事一定要尽快办,
可不能把大家都憋坏了。小平头一听傻了眼,他盯着我看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
我把小平头赶走后,就把码头的奸商全召集起来,开大会。我给他们讲国际国
内形势,讲党和国家的政策。一开始我讲得唾味横飞,后来口干舌燥。可他们一句
也听不进去,全在那儿打盹。我也知道,这些大道理对他们讲也是白讲,可不讲还
不行。否则他们说你不讲政策。可讲了他们还是说你不讲政策。讲到最后,我就直
奔主题。我说:重量不能再这么报了,得提起来,至少提到八成。他们一听全炸了。
大家群起反对。我说:跟你们讲了半天,全是白讲,你们怎么就不为国分忧?他们
说:我们为国分忧了,别的地方报五成,我们报六成。你现在提到八成,简直就是
不让我们做生意。还有人说:再往上提,我们就去别的地方报关了。到时候南村口
岸一票货也没有,看你怎么向你父老乡亲交待?这句话就抓到我的痛处了。大家都
知道水往低处流,到时候别说地方父母官,也不说码头的经营者,单是我那帮兄弟,
就会把我吃了,他们也得吃饭呀。有句古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我这么爱出头,
迟早给人打爆脑袋。
后来我召集弟兄们开会,他们也提了很多意见。听了他们的意见,你就明白什
么叫胳膊肘往外拐。这些人简直成了那帮奸商的代言人,真正是兵匪一家。我说:
他妈的,你们的良心全叫狗吃了,人家赚大钱,你们担风险,你们还乐呵呵的呢。
我后来又想,他们乐呵大概有别的隐情,也许人家赚大钱,他们赚小钱,反正风险
又不是一个人担。法不责众嘛。但他们有条意见我还是接受了,他们说:要有一个
缓冲期。我说:行,给他们半年的缓冲期,要是半年还缓不过气来,活该他们仆街。
事实上不到半年,严打开始了。华南片口岸全把重量提了起来,几乎所有的口岸都
装了地磅,一发现少报就立案调查。那帮奸商服服帖帖的,一公斤也不敢少报。这
件事说明:我有非凡的远见卓识。可那帮奸商说:狗屁。其实他们早就知道有这么
一天,只是能拖则拖,拖多一天他们就赚多一天。其实他们还是错了,俗话说:水
涨船高。大家都这么往少报,市场价格就降下来了,他们也不会多赚,只是国家的
损失就大了。后来把重量提起来了,再后来把价格也提起来了,他们还是拼命进垃
圾,这就表明国内市场的价格也跟着提上来了,这帮奸商,要是赚不到钱,他们才
不会拼命进货呢。只是最终货主受不了,或者说赚的钱少了。那些跑到大陆来开垃
圾回收场的台湾商人,有些顶不住了,他们在大门上挂了把虎头锁,跑回孤岛休长
假去了。
有了这么一段经历,大家都知道我这人不好对付。小事轻易不敢找我,遇上大
事,一定要找我,也要先来探探口风,看口风有点松动,大老板才敢来见我。我要
是有什么事,还没吩咐完,有人已经把事情办了。这使我觉得在办公室和在码头还
真不一样,生活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我是名门望族、武林高手,去那儿都有人巴
结并提供方便。
在我们单位,天生就有两种人。一种人天天有人来找你,请你吃饭,唱歌,喝
酒,桑拿,打高尔夫,旅游,还给你送红包、实物和各种有价证券。你要是有什么
困难,说句话就有人帮你解决了。另外一种人,一年到头也不会有人来找,干什么
都得自己掏钱,还有人给你气受。因此后一种人老是想变成前面一种人,前一种人
坚决不做后一种人。无论怎样,这两种人始终存在,这种差别也始终存在。这是制
度造成的,谁也没办法。我现在就是前面那种人,所以我牛逼得很。几乎所有的人
见了我都叫我大哥。其中有的人胡子才长出来,但已经是数百万身家了,他们叫我
一声大哥,我就应了。有的人老之将至,但也涎着脸叫我大哥。我就不好意思应了,
但不应还不行,他们说你不把他们当兄弟。是不给他们面子。说到面子就是大问题
了,俗话说得好哇,人要脸,树要皮。这脸皮问题可是比金钱还重要,这帮难兄难
弟,千辛万苦赚大钱,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争口气。好在人前充大爷。所以到了后
来,全成了兄弟,我就是他们的大哥。
后来我还跟别的行业的大哥接上了头。他们比我还牛逼。譬如说有个行业的大
哥简直不得了。他们在码头以及码头附近所有的娱乐场所都占有份股。行内人把它
叫干股,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大概就是挂个名就可以领钱吧。我在外面活动,好歹
还有个人买单。他们干脆就白吃、白玩、白搞。跟他们比起来,我这个大哥简直就
不是人。我曾经对围着我转来转去的那帮商人讲,看看人家是怎么做大哥的。他们
说:看到了,看到了,不能比。人比人气死了。搞娱乐场所的,黑白两道都通,他
们是拿秤称钱。我们就做点小生意。还要大哥看着才做得了。我说:你这也叫小生
意?日入斗金哪。商人说:哪里哪里,大哥关照,混口饭吃。他们就是这副德性。
在我面前总是叫穷,生意难做呀。但一进了娱乐场所,就打肿脸充胖子——小姐,
大哥钱多得不知道怎么用呀,想想办法帮我花一点吧。
有一天,我给一个兄弟打电话,叫他安排一个饭局。他十分抱歉地说:大哥,
饭局我给你安排,可我过不来呀,正在澳门狂赌呢,公安局的老大哥就在我身边呢。
我说:你小子嫌钱多了是吧?对方说:哪里哪里,都是大哥,都是兄弟呀。这种人
前途不可限量,他们赚了钱,就去铺路,把路铺好了,想去哪儿还不方便?别小看
我周围这些人,年纪青青,心思可深着呢。今天是个马仔,过几天就成了老板,再
过几天就成了黑道或白道上一位要人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每一个
人后面都有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随便一个人后面都吊着几条线呢。我今天才抓了
一个短吨的,马上就有七八个电话打过来求情。明天抓了个品质不符的,二哥亲自
来了电话。二哥尽管不是主管领导,可也是我的领导,他的话我也要听。我把货放
了,还给二哥训了一顿。二哥说:你不要像商人一样,斤斤计较呀。这句话的含义
很丰富,我想了几天也想不明白。后来我就当自己想明白了,如今是市场经济,还
是初级阶段,短斤缺两,假冒伪劣一类东西就像每天吃饭喝水一样普遍,我心知肚
明就行了,犯不着去跟人家计较。如今这年头,制订政策还要留一个缺口,我执行
政策还能没缺口吗?
三
码头的资本家在联检大楼后面的空地上盖了个厕所,尽管是临时的,但盖得像
个小洋楼。从外面看,至少是五星级。有一天在食堂吃了饭,我踱着方步走进去撒
了泡尿。奶奶的,全一色的大理石地面,洁具全是日本进口。小便器还是自动感应
的。对这件事我有点百思不得其解。这可是资本家呀,他们也搞这种花里胡俏、好
看不好用的东西?不就是一个厕所吗?做给谁看?要不就是码头的经营者搞腐败,
把工程承包给自己的三亲六戚。资本家才不会干这些费钱不出效益的事呢。码头开
了七年,堆场和泊位每年以几倍的速度增加,海关的办公场所却七年如一日。后来
他们要搞国内航线,报告打到我这儿,我说:行,把办公大楼建起来再说。他们这
才把联检大楼竖了起来。没想到大楼刚建好,我就调下来了。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呀。
现在我还要他们建厕所,当然不是为我的兄弟建的。说起来这也算为企业办好事呢。
他们爱把厕所建成什么样关我屁事,没有人投诉我不让人家撒尿就行了。
有关建厕所的事本来是我讲的一个笑话,没想到码头认真起来了。当然这件事
也是个事,不认真还不行。吃喝拉撒,都是人生的大事。只是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劲。我叫码头把请我们吃饭的钱拿去建厕所,这是开玩笑,他们要是认真起来,真
拿去建厕所了,大过节的,我和兄弟们不是要喝西北风?中秋节眼看就快到了,可
前任留给我的小钱柜里已经没有存款,没有存款也就算了,据说还欠了酒店一屁股
债。害得我整天给弟兄们忆苦思甜。如今大家不吃这一套,大家喜欢实的,嘴上说
的不作数。也就是说:我的首要任务就是创收。我的地头就一个码头,要创收还得
在码头创。也就是说还得找资本家要口饭吃。好在这是个合资码头,有中方经理,
大家都是共产党领导,沟通起来方便。也就是说跟秃头打交道好过跟小平头打交道。
下午秃头来找我,要请我吃饭,当然还有我的两个搭档。吃饭是个好的习惯,
也算我们政府的一个优良传统。在办公室里解决不了的事,在餐桌上往往可以解决。
正因为如此,如今饭局特别多,一星期要是没几个饭局,就表示工作没做好。领导
同志就该做检查。只是我对饭局特别讨厌,除了要互相敷衍,还要喝酒,而且老有
吃不饱的感觉。但是有的人很喜欢饭局,譬如说我的两个搭档就可能喜欢。我要是
不去,他们也去不了。这样就坏了大家的雅兴。而且我还要找秃头解决经济危机。
所以我得赴饭局。
秃头来找我时,心里惴惴不安。他觉得我这人很难打交道。证据是很多事情没
有商量的余地。我的前任都不是这样的。他们太好商量了。甚至不用商量,码头没
想到的,他们都替码头想好了。码头的经营者每天顾着数钱就行了。问题是今时不
同往日,我如果还像我的前任那样做,我的结局就是失足落水。这些道理我常对大
家讲,就是没人听得进去。好象就是我在逆潮流而行。不过我能理解,他们是商人,
利益至上。对于码头来说,最好就是别的地方全封死,就南村开一个大口子。可现
在别的地方全开着,我却要把这里堵死,这如何得了?我还没堵,码头就烂成了一
锅粥。一开始,大家拼命进货,恨不得把香港的存货在一天内全搬到南村码头来,
当天就报完关,送出闸口。搞得码头成了垃圾港。你在码头上走,连插脚的地方都
没有。吊机二十四小时满负荷运作,一天坏了三部。这样忙了半个月,码头就空了,
大家不知道新政策几时出台,不敢接订单,全坐在办公室里打牌。码头一下子变得
死气沉沉的。那天我去堆场看了一下,苦力全在货柜后面乘凉。吊机全耷拉着脑袋。
我说至于吗,就算没有进口,也有出口,这样搞法简直就是拿我开涮。让领导上找
我的麻烦。
在食堂门口,我遇上秃头。我说:郭总,货运量下降了吧?秃头说:降了,几
乎没有进口了。我说:不是吧?就算一般贸易下降了,还有加工贸易,怎么可能没
有进口呢?秃头说:加工贸易很少,几乎没有。我说:那好,那就把加工贸易再收
一收,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秃头一听,脸全黑了,好象判了他死刑。其实我是吓
唬他的,码头没货,我比他还急呢。这事反映到上面,领导非把我调走不可。一管
就死,一放就乱,你是怎么做领导的?没学过辩证法吗?调不调倒不是问题,问题
是大家会笑话我,说我屁股还没坐热就夹着尾巴走人了。其实我也不想把码头搞得
死气沉沉的,我只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我不好商量。这是我的老领导
教我的,是经验之谈。他说先紧后松好过先松后紧。一旦放开了,再想收紧可是比
登天还难。他说得太对了,我现在只是想把口子收小一点,立刻成了众矢之敌。只
差没人买凶杀我。
我们在南村大酒店吃饭。吃象拔蚌,喝路易十三。酒一上来,秃头就敬我,我
喝完了才知道这是世界名酒。心想:奶奶的,一口就喝了近万元,这不是害我吗?
要是给我老爷子知道了,还不把我两腿打成肉泥。秃头还想敬,我以酒量太浅谢绝
了。我心想谁爱喝谁喝去,我就喝一口。但不管我喝多少,这笔帐都是算在我头上,
因为我是最高领导。不知哪天就会有人传出去,说请我吃餐饭,花了十几万。这帮
龟儿子,我干了十几年,还没存够十几万呢。这帮商人真是奸诈得很。秃头把脖子
喝红了,对着我直喘气。我本来就对象拔蚌没什么兴趣,这下一点胃口也没有了。
秃头还不罢休,他说:大哥(我几时成了他的大哥了?),今天咱们不讲别的,就
叙叙旧。我居然跟他有旧了。秃头说:大哥,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当时在市府接待
办,你来找过我,你是关长秘书呀,我们都记得你。他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
还真打过交道呢。他当时是大主任,我是小秘书(尽管我的副主任科员比他的股级
主任级别还高),他居然记得我,看来这个人前途不可限量。我说:哎呀,原来你
就是郭大主任呀,失礼,失礼,既然我们原来就是一个战线的,那就不要分彼此了。
我以茶代表酒,敬你一杯。
回到宿舍已经九点多,我拿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尊容,简直一个红脸关公。原
来路易十三不光价位高得吓人,后劲也足得很。我把自己放在沙发上。刚躺下,我
弟来了。这位老弟已经有好几年没见了。当年他来我这儿找工作,我好不容易才托
朋友把他安顿下来。他却不好好干,我骂了他两句,他就从我视线里消失了。这一
走就是五个年头,他不仅跟我失去联系,还跟家里断了音信。
我这个新宿舍老弟还没来过,不知道他怎么找来的。老弟裂开两片大嘴唇,红
唇白齿,像足了河马。他手里提了两瓶酒,我一看,还是茅台呢(不知是真的假的?)。
我爬起来给老弟倒了杯水,问他:你不是失踪了吗?还跑来干什么?要是以前,他
保证一拍屁股就走人,可今天老弟很好笑容,他一张嘴就是合不拢。老弟说:你别
激我,怎么说都是亲兄弟。你不帮我,谁帮我?我说:帮你?我可没这么大的能耐。
老弟说:你还别说,这回你还真是帮了我一回。我说:是吗?在来这儿的路上捡了
块金砖?老弟说:你不用讽刺我,我知道我的斤两,就算赚钱,也是赚的辛苦钱。
我和老弟就是这样,见面就吵,吵完了就不见面。我还以为这辈子哥俩再也不会见
面了,没想到他还会来看我。只是我怎么就帮他发财了?这倒要问问看。
老弟从腋下拿出一包花生,撕开封口,全倒在茶几上。他一张嘴从来都闲不住,
大概知道我这儿没什么东西吃,只好自带干粮。这人好一口酒,没钱买下酒菜,就
拿花生下酒。一包花生吃完,一瓶白酒也下了肚。有一阵子他面色发暗,双眼无光,
我还以为他酒精中毒,心想一条小命就这么玩完了不成。可下次见到他,不仅活着,
面色还很红润。
老弟把酒瓶拧开,给我倒了一小杯,放在我面前,然后他用瓶底碰了碰杯延,
自己先喝上了。我拿起酒喝了一小口,毕竟是亲兄弟,得给他一个面子。何况来我
这儿还是他自带酒水。我说:发了什么财?老弟说:说不上发财,刚拿下一个小工
程,赚了十来万。哇,牛逼烘烘的,一个小工程就赚了十来万,比我打十年工还有
出息。只是我老弟不是做木工的吗?几时做起了包工头?我说:你倒是出息了,在
哪儿承包的工程?老弟抿了口酒,慢吞吞地说:要说这工程啦,远在天边,近在眼
前。我想你可能已经用过的,就是你码头那个厕所。我一听就跳了起来。妈的,这
都是什么事。我就觉得不对劲,我这傻老弟,连一个木工活都做不好,居然可以承
包工作,早就知道有古怪。只是没想到古怪这么大。我想不明白的是:人海茫茫,
他们怎么找到我老弟的?又有谁知道我有这么个怪老弟,连我都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他们居然能找到他。真让我叹服。
我把老弟审了一个晚上。结论是他比我还糊涂。这就像天上掉馅饼,正好掉在
他脚上,他把馅饼一口吞了,就来找我报喜。我说:老弟呀,你知不知道你刚到手
的那十几万,等于是从哥口袋里拿的?老弟一听就急了,他还以为我要分他一瓢羹
呢,老弟说:我可没从你口袋里拿过钱,从来没有。你别想打这钱的主意,这是我
的血汗钱。我说:血汗钱这么好挣?这么好挣还叫血汗钱?你都是二十大几的人了,
挣过几次这样的血汗钱?老弟说:怎么不是血汗钱?我一没偷二没抢,是做工程拿
的。他就是不明白这工程怎么到了他手里,他也不想明白,反正有工程做,有钱拿
就行了,别的才懒得管呢。我说:你凭什么能拿到工程?你以为你是谁?别人要踏
破铁鞋找你,把工程送给你,你凭什么?老弟说:行了,我知道,全靠你,你是他
们的大佬,他们要巴结你。我说:你倒是不傻,你知道了还拿人家的钱,你知不知
道这样做我要替你去坐牢?老弟说:别蒙人了,以为我不知道,这算什么?这种小
事才不会有人管呢。我一听就急了,我一急老弟比我还急。他几口把一瓶酒灌下了
肚,然后就对我撒酒疯。他一肚子委屈还没发泄完,就爬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我
拿他毫无办法,只好自己进房睡了。早上起来一看,沙发上没了人影,地板上厚厚
一层垃圾。要不是有这些垃圾,我还以为做了一场梦。事实上我拿这件事一点办法
也没有,只能当是做了一场梦。
四
我老弟又失踪了,这回可能是永久失踪。我想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昨天晚上
我们大吵了一顿。还互骂对方的老娘,我后来才想明白,原来我的老娘和他的老娘
是同一个人。这就是说,我给活活气糊涂了。我老弟平生最想不开的一件事是:让
我读书,却让他去当学徒(事实是他觉得读书太苦,还不如去当学徒,我老爹拿他
没办法,只好放任自流),他打工挣钱供我读书,我书读成了却忘了兄弟情谊,对
他不闻不问。事实上我对他还是很关照的,譬如说第一笔工资就拿去给他买电动工
具,帮他武装起一个现代化的木工行。可这人很不生性,老是糊弄客户,那些东西
看起来很漂亮,一拉回家就散了架。他就这样活生生把自己的生意给糟蹋坏了。他
后来就找我要钱,我说:要钱可以,但要说明用途,合理就给,不合理就不给。因
为老娘来电话说,他拿了钱去赌,赢了就花天酒地,输了就回家砸东西,打老婆孩
子。老弟一听气炸了肺,当年我读书时,要钱可从来没说明用途。那可真是只要开
了口,老弟就卯足了劲儿干,赚到了钱就往北京寄。如今我赚到盆满钵满,找我要
一点钱就要讲用途。简直是忘恩负义。老弟生气完了,还是缺钱用,只好变着法子
蒙我,今天说要买工具,明天说要买原料,后来说要买辆人货车。总之能骗多少是
多少。直到我不再上当受骗。如今有了这么一档子事,我跟老弟就势同水火,他大
概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我就当还了人情债,从此恩断义绝。
在饭堂吃饭,又碰上了秃头。我远远就对他露出美好的笑容。这笑容无疑对他
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他立即拿着饭兜走了过来。秃头坐在我身边,先问饭菜的质量
好不好,接着问品种多不多。我说,好,太好了,太多了,搞得兄弟单位都眼馋了。
秃头说:说真的,不讲笑,有意见就提,我们及时改正。我说:是说真话,大家都
很满意。兄弟单位也真是眼馋,我每次上去开会,他们就拿这个攻击我。秃头说:
真是抱歉,没想到这件事还让你受了委屈,看来你也有很多苦衷。我说:你能理解
就好,但你不用替我担心。为兄弟们谋福利,解决好吃的住的,是做好工作的首要
条件。我不会像某些同志,为了表示清正廉洁,就让兄弟们吃青菜疙瘩,睡地板。
秃头说:佩服,佩服,我们就欢迎这样敢说敢做雷厉风行的领导干部。我说:还差
得远呢,要向你们学习,胆子放大一些,步子放快一些。秃头说:互相学习,共同
促进。
秃头一走,兄弟们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们简直在说象声,真是绝了。秃头已
经走出老远,听见我们大笑,就扭头看,也不知我们在笑什么。我想他一定很开心,
因为他是生意人,看到我们有笑脸,感觉就像出门遇上晴天,他就高兴,看到我们
苦着脸,就像出门遇上阴云密布,不知要下雨还是要刮风,心里就七上八下。我一
直很替他担心,怕他心脏出毛病,因为他老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政策一变,货运量就降了,政策再一变,货运量又升了。联检单位的兄弟一高兴,
柜就走了,一不高兴,柜就扣住了,也不知压到哪天才走得了,这压一天少则几百,
多则上千,经常这么压一压,还不把货主全赶跑了?我后来养成了看望秃头的习惯,
每天都去他的办公室里坐一坐,看他是愁眉紧锁还是舒展着笑脸。看他的表情就知
道我的兄弟的作为。这简直是一种乐趣,尤其是在无所事事时。秃头以前也是打政
府工的,一定有人对他装孙子,现在他却要对我们装孙子,这种角色转换一定让他
难受死了。可是他是生意人,他就得受着。谁叫他一天挣的比我们一年挣的还多呢。
上午老陆过来了,查一个案子。他在外面吃了饭,跑过来找我杀棋。我下来后
就没跟他开杀过,他说手痒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们刚把棋摆好,秃头过来了,
说:想不到哇,主任还有这雅兴。他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根烟,又递给老陆一
根。我说:中午少过来啊,有事?秃头说:没事,看你忙什么,顺便问一下最近有
什么政策。我说:没政策,照旧,全照旧。小平同志说得好嘛,稳定是最大的政治。
老陆说:小平同志讲过这句话吗?我说:没讲呀?那是谁讲的?你的马完了。老陆
说:别急,谁死谁活还不知道呢。我们一杀开了就把秃头凉一边了,一句话也不跟
他讲。秃头坐着看了一阵,觉得没趣,走了。走前说要请我和老陆吃饭,我没答应。
秃头一走,我就把老陆的马吃了,然后大军压境,把老陆里三层外三层围上了。老
陆一看杀气腾腾的,双手就抖了起来,脸上起了红潮,我知道他血压升高了。老陆
为了控制自己,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可乐,扯开拉环,咕咚喝了一气,喝完了说:你
小子怎么这么莽撞,就知道往前冲。也不看看你处的什么地方,再冲就掉到水里了。
我说:下棋就好好下棋,说什么呢?老陆说:我这不是替你担心吗?看看,要丢车
了吧?我说:敢情你不是来查案,是当说客来了。老陆说:别这么讲,咱们是兄弟,
交交心。我把车搞丢了,没心思再战,举手投降。老陆说:人生如棋,这话是谁说
的?真他妈绝。
老陆还想再下,我把他赶走了。我要迷糊一阵,待会儿还得看一下电脑,看看
其他口岸的数据,千万别低过人家。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位子不好坐呀,我得把自
己解放出来,放权让利,一旦出了事,我就负个领导责任。好过现在这样直接责任
领导责任一肩挑。一上班,我就把两个副手叫到我办公室,对他们说:前一段时间,
我们在业务上做了些调整,事实证明,这些措施是必要的,同志们对一些问题引起
了重视,码头的经营单位也开始检讨他们的制度和经营理念。这项工作已经基本上
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考虑到码头工作的连续性以及对周围口岸的客观影响,我认为
有必要暂缓执行新政策,注意,我说的是暂缓执行,不是不执行,之所以这么做,
主要是考虑到口岸和企业的承受能力,我们得给人家一个过渡期,那么过渡时期怎
么办呢,按老办法,也就是说,过去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不过我要强调的是:谁
出事谁负责。大家悠着点。日子长着呢。散会。
两个副手走后,我靠在沙发里发呆。我觉得脑子里有一团浆糊,思路给浆糊粘
得七零八落。那两个家伙一定在背后大骂我,说屎也是我尿也是我,码头给我搞得
天翻地覆。领导怎么就派我来治理他们呢。说不定二哥也后悔派我来了,他几次三
番打电话给我,叫我不要一刀切,我没听他的。他在上面坐着说话腰不痛,下面全
是我一手一脚在做,眼看着短吨缺斤的,品质又相去十万八千里,出了事谁负责?
再说,我也觉得这事上面也该治了,就算我不治,上面也会治一治。没想到上面还
真不急,硬是让人家以好充次以多报少搞了几年了。这就是说我走得太快了,想出
风头把自己想疯了。我对二哥说:这政策刚出台,你非让我改,我也得听你的,可
总得给我一个过渡时期吧。这样吧,有谁要关照就给我个电话,我网开一面。二哥
一听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电话拿在手里,听着里面响着嗡嗡的电流声。过了老半天我才想起把电话
放下,然后我就想,不知二哥是什么表情,他大概气得双手发抖吧。同时我还想起
了两个大美人:阿文和阿春。我们在桃花潭里泡温泉。二哥对我可是恩重如山哪。
下班前我给二哥打电话,二哥一听是我就把电话挂了。他还在生气。我想这可不是
个事,怎么着也不能让二哥闹情绪,尤其不能让这情绪陪他过夜。我得找阿文。我
经常去阿文的酒店吃饭,帮她订房,当然每次都瞒着二哥。阿文每次见到我就笑得
花枝乱颤,如今我们已经情同兄妹了。
我给阿文打电话,叫她帮我把二哥留下来。我说:你把总统一号给我留着,摆
好战场。阿文说:你的二哥我可留不住,如今我是残花败柳,你的二哥已经看不上
了。我说:看看,还没赞你,你就把自个儿挂起来卖了。你二娃哥可没求过你。你
今天不给我安排好,我就带人来砸你的厨房。阿文听了,先吱吱笑一阵,然后说:
我帮你砸,砸了厨房再砸总统一号。如今的女人全变坏了,她不光跟男人睡觉一点
也不脸红,说起话来也没一点分寸。好在她办事还算踏实,到六点半打电话给我,
说已经把二哥锁在总统一号里,问我下一步如何炮制他。我赶紧开车去找阿春。我
跟阿春后来没见过面,但电话里联系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我主动的。阿春是视线所
及里唯一幸存的一枝洁白无暇的玫瑰,我要眼看着她给风雨摧残心里才受落。也就
是说,在她没有腐化堕落前我一直要找她,用心观察她的纯洁和美丽。阿春不知道
我这份心思,每次听了我的电话,心里就七上八下,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然后我的
电话就断了,就像沙漠里下了场雨,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她的心又慢慢沉
寂起来,我的电话又响了。其实我也不是有意这样做,实在是因为我太忙,要应付
的女人也太多,常常把阿春给忘记了。但又没全忘记,所以有时候又想起来了。我
后来看到阿春,发现她形销骨立,双眼像两只黑洞。我见了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他
妈的,谁把你弄成这样了?我非揍扁他不可。当我知道把她弄成这样的那个人就是
我时,我就说:那就算了。谁叫咱们关系特殊呢。
老实说,把阿春搞成这样了,责任不在我。我一见她就动手动脚,按理说她早
就把我“排除在外”了,这就是我不断搔扰她的原因,这就像捅马蜂窝,明知道不
会炸,还不捅个够?哪知道她一经对比,觉得如今男人全一个德性,比较起来我还
算好的。论长相、论职业、论社会地位、论学识、论情趣,我都不比人差,于是她
就独自发起了思古之幽情。
我给阿春打电话时还不知道她已经成了病西施,我说要请她吃饭,怕她不答应,
补充说:不是要缠着你,是真的有事要请你帮忙。阿春本来想我缠着她,听说我不
要缠她,心里就很不受落。但她还是答应帮我,因为她是一个传统的女人,乐于助
人是她的爱好。
我坐在车上,看着阿春像燕子一样从楼上飘了下来。她的步履轻盈得像鸟在飞。
阿春的穿着也很新潮,上身是白底小圆点的短袖衫,下身是蓝色波波斜纹图案短裙。
真可谓“圆”形毕露,这种打扮除了让我心旌摇曳,还让我浮想连翩。我一直觉得
阿春应该是个出格的女人,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害得她做了二十几年的淑女。
如今眼看着靠近大龄青年了,还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吓跑了多少优秀青年。
我把阿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口里啧啧连声。对我的轻浮表现,阿春装出熟视无睹
的样子,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前视。我啧了一阵,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才把车开
动。我问阿春是不是谈了朋友。她说是呀,你以后少来烦我,小心我男朋友揍你。
我说:这就不对了,我来找你是关心你,打我没道理。阿春说:我朋友才不管呢,
他看你不顺眼,手心就会痒痒,难免对你大打出手。我一听就乐了,然后装出乐得
不可开怀的样子,还故意把车开得歪歪扭扭的。阿春说:你傻乐什么?有人打就开
心是吧?真是欠打呀?我说:我劝你还是早点把朋友给蹬了,他既然老是手心痒痒
的想打人,难保有一天会打到你身上。阿春说:关你什么事?给我爱的人打,我乐
意。这句话我听了就很不开心,因为她爱的人不是我,是我我就开心。事后我知道
她爱的人真的是我,我还是不开心。因为她就像一个烫手山芋,扔了可惜,抓在手
上又很不舒服。也就是说,我只是想拿她乐一乐,拿她开开心,完了就把她忘记。
就算没忘记,也别太挂在心上。可她不想我把她忘记,最好还要把她娶回家。
那天晚上的事是这样结束的:阿文和阿春合伙把二哥灌醉了,二哥醉了后就讲
了很多真话,包括他做领导的难处,还有对我的期望。二哥还拿阿春做比,说我对
待工作就像对待阿春,说我为人处世出了问题,这么好的人到哪里去找,你还挑三
捡四,爱理不理的?我听了大受感动,尤其是在送阿春回家的路上,看到酒后的阿
春不光长得甜美可爱,还温柔可人,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春不由自主地叫
了一声,然后把一双手捧住脸,一直捧到下了车。她一下了车就拼命跑,连招呼也
没跟我打。阿春回了家后兴奋得一夜无眠,她以为从此心有所属,就等着我去娶她,
可我一直没有去。
五
第二天又在阿文的酒店吃饭。房开总统二号。我一下班,阿文就给我来电话。
说今天是她的生日,请我无论如何要光临。漂亮女人是经常过生日的,一年有好几
个。像阿文这种搞餐饮的漂亮女人生日更加多。经常有人问她几时过生日,要给她
开生日Party。 遇到这种情况,阿文就说:下周三就是,大哥来捧捧场吧。我对阿
文说:臭丫头,你娘生你不容易,别天天想着过生日。什么借口不好找,要找你娘
受罪那天。阿文听了不高兴,她说:有人爱犯贱,我不答应人家还不开心。你又不
是不知道,讲那么多干什么?爱来就来,不来算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她知道我
不会不去的。二哥叫我办事,我有时还推搪。她叫我干什么我还从来没拒绝过。
我在单位旁边一家发廊里洗了头,还浴了足。到了六点半,我才开车去皇都酒
店。走进大堂,阿文突然从左侧钻了出来,一把揽住我的胳膊。阿文的脸上挂满了
甜蜜的笑容,身上充满了青春少女健康欢快的活力。被她揽住了手,好像自己年青
了好几岁。没来由地身心舒畅起来。上班的不快乐全跑到爪哇国去了。我趁人不注
意,拿大拇哥和二拇弟夹住她的鼻子。问她近来干了什么坏事。阿文把嘴撅起来,
故意嗡声嗡气地说:捣鸟窝。捣烂了几个。她的鼻子又直又尖,有点像新疆人,经
我两根手指一夹,先变红了,接着变青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于是装做发
怒的样子,轻轻打了一下我的手,说:不知轻重。我们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往前走,
阿文把头往我胸口靠,极尽温存地说:嗨,最近捣的几个鸟窝还真不错,等会儿让
人炖了给你吃,补补身子。听了这句话,我就开始犯糊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也有点不知道身在何处。
进了总统二号,我发现里面坐满了人,都是码头的大哥大。小平头和郭总都在,
还有几个部门负责人,都是平时要跟我们打交道的。我跟阿文进去时,大家都站了
起来,像欢迎总统和总统夫人一样。我说:大家都在呀,够热闹的。郭总说:大佬,
等你多时了,快,里面请。我被郭总拉到主位上坐了,小平头坐在我左手,郭总正
要坐右手,突然发现阿文。连忙说:林总,坐这边。说完跑过去拉她。阿文说:我
还有事要处理,等会儿来敬各位大哥。
阿文一走,我就感觉像一个受骗的孩子。本来妈妈承诺要去动物园,一路高兴
地拉着妈妈的手,谁知到后来却给丢在幼稚园。看着周围陌生的面孔,既不敢动,
又不敢不动。心里就想着这一天快快过,好逃出牢笼。好在我周围不全是陌生面孔,
他们既要把我当幼儿园的孩子哄,又不能完全当成幼儿园的孩子。想想也不容易的。
一会儿上了菜,我闷头直吃。不主动讲话。左右两边问到了,我就简单答一句,
答不了就装做满口饭菜,呜呜不断。我本来不打算喝酒。酒这东西除了伤身还误事。
可架不住郭总的软磨硬缠,慢慢放开了肚量。几杯酒下肚,我就开始真正犯起迷糊
来,人家说什么我就应什么。这有点像我的一位同事,他没有酒量,却很贪杯,一
喝就醉,醉了就胡乱应承人家,等酒醒了却不认帐。我觉得这办法好,大智若愚。
要向他学习,向他致敬。等喝到面红耳赤时,阿文来了,郭总赶紧把位子让给她坐。
阿文坐下后,先在我腿上掐了一下,低声说:别喝那么多。她还真掐,我疼得忍不
住,又不敢叫,面部表情变得丰富起来。好在大家忙着给阿文敬酒,没人注意我。
喝酒喝到十点多。码头的人有两个喝醉了,躺在沙发上。郭总看着不雅,让人
把他们送走了。大家接着喝。这期间阿文进进出出,她招呼完别人就进来敬酒。阿
文的酒量大得很,好像喝多少都不会醉。她敬了几个来回,实际上比里面的人喝得
还多。我后来看着她在酒桌旁飘来飘去,感觉她无处不在。似乎随时都可以伸手把
她揽住。这就是说我喝醉了。酒眼昏花。再后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醒来已经九点多。感觉手里抱着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我赶紧睁开双眼。
我的天,抱的是阿文。她穿着白色的丝质超短睡衣。乳房以下全露出来了。下面还
没有底裤。我则光着身子。这是什么阵势?我怎么跟她搞到了一起。我终于想起了
昨晚喝酒的事。完了,跟二哥的相好搅在一起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阿文还在熟
睡,头枕着我的胳膊。一头秀发披泄在侧。我感觉手已经不是我的了,动了一动,
想抽出来。好趁她没睡醒,穿上衣服,溜之大吉。这样我就可以装做什么也没发生。
喝醉了酒干出来的事可以不算数的。阿文好像在睡梦中就等着我抽手,我刚把手解
放出来,她就睁开了眼睛。双眼眨了两下,睫毛跟着上下翻飞,两只水灵灵的大眼
睛骨碌碌转了两转,停在我的脸上。我给她的美丽打动了,盯着她的脸发傻。阿文
说:睡醒了?这句话让我着实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们是老情人似的,
天天在一起睡。看她的表情,似乎一点也不把我们睡在一起当回事,好像这是天经
地义的事。我说:昨晚喝醉了?阿文侧转身,右手抱住我的头,左手在我脸上抚摸。
她说:岂止喝醉了,还撒酒疯呢。我送你进来,你说什么也不让我走。非揽着我睡
不可。你那双手呀,别说我,再有十个男人也掰不开。可我觉得这不像实情。如果
是这样,她应该穿着衣服,我也不该光着身子。阿文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接着说:
你全身都是酒,衣服拧得出水来,我叫洗衣房拿去洗了,一会儿穿了干净衣服去上
班。我怯怯地说:没对你干什么吧?阿文一听就变了脸。她变了脸仍然十分好看,
看得我怦然心动。阿文说:你可以不认帐。我说:不是喝醉了吗?声音轻得像蚂蚁
从身上爬过。阿文说:喝醉了怎么哪?喝醉了就不能干坏事?你们男人离得了这个
吗?说着就要起身。这种时候我只能一把揽住她,先把她抱在怀里,摸了一下她修
长的手指,跟着把她的睡衣往下拉了拉。
阿文躺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她的呼吸由急促趋于平稳,我感觉她有意无意地往
我身上贴,直到贴得肌肉开始酸痛。我的身体开始燥热起来。一双手变得不像自己
的,在她身上四处游走。我手指下的肉体健康、细腻,富有弹性。那是青春的肉体,
性感的肉体,美丽的肉体,魅力无穷的肉体。阿文突然开始呻吟起来,她的呻吟无
疑是火上加油。
后来我们搂抱着睡了一觉,把昨晚的睡眠补了回来。睡到十二点,我还想睡。
阿文硬把我拉了起来。我们就在客房里吃了点东西。接着喝茶。喝茶的时候,阿文
说:跟你商量件事。我知道昨天的晚宴还在继续,如果面对的是码头的经营管理人
员,我就会老大不高兴,但如今面对的是阿文,我就不会不高兴。我说:什么事你
说。阿文说:酒店准备增加一个咖啡厅的项目,但资金不凑手,想让你入个股。我
说:多少钱?阿文说:你入二十万吧,算你一半的股份。我在单位干了十来年,也
就二十万的余额,全存在银行里。我原以为阿文要讲码头的事,心想不管她提什么,
先应承她,做得了就做,做不了也没办法。没想到她却只字不提,反而劝我入股。
我一高兴就答应了。一点也没想到这里面大有文章。半年后,阿文把二十万的本钱
返还给我,还给了我十万元的分红。我一下子傻眼了。我知道这事不简单,但怎么
不简单我就不甚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
喝完了茶,阿文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下。本来我很想休息,尤其想抱着她休息。
但不好意思这样做。我说:要回去上班。阿文送我出来,一直送上车。等我把车发
动了,她才探进来半个头,轻声说:码头的事,你能帮就帮一下。我一听就睁大了
眼。我本来以为她不是个托儿,原来还是个托儿。阿文看我不出声,只顾瞪大眼看
她,就说:有些事你不清楚,回头我跟你慢慢说。你先回去,保重身体呀。我突然
想起,阿文也是商人,商人的思路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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