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成名
作者：龙乘风
我终于成名了！
我站在绝崖边上，仰天狂笑。
天空中乌云翻滚，电闪电鸣，一场空前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金戈终于成名了！默默无闻了十余年，现在终于可以扬名天下了。这几日来，
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黑道枭雄，纷纷在传颂着一个人的英雄事迹和侠义本色，他
就是金戈，中原武林的南方泰斗—南门独秀的关门弟子，掌中九尺乌金破云戈，
跨下千里追风墨龙骓，自十三岁入南门独秀门下，至今已历三百九十一战，对手
无一不是武林高手，却从未败过一次。
更难得是，他不但武艺高绝，而且侠义无双。
三年前九华山掌门余飞鹤的独生女儿余赛凤，为黑云十八寨的大寨主抢去，
余飞鹤率领门下三百弟子，进攻黑云山，结果非但没有救出女儿，反而死伤过半，
大败而归，余飞鹤更是被刺瞎了一只眼。
金戈闻讯后，单人匹马，夜袭黑云山，仅出七招，就将大寨主挑于马下，余
下的十七位寨主各执刀剑蜂涌而来，却被金戈一一击杀于马前，最终大破黑云十
八寨，顺利救出余赛凤。
这样的事迹，有的人一生也难有一次，金戈却多不胜数。
现在甚至连街头巷尾的小商小贩，田间的农夫走卒，乡下的老叟稚童，都在
津津乐道金戈的光辉事迹。
据武林中最有权威的评论专家闻大先生说，他已将金戈列在一百年来最杰出
的侠客谱中，名次是第三位；而在他最新的武林兵器谙中，金戈的破云戈排名第
二，仅次于小李飞刀，高于上官金虹的龙凤环。
连金戈的恩师南门独秀也当众宣布，金戈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武功已青出于
蓝，只可惜天妒英才，去世的太早！
明白了吗？金戈已经死了！生前的金戈无声无息，死了的金戈却扬名天下，
流芳百世，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
我仰天狂笑，笑声已变成哭音。
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后，暴雨倾盆而下，那是我无尽的眼泪！
就在暴雨还未打到我身上时，我跳下了绝崖！
※※※
金戈已断，墨龙亦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真正的金戈已死，至少在世人的眼中是这样。
那我是什么？我只不过是他残余的肉体。肉体没有灵魂只能算是行尸走肉，
所以我不是金戈！
那我又是谁？我谁也不是，这个世上没有人认得我，我也不知道我是谁。那
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就去死吧！
※※※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看着我笑。
白云大师？！难道我没有死？
没等我弄明白自己是人还是鬼，老和尚口宣佛号，微笑道：“施主可醒过来
喽，老衲可是已守了你七日七夜了！”
我只觉头疼欲裂，全身绵软无力，轻叹道：“老和尚，念在我帮你打发了七
天七夜无聊时光的份上，你能不能少念一句佛？我的头快要炸了。”
老和尚一点也不在意，呵呵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是施主有福，
老衲便有祸喽。”
我不想听他唠叨什么福啦祸啦，和尚的那一套自欺欺人的禅理，我是从来也
不信的，只是急急地问他：“我的金戈和墨龙呢，它们是否都安然无恙？”
老和尚看着我，缓缓摇头道：“金戈断于崖上，墨龙护主死于崖下，若非老
衲早到一步，施主只怕也…”
“我…啊！”我惨叫。
我想起来了：在断魂崖上，我最后一戈击在天魔的独脚铜人上，震天价巨响
中，铜人碎成十七八块，天魔口鼻喷血，五脏六腑亦被震碎，最后一魔终于也倒
了下去！
但我的破云金戈亦被震成三截，我更口吐鲜血，连人带马被震下了悬崖！然
后我的脑海一片空白…
“施主不必太难过。天、地、人三魔祸害武林已几十年，造孽无数，施主今
番仗义将他们除去，实是造福武林，泽被苍生啊。”老和尚唠唠叨叨。
“还不是替人做嫁衣，到头来，出名得利的还不是他？”我愤愤不平。“他”
指的是谁，老和尚自然清楚。
白云轻抚我的头顶，“为何你还不明白，声名本是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
带去，芸芸众生却总是如此贪执而痴迷，这也就是苦的缘起…”
“我听够了！”我怒吼，拨开他的手，“我的金戈断了，墨龙也死了，我自
己又这副半死不活的鬼模样，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为了武林，我做了那么多，
可是到现在我还是个无名小卒！我不求别的，我只想得到别人的认同，可以扬名
天下，了却亡父心愿，为什么连这个最低的要求都不能满足？为什么，为什么…”，
我越说越悲愤，血泪崩流。
白云闪电般连点我胸前七处大穴，止住伤口崩裂涌出的汩汩鲜血，“施主切
忌激动，你的伤…”
“我的伤我自己知道，这次不死也会残废了。”我身上的奇经八脉都已被震
伤震乱，这辈子休想再动武了，更别说像以前那样跃马挥戈，笑傲江湖了。
所以我绝望了。
※※※
“你真的这么想成名？”我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直挺挺躺着流泪不止，老和
尚终于也看不过去了。
我不理他。这个老和尚，光会说教，他当然不用愁啦，‘跳出三界外，不在
五行中’，对声名当然不看重，更何况他的名声本就这么大，天下武林谁比得上
他啊。堂堂少林方丈，中原武林的北至尊，也要恭恭敬敬地叫他一声师叔祖，
“陆上三仙”之首，现在至少一百二十出头了，这么老还这么满面红光…
“施主若真的想成名，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白云看我执迷不悟，长长叹
息着，似已动了恻隐之心。
“哼！”我瞪着他，“你会有什么办法，只会念经讲故事，你比得上他吗？”
老和尚手捻佛珠，有如迦叶拈花而笑。我心头一震。
“阿弥陀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施主你的时
机本还未到，但老衲念你一片诚心，就拚却这两甲子的清修之功，来助你一臂之
力吧！”
“真的？！”我翻身坐起，喜动颜色。老和尚若肯出面，还有什么事办不到？！
白云抚着我的头顶，微笑道：“但你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你可愿意否？”
“我当然愿意，只要能让我扬名天下，就算让我死也…”我倏地住口，瞪着
老和尚，“你…你不会真的这么干吧？”
白云笑容不变，口宣佛号，道：“老衲的意思是—正是要你死！”一掌拍下！
※※※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看着我笑。
“老和尚你干什么！我做了鬼你也要来烦我？”我呻吟道。
白云微笑着，抚摸我的头顶：“清风，你怎可对为师如此无礼？”
“清风？谁是清风，你见鬼啦？”我惊疑莫名，这个老和尚脑筋怎么糊涂了？
“我是金戈，金戈！‘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金戈！不是什么清风、
明月！”我大声提醒老和尚。
白云念了一声佛，微笑道：“金戈已死，何来金戈？”递过来一面铜镜。
镜子里一个光头丑和尚！
我惊叫，魂飞天外！一摸头顶，寸草不生！一拉衣袖，一袭僧袍！
“可恶！你为什么把我变成和尚？又把我弄得这么丑？”我对着镜子，使劲
揉脸搓额，但那皮肤似乎天生就是我的。可是我不是清风，我是金戈，我是很英
俊的！
我不知道老和尚竟还有这一手！
“快把我变回来！”我朝老和尚咆哮道。
白云面色一沉：“什么变回来？”
“变回原来的金戈！”
“金戈已经死了，难道你忘了金戈死前说过的话？”
“什么？…”我头脑轰的一声，一刹那我完全明白了。
我平静了下来。
“死了的金戈，真的能扬名天下？”
“能。不信你来看。”
※※※
金戈灵堂。
香烟缭绕，悼者如云。
南门独秀一身黑衣，神色悲痛，带领数百弟子，肃然迎客。
武林好汉，江湖豪杰，排着长队，轮番上前进香祭奠。
三日前，南门独秀收到白云大师的亲笔书信，说金戈力拚三魔，最后同归于
尽，马死戈断人亡，甚是可惜，并说自己三日后将前来拜祭这位侠义无双的年青
人，并将带来金戈的遗物—破云金戈。
这个消息让南门独秀又惊又喜，白云的地位在武林中是无比崇高的，已五十
年不问世事，这一次竟会为金戈而现身，这怎能不让人惊喜交加。
南门独秀立即叫来所有弟子，命令一半人以最快的速度，搭起一个最豪华的
灵堂；另一半人则各乘八百里快马，将白云要来拜祭金戈的消息发布出去，越多
人知道越好。
于是三日之内，武林中有声望有地位的人士都来了，不请自来的江湖豪杰更
是不计其数，这不，南门府的上百间客房都满客了，附近三个镇的客店也塞得满
满的，还有无数的人在向这边涌来，南门独秀和几百弟子都招呼不过来了。
人人都想见一见人称“陆上神仙”的白云是个什么模样，也想见识一下金戈
是怎样一个惊天动地的英雄，不但灭了三魔，还能让白云来拜祭他，因为在这之
前从未听说过他的侠名和事迹。
不过不用担心，南门独秀已将金戈的光辉事迹一一当众宣布了。他更悲痛地
说，金戈表面上是他的弟子，实际上他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不但将自
己一身绝技倾囊相授，而且时时教导他要侠义为怀。在他的教导下，金戈不负众
望，仗义行侠，暗中做了无数大事，他又唯恐金戈过早成名反会影响前途，所以
一直刻意不让金戈的名声传扬出去。不想天妒英才，这次金戈为了武林的长期和
平，竟与三魔同归于尽，真是让他悲痛至极，同时他又为这个儿子骄傲自豪，他
不能再让金戈默默无闻下去，他要将金戈的光辉的一生清清楚楚的告诉所有人，
他要向全天下宣告：金戈是个英雄，是个侠义无双的大侠！
听者无不唏嘘，落泪，赞叹，惋惜，纷纷说道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为
何死得这么早，真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
※※※
这世上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风，不是雨，也不是病毒，而是人
的话语。
所以等白云带着我（身份是清风），到达金戈灵堂时，整个江湖都已知道了
金戈的侠义事迹，金戈真的扬名天下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白云的身上，南门独秀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恭敬恭
敬地将白云迎进了灵堂。
白云自我手中接过断成三截的破云金戈，慢慢放在金戈的灵位前，金戈的灵
位上写着“爱子金戈之位，父南门独秀泣立”。
我在心里冷笑，金戈什么竟成了他的“儿子”？
我一脸漠然的看着他在白云老和尚面前表演，如果我不是深知他以前是怎么
对我的，我简直也要被他的表演骗倒了。
记得那次我一人挑了黑云十八寨，刚救出余赛凤，他就及时出现在我面前，
然后他带走了余赛凤，亲自送到余飞鹤手中。堂堂一个九华山掌门，激动地又是
作揖又是下跪，就差没认南门独秀作干爹。我？没有人看我一眼。
神州擂台赛，他不许我报名参加，因为他的独生儿子南门龙要比赛。结果如
他所料，擂台上只剩下南门龙洋洋得意。南门龙还向我叫嚣，说无人是他对手。
我气得正要上台扁他，不想南门独秀竟暗中连点我七处大穴，致使我只能眼
睁睁看着武功明明不如自己的南门龙，捧起“武林第一青年高手”的金杯。
还有很多很多事，总之我无论做了什么好事，出名的人却永远轮不到我。而
且我必须说明一点，也是最重要一点：我并没有得到他的什么真传，他是用剑的
高手，而我用的是却是戈！
那条破云金戈是我父亲遗留给我的，我的绝技“气吞万里如虎”三十六式也
是传自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一生碌碌无名，他临终前希望我能完成他的心愿：扬
名天下。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我十三岁就投入南门独秀门下，为的是成为他弟子
后，也许能尽快成名，了却亡父心愿。
本以为从此走上了阳光大道，却不想一脚踏进了泥潭，我所做的一切都在他
的掌握之中，我的成功都变成他的，我做的越多，他的威望就越高，我却永远是
无名小卒，大人物身边的一个小卒。
直到金戈“死了”。
死人自然不会对活人构成威胁的，所以活的人也就乐得大方。
所以金戈在“死后”终于名扬天下，成了万众瞩目的英雄。
※※※
我面无表情，看着我那些虚伪的师兄弟们，一个个拚命揉着眼睛，装出悲痛
的表情，仿佛个个与我是手足之谊，过命交情。
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掌门、大侠，也一个个趋之若鹜般向白云大献殷勤，
唯恐慢一步会少了天大的好处似的。
我越来越无法忍受，眼前的这一切实在让我恶心，扬名天下原来竟是让人如
此难过，我终于受不了。
我狂吼一声，冲出了人群。
※※※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一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正看着我笑。
这一次我没有惊叫，也没有发火，只是也静静地看着他。
慢慢地，我也笑了。
他笑得更欢，我也笑得更欢。
他呵呵大笑，我也哈哈大笑。
我们相对大笑。
“清风，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我终于回来了。”
“还回不回去？”
“不回去了。”
“肯定？”
“肯定。”
“……”
（全文完）
2001/9/8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