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葬
作者:老枪
瓦罐爷的祖上穷,穷得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瓦罐爷领着老婆孩子一直沿着
黄河岸在讨饭,直到土改时,瓦罐爷家才分得了村上大户人家的一所房子,当然,
也分得了土地。
喜气洋洋地从村上的城隍庙里搬进那所大瓦房后,瓦罐爷又来到了白天刚刚
分得的那六亩多地上,望着地头量地时村长石夯插下的那块儿写着“杨瓦罐,六
亩七分”的木牌子,嘴里一遍一遍地自个儿问自个儿:“这地……是俺的么?这
地……是俺的了……是俺的么?……”喃喃了一阵后,竟在那六亩多地上磕起了
头,从地这头磕到地那头,他自己也数不清楚在月光下磕了多少头,他自己也说
不清楚这头是给谁磕的……
之后,瓦罐爷就朝朝暮暮地悉心伺候着那六亩多地,自然,土地也回报了他
一季一季的丰收的五谷。
一转眼,村长石夯敲钟开会,要搞“互助组”啦!上头的政策,全村谁家都
得搞。瓦罐爷找石夯村长问:“互助了,那地还是不是俺的?”石夯说:“是!
分给你了,谁也要不走。”瓦罐爷放心了,就随大伙儿一起搞“互助组”。
一转眼,村长石夯又敲钟开会,说要“大跃进”,要“提前实现共产主义”,
也是上头的政策,全村谁家都得搞。瓦罐爷又找石夯村长问:“共产主义了,那
地还是不是俺的?”石夯这回熊了瓦罐爷一鼻子灰:“我说你的思想咋恁落后?
啥你的我的?都是党的!党叫咱过上了好日子,要实现共产主义哩!别说那地,
连房子、连人,都是党的!”瓦罐爷尽管一肚子狐疑,但他信党。党叫干的事儿
不会有错儿!于是就随大伙儿一起“跃进”了。
那一年是五八年。立秋了,地里的庄稼铆着劲儿长,好得叫瓦罐爷夜里睡不
着觉。虽然大伙儿都合了灶,挤在大食堂一块儿过共产主义生活,但瓦罐爷夜里
总忍不住跑到原先属于自己的那六亩多地上,望着满地的庄稼发呆。
该收秋了,石夯领着大伙儿“大炼钢铁”,棒劳力都去“赶英超美”了,地
里的庄稼就剩一些老弱病残在往家里收。瓦罐爷那时正当盛年,当然也随石夯去
大炼钢铁了。炼到入冬,抽空回村,发现漫地的五谷很多都还长在了那里。红薯、
花生光把地上的秧儿割了,地下本该收获的果实却还好好地埋着。一上大冷,就
会全烂掉的!瓦罐爷这回拽住石夯不依了。他骂石夯:“庄稼人不干正事儿,糟
蹋地,糟蹋粮食,要天打五雷劈的!”骂得石夯急了,就黑着脸敲钟。他要开批
斗会,批瓦罐爷,说他思想落后、反动,妄图破坏大好形势!
挨了批的瓦罐爷被罚去挑大粪。他天天阴着脸,挑着两个臭烘烘的大粪桶,
从村里转到地里,从日出转到日落……
有人发现,瓦罐爷老是挑着粪桶在原先属于自己的那六亩多地上转,就汇报
给石夯,石夯就断不了领着大伙儿开瓦罐爷的批斗会……
转过年儿,全村的人可就挨了饿。石夯领着大伙儿“放卫星”,把粮食种籽
都交到上头了,村里人只好一块儿在大食堂里吃麦秸、花生秧、红薯秧混在一起
磨的“淀粉”。没接住新麦下来,“淀粉”也吃光了,就去剥树皮,树皮吃光了,
就只好饿肚子。
瓦罐爷本来瘦瘦的,但这会儿浑身却肿得像吹起来的尿脬,正当壮年的他连
路都迈不动了,却仍摇摇晃晃、一步三喘地硬撑着去挑大粪。瓦罐爷最后的两小
半桶大粪仍执拗地倒在了原先属于自己的那六分多地上,之后,便一头扎在了土
改时分给他的那座瓦屋里,再也起不来了。捱到后半夜,已气如游丝的瓦罐爷突
然极力睁开了已肿得仅剩一条缝的眼睛,嘴唇蠕动了半天,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哼那样,对守在床前的妻儿说:“去……叫村长来……”
村长石夯这时已是大队长了,他也跟着大伙儿一起挨饿。他摇摇晃晃、有气
无力地赶来时,瓦罐突然来了精神,两道眯着的眼缝里透出了亮亮的光。见多识
广的石夯说那是“回光返照”。瓦罐爷支走妻儿,把熬了一辈子所剩的一点儿时
光留给了石夯。直到石夯突然在屋里嚎:“瓦罐哥啊呵呵你走啦?你是饿死的呀
呵呵呵”瓦罐爷的妻儿才惊恐地涌进屋里,跟着石夯一块儿号啕……
那一年,别的村都饿死了很多人,只有俺村,仅仅饿死了瓦罐爷一个。全凭
了瓦罐爷不知啥时候在原本属于他自己的那六亩多地上挖的那个大地窖。谁也不
知道他是啥时候挖的,隐蔽得很好,村上的人天天从那儿经过,也不曾发现。这
个很大很大的地窖里藏着很多粮食,有花生、谷穗、玉米棒子等等,还有一大堆
带着荚的黄豆和早就烂掉了的红薯、萝卜……
这些救命粮都是瓦罐爷用那两各臭烘烘的粪桶,偷偷地、一趟又一趟地把当
初那些扔在地里的粮食挑过来藏好的。他挑起了全村几百口人的命啊!
瓦罐爷要出殡了。大队长石夯差人为瓦罐爷打了一口上好的榆木棺材。成殓
着瓦罐爷来到他生前亲手挖的那个大地窖前时,石夯突然叫人启开棺盖,把瓦罐
爷从榆木棺材里请了出来瓦罐爷是装在一个大布袋里入殓的!下了那个大地窖把
瓦罐爷端放好,石夯“扑通”一声跪在瓦罐爷的脚前,流着泪慢慢地和几个小伙
子把那个大布袋从瓦罐爷的身上褪了下来静静地躺在地上的瓦罐爷竟光着身子、
一丝不挂!石夯哭着对大伙儿说:“瓦罐哥临' 走' 时说:他不要棺材,也不穿
衣裳,那会把他跟自个儿的土地隔开,他要从头到脚都混在土里去见祖先……咱
得听他的啊!”
那口榆木棺材便没有派上用场,放在光着身子的瓦罐爷身边一起下葬了。里
边空空的,就葬了一块木牌子,是那块土改分地时插在地头的写着“杨瓦罐,六
亩七分”的木牌子。瓦罐爷保存得好好的,那上边光光亮亮的,不知被他抚摸了
多少回。
开始封土了。石夯和瓦罐爷的儿子跪在地上,用手捧着一掬掬细细的、曾是
瓦罐爷亲手挖起来的黄土,极小心地盖在瓦罐爷的身上、脸上,等把瓦罐爷全部
盖上时,十几个小伙子才一锨一锨地、小心翼翼地往那个很大很大的地窖瓦罐爷
的墓坑里撩土。
渐渐地,原先属于瓦罐爷的那六亩七分地上堆起了一座很大很大的新坟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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