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不再与他拌嘴,她认真回答他的问题。
“我想了又想,排除文凭、学历的问题,我真的想坐在教室里听老师上课吗?
如果想,那我想听哪方面的课程,想学些什么?除了那张毕业证书之外。我还想借
着回学校读书得到什么?”
“我真的想了很久,后来才想到公司职位的升迁和学历有相当大的关系,我若
真要复学,可以选择一些有助于未来工作升迁的课程。”
“这样很好啊,那你为什么又要放弃?”他说。
“因为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种野心。”她说,“如果真有野心想升迁的话,应
该会想一级一级的往上爬,那就得不断地进修,在拿到大学学位后继续读硕士班,
可是一想到这我就觉得好累,觉得不想要了。”
“我并不是真的想读书或喜欢读书,我终于发现,所以才会选择放弃。”
贺子极听完后,觉得有些欣慰,看样子她是真的想通了,也明白了他那天在车
上对她说的那一席话。
“所以,你不在意我们之间学历的差距了?”他想亲口听她说。
“既然你都不在意了,我为什么要在意?”她以略微夸张、不以为然的语气说。
“很好。就是这种气势!”他开心的说,很高兴她终于想通这一点。
他的反应令她微笑。
“不过这么一来,你就比较可怜了。”她调侃的对他说。
“可怜什么?”他不解。
“我一辈子都只能当一个作业员,赚不了多少钱。”她似假还真的对他说。
“一点也不可怜,因为我最不缺的就是钱。”他摇头对她说,“还有,你也不
可能一辈子都只当作业员,因为有太多职位等着你去胜任。”
“什么职位?”她疑惑的问,不想去探究关于“不缺钱”这句话的真假。
反正她早已下定决心,如果他们俩真能修成正果,她绝对会嫁鸡随鸡,嫁狗随
狗的。劳燕分飞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贺太太呀,孩子的妈呀,总经理夫人呀,董娘呀。”他毫不考虑的说道,让
她一整个傻眼。
“总经理夫人?董娘?”她哭笑不得的看着他说。
前面两个是有那个可能,如果她嫁给他的话,但后面这两个会不会太扯了?他
难道不觉得自己的牛皮吹得稍嫌大了些吗?
“怎么,有意见吗?”他眉头轻挑,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只是想问,是珍珠奶茶店的总经理夫人,还是鸡排摊的董娘?”她一
脸认真的问道,话才刚说完,自己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原来她身上
也有幽默细胞呀,哈哈……真好笑。
这回换贺子极露出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珍珠奶茶店?鸡排摊?真亏她想得出
来!
“我说夫人呀,你也对相公我太没信心了吧?竟然说珍珠奶茶店和鸡排摊?好
歹也该说红茶店和牛肉面店吧?”
他苦着脸叹息的对她说,害她的笑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整个人坐在副驾驶
座上笑得东倒西歪。
贺子极嘴角扬笑,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快速的奔驰着。
云林愈来愈近了。
正所谓近乡情怯,但此情却非彼情。
下西螺交流道之后,应非絮忽然觉得有些忐忑,整个人也因此显得坐立难安。
“你怎么了?想上厕所吗?再等一下,看看有没有便利商店或加油站。”贺子
极也注意到了,却误以为她内急。
她并没有否认,只要能延长回家的时间就好。
先前要回来的时候,她一直沉溺在能看到妈妈和弟弟的喜悦中,没想太多其他
的事,但一下高速公路,看到与繁华北部完全不同的景致后,她就惊醒了。
路边几间颓圮的空屋,令她想起了家里的贫寒。
年久失修的老平房,水泥外墙、生锈的铁门窗,屋里的油漆斑驳,客厅的藤椅
早已塌陷,还有客厅的日光灯,上回她回去时看见两管坏了一管,也不知道换了没?
厨房还是那么乱吗?餐桌上的剩菜又回锅了几次?妈妈会不会又有事外出,不得不
把弟弟一个人反锁在家里?
这就是她家里的真实状况,他一定无法想像。
虽然她跟他说过弟弟的情形,也让他知道她的家境不好,但是没有亲眼看过的
人绝对无法想像那种画面或生活。
他真的有办法接受待会看见的一切吗?抑或者会被吓跑?
说真的,他若因此而被吓跑其实也不是件坏事,因为若无法接受她娘家的状况,
将来他们俩即使真的结婚,也不可能会幸福。
结婚并不是两个人的事而已,而是两家人的事,当一方不能接受另一方时,又
何来幸福可言?
所以,趁今天这机会确定一下他的真心。如果不行就快刀斩乱麻吧。这真的不
是坏事反而还是件好事,因为她至少还没连身体都赔进去。
可惜虽然理智清明,她的心却只想逃避,只想延迟那一刻的到来,甚至希望它
永远别来。因为她真的好害怕将要面对的答案。
如果那个答案是要她快刀斩乱麻的话该怎么办?
她……斩得下去吗?
心揪得好难受,她从来就不是个悲观的人,但是在面对关于他的事时,她总是
充满了担心与害怕。
原来不曾拥有也不全然是件坏事,因为那样便不需要担心失去、害怕失去。而
她从前之所以能勇往直前,就是因为没什么可以失去的,所以不需害怕。
但是现在——“有了,前面有7-11。”贺子极忽然喜道。
应非絮抬头看去,真的有间附有洗手间的7-11在前面。
但是上个厕所能拖延多少时间呢?与其自己继续惴惴不安,要不要干脆先替他
打支强心针,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反正该来的还是会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至少到时的场面不会太尴尬、难看。
“好了,可以下车了。”他将车停好后,转头对她说。
“我不想上厕所。”她说。
贺子极轻愣了一下,终于发现她的坐立难安与生理无关,而是心理方面的问题。
“怎么了?”他柔声问她。
“我想先给你一个心理准备。”她看着他,一脸肃穆。
他点点头,没问她是哪方面的心理准备,反正等她说了之后,他自然就会知道
她刚才究竟又在杞人忧天些什么了。
“我家是一间建了超过三十年的老平房,没有二楼,外墙没有瓷砖,只有水泥,
屋子里的油漆也有几十年没擦过了。家里有些家具坏了,但是还在用;有几扇窗户
破了,也只是拿胶布贴补或拿块木板隔着,没有换新的玻璃。这就是我家,你等一
下会看到的样子。”她一口气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下,问她:“所以,你要我心理准备些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被吓到。”
“被什么吓到?”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我家。”一顿,她犹豫的补充道:“还有我弟弟。并不是每个人都面对过智
能障碍者,知道和面对之间有很大的差距,而第一次面对的人,通常被吓到的机率
很大。”她尽量说得委婉。
“还有呢?”
应非絮略微犹豫了一下,知道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可能让他不高兴或生气,而且
她总觉得他好像已经猜到她想对他说什么,她若在这时才说没有,恐怕也只会把气
氛和两人的关系弄僵而已。
她垂下眼,幽幽的对他说:“我希望你如果真被吓到的话,可不可以尽量忍耐
一下,不要表现得太明显?我怕我妈会伤心。”
“那么,”他静默了一下,缓慢地开口道:“你就不怕我会伤心吗?”
闻言,她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他。他说的是伤心而不是生气吗?
没错,即使她真的说了,此刻出现在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不悦,只有无奈
与伤心。
“你对我的信心竟然只有这么一点,真的让我很伤心。”他看着她说。
她突然觉得不知所措起来。
她没想过他会伤心,她以为他会生气,然后以他不与她争吵的个性,最多就是
和她相敬如冰一阵子之后再顺水推舟的与她分手。这便是她想过最好的分手方式了,
但他怎会不生气,却对她说他很伤心呢?
她真的从未想过要害他伤心的,从未。
“贺子极——”
“还有,你至今都不肯叫我一声相公,也让我很伤心。”
什……什么?!
她张口结舌、呆若木鸡的看着他,原本快要将她压得喘不过气的歉意与罪恶感
瞬间蒸发,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怔愣的模样让贺子极不禁轻笑一声,然后说了一句,“有机可趁。”便倾过
身来吻住她。
不过她因为太过状况外了,惊愕得毫无反应,让他有些小不满的轻咬了她唇瓣
一下,这才抬起头来,用额头轻抵着她的。
“傻瓜。”他凝望着她,以带着些许无奈与心疼的口吻对她说:“你以为事到
如今,还有任何人或事能把我从你身边吓跑吗?”
她的眼神除了依旧怔然外,还带了点茫然与不解。
他缓慢而坚定的将后段未说的话说完。“给了你我的心,你只能用一辈子来偿
还了。认命吧,我的压寨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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