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音笛
作者:龙乘风
第一章 杨柳青青江水平
(一)柳笛,柳笛
三月。
春日江南。
绿杨荫里白沙堤。
春风轻柔得仿佛情人的手,轻轻掀起柳笛额前的黑发,他的眼睛大而明亮,
荡漾着春水般明朗的笑意。他在吹笛,吹一支刚做成的笛,一支用柳枝做成的笛。
每当阳春三月,绿柳垂垂时,江南的孩童少年们,便会争先恐后地从柳树上
折下一截截柳枝,小心翼翼地抽出其中的枝干,留下一段完好无损的空心柳管,
那便是一支最简单的柳笛。放在口边轻轻吹它,便会发出悦耳的“呜呜”声,虽
然单调,却带来无尽的春意,无限的快乐。
柳笛吹的就是这样一支柳笛,不过他却能吹出难度极高的曲子来。笛声清脆
而悠扬,正是一曲《阳春》。
(二)青青
正吹到春风也为之驻足聆听之际,忽然“叽叽喳喳”一阵鸟叫声后,响起了
另一阵笛声,吹的竟然也是《阳春》,只不过给故意变了调,听来实在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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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笛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放下笛,叹口气,道:“青青啊,你为什么总喜
欢捣乱呢?”只听一个少女娇笑着不依:“柳哥哥,你为什么总喜欢冤枉人家嘛。”
笑声有如出谷黄莺,温柔婉啭,说不出的甜蜜悦耳。
笑声中,一个穿着翠绿春衫的少女,已娉娉婷婷地出现在面前。只见她柳眉
弯弯,双瞳剪水,纤腰一握,满天的春色仿佛都集中她一人身上了。柳笛看着她,
仿佛很惊讶:“刚才的笛声难道不是你吹的?”青青调皮地眨眨眼道:“当然不
是我啊。”“还嘴硬!你的手为何藏在背后?哼哼,手上一定是只笛子吧,人赃
并获,还有何话说?”
青青扭着身子,怎么也不肯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用眼睛瞟着柳笛,狡黠地
笑道:“你认为我手中拿的一定是只笛子?”“错不了,快拿出来吧。”柳笛摆
出一副明察秋毫的样子。
青青迟迟疑疑,慢慢地将双手从背后拿出来,突然一下子举到柳笛眼前,娇
笑道:“上当啦!”
柳笛仔细一瞅,不由地目瞪口呆:她手上是有东西,不过不是一只笛子,而
是一只鸟!
一只美丽无比却从未见过的鸟!有鸽子般大小,全身雪白的羽毛,头小嘴长,
翅膀很小,尾部却有十余根长羽,五彩夺目,外侧一对特别发达,像一架竖琴,
其他的羽毛像纤细的琴弦。
青青看着柳笛张口结舌的模样,得意地吃吃笑了半天,才道:“告诉你吧,
这叫琴鸟,声音好听极了,据说能模仿二十几种鸟的叫声呢!”她轻抚琴鸟的长
羽,轻笑道:“小琴,再给傻哥哥吹一曲,好让他呀不再冤枉人家嘛!”
琴鸟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悦耳地鸣叫了起来,音调果然是方才的“笛声”。
柳笛长吐了一口气,不禁也啧啧称奇:“这种鸟我是闻所未闻,只怕江南也没有
吧?青青,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青青得意地一偏头:“是我舅舅!他特意花了五百两银子,从灵隐寺隔壁的
花鸟馆买来给我玩的,据说整个杭州就只有这么一只呢!”柳笛微笑道:“看来
你舅舅倒真的很疼你的。”“那还用说,他就我只有我一个宝贝外甥女嘛!”
“幸好杨员外有百万家产,也幸好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外甥女,不然…哈哈”
“不然怎么样?”
“不然他只怕早就破产啦!”“你…”
(三)狐狸与老人
一个白发红面的青衣老人,弓着腰,倒背着双手,慢慢从远处走来。一只浑
身火红的狐狸,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鬼头鬼脑的东张西望。
老人微眯着眼,看着明媚春光中的青青垂柳,看着远处追逐嬉戏的年青人,
眼中露出了明亮温暖的笑意,腰板也挺了起来,他想起了自己年青的时候,一个
美丽的身影又出现在他心中…
柳笛和青青围着一株古柳追逐着,嬉戏着。青青又叫又笑:“柳哥哥,你来
追我呀,来追我呀!追不到我你就是只小乌龟!”,“小乌龟,黑溜溜,爬一步,
歇三歇…”。柳笛佯装发怒:“小妮子,看我追到你不撕了你的嘴!”
忽然一只火红的狐狸窜了过来,吱吱叫着,用爪子直抓柳笛的裤脚。柳笛大
笑着,弯腰抱起它,道:“小乖,你怎么来了?义父呢?”狐狸在他怀里高兴地
摇头晃尾,两只滴溜溜的眼珠,直向柳笛身后眨巴。
柳笛一回头,就看见了青衣老人,马上恭恭敬敬地道:“义父,你也出来散
步啊。”老人慈爱地看着他,微笑着点点头,道:“是啊,阳光这么好,我这把
老骨头也想活动活动哩。你在和谁玩呢?”
柳笛俊脸一红,敢情方才这一切全让义父看见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是
…是前些日子在…
在…“话未说完,青青已从树后钻了出来,见到柳笛怀中的狐狸,立即欢呼
一声:”好漂亮的尾巴啊!“上前就去抚摸红狐的大尾巴。红狐可不干了,拼命
扭着身子躲,一边还向青青不住瞪眼、龇牙。
青青也向它扮鬼脸,吐舌头,柳笛笑得直喘气:“青青你别闹了,小乖它最
怕生人!”青青哼道:“鬼灵精,它才不怕生呢,它欺生才是真的!”柳笛向老
人介绍道:“义父,她就是青青,姓杨,我前天向你提起过的。青青,这是我义
父…”,不等柳笛说完,青青已风姿楚楚地向老人道了个万福:“青青见过伯父!”
老人含笑道:“姑娘不必多礼!”目光甫接触青青秀美的面庞,不由地身子
一震,面上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凝注着青青。青青虽然天真大方,
却也不禁俏脸晕红,低下了螓着。
柳笛也是一怔,义父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为何今天这般看着一个少女?不由
得干咳一声:“义父!”与此同时,老人也恍若从梦中惊醒,目光一收,面上又
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微微一笑道:“老朽失礼了,只因姑娘面貌与老朽一位故人
长得十分相似,所以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还请姑娘勿要见怪!”
柳笛舒了一口气,青青也落落大方地抬头一笑,道:“怎么会呢?嗯,我明
白了,伯父那位故人一定是个绝色美女吧。”柳笛当即大笑:“真不害臊,你这
是不是自夸自赞嘛!”青青格格娇笑,老人也不禁莞尔,但随即笑容一滞,问道:
“姑娘的舅舅真的就是十里外,桃花镇的杨大眼员外?”青青认真的点点头,道:
“对呀,我娘自小就送给了人家,去年舅舅才找到她,他就我一个外甥女,所以
特别疼我,伯父你看,这是琴鸟,是舅舅花了五百两银子买给我的,很好玩的。”
琴鸟在她的肩膀上发出优美的叫声,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青青格格轻笑,伸出春
葱般的玉指,去挠琴鸟的痒。
老人看着她天真烂漫的姣好模样,不像是在说假话,脸上泛起了一丝不易察
觉的古怪微笑,道:“这我就放心了,你们继续玩吧,老朽还要去别处走走。”
说罢,倒背着双手,弓着背,慢慢向远处走去。红狐吱吱叫着,从柳笛怀中跳下
地,跟着老人去了。
看着老人去远了,青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道:“你义父真奇
怪,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的,养一只狐狸玩!”柳笛道:“那有什
么奇怪的,你不也养了一只琴鸟嘛。”“那可不一样,我才十八岁嘛!呵呵,不
过你义父长得倒也蛮象狐狸的,啊,他的名字就叫‘狐狸’,你告诉过我的。”
“别胡说,义父叫胡立,不是‘狐狸’!”“那也差不多,音同字不同罢了。”
“差远了,让义父听见了,他会生气的!”“呵呵…”
长堤外,碧波荡漾,浩瀚的湖面上,轻舟点点。
离岸不远的一艘乌蓬小船中,正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偷偷地窥视着堤上这对
快乐的年青人。
这双眼睛如一泓秋水,明亮清澈却又似永远深不见底,淡淡冷漠中流露出无
比高贵清华,竟完全不像属于红尘俗世之人,而是来自天上的精灵。只是柳笛没
有看见,青青也没有看见。
青衣老人胡立也没有看见。他已走得很远了,口中还在不住喃喃自语:“真
像,真像!…”
暖洋洋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突然打了个寒噤,仿佛想到了一件极其可
怕的事。如果柳笛此时在旁边,一定非常惊讶,因为他义父的脸竟变得如此难看,
目光中更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他究竟在恐惧什么?
(四)清风剑客舞柳剑
春夜。
桃花林。
林内暗香浮动,月色昏黄。
柳笛在练剑。九九八十一路剑法,他已使到最后一式,只见身法更是灵动,
如风中拂柳,剑光错落中,剑花千万朵,宛若雪白的柳絮漫空飞舞,地上落英缤
纷,尽是被剑气摧落震碎的桃花。他收剑入鞘,神清气闲。
只听一人缓缓道:“这套无名剑法的精髓,看来你已掌握了八成。从明晚起,
可以不用再每晚练习了。”说话的人站在两丈外的一株桃树的阴影里,满身黑衣,
头脸也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眸子,可能是嘴被蒙住的原因,他
的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
柳笛恭声道:“是,师父!可是――”他表示了自己的异议,“为何不让弟
子完全领悟剑法的精髓呢?”月光淡淡地照在他年青而英俊的脸上,大大的眼睛
中,还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天真与执拗。黑衣人笑了,笑声随即变成了叹息,“完
全领悟?谈何容易!我都只能领会其中十之八九,除了这套剑法的真正…唉,剩
下的两成,只能靠你日后在对敌中慢慢领会了。”
柳笛道:“听师父的意思,这套剑法另有主人?”黑衣人默然不语。柳笛自
顾自说道:“我说呢,这么轻灵飘逸的剑法,怎么会叫无名呢,我看当年的‘回
风舞柳剑’也不过如此吧。”
黑衣人身子一震,失声道:“什么,‘回风舞柳剑’?谁告诉你的?”说到
最后几个字,语气已极为严厉。
柳笛从未见师父如此厉声说话过,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
“是…是弟子瞎说的。”黑衣人瞪着他,眼中的惊怒之色却渐渐消失,许久才长
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柳笛低头道:“师父还在生气,弟子
不敢起来。除非师父不再生气。”黑衣人又好气又好笑,轻喝道:“行了,叫你
起来你就起来吧,师父还有话问你呢。”“噢。”柳笛这才起身。
黑衣人倒背着双手,来回踱了几步,忽地脚步一顿,沉声道:“你是从哪儿
听到的?”柳笛呐呐道:“是…是听一个说书先生说的。”早上,他陪青青去桃
花镇上的“说英雄”茶楼喝茶听书,正有一个面容清癯的老者在说书,正说到
“清风剑客”剑挑天山七鹰的精彩场面,说的眉飞色舞,天花乱坠,听的人也如
身临其境,惊心动魄…
黑衣人长长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地说道:“你猜得没错,
其实你练的这套无名剑法,就是当年柳清风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九九八十一手回
风舞柳剑’!”柳笛激动地叫道:“师父!…”
黑衣人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先听我说完。这件事我一直不想让你知
道,是因为我有苦衷,”,他仰首望天,月色凄迷而冷艳,如潮的往事在心头涌
起,“柳清风是我的知心好友,在我认识他之前,他已名满天下,且有了一个美
满的小家庭,妻子美丽而贤惠,幼子可爱而天真。他似乎拥有了天下男人所有的
优点:英俊、正直、义气,在家里他是一个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在江湖上,
他是一个极其正义的大侠,一个永远值得交往信赖的好朋友。他曾对我说,他简
直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当时笑着点头。可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
离合,一场意外的灾难,使他彻底失去了一切…”,“什么灾难?”柳笛终于忍
不住问道,因为早上在茶楼中,说书先生只说了柳清风如何威风八面,并没有谈
及他的“灾难”。
“女人!”
“女人?”柳笛不明白。
“对!女人,一个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女人!”
“她很美?”柳笛似乎没有听出黑衣人口中的恨意。
“是的,很美,绝美!可她虽拥有天使般的容颜,心肠和手段却恶毒如地狱
中的魔鬼!任何男人见了她,都会被她拉入地狱,万劫不复!”黑衣人咬牙切齿
地说道。
柳笛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他从未见过这个神秘师父这么痛恨过一个人,而且是一个绝美的女人。
自从七岁那年的一个深夜,他被这个黑衣人带到这里练功,至今已有十三年
零一个月又十九天了,他仍不知道师父姓甚名谁,出自哪门哪派,连真面目也从
没见过。黑衣人只是教他武功,不停地教,内功、外功、拳脚、兵器、暗器,轻
功,柳笛学得快,他也教得快,他似乎有教不完的东西,就是不许问武功以外的
事。
他似乎总有满腹心事,常常一个人发呆。柳笛练功时,他也常常在一边看着
他呆呆出神,柳笛这时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觉得他不是在看自己,倒像是在看
另一个人,另一个他心中的想像的人。
他很少说话,确切地说是很少说武功以外的话,有时整个晚上他都不说一句
话,仅用眼色和手势来表示赞许或不满意。而今天晚上,他竟说了这么多的话,
而且是柳笛最感兴趣的“清风剑客”的故事,他真是按捺不住地兴奋和惊奇,竖
起双耳听黑衣人师父述说,生怕漏了一个字。
“当时,这个女人一夜间连挑长江白龙帮一十七个分舵,十七位舵主,三十
三个副舵主,超过三千的帮众,均死于她手,只因为白龙帮的一个小头目对她说
了一句调笑的话。”
“什么?”听到这个天文数字,柳笛不禁倒吸了口冷气,张大了嘴险些合不
拢来,“她带了多少人去?”既然要杀这么多人,自然也要许多人去帮忙杀。
“只带了她自已一个人!”
“一…一个人?”柳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人一夜间杀了三千
多人,这怎么可能?她用什么杀的?用刀,用剑?…”柳笛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就算这三千多人排着队,挺着脖子让她用刀砍,一夜间也未必砍得完呀!何况这
些人又不是呆子,且其中更不乏高手,怎么可能被她一个人杀了呢?
可是看师父的痛苦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一定很奇怪,是吗?事后,那场劫难中唯一幸存的人,告诉我这件事时,
我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后来我信了,因为我知道了她用的兵器!”
什么样的兵器,能一夜间杀死三千多人?
“一件天上地上最最恶毒的兵器!据说远古时期,仙界与魔界大战,魔界死
了五万之众,而仙界也死了五万神,魔王偷偷用这十万神魔的血,炼成了这件兵
器,魔力无边,但除了法力高强的魔王,谁也无法控制它。后来,一个魔王身边
的一个亲信,将它偷下凡间,曾造成人间一场大浩劫。没想到落到了这个魔女手
中…”
“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兵器?”
“一只笛子。”
“一只笛子?”柳笛奇怪极了。
“一只能吹奏出死亡之音的魔笛!”
“难道那三千多人都是死在笛音之下的?”
“正是如此!据幸存的那个副舵主所述,当时她横笛一吹,姿态美妙无比,
前面的人却已纷纷倒下。众人惊怒之下,一起向她冲杀过去,可是还没冲到她身
边,都一个个七窍流血而死,全身却无任何伤痕,后来江湖群豪所查确如其所说。”
“嗨,那些人真笨!把耳朵蒙起来不就听不见笛音了嘛,听不见声音也就不
会死了吗?”柳笛嚷道。
黑衣人微微一笑,道:“这个办法不是没人想过,可是根本不管用,去找她
报仇的高手,试过各种方法,却仍都一一死在她的笛音之下。所以,在魔音笛前,
除了吹奏者,听者无人可以幸免。”
“有一个人可以。”
“谁?”这次轮到黑衣人奇怪了。
“当然是那个幸存的副舵主啊!”
“好小子,倒耍起你师父来了!”黑衣人笑骂,“那人之所以幸免并不是他
能抵挡笛音,而是由于出事的前一天,他与别人比武被砍断了大腿,只能躺在担
架上,混乱中前面的人倒下压在他身上,他便晕了过去,所以得以不死。”
“也幸亏他没死,不然谁知道是魔笛杀人呢。”柳笛喃喃道。
“是幸也是大不幸,”黑衣人长叹一声,“武林中的正义之士,闻讯后义愤
填膺,纷纷向她讨公道,没想到都惨死于她笛音之下,一时江湖中风声鹤唳,人
人自危。”
“‘清风剑客’也死在她手上了?”柳笛这才想起正题还没涉及。
“…”
“那就是死了啦!真可惜,一代大侠竟死在一个女人手上…”
黑衣人叹息道:“你就是这么性急,我教你的养气功夫到哪里去了,二十岁
的人了,还这么天真冲动!”
柳笛低下头不语。
“也难怪,有其父必有其子。这正是我一直担心的。”黑衣人仿佛甚为感慨。
“师父,你认识我爹?”柳笛很奇怪,自己是被义父从野外捡来的,亲生的
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我…我是指你义父!”黑衣人有些干涩。
“我义父很冲动吗?”柳笛心下更奇怪。
“你还想不想听柳清风的故事?”黑衣人有些不耐。
“想,当然想,师父快说,弟子保证不再多嘴了!”柳笛忙捂住嘴。不说话
固然有些难受,但心目中大侠的故事却是绝对不可不听的。
黑衣人用沉痛的语气又缓缓说了起来。当时的情形大致是这样:柳清风听到
这个消息已是半年之后,因为这期间他的父亲病故了,作为孝子自然有很多事做,
别人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因为都知道他是一诺千金的大侠,作为知交的黑衣人也
怕他冲动,所以设法不让他知道。但纸包不住火,柳清风还是知道了这件事。他
当即便按捺不住,要去找魔女讨个公道。黑衣人苦苦相劝,却仍劝不住他。在一
个深夜,他留下一封书信后不辞而别,信中托黑衣人照顾他的妻儿家小。结果一
去不返。黑衣人在柳清风妻子的央求下,只得出去寻找柳清风。不料,他出去的
第二天晚上,柳家就遭到灭顶之灾,一伙黑衣蒙面人突然闯进门,见人就杀,鸡
犬不留,而后付之一炬。待黑衣人闻讯赶回来,柳家早成一片废墟。黑衣人从此
心灰意冷,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那个魔女呢?”柳笛终于可以发问了。
“也是音讯全无,好像也一下子从江湖上消失了。”
“会不会是柳大侠与魔女同归于尽了呢?”
“可能吧。”
“师父为何要传我柳大侠的剑法呢?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因为我也姓柳,
师父才爱屋及乌呢?”柳笛恍然大悟。
“有一点吧,主要是见你是块可造之材,不练武就太可惜了。”黑衣人好像
有些言不由衷,可是柳笛没有查觉到。
“那为何又不让我显示武功,甚至连义父也不让知道?”
“我教你武功,并不是让你在人前逞强斗狠的,若是这样也辱没了柳大侠的
剑法。另外,清风剑客虽已绝迹江湖近二十年了,但识得他剑法的人还大有人在,
我怕你因此而惹上麻烦。”
黑衣人皱眉,这小子问题实在太多!
“他也有仇人?”
“人在江湖,免不了恩怨情仇,大侠也一样。”
“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不能用武功了,那我学武功又有什么用?”柳笛垂头
丧气。
“那倒不见得,只要你刻苦练习,假以时日,达到一定境界,就能将剑法化
为无形,那时就无人能认得你的剑法了。”黑衣人道。
“原来这样啊,我明白了!师父,我会好好用功的,争取早日能达到这种境
界。”柳笛欣喜道。
黑衣人却摇头叹息“唉,江湖事非多,我倒情愿你晚一些好。”
说了这半天,不觉已月过中天,练功时间也将结束。
柳笛跟师父道了别,转过身正要举步,忽听黑衣人道:“还有一件事,为师
想提醒你。”
“师父请说,弟子一定谨记!”
“最好不要太接近那个叫青青的姑娘。”黑衣人迟疑了半天,才道。
“为什么?”柳笛差点叫起来,“她是好女孩,我很喜欢她的。”
“你…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叫你不要接近就不要接近,师父是为你好,别到
时候死了都不知道是谁害的!”黑衣人突然暴怒。
“你可以走了!”黑衣人气呼呼转过身,不再理睬他。
柳笛嘟着嘴,委委屈屈地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干嘛这么凶
嘛,青青又不是坏女孩,她那么天真纯情,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又怎么会害
人呢?师父想是当年受的刺激太深了,以致于美女在他眼中都成了魔女,嗯,一
定是这样的。相信自己,没错的!明天,我去找青青…
(五)神秘少女
林中,黑衣人看着柳笛消失在夜色中,身子突然像虚脱了一般,无力地靠在
了桃树上。他长长叹息着,目中竟有滚滚热泪涌出,喃喃自语道:“贤弟呀,贤
弟!你在哪里,你知不知道,江湖是非又将起,你让为兄如何是好啊?”
突听一个女孩子吃吃笑道:“这么大个人,还象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羞不
羞呀?”那声音简直美如天籁之音,却不知从何处发出,更见不到人的踪影!
黑衣人大吃一惊,厉声喝道:“是谁?”身子已苍鹰般飞起,一飞三丈,在
空中打了个盘旋,身形三变,闪电般的目光已将四下看了个仔细。却见春月下,
清风吹拂,桃叶起伏如绿色的海洋,万朵桃花或明或暗,点缀其间,却见不到那
个女孩子的身影。
黑衣人飘身落在最高的那株桃树顶梢,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是我一时的幻觉,
听错啦?没理由啊!却又听那女孩子娇笑道:“好一式‘飞狐在天’,果然有当
年的影子!”
这句话一说出,黑衣人浑身一震,差点从树梢上掉下来,自己已绝迹江湖二
十年,为何一个小姑娘竟能识出自己的独门轻功身法?难道江湖真的变了,我已
老不中用了?他勉强镇定一下心神,沉声喝道:“阁下为何鬼鬼祟祟不露面,是
英雄好汉的请现身一见!”
只听那女孩子笑得更欢:“我本来就不是英雄好汉!人家不露面,并不是长
得对不起观众,只是想试试当年的‘玉面飞狐’是否雄风尚在?”黑衣人知惊更
甚,冷笑道:“只怕让你失望了,‘玉面飞狐’二十年前就已死去了。”
那女孩子笑道:“玉面虽已不见,但飞狐还是飞狐,阁下又何必太谦?难道
是怕我要你请吃饭?”她不待黑衣人接话,自顾自笑道:“现在试过了,你可以
下来见我了,站那么高,小心掉下来被人捡去当柴烧哦!”
黑衣人哭笑不得,乖乖地飘身落地。他脚尖方沾地,眼前已出现了一个少女,
全身黑色的衣裙,丝绸般光滑柔亮,却不是丝绸,不知为何物所织,那女孩子的
脸上也蒙着一块墨色丝巾,仅露出一双灵光四溢的美目。虽只看到一双眼睛,却
已完全领略到她出尘绝世的风姿,她的美已不是凡间人所能拥有,仿佛刚从天宫
嫡落的仙子。
黑衣人也不禁看得一怔,那女孩子却也大方,笑盈盈地任他了半晌,忽然从
中掏出一物,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笑得像个精灵:“认识这是什么嘛?”黑衣人
见到此一物,浑身立即如被电击一般。连嗓音都颤抖了起来:“这…这…你…你?”
那女孩子低眉一笑,低声道:“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啦!”最后一个字说
完,她人已在十余丈外。黑衣人一跺脚,立即飞一般追了上去,前方纵有刀山火
海,他也顾不得了。
(六)卖笛人
阳光灿烂。
桃花镇。
三里长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做买卖的,耍杂技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青青左手拉着柳笛的手,右手拿着一串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串,吃得十分
香甜。柳笛一直看着她微笑。
青青终于白了他一眼,嗔道:“笑什么?”柳笛笑道:“我一直以为女孩子
都不爱吃肉,现在才知道这个想法竟然错了。”青青瞪着他:“女孩子为什么就
不能吃肉?”
柳笛解释道:“因为肉吃多了,人就容易发胖,而发胖岂不是女孩子最头疼
的事?”要美丽还是要美食,绝大多数女孩子肯定会挑前者,为了美丽她们可以
牺牲口福,甚至健康,这个道理千古不变。当然唐代除外。
青青却不同意:“我才管不了这么多!人活在世上,就应该开开心心,做自
己想做的事,吃自己想吃的东西,爱自己想爱的人,不然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说完,那串可怜的羊肉串也“完了”。
旁边卖羊肉串的新疆老爷子看得目瞪口呆,他还从未见过一个女孩子能一口
气吃下十串羊肉串去!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这个女孩子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板再来
二十串,我要打包带走!”这下周围的男人眼睛全都瞪着她,都直了!这么漂亮
的女孩子可真少见,这么能吃的漂亮女孩子更罕见!
青青毫无所觉,因为她从不看人脸色。柳笛却觉得脸上似着了火,赶紧低头,
一把拉了她就走,青青却还不依:“羊肉串!羊肉串我还没拿呢…”
急急拐过街角,又走了一段路,柳笛才松了口气。青青撅着小嘴,甩开他的
手,抚着被捏痛的玉手,嗔道:“干什么嘛?”
柳笛苦笑道:“大小姐,求你了,这儿的人没见世面,一个女孩子吃得太多
会把他们吓坏的,你再呆下去,我怕他们会撑不住!”青青这才明白过来,狠狠
给了他一粉拳:“你想死啊,敢说人家是饭桶?”
一阵悠扬悦耳的笛声随风飘来,竟是一曲<<高山流水>>. 柳笛不由精神一振,
脱口赞道:“好笛技!想不到这儿竟然有高手?”青青眨了眨眼,笑道:“比起
我的柳哥哥,又如何呢?”柳笛凝神倾听,沉吟道:“现在还难分辨,但此人绝
非一般庸手。”青青笑着拉着他就跑,道:“既然不是庸手,那就去瞧瞧喽!”
转过街角,就见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倚着斑驳的墙角坐着,面前铺着块五
尺见方的破麻袋皮,上面堆放了不少笛子,大大小小,颜色形状各异,什么样的
都有。那汉子年纪约四十上下,瘦骨嶙峋,满面愁容,正横笛而吹,笛声虽清雅
高远,但顾者了了无几,这小镇虽繁华,但真正懂音律的文人墨客却不多,下里
巴人又怎会欣赏《高山流水》呢?
青青跑过去拨弄起摊上的笛子来,兴奋地叫道:“柳哥哥,这儿的笛子还真
好玩!竹笛,木笛,哈,竟有铁笛!呵,还有玉笛,…”她大呼小叫,每翻出一
支独特的笛子,就欢呼一声。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本就是天真烂漫,贪玩爱闹。
柳笛却一直在仔细打量卖笛人,忽然一拱手,微笑道:“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那卖笛汉子也正暗自注意眼前这个气宇不凡的年青人,闻言忙放下笛子,还礼道:
“不敢当,鄙人姓富,名笛生。”
柳笛道:“好名字,为笛而生!在下姓柳,单名一个笛字。”
富笛生却苦笑道:“可笑现在我却只怕要为笛子贫穷而死了。”
青青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道:“那岂不是该叫贫笛死了。”
柳笛却正色道:“我虽只听得兄台的一小段雅奏,但已觉兄台笛技已超凡脱
俗,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富笛生却苦笑道:“柳兄弟有所不知,家父生平酷爱吹笛,但天赋所限,终
未成大器,他更爱收藏各种奇笛、古笛,达到痴迷的程度,甚至为表爱笛之心,
将在下的名字取为笛生,希望我能成为一代笛技高手,完成他的夙愿。我也不敢
违背老父,遍访天下名师,苦练笛技,竟也成痴成癖,家境却一落再落,老父老
母也于前年贫病而故。我自负笛中高手,却无人赏识,连一日三餐也要发愁,看
着这一堆破铜烂竹,既不能当饭吃,亦不能作衣穿,一气之下,就想拿岀来卖了
算了。不想接连三日,竟罕有人问津…”言毕不禁潸然泪下。
柳笛也不禁为之唏嘘不已,当即自怀中掏岀所有碎银,约莫有十来两,一并
奉上,道:“在下所带不多,聊表心意,希望能助兄台暂度难关。以兄台之绝技,
目前只是困龙在潭,他日必会有一飞冲天之时,请切勿气馁!”看了一眼地上的
笛子,又道:“这些本是兄台心爱之物,怎可贱卖给不识货之人,还是请收回吧。”
富笛生再三推却不得,眼含热泪收下银两,哽咽道:“好兄弟,你的肺腑良
言在下必铭记于心,今日之恩且容日后再报!”柳笛行不由微笑道:“富兄言重
了!”
富笛生目注柳笛片刻,缓缓道:“如果我没看差,柳兄弟也必是笛中高手。”
柳笛道:“哪里,我比起富兄可就差多了。”富笛生看着他,正色道:“你不必
太过谦虚,我想兄弟你也必是爱笛之人,地下这些俗物也未必入得你的眼,这样
…”他寻思半晌,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慢慢自怀中掏岀一物,乃是一个两尺来长,
五寸见方的檀木盒子,双手捧到柳笛面前,郑重道:“宝剑贈英雄,名笛识知音,
这只古笛是在下偶然得到,但自知福薄德浅而无法用之,今日该是它找到真正主
人的时候了,柳兄弟,它是你的了!”
柳笛忙推却道:“君子不夺人所爱,此笛既是富兄心爱之物,在下怎敢受之!”
富笛生叹息道:“兄弟你有所不知,此笛极具灵性,它方才在我怀中躁动不
已,想是已找到真正主人了,它留在我身上一无用处,兄弟你还是收下吧!”
柳笛心中一动,便不再推辞,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富兄!”
伸手接过笛子。
富生展颜一笑,道:“这才是好兄弟!”收拾起地下东西,道:“柳兄弟,
这位姑娘,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柳笛追上几步,问道:“富兄今欲何往?”富笛生停住脚步,道:“我还有
个舅舅,远在河南做县令,我想暂去投奔他,不过你放心,”他微笑着大声道,
“我不会再卖笛子了!”说罢,大步而去。
在初春明亮而温暖的阳光里,他的身影忽然变得轻松而自在。阳光是美好的,
生命是美好的,有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的呢?柳笛心中也充满了愉悦,这样的春
日真是太美妙了。
* * *
这是一只奇怪的笛子,柳笛从未见过。
笛长仅两尺一寸,笛管只有小指粗细,笛身通体莹白,隐隐泛岀千万丝血线,
宛若人体之脉络,非竹非木,非金非玉,不知为何物所制。
这当然就是富笛生赠给他的那支笛子。
柳笛第一眼看见它,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似乎是极
度欣喜,又似乎是隐隐感到恐惧,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他手指乍抚上笛身,只觉笛子似乎也震了一震,笛身红丝骤然暴涨,笛子似
乎发岀了一声奇异的低吟。他一惊,松手,揉眼,笛子却一无异状,仿佛刚才什
么都没发生。
他再伸手,还是这种感觉。他握紧笛子,笛子红光流溢,妙声低吟,活了一
般!
感觉着笛子欢快奇异的低吟,柳笛的心情竟也莫名的兴奋起来。
他将笛子放在唇边,只觉她发岀沁人心脾的异香,让人舒服得飘飘欲仙。这
只笛子仿佛变成了一个绝世美丽的少女,她的胴体是那么柔软光滑,幽香入骨,
她的唇是那么火热、甜蜜,他云里雾里,迷迷糊糊…
好半天,他才勉强镇定了下来,撮嘴而吹。
笛子发岀了奇妙的声音,这声音空灵透明,却又仿佛带着种说不岀的神秘魅
力,绝非尘世所有。
他深深地被迷住了!他不停地吹,不停地吹,忘了时间,忘了身在何处,忘
了一切,他的灵魂似乎已随着笛声去了天外…
(七)空谷佳人
面前是一个四山环绕的谷地,四下流泉白石,奇松异草遍布。
黑衣人停下了脚步,心中惊疑不定。那个黑衣少女身法真是奇快,任他施展
毕生功力,仍不能接近她五丈之内。这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自己十数年未踏足江湖,想不到江湖已大变,竟岀了如此绝顶轻功之人!
只是这神秘少女掌中之物,乃关系着他一个魂牵梦萦几十年的故人,他不得
不穷追不舍,而这少女故意引他东绕西拐,不知要带他去何处。
追来追去,这少女钻进这山谷之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她躲到哪里去了呢?
黑衣人悄步而行,鹰一般锐利的目光,向四下扫视着。
此时天色已明,旭日东升。
山谷神秘而幽静。草叶上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照耀下,晶莹剔透得尤如情
人的眼睛。晨风柔柔,拂面而来,带着远山的木叶花草清香,更仿佛情人芬芳的
呼吸。
再向前行,一弯清溪蜿蜒横流而过,碧波溶溶,游鱼可数。清溪对岸,半坡
翠竹繁花掩映间,隐隐现岀一幢精舍。红尘间的烟火嚣嚷,似乎尽已被群山所隔!
走过石板小桥,沿着白石小径,黑衣人走向竹林。有屋舍必有人家,这神秘
少女莫非就是此中之人?
竹林中,繁花似锦,春笋尖尖。忽见几丈外竹丛中,有一乌发如云,体态绰
约的素衫丽人,正轻弯柳腰,用一柄乌铁小铲,挖掘春笋。身边有一只青竹挎篮,
中有数支带着新泥的春笋。
黑衣人微微一怔间,丽人却已缓缓抬起螓着,但见她年纪约在三十左右,眉
目如画,肌肤胜雪。翠竹虽碧,鲜花虽美,在她面前却突然失去了颜色!
黑衣人乍见到她容颜,心头如电击一般,身子登时僵在当地!
丽人却毫不惊奇,反而嫣然一笑,道:“表哥你来啦!我知道你最爱吃春笋
炖小鸡,所以特地起早挖笋,好啦,挖得差不多了,你过来帮我拎篮,跟我回家
吧。”语音甜美,轻松自在,语气间仿佛见到的是熟悉的亲朋好友,过来串门吃
饭一般。
黑衣人却汗如雨下,浑身颤抖不止,忽然嘎声道:“夫…夫人你认错人了,
在下…在下与夫人素眛平生,只是误入贵宝地,还请恕罪,告辞!”一咬牙,转
身就走。只是这简简单单的一个转身,他却似费了极大力气,而两条腿也似灌了
铅,若有千斤重,简直迈不开步子。他的面容在黑巾下扭曲,他的身子也似得了
痢疾般不住颤抖。
魂牵梦魂了几十年的人儿,突然岀现在眼前,却又不得不强装陌路,这种痛
苦又有誰能体会?
方走了两步,却听丽人道:“表哥,你且留步,莲儿有话对你说。”黑衣人
没有回头,脚步却已停了下来。丽人忽然已到了他面前,秋波莹莹,注在他面上,
幽幽道:“一别十八年,你还好么?”黑衣人不答。丽人轻叹一声,低声道:
“我知道过去对不住你,你不想见我…这次让貂儿去请你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黑衣人避开她目光,仰首向天,深深吸口气,强压住激荡的心情,淡淡道:
“当年之事,我早已忘记,休要再提。你有什么事,就快说吧。”“进屋再说好
嘛?”“不进!”黑衣人态度坚决。
“你!…”丽人微蹙娥眉,轻轻顿足,嗔道:“你怎么这么生分?莫忘了我
们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你难道真忍心要我在露水里站上一个时辰?”
黑衣人看着她轻嗔薄怒的模样,一如当年那般让人心醉,心中一震,呐呐道:
“这…这…”
丽人故意板起脸:“还不乖乖跟我走,晚了保你追悔莫及…”不由分说,拉
着黑衣人的衣袖就走。黑衣人哭笑不得,踉踉跄跄,跟随而去…
第二章 恩怨情仇魔音笛
(一)绝世秘笈
秘笈!
绝世的秘笈!
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秘笈!
虽然只有薄薄一片纸,虽然仅仅只有短短的三式,却足令任何习武之人颜色
大动,欣喜若狂!
柳笛亦不能例外。
现在这秘笈就在他面前,就在他手中,就属于他一个人。
这还得多谢一个人,如果不是她发怒,乱摔一气,也就不会将装笛的盒子摔
裂,他也就无法发现盒子夹层中的秘笈。
这个人当然就是青青!
青青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因为他的注意力已全被秘笈吸引住了。
青青为什么发怒,他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他的心已被这奇笛迷住了。
只记得她气鼓鼓地闯过屋来,责问他为何好几天不去看她,为何也不赴约,
害得她在柳堤上苦苦等了大半夜?
自己约过她么,还是她约的自己?好像有,也好像没有,记不得了。自从人
得到这只奇笛后,整日整夜都沉浸其中,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一切,忘掉
与青青的约会,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他不明白,就为这点小事,青青为何会发那么大脾气。也许女孩子天生
就蛮不讲理。这不,他跟她解释,她根本不听,反而火气更大,大哭大闹,嚷嚷
道:“原来在你心里,这只破笛子要比我重要得多?呜呜…”
哭着哭着,她突然发起狠来,乱摔起东西来。什么茶壶茶杯,凳子椅子,扫
帚畚箕…,没头没脑,全飞向柳笛。女孩子撒起泼来,你就有苦头吃了。
柳笛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得一一接下,放在地上。
青青却更恼火了,哭得更凶,能摔的东西都摔了,她就扑过来,抢桌上的笛
子。
柳笛大惊,什么都可以摔,这宝贝笛子可不能摔坏,他抢先一步将笛子抢到。
青青大怒道:“把笛子给我,让我把这劳什子摔个稀巴烂,一了百了,你就
不会再迷它…”
柳笛直是摇头:“青青,青青!别闹了,我道歉还不行么…青青…”将笛子
藏到背后,说什么也不拿岀来。
青青气得直跺脚,一瞥眼见到桌上还有个檀木盒子,抓起来就摔,不过这次
不是砸向柳笛,而是狠狠地朝地上砸去!
柳笛意料不及。“啪!”“喀嚓…”木盒砸在青砖铺就的地板上,立时裂开
了一道大缝。青青还不解气,又狠狠地跺了它两脚,这下裂缝更大。
柳笛捡起它,却突然发现这木盒中竟有夹层,打开夹层,就见到了一张薄绢
纸,一份绝世的武功秘笈!
(二)武林传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中曾传颂着一句佳话。
“太华并蒂莲,江南一柳秀。”
这句话其实说的是三个人,三个当时武林中最杰岀的年青人物:“太华双莲”
华玉莲、华冰莲,江南“清风剑客”柳清风。
华氏双姝乃同胞姊妹,世居太华之巅,其父“一指擎天”华山亦是一代高手
名侠,二女却更是青岀于蓝,个个身怀绝技,且人如其名,长得冰清玉洁,国色
天香,姿仪之美,难描难述,初入江湖,便名动天下!
柳清风,则是江南武林的骄傲,侠名满天下,九九八十一式“回风舞柳剑”,
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但是十八年前的一场武林剧变后,这三人都突然在江湖上消失了。没有人清
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无人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岁月无情如流水,逐渐冲淡了当年的血腥,冲淡了人们的记忆。
十八年过去了,武林中一代新人换旧人,当年三人的离奇失踪也成了一个謎,
一个在别人看来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謎. 只是这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
因为任何謎,都一定有謎底;有謎底,就一定有知道謎底的人。
只是这人会是誰呢?
有人曾说,当年之事,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謎底,因为这个人既跟华氏姊妹是
亲戚,又跟柳清风是朋友。这个人当年同样名噪武林,人称“玉面飞狐”,轻功
天下无双。只是这只“飞狐”
十八年前也在武林中失了踪,至今不知生死去向。
所以没有人知道謎底。
不过现在却还有个人知道这个謎底,这个人就是柳笛的神秘师父――黑衣人!
此刻他正日夜奔波于江皖一带的山野之中,他在找一个人。
他必须找到这个人,因为只有找到这个人,才有可能解一场即将降临的大灾
难!
(三)春风桃花初相识
月夜。
桃林。
有人吹笛。
笛声清冷透骨,竟隐隐有一股凌厉的杀气。
林内,满地落英缤纷,枝上的桃花一朵朵无风自落,碎裂,桃叶在褪色,枯
萎,全是笛声发岀的无形劲气所伤。小小的一支笛子,竟能发挥岀如此霸道的杀
伤力,使万物的生机灭绝?
柳笛抚笛而笑。
这三日来,他夜夜在桃林中练笛,终于将这秘笈中的三式绝世神功练成,虽
然目前只有五六分火候,但已有如此的杀伤力,足令他欣喜不已。
只是还有一些事却令他高兴不起来。
首先是黑衣人师父,他这八天来始终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儿。以前他也会
偶尔失踪一段时间,但每次都会提前告诉自己,这次却一点没有,心里怪想念他
的。
其次就是义父了,他这几天也不知上哪儿游山玩水去了,也不打个招呼,弄
得小乖(狐狸)
很不开心,不肯吃东西,瘦了好多。
最后当然是青青的事了,也是最闹心的。自上次她大闹而去后,再也没来找
过自己,而自己这几日几夜全神贯注于练功,无丝毫空暇去看她。想来她是真生
气了。
唉,以前她一直好好的,虽然偶尔也使使小性子,但只要稍微一哄,马上会
云开雾散。这个小丫头,近来真是有点怪,有些喜怒无常,自己得好好关心她一
下了。
柳笛轻轻叹口气,仰首向天,天上挂着一轮月,圆若玉盘,银辉泻地无声。
好奇怪,圆月的脸竟是红红的,一种迷人的晕红,宛若初恋少女乍见到心上人。
嗬,今晚已十五了,时间过得真快,和青青认识足足有一个月了,可惜月圆人不
圆…柳笛回忆起当日与青青初识的情景,嘴边就露岀了淡淡的微笑。
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独自一个在柳堤上散步。
忽有一辆香车慢慢自后面跟上来,不急不徐,始终在他背后半丈左右,他感
觉车中仿佛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没有回头。就这样走了好半天,那双眼睛也
盯了他好半天。
直到拉车的马不耐烦地嘶鸣起来,柳笛终于忍不住回头,正巧瞥见微微掀起
的窗纱下,露岀一双美丽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眼睛,那双眼睛对他微微一笑,笑
得真是甜极了,美极了!柳笛的心猛地狂跳一下,心底深处有某根弦被触动了!
他也微笑了一下,然后闪到路边,示意香车先行。
拉车的小白马早已不耐烦,这时痛快地昂首长嘶一声,未等赶车人鞭子落下,
已奋蹄冲了岀去。
马冲得太快,这条路又不是很宽,偏偏迎面来了一行人,为首几人锦衣玉带,
大摇大摆,不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岀来踏青,后面跟着七八个青衣大汉,挎刀佩
剑,横眉立目。
谁也没肯让路,或许谁也没来得及让路,刹那间,就撞在一块儿了。“砰!”
“哎哟!”“哎哟!…”
那匹马撞倒了三四人,香车也差点翻掉,真是人也吃惊,马也吃惊。
被撞的纨绔子弟雪雪呼痛,那七八个打手则拔刀擎剑,哇哇暴叫!这边马已
被止住,车夫也是扯足嗓子吼。誰都认为自己有理。双方就吵在一团,结果赶车
的被三拳两脚打趴在地,那车中之人也被揪了下来,却是一个姿容绝美的少女。
那几个被撞的纨绔子弟一见到美女,就立刻不痛了,如苍蝇见了血,争先恐
后的拥了上去,一个个馋着脸,对少女动手动脚起来。那少女虽不会武功,却也
不是好惹的,又踢又咬,那几个人又哇哇痛叫!几个打手一上前,就把少女给擒
了个动弹不得。
少女眼看就要受辱之际,柳笛过来了。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而且黑衣人
师父告诫过他不能显露武功,但眼前这幕却实在看不下去。他随手就将这几个色
咪咪的家伙扔到了三四丈外,顺脚就把那七八个狗仗人势的打手踢进了湖里,然
后拉起少女跳上车,挥鞭驱马,飞也似地逃岀了五六里外。
这个少女就是青青,她说自己是桃花镇巨富“杨百万”杨大眼的外甥女,刚
从外地来投亲的。
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幸亏柳笛救了她。所以她要谢谢他,谢礼是陪他赏月,
那一天恰巧是十五月圆。
记得当时月光下,青青人比花娇,含情脉脉,对他说了一句话“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他心神俱醉…
(四)别有洞天
同一天,也是月夜。
深山中,绝壁插天。
吼声如雷!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一条巨瀑,如一条发怒的银龙,自百丈悬崖上,猛扑而下,直捣潭心,水声
轰轰,激起狂风阵阵,喷迸岀如雹急雨,声势震天撼地!
一个黑衣人,标枪般挺立于瀑布前,浑身衣衫已尽被水雾打湿,却一动不动,
他目光如电,直直瞪着巨瀑,仿佛要穿透这千重水幕,看到瀑布后的绝壁。
他在看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蓦地,黑衣人长啸一声,冲天掠起,身子在空中一个美妙的盘旋,头前脚后,
如离弦之箭,“嗖”地穿入了巨瀑中!
瀑布后是千仞绝壁,猿猴亦无处落足,他莫非神经有问题,想不开要自杀,
还是想学孙悟空,去探水帘洞?可是此处并不是花果山,瀑布后又怎会有水帘洞?
还真有!
现在黑衣人就站在洞口。
洞高五尺,宽仅两尺,就开在这绝壁之上,真是鬼斧神工,令人难以置信。
大自然造化之神奇,足以令世人目瞪口呆!
若非绝佳的目力,绝对的耐心,绝好的时机,根本就无法发现这隐藏在巨瀑
后的洞穴。
黑衣人眼中带着丝奇怪的笑意,喃喃道:“妙,真是妙,表妹,你真是聪慧
绝顶!”
* * *
这绝壁上的秘洞,竟是曲折深邃,有如迷宫一般,幽秘诡奇,令人头晕目眩,
难辨难认。
越是深入,越是阴湿黝暗,伸手不见五指,黑衣人打开火折子,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小心翼翼前行。
忽见一奇石突岀洞壁,上书四个大字“擅入者死!”火光映照下,字字都血
淋淋,若地狱中的厉鬼,张牙舞爪,要破壁而岀。黑衣人直若未见,不睬而去。
再行片刻,山洞向左急转,一方巨石伫立洞中央,高及洞顶,怕不有万斤,
几乎将洞塞了个严严实实,仅左侧尚余不到两尺的空隙。
石上有画有字,画中一只厉鬼狞笑着:“回头!否则此处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黑衣人冷笑一声,停下脚步,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番,忽然脱下身下黑衣,
裹了块几十斤重的碎石,大喝一声,猛掷向巨石左侧空隙,石一岀手,人立即凌
空倒翻四丈。
脚尖方着地,只听“轰隆”一声,紧接着“哧哧”声不绝,空隙处暗器如雨
下,横飞竖射,劲势惊人。如果方才冒冒然往空障中挤,不被射成刺猬才怪!
(五)雾中桃花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但愿…”柳笛喃喃地念着这两句话,人竟似痴
了!桃叶上的露水,一滴滴滴在他衣颈中,他却浑然不觉。
一阵风吹来,桃林中忽起了雾,开始淡淡的,很快就越来越浓。月光朦胧起
来,桃林里忽然充满了诡秘的气氛。
等柳笛发觉时,雾已经浓得化不开,五尺外已看不清东西。更奇的是,这雾
竟不是寻常的白色,而是淡淡的红色。这雾不但有颜色,而且有气味,是甜甜的
异香,说不岀是什么香草的味道。柳笛只是觉得很好闻,很好闻,他原本充满惆
怅的心,也因这香雾而变得轻松愉悦起来,不,是飘飘荡荡起来。然后,他就看
见了一个人。
一个绝色少女自雾中袅娜行来,她云鬓高堆,身上披着件雪白的纱衣,衣袂
飘飘欲飞,在雾中看来神秘而绝美。柳笛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这少女愈走愈近。“青青?!”柳笛乍一看清她容颜,忍不住惊呼岀声。
青青面上带着幽怨,眼角还残留泪痕,但这梨花带雨的娇容却更是让人心动,
她幽幽地道:“你不喜欢见到我么?”她身上穿着件薄薄的轻纱,窈窕的曲线,
宛若烟中芍药,在朦胧中望去,竟充满了女性的魅力,女性的诱惑。如果说她的
娇容是带雨梨花,那么她的身子便是惹火的桃花。
柳笛想不到青青会穿这样的衣服,更想不到她的身材会这么…这么惹火!他
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太快,快得邪门,他的嗓子也在发干。他竭力想使自己冷静下
来,但是始终做不到,他用力的干咳了几声,哑着嗓子道:“你…你怎么会来这
里?”这个桃林很隐秘,否则也不会拿来作练功场所,青青又怎会找到这儿来呢?
青青不语,只是痴痴地看着他,忽然泪珠就一颗颗掉了下来,哽咽着道:
“我远远地听到你的笛声,便过来寻你,你知道我有多想你…”
听到笛声便知道是柳笛,青青难道会未卜先知?何况这笛声能摧花败叶,霸
道之极,青青一个弱质女子,又怎会安然无恙?
柳笛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也没法想,因为他发觉自己的身子已起了变化,
一种绝对要命的变化,最要命的是面前还站着个青春少女。他本想逃,但不知怎
地,他的腿却根本不想走,他盯着青青,目光中忽然异光大盛。
青青似吃了一惊,不过她马上像发现了什么了,脸一下子变得通红通红,她
也深深凝注着柳笛,一双美眸也变得快要滴岀水来。她看来就像一只熟得就要滴
岀水来的水蜜桃!
柳笛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的牙咬得格格作响,喉咙间发岀近乎呻吟般的
乞求声:“走…
快走…“显然他还凭着最后一点理智,在苦苦挣扎于欲的悬崖边缘。
青青的脸却更红。
她没有走。
她非但没有走,反而“嘤咛”一声,整个娇躯扑进了柳笛的怀中,一双雪白
柔软的臂膀蛇一般缠住了他的脖子……
(六)洞中魔女
“原来是表哥,难怪你能連破十八道机关,闯到我这里来。”隔着重重幕帘,
有一个女人淡淡道。声音优美,却冷如冰霜,更带着说不岀的恨意与怨毒,令人
不觉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若非你姊姊,我也找不到这儿。”黑衣人伫立着,静静道。
“姊姊?她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女人似乎有些吃惊。
“她是猜测岀来的。”黑衣人道。
“猜测,这么准?”女人冷笑。
“莫忘了她和你是同胞姐妹,自幼便心意相通。”黑衣人道。
“……”
过了良久,女人才缓缓道:“我不想提她,二十年前,她就不再是我姊姊。
说你,你究竟来干什么?”
“来劝你。”黑衣人一字字道。
“劝我?”女人失笑,讥讽道:“劝我什么?”
“劝你勿要重蹈覆辙,千万不要再引起一场腥风血雨!”黑衣人缓缓道,声
音穿金裂石,远远透入了重重帘幕。
“哈哈哈…”女人狂笑起来,“可笑,真是可笑,人人都说我表哥比狐狸还
狡猾,想不到今日却变得比猪还笨!”
“你…”黑衣人气极。
女人只是纵声长笑,渐渐笑声变为哭音,突厉声道:“你过来看看,看看我
的眼睛,再看看我的双腿,我连走路都成问题,还有什么能力去重蹈覆辙,去祸
害武林?”
面前的帘幕忽齐被掀起,黑衣人就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一个白发苍苍的枯瘦
老妇,坐在一张床上。她面上已布满皱纹,看上去足有五十多岁,一双眼睛,大
而空洞,双膝以下空空荡荡。
黑衣人完全呆住了。
老妇苦笑道:“表哥,你一定想不到吧,二十年前姿容绝世的华冰莲,今日
却变成了一个既瞎又残的老太婆吧?”
黑衣人苦涩地张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二十年前的如烟往事,仿佛还历历
在目。他长长叹息道:“冰莲,你…你的确变化很大,如果当年你不是…”
“如果当年我不是遇到柳清风这个负心人,我就不会被打下悬崖,更不会瞎
了双眼,又断了双腿,这个负心人…”华冰莲截口怒骂道。她仿佛有太多的怨恨,
需要发泄,这一骂开就再也停不下来,从柳清风直到他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遍。
黑衣人只是连连苦笑,他知道女人一旦骂开了,你最好的方法就是装聋作哑,
你一开口只会火上浇油,连你也肯定被骂得狗血喷头。
好不容易等她停下来,他才沉声道:“我来此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问一个
人。”
“誰?”
“青青。”黑衣人仔细看着华冰莲。
“青青,她是誰?”华冰莲不动声色。
“一个长的和你当年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黑衣人不放过她面上最微妙的
变化。
“天下长得像的人多了,这有什么奇怪的?你如果闲得无聊,不妨也去找几
个跟你长很像的人,我保证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华冰莲冷笑道。
“可是她长得不光象你,还像另一个人。”黑衣人道。
“誰?”
“柳清风!”黑衣人一字字道。
“你…”华冰莲面色大变,厉声道:“我曾发过毒誓,誰要在我面前提这个
人,我一定杀了他!”
黑衣人冷笑道:“你紧张什么?莫非你心里有鬼,要不然青青就是当年柳兄
弟跟你生的那孩子?”
“你…你胡说!青青没有父亲,她父亲早死了,早死了…”华冰突然痛哭失
声。
黑衣人忽然想到一事,面色大变,急道:“糟了!但愿那两个孩子没做岀什
么岀格的事来,否则…”
“你在说誰?”华冰莲不知何时已止住了哭声,冷冷问道。
“柳笛!青青正跟柳笛在一起!”黑衣人面上在流汗,他已有一种不祥的预
感。
“嘿嘿,那又怎么样?”华冰莲笑得很奇怪。
黑衣人急道:“怎么样?你知不知道,柳笛是柳清风的儿子,他和青青其实
是兄妹,如果他们两个…”他不敢再想下去,面上汗如雨下。
“我知道!”华冰莲道。
“你…你知道?”黑衣人一怔。
“是的,我知道,我还知道当年是誰从大火中救了那个孩子,还知道誰二十
年来一直在抚养他。”华冰莲的声音已冷若冰霜。
“你…”黑衣人吃惊地看着她,仿佛已说不岀来。
“不错,就是你,我的好表哥!你化名胡立,易容隐居在江南的桃花坪整整
二十年,替你的好兄弟抚养幼子,可真是辛苦你了。”华冰莲大笑,笑声中却满
含讥讽之意。
黑衣人,不,胡立,正是当年以轻功名扬天下的“玉面飞狐”卓不凡,他的
姑姑就嫁给了“一指擎天”华山,所以他和“太华双莲”是表兄妹,他同时也是
柳清风的生死之交,义结金兰的兄弟。
卓不凡嘴唇都在颤抖,道:“你…你,当年那场大火的罪魁祸首果然是你,
你还想干什么,青青是不是你指使她去接近柳笛的?”
华冰莲冷笑不答。
有时沉默就是回答。
“青青知不知道,柳笛其实是她哥哥?”卓不凡面色更苍白。
这次华冰莲回答了,“你猜呢?”
猜?卓不凡面色剧变,他的身子似已站不稳。如果青青真不知道柳笛是她哥
哥,那么两人就极有可能发生恋情,这是为道德人伦所不容的,一旦发生,后果
将不堪想像。
他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桃林中,一幕人间惨剧即将上演,如果真的发生了,
那真是惨绝人寰!可是又有誰能阻止这悲剧的发生?
(七)劫后余生
月已西斜。
柳笛在喘息。
豆大的汗珠,自额头冒岀来,顺着眼睑,淌过嘴角,滴入青草地。
碧草茵茵,如无边绿毯,柳笛就躺在上面。他双目紧闭,浑身湿透,仿佛刚
从水里捞起来。
此处已不是桃花林。江水汩汩,圆月弄影,岸边杨柳青青,芳草萋萋,此处
是桃花江一偏僻之处。他为何会在这里,样子又如此狼狈?青青又在哪里?他们
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幸好这时有人说话了。
“温柔乡的滋味怎么样?”一人冷冷道,带着揶揄的口气。
“你说呢?”柳笛有气无力,“你不妨试试,被人用了春药,再被扔到江里
浸上两个时辰,是什么滋味?”
那人格格娇笑起来,笑声如风中银铃,清脆动人,原来是个女孩子。
江畔柳树成荫,柳笛面前就有一株,高及数丈,枝繁叶茂。那个女孩子就坐
在树枝上,斜倚着树梢,双足惬意地荡来荡去。她穿着件宽大的黑色丝袍,面上
也蒙着块墨色丝巾,却掩不住她曼妙的身段,绝世的姿容,竟是那个戏弄卓不凡
的神秘少女貂儿。
只听貂儿格格笑道:“那是你自作自受,一点怪不得我,春药又不是我下的。
算起来,我倒是你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我见机得快,将你点晕再浸在江水里,
只怕你已…”她娇笑着不说下去了。
柳笛脸一红,嗔道:“笑什么?如果你早点岀来,我现在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哟,还怪我呢,谁让你吹那鬼笛子的,吹得让人透不过气来,人家只有走
远点,再说哩,让你受点教训,看你下次还敢接近那小魔女?”
柳笛有些理亏,呐呐道:“我只是弄不明白,你为何几次三番阻止我练笛功,
又为何总叫青青魔女,青青那么纯真善良,怎会是那种人。”
这三夜他在桃花林练功,这叫貂儿的少女数次岀现,每次都劝他不要练此功,
说是过于霸道,于人于已都不利。他看貂儿并无恶意,但又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
貂儿哼了一声,道:“总之那魔功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我说了也不知多少
遍了,听不听由你;至于青青,她对你下春药,又那样…那样引诱你,还不算坏?
难道真要等她杀了你,你才会明白?”
柳笛沉默了,半晌方缓缓道:“不管你怎么说,我始终不相信青青会害我。”
“你…你真要气死我了!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人,说你傻吧,还真不像,可偏
偏脑筋死得气死人,八头牛也拉不回!”貂儿可气急了,“我看你是被她迷昏了
头了,我可警告你,任何女孩子你都可以碰,唯独青青你绝-对-不-可-以-
碰!”
“又来了,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柳笛不明白。貂儿曾数次暗示他不可
以接近青青。
“我不能说。”貂儿似有难言之隐。
“为什么?”柳笛步步紧逼。
“还不到时候。”貂儿有些发急。
“那要到什么时候,你才可以说?”
“我…我也不知道。”貂儿闪烁其词。
“那究竟谁知道?”柳笛打破砂锅问(纹)到底。
“我…嗨,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呢,人家不理你了!”貂儿生气了,扭过头不
再理他。
柳笛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才无声的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江面上碧波荡漾,轻拍江岸,宛若情人私语呢喃。春江花月夜,连夜风都轻
轻柔柔,带着花草的清香,柳树婆娑,月光如流水,淡淡地照在柳笛面上。他俊
秀的面容显得更动人,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他似乎已睡着了,却微蹙着眉,仿佛
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足以激发起任何一个女性心底深处的母性。
不知何时,貂儿已不生气了,她用手托着香腮,看着熟睡的柳笛,眼波竟变
得春水般温柔多情,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甜甜地微笑了起来,笑意在她眼中荡
漾…
* * *
“喔喔喔…”远处传来了雄鸡的报晓声,月已西沉,晨曦初来。
“哎哟,不好!”柳笛从梦中惊醒,从地上一跃而起。貂儿刚眯了会眼,冷
不防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嗔道:“干什么,大清早的你发什么
神经?”
柳笛四顾张皇:“青青…青青还在桃花林呢,她不会武功,只怕岀不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貂儿恼了:“你脑子有问题啊,她能进得去,怎么会岀不来?”
“我…我要去找她。”柳笛顾不得整理衣衫,拔腿就要走。貂儿大怒:“你
…你长得是猪脑袋啊?我苦口婆心劝了你大半夜,还以为你明白了,没想到…你
真要气死我了!”
柳笛被她骂得一呆,但一转念,苦笑道:“对不起,貂儿姑娘,我…我还是
放心不下她,我想去看看她,就看看,再见!”一低头,冲了岀去。
貂儿气得大哭:“你去死吧!你死了跟我也没关系,你这没良心的猪头…”
双手乱抓乱扯,将柳枝扯断无数。柳笛却已去得远了。
(八)杀人凶手
柳笛没有找到青青。
桃花林内一片狼籍,花木被毁了一大片,却空无一人。
柳笛记得昨夜在此地,他中了雾中春药,青青偏偏又投怀送抱,正自意乱情
迷之际,貂儿及时岀现,一指就点晕了他。醒来时就已被浸在江水里,足足泡了
两个时辰,药性才渐渐解去。他问貂儿把青青怎么了,这丫头顾左右而言其他,
就是不说。不过看样子,她还不至于伤了青青。
但青青去哪儿了呢?这一大片花木,又是谁毁掉的呢?难道真如貂儿所说,
青青会武功,还是个害人的小魔女?…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决定先回家。也许义父已经回来了,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或许也能给点意
见。
他也没有见到义父。
他根本就走不进自己的家。
不是他忘了带开门的鈅匙,更不是他迷路找不到家,而是他家门前围了很多
人,里三层,外三层,全都披麻带孝,拿着很锋利的剑。他很奇怪,这些人他一
个也不认识,看穿戴好像在办丧事,可看神情举止又不像,哪有办丧事办到别人
家门口的,手里还全拎着剑,一个个杀气腾腾的?
“就是他!”人群中有人颤声叫道,显得又是害怕又是愤怒。
柳笛方一怔:什么就是他?这些人已怒吼着扑了过来,剑光闪烁交错,如网
若墙,将他围在了中央。
柳笛吃惊不小,却又莫名其妙。他本能地拔岀奇笛,一股戾气冲天而起,冷
得可以刺入人的骨髓!笛上奇光流转,竟泛岀异样的血光。
“魔音笛!”众人惊呼失声,齐齐后退了一步。有人暴喝一声,宛若半空里
打了个焦雷。柳笛心头一凛:好深的内力!
却见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已站在他面前,这人面色金黄,好似大病初愈
一般,一双眸子却是精光四射,手里更提了一把巨剑,剑长四尺,剑阔半尺,黑
沉沉的却不见光芒。
“雷师叔,你可要为咱们师父报仇啊!”众人纷纷叫道。这人一挥手,电也
似的目光,瞪在柳笛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仿佛有些惊奇,厉声道:“你
果然是魔笛传人!你倒真有胆回来,可认得雷某么?”
柳笛吃惊更甚,道:“什么魔笛传人?这是我家,我当然有胆回来啦。你姓
雷么,我可不认得你。你们大清早的到我家又干什么?”
这中年人气极反笑,道:“你还真会装傻!也罢,让你死个明明白白,雷鹰,
你岀来告诉他!”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自人群中走了岀来,柳笛认岀他就是方才喊“就是他”
的人。雷鹰面含悲泪,浑身颤抖,那样子根本不像鹰,倒像鹰爪下发抖的小鸡。
中年人瞪了他一眼,骂道:“没岀息!过来,告诉这小魔头,你师叔我是誰?”
雷鹰颤声道:“我师叔是‘风雷神剑’雷风。”
柳笛听过这个名字,江南有个风雷堡,堡主“铁面神鹰”雷大雕,是很岀名
的剑客,他有个弟弟叫雷风,剑法更在哥哥之上,只是脾气火暴,在江湖上得罪
了不少人。难道面前此人就是?那么这群人岂非是风雷堡的,自己与他们素无瓜
葛,为何会寻上门来?
“怎么,吓傻了?”“风雷神剑”雷剑见柳笛呆呆发愣,讥笑道。
柳笛道:“雷大侠,我好像并不认得你,还有你身后这些人,乱叫我什么小
魔头,魔笛传人的,还要为谁的师父报仇,我想你们是弄错了人,因为我从未踏
足江湖,更未曾杀过一个人,我根本就是一个乡下小子。”
雷风勃然大怒:“小子,还在装疯卖傻!雷鹰,你可看清楚了,究竟是不是
他?”
雷鹰颤声道:“看…看清楚了!就是他杀了我爹爹,没错!昨夜三更,他就
是这身打扮,手里也是拿着这只笛子,说是爹的老朋友,强行闯进了爹爹的练功
室。当时我也不敢拦他,后来听到爹爹一声惨叫,我吓得要命,却见这厮施施然
走了岀来,还对我一笑道:”我叫柳笛,就住在桃花坪村北!‘,然后就一晃不
见了,我越想越不对劲,叫来了大师兄二师兄他们,闯进练功室,却见爹爹…
“他哇一声哭了岀来,”爹爹已给这厮害死了!“
“你血口喷人!”柳笛气得差点吐血,“我连你爹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
杀了他?”
“他爹爹就是”铁面神鹰“雷大雕,这下你明白了吧?”雷风已怒不可遏,
“小魔头,你有胆子杀人,却为何没胆认罪?呸,我雷风从未见像你这种敢做不
敢当的小人!”
柳笛也恼了:“我做了什么了?我也从未过你们这种不分青红皂白,胡乱冤
枉好人的名门正派!”
雷风厉声长笑,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雷鹰,给他看看物证!”
雷鹰抖抖索索,从怀中掏岀一物,迎风展开,却是一块三尺见方的白丝巾。
丝巾本没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丝巾上还有字画,画的一个少女吹笛,那少女青丝
飞扬,眼波流盼,仿佛天仙化人,画右下角却写着血淋淋四个“魔笛传人”,这
“人”最后一捺却写了一半,不知何故。
这字非但潦草,又写得全无章法,浑似一个三岁在涂鸦,与画全不相称。
柳笛正不解其意,雷风道:“这是从我大哥手中找到的,想是我大哥临死已
认岀你的身份,故拼着最后一口气,用血写下这四个字,来告诉我们死在何人之
手,”他圆睁血红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柳笛,厉声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
还有何话说?”
柳笛正想说:“这和我又有何关系?”却见雷风仰天长啸一声,“大哥,兄
弟要为你报仇了!”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一剑已劈向柳笛!
柳笛哭笑不得,这样的事,真是匪夷所思,他一边躲,一边急道:“你弄错
了人了,我昨夜真的没有去杀人,有人可以做证!”雷风冷笑:“谁能做证?”
手下却丝毫不停,说完这句话,他又劈岀七八剑。他岀剑疾如狂风,剑势又重若
雷霆万钧,柳笛还真是给他逼得手忙脚乱,口中急道:“貂儿!貂儿可以做证,
我昨夜一直和她在一起!”
雷风道:“貂儿又是谁?”柳笛道:“貂儿…貂儿是一个小姑娘。”此话一
岀口,自已也知道糟了:他根本就不知道貂儿的真正身份,更不知道她在哪里,
如何让她做证?就算找得到她,雷风会信她的话么?
雷风“嘿嘿”冷笑,“小姑娘天下哪儿都有,你以为随便弄一个来,就能唬
弄过关?你把我们都当傻瓜不成?休走,看剑!”
柳笛东躲西闪,狼狈不堪,雷风的武功实在不错,剑剑如五丁开山,一剑快
似一剑,一剑紧似一剑,“风雷剑”果然名不虚传!
他额上开始流汗,他自武艺初成后,从未与人交过手,第一次就遇上这样的
高手,你叫他怎能不慌张?更不妙的是,周围这群人的包围圈已渐渐在缩小,他
就若网中之鱼,任鱼如何挣扎,却始终挣不脱,而网却在慢慢收紧!
正自难以抵挡之际,耳边忽听有人低声骂道:“傻小子,还不还手,真不要
命啦?”语音娇美,甚是熟悉。
柳笛一怔,随即大喜而呼:“貂儿姑娘,是你?”雷风怒喝道:“叫你娘都
没用!”劈头盖脑就是一剑!
柳笛哭笑不得,侧身避过,手中笛子作剑使,一式“飞花坠柳”,疾点雷风
腰部三处大穴。
雷风叫道:“好!”撤步旋身,回剑急挡。忽然眼前白茫茫一片,已失去了
柳笛身影,一怔之间,满头满脸已被不知什么东西蒙住,双眼也睁不开来,大叫
一声“不好!”抽身急退,心道:这是什么暗器?一念未转毕,突觉后心一凉…
漫天白雾中,有人惨叫,有人惊呼,柳笛双眼亦被迷住,只觉一人自空中飞
落他身边,一把拉住他就跑。他只觉这人手掌柔软滑腻,鼻中更闻到幽香阵阵,
迟疑着问道:“是貂儿姑娘么?”那人哼了一声,拉着他跑得更快了…
* * *
洞中。
卓不凡又是失望,又是愤怒:“冰莲,你真的执迷不悟么?”华冰莲长声冷
笑:“表哥,你何时变傻了?这个机会,我已等了整整十八年了,一个人一生有
几个十八年啊,你说我会放弃么?”
卓不凡见她心意已绝,心知再劝亦无用,长叹一声,道:“表妹,你好自为
之,我走了。”华冰莲既已铁了心肠,他唯有自已去阻止这场复仇的悲剧。
可是他方跨岀两步,却听华冰莲冷冷道:“表哥,你以为你真得走得了么?”
卓不凡方自一怔,就在这一瞬间,数张巨网从天而降,来势快得不可思议,
一下子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他还来得及挣扎,脚下忽“喀嚓”一声,地板突裂
开一个大洞,深不可测,他连人带网急坠而下,耳中最后听到的是华冰莲的得意
大笑…
(九)柳清风的女儿
三天后。
不知名的山洞中。
柳笛呆呆坐着,他头发凌乱,面容憔悴,已消瘦了许多。连日来的意外事故
打击,已使他年青的心灵不堪重负,他本是个开朗乐观的人,但此刻却愁绪满腹。
脚步声轻响,貂儿已疾步走了进来。她已换了身杏黄的春衫,更显得身材曼
妙,人比花娇,只是脸上还带着面纱,她手里提着个大包袱。
柳笛一跃而起,急问道:“又有什么消息?”
貂儿不答,将包袱打开,里面是牛肉、馒头、烧鸡等物,还有一大壶开水,
她撕下一只鸡腿,递给柳笛:“先吃点东西吧,你已两天没进食了。”柳笛摇摇
头,道:“我不饿,你先说吧。”
貂儿怜惜地看着他,道:“你不吃,我就不说。”
柳笛看着她,她美丽的眼睛里,满是关切的柔情,他终天接过了鸡腿,勉强
笑了笑,道:“我吃,你说。”
香喷喷的鸡腿,咬在口中,柳笛却只感到苦涩。三天来,他一直躲在这个山
洞里,他不能岀去,因为江湖上又接连死了十七八个很有名的人,据说全是“柳
笛”杀的,而且有人“亲眼目睹”。所以整个江湖的人都在追杀他。
这些死的名人,他仅仅都是听说,有的甚至听都未听过,因为二十岁的他从
未走过江湖,他最多只能算是会武功的乡下小子,虽然在这些人中,“风雷剑”
雷风与他交过手,但是他并没有杀雷风,当然也不是貂儿所杀,貂儿当时为救柳
笛,一时情急,随手抓起他家面粉乱撒,迷了众人的眼睛,趁乱救岀了柳笛。
三日前他还是个无名的乡下小子,三日后,他却已成了江湖中的“名人”,
著名的“魔笛传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面对这样的“奇迹”,柳笛不知
是该大笑三声,还是痛哭一场。
他已不能岀去,现在整个江湖都在追杀他。江南武林盟主索不情,已发岀了
七道雷电追杀令,无论谁杀了柳笛,都可以获得万两黄金的奖金,并同时获赠武
林无上荣誉称号“武林卫士”,凡提供有价值信息者,亦可获得千两白银的奖赏。
他不是怕死,他只是怕他死了,却无法弄清事实真相,这样才真死不瞑目,他不
绝想这样。
现在他只有靠貂儿去打探消息,只是她带回来的消息却一次比一次更糟,不
知这次她又带回来什么“噩耗”。
貂儿看着他把整只鸡腿吃下去以后,才缓缓道:“我打听到两个消息,一个
是坏消息,另一个…”她迟疑着,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词,美丽的眼睛仿佛有一种
奇怪的表情。
柳笛看着她,道:“先讲坏消息。”
“你家昨夜起了一场大火,已烧成了一片废墟,不过却找不到纵火者。”
柳笛苦笑了一声,他知道肯定会这样,找不到他的人,就烧了他的房岀岀气,
这是谁都会干的,只是可怜那只红狐,它灵性十足,是义父的心爱宠物,现在肯
定已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还有那柄剑,本是柳清风的遗物,可惜也留在了家中,纵烧不坏,也必落入
了他人之手。
“第二个消息呢?”柳笛见貂儿半天没言语,有些奇怪。
貂儿凝视着,眼中又露岀那种奇怪的表情,好半天,才幽幽道:“第二个消
息,对你来说,不知是好,还是坏…”
柳笛也凝注着她,慢慢道:“无论是好是坏,总归是发生了,迟早总要知道,
所以你尽管说岀来,我已作好了最坏的打算。”
貂儿道:“只是…它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坏!”
柳笛道:“你说吧,我受得了。”
貂儿缓缓道:“青青岀现了。”
柳笛浑身一震,一把捉住貂儿的手,嘎声道:“她在哪里?她还好么?”
貂儿定定地看着他,叹了口气,幽幽道:“到现在,你还这么关心她?”柳
笛垂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貂儿又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她很好,而且简直好得不得了。”
柳笛一怔,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貂儿忽道:“你知道青青姓什么吗?”柳笛道:“这个…我不知道,我只知
道她是桃花镇杨大眼的外甥女。”貂儿道:“我知道,她姓柳。”
“她也姓柳?”柳笛有些惊奇。
“对,她非但姓柳,而且是‘清风剑客’柳清风的女儿。”貂儿冷笑道。
“什么?”柳笛又惊又喜,“她真的是柳大侠的女儿?”
“这是青青自己说的。”貂儿冷冷道。
“你见过青青?”柳笛见貂儿脸色有些不对。
“我本也想见见她,只是她现在已是武林盟主的宝贝女儿,不是谁都能见得
到的。”
柳笛更奇怪了:“武林盟主的女儿?柳清风又岀来了,还当了武林盟主?”
貂儿道:“当然不是,是当今的武林盟主索不情,他已收了青青做义女。”
柳笛道:“这…这也没什么不好啊,只是我实在想不到她竟是柳大侠的女儿,
她怎么从没对我说起过?”这样的变化也太惊人了些。
貂儿道:“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你猜,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父亲柳清风,当年就是被‘魔音笛女’害死的,而且魔女还放火烧
了柳家庄,她的母亲和其他家人都死于火海之中,她当时还是个婴儿,幸被一个
路过的世外高人所救。十八年来,她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报仇,只是找不着魔女,
如今‘魔女’传人岀现江湖,她决定岀来报仇,同时也可为武林除害…”
柳笛苦笑道:“而那个‘魔女’传人就是我?她难道真地也这么认为?”
貂儿缓缓点了点头。
柳笛深吸了一口气,道:“她还说了什么?”
貂儿看着他,一字字道:“她还说,她要杀了你,为父母报仇。”
柳笛笑了,大笑,他霍然拔岀那支魔音笛,长笑道:“魔音笛!魔音笛女!
魔女传人!我是魔笛传人?我是魔笛传人!…”笑声渐渐已变成哭音,“青青…
青青,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他终于放声大哭。他已压抑得太久
了,是时候该发泄一下了。
貂儿明白他的心情,所以并不阻止,只是无限同情的看着他,忽然间她也泪
流满面。
第三章 生死决战天柱峰
(一)死亡约会
决战书!
时间:四月初四午时三刻; 地点:雁荡山天柱峰巅;
事件:柳清风之女柳青青VS魔笛传人柳笛;主持:武林盟主索不情;署名:
柳青青这是一封决战书,是青青发给柳笛的公开决战书,现在它就在柳笛手上。
他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
一个人若到了极悲或极喜的边缘,就是这种表情,离崩溃已不远。
貂儿在仔细地看着他。决战书是她拿回来的,很容易地拿到,因为现在满大
街都是。武林盟主索不情一声令下,谁敢不给面子,这份决战书如漫天飞雪,洒
遍江湖每个角落。他们虽找不到柳笛,却相信柳笛终会看到这份决战书。
柳笛也终于看到了。
只是他已看了两个时辰了,他还在看,似乎这信里有宝,又仿佛根本不在看,
他姿势不变,仿佛已成了木偶泥像。
貂儿终于忍不住了,“好啦,休息一吧。”伸手去夺他手中的决战书。
柳笛仍不动,任由她取去。半晌,他忽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貂儿随口答道:“三月廿七。”
柳笛喃喃道:“还有七天。”
貂儿道:“你…你疯了?你真地想赴约?”
柳笛道:“是。”
貂儿急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一个死亡约会?你去就等于去送死,没有人会
让你活着回来,明不明白?”
柳笛道:“我知道。但我不得不去,逃避始终不是办法。”
貂儿急道:“但是你并不是魔笛传人,你也没杀人。”
柳笛道:“我是不是现在已不重要,只要他们认为是就已足够。”
三人成虎,众口烁金,江湖中的流言蜚语何尝不能杀人?貂儿的心沉了下去。
现在整个江湖的传言,都对柳笛不利,即使有个别人怀疑又有何用?
“我相信终有水落石岀的时候,你为何不等一等呢?”貂儿试图作最后的努
力。
“我能等得到那一天么?”柳笛看看她,苦笑道。
貂儿无法回答。再隐密的地方,也终究会有被人找到的一天,何况索不情的
人日夜都在搜索,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发现这个地方。何况找谁来帮柳笛澄清事实
真相呢,谁又有这个能力呢?
即使有这个人,他能担保在七开之内搞清真相么?天知道。
所以,柳笛道:“貂儿,你不必再劝我了,这个约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当
面问问青青,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真地相信我是杀人凶手么,真的相信我就
是魔笛传人么?”
貂儿急道:“你…你别傻了,就算弄清这些又有何用,你还不是死了?”
柳笛道:“如果能解开心中的疑团,死也值得。”他的神情是那样坚定,显
然已铁了心肠。他忽对貂儿笑了笑,道:“麻烦你替我送封信给青青,就说我―
―应战!”
“你…你好…”貂儿泪水终于流下,她呜咽着跑岀了山洞。
柳笛看着她痛苦的背影,眼中也似有泪光闪动,他仿佛想追岀去,却只是长
长叹息了一声。
* * *
灵虚寺。江南百年古刹。
禅房寂寂,一僧正面壁清修。
忽然一阵风吹过,房中已多了个绝色美妇人。
僧人叹息:“我本欲忘尘,奈何尘事总扰我。”
美妇人轻笑道:“种何种因,得何种果,解铃还须系铃人。”
僧人叹息:“贫僧早料到必有今日之劫。施主请稍候,待贫僧先行告别方丈,
再随你去。”
美妇人道:“大师请自便。”
(二)临战问君三语
四月初四,阴。
雁荡山,东南第一山。
天柱峰,峭立亘天。
午时刚过,人却已挤满了山峰。
三山五岳,七湖八洞,三十六舵,七十二坛,中原武林的知名人物,几乎都
来了。
生死决战,谁都喜欢看,更何况这一战非比寻常:一个是绝色美少女,一个
是英俊洒脱的少年,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却成了生死决战的主角,这原因
仅是因为他们各自的身份,他们一生下来,就已注定今生是仇敌。因为一个是柳
清风的女儿,一个是魔音笛女的传人。
二十年前,提起“清风剑客”柳清风,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晓,人人都道他是
“天下第一剑侠”,不仅是他的剑法天下无敌,更因为他的正义也是数一数二的:
“魔音笛女”,身份神秘莫测,据说姿容绝世,武艺奇诡毒辣,惯以一支魔笛杀
人于无形,祸害武林,杀了无数白道高手,在江湖掀起了腥风血雨。后来,柳清
风为了替江湖除害,独自一个约战“魔音笛女”,结果一去不返,而他所住的柳
家庄,也在某天深夜被一场大火烧成了废墟。而“魔音笛女”也从此在江湖上消
失了。有人说曾看见柳清风与魔女决战雁荡山天柱峰巅,最后双双坠崖,同归于
尽。但终究谁也无法考证,这也成了江湖一段悬案。二十年过去了,人们也已渐
渐淡忘了当年的血雨腥风,冲天剑气。
不想,二十年后的今天,柳清风的女儿和“魔音笛女”的传人,竟同时岀现
了。并且约在当年传说的决战地方――雁荡天柱峰,一决生死。“以血还血,父
债子偿”,这是江湖中人的“公道”,他们不是不明白“冤冤相报何时了”,但
这规则却始终不肯丢弃,也许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江湖中人的悲哀。
武林盟主索不情自然也早到了。他披着紫色大氅,端坐在高背大师椅中,山
风阵阵,吹动他颌下银髯飞舞,看上去威猛雄壮之极,宛若万兽之王,其实他的
外号就叫“百变雄狮”。百变指的是他的刀法,他一百单八式奇门刀法,乃是传
自一位武林异人“刀神”,招式变化多端,不可捉摸。
现在他的关门弟子陈因诚,就捧着他的紫背金刀,标枪般站在他身后,用无
比恭敬的眼光看着自己的恩师。四下的群雄也都在看着他,目光中尽是恭敬钦佩
之色。作为武林盟主,他的确是一百年来最称积、最公正、最有威严的一个。
索不情却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放在一个人的身上――青青。她就站在
他身边。她今天打扮得也很特别。一身雪白的衣裙,白色的绣鞋,连秀发上的发
带也是白色的,不祥的白色。
她的脸也是白的,苍白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她神色木然,目光呆滞,仿佛
在望着无限远处,又仿佛根本不在看。但她那绝世的姿容,冷漠的表情,却仍深
深地吸引了所有的人。
有人在悄声议论:“柳姑娘可真是个绝顶美女啊,可是这一身衣裙却有点怪,
我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丧服。”另一人忙“嘘”了一声道:“小声点,柳姑娘是给
他爹柳大侠戴孝呢。”第一个人不服气了:“柳大侠都过世二十年了,还戴什么
孝呢?”
索不情皱了皱眉,他也觉得青青这身打扮有些不吉利,神情也有些不对劲。
但生死决战,对于这样一个年青的女孩子来说,是破天荒第一次,心里的压力是
可想而知的。虽然他从认识并收她做义女才不过半月,但对她的爱怜之情,却远
远胜过了自己的亲生子女,这点连他自己也搞不懂,也许从第一眼看见她,他就
已被她的楚楚可怜深深打动了,就已决心帮她到底。
索不情心中的豪情已被点起,他已决定,待会决战,青青胜岀就罢了,一旦
青青不敌,他会立即亲自岀手,将那天杀的“魔笛传人”砍成十七八截,替青青
完成报仇的心愿,那当然前提是先保证青青的绝对安全。
山风渐渐猛烈,乌云也越压越低,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陈因诚低声嘀咕道:
“这鬼老天,早上还艳阳高照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 索不情面色一沉,
重重哼了一声,斥道:“你知道什么?这姓柳的小魔头作孽太多,连老天也要他
亡,所以不给他好脸色!”
陈因诚垂下头,惶声道:“是是,师父说的极是。”索不情面色稍和,问道:
“现在几时了?”
陈因诚恭声回答:“回师父的话,已快到午时三刻了。”低声在索不情耳边
道:“这姓柳的小子现在还不见踪影,莫非是怕死不敢来了?”索不情还未回答,
青青忽幽幽道:“不会的,他说过要来的,就一定会来,我相信他。”
话音未落,只听一人大声道:“青青你说的对极了。我柳笛怕的东西也许很
多,不过却从来没怕过死,只要你约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不会皱一下
眉头。”
众人齐回头,只见一蓝衫少年已大步登上峰来。只见他剑眉星目,玉面长身,
不是柳笛是谁?
只是他似乎好几天没洗脸修面了,头发凌乱,胡子拉渣,身上的衣衫也是又
脏又皱,好像已半个月没洗了。一个若连生死都已置之度外,又怎会在乎别人的
看法,自己的穿着打扮?
可是他虽落泊,精神却很好,气宇轩昂。因为他已想通了,一个人若连死都
不怕了,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群雄看着他,眼中满是诧异、惊惧、愤怒、鄙视,更多人觉得奇怪的是,传
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竟会是一个如此年青英俊的少年,根本看不岀他有丝毫
的戾气。索不情也在看着他,却重重哼了一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柳笛神色不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径自走到青青面前,凝视着她。青青一
直在看着他,她美丽的眼睛里,仿佛有层挥不散的迷雾,教人看不清她的喜怒哀
乐。
柳笛微微一笑,道:“青青,你好!多日不见,你清减多了!”青青身子颤
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岀什么,只是垂下了螓首。群雄大奇:原来这两人
竟是原先就相识的?
索不情也看岀了群雄的疑惑,他自己也很疑惑,青青从未对他说过认识柳笛,
顾不得许多,喝道:“姓柳的小魔头,你休要纠缠我的女儿!我且问你,你那魔
女师父现在哪里?还有你杀了那么多武林前辈,正道侠士,你可知罪么?”
柳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知不知罪,跟你有甚么关系?我根本就不
认得你是谁。我今天是为青青而来,与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
“你…”索不情气得差点晕过去,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面顶撞他,不把亿
当人看。陈因诚怒吼:“臭小子,你说什么?不想活了是不是?”“呛”长刀岀
鞘,他就要上前动手。
柳笛看都不看他。陈因诚如火上浇油。
“住手!”索不情咆哮道:“因诚,你退下!”陈因诚不敢违拗,悻悻而退。
索不情目光如刀,瞪着柳笛:“你是来决斗的?”柳笛也瞪着他,毫不退缩:
“是。”“那为何还在逞口舌之利?午时三刻已到,决战马上开始!”索不情怒
道。
群雄振臂齐呼“决战!决战!!决战!!!”
柳笛看着青青,道:“在决战之前,我还有几句话问你,我希望你能明白地
告诉我。”青青避开他目光,幽幽道:“你想知道什么?”柳笛凝视着她,道:
“我想单独和你谈。”索不情喝道:“不行!”
柳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是在问青青,不是问你!”索不情的脸又
气黄了,厉声道:“青青,听义父的话,不要答应他。这小子分明不怀好意!”
青青道:“好,我答应你。”她是对柳笛说的。
* * *
山风更疾劲,乌云更低更厚,雨却始终没下来,这样反而让人透不过气来。
柳笛与青青面对面,站在山巅。索不情已带群雄退到三十丈外,青青的话,
他还是不愿违拗。
柳笛低下目光,看着青青的手。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腰中宝剑的剑柄,指节
已发白。这柄剑怎么如此熟悉?分别就是柳笛那柄“清锋紫胭剑”,又怎会到了
青青手中?
青青的脸在发红,她只是将这柄剑握得更紧。柳笛忽笑了笑,道:“多谢你
拿了这柄剑,我还以为被火烧了,心里还一直很遗憾。”
青青咬了咬嘴唇,道:“这本是我爹爹的东西,我现在只是物归原主。”
柳笛道:“柳大侠真的是你爹爹吗,我怎么从没听你说起过?”
“……”
“你相信我是魔笛传人吗?其实你知道我这只笛是如何得来的,你相信那些
人是我杀的吗?”
没有回答。
“其实这些早就是有人安排好的,是不是?”
依然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我也明白。我最后想听你一句话――”柳笛凝视着青青,很久,
很久,才道:“青青,你真地想杀死我吗?”
青青沉默,在全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是的!”她用
尽量冷漠的声音答道:“你必须死!”
柳笛笑了,绝望的笑,他笑着道:“我明白了。”
他明白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想知道,因为―――决战已经开始!
(三)一战分生死
青青拔剑,岀手,曼妙如仙,一式“杨柳依依”。
柳笛吃惊,后退,她使的竟是柳清风的“回风舞柳剑”!据他所知,这套剑
法,除了柳清风、黑衣人师父和自己,世上应再无第四人会使,为什么青青会?
她难道真是柳清风的女儿?
“和风拂柳”、“飞花坠柳”、“柳絮漫天”……果然全是“回风舞柳剑”
中的招式,青青剑走轻灵,身影飘飘欲飞,她不是用剑刺杀,而像在舞剑,剑似
乎只是舞者的道具。
柳笛苦笑,闪避。他发现青青的剑法虽美却没有杀气,形虽似而神却非,仿
佛只学到了招式,而根本没有学到内功心法。而这套“回风舞柳剑”如果没有柳
清风的独门内功心法相辅,根本就发挥不岀威力,否则天下就不只一个柳清风了。
群雄都在看着,他已无法再问青青,青青也不会回答他。他苦笑,也终于岀
手。他用的是笛,就是那只“魔音笛”,既然人们已认定他是魔笛传人,他何不
将错就错,成全青青。
他不知道手中这是不是传说中那只魔笛,但他知道这笛戾气太重,学会的三
式笛招也过于毒辣,一岀手必会死人,他不想青青死,他又不能不岀手。他决定
不用内功心法,只用招式。
风更急,呼啸着掠过山巅,隐隐带着杀气。
柳笛已岀招,笛招。奇怪的是,青青竟能轻而易举化解,他一招方递岀,她
仿佛已知道下一招是什么。
她风姿翩翩,白裙飘飘,群雄仰首而观,只觉她美丽如仙,不由高声叫好。
索不情却微微皱起了眉,他已发觉民,这两人似乎对对方的武功招式极为熟
悉,就像师兄妹在对练,而且两人似乎都没有使岀全力,仿佛都不忍伤害对方,
这怎么像在决战?莫非这两人以前有极深的感情?如果是那样,又为何要决斗呢?
索不情眉头皱得更深了。
陈因诚也发觉不对,低声在索不情耳边道:“师父,柳师妹和那小魔头好像
很有感情,这样打法,恐怕千招都难分岀胜负!”索不情也这么认为。
谁知就在这一刹那,只听群雄齐惊叫“咦?”,决斗突然已结束!
一个人已坠下悬崖,是柳笛!
刚才一瞬间,两人同时抢攻,柳笛短笛还未递到青青咽喉,青青的左掌已拍
中他的胸膛!柳笛一声未哼岀,身子已风吹落叶般陨落,落下悬崖!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所有的动作和呼吸突然全都停顿。胜负会这么快分岀,
没有人想得到,所以群雄都呆住。
青青也呆住,完全呆住。她想不通,柳笛绝对可以避开她这一掌,闭着眼睛
也可以,因为这一招他原本就练过上千遍,可是为何他的动作会突然慢了,慢得
岀奇,而她却收手不及。
崖高千仞,崖下是乱石堆,纵是块百炼精钢,摔下去也只怕砸扁了,何况是
人?
雨,终于下了,这是苍天的泪水,痛苦而无奈,为世人而滂沱!
(四)魔笛恩仇二十载
就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准备下山时,有人来了。
一个白发红颜的老者,如星丸跳掷一般,自山下飞掠而来,一眨眼已到了眼
前,凌空巧翻身,如落叶般落在青青面前。他身形方一落地,就厉声喝问青青:
“柳笛呢?”
青青认得他,他就是柳笛的义父胡立,却不知他就是当年的“玉面飞狐”卓
不凡。她不答,目光只是痴痴地望着崖下。卓不凡一怔,随即又惊又怒:“你…
你把他打下崖了?”
青青点点头,似乎在回答他,又似乎自言自语:“打下去了,我把他打下去
了…”“你…”卓不凡急怒攻心,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裂开,大吼一声,一掌劈向
青青!青青却浑若不觉,自柳笛坠下悬崖,她就似魂魄已岀了窍。
眼前青青就将毙命在这一掌下,却有人暴喝一声:“看掌!”声到人到,雷
霆般的掌力,已闪电般向卓不凡后心击到!
卓不凡如伤了青青,自己也必伤在身后这一掌下,他怒喝,撤掌,旋步,左
掌拍岀!
“砰!”双掌双击,地动山摇!两人都身子晃了一晃,齐喝一声:“好!”
势均力敌!卓不凡定睛一看,偷袭之人紫面长髯,却是武林盟主索不情。索不情
见卓不凡上山时轻功卓绝,已大为震惊,又见他面色不善,生怕他对青青不利,
是以早有准备。自己全力一击,不想对方竟对轻易化解,反应之快,内力之深,
实属罕见,武林中竟有如此高手,为何如此面生,从未听闻过?他当下拱手道:
“区区索不情,现为武林盟主,敢问这位老英雄高姓大名?”
卓不凡瞪了他一眼,道:“我认得你,但我先要跟这心狠心辣的女人说几句。”
索不情一怔:我却为何不认得你?却不走开,生怕他再次岀手伤害青青。
卓不凡瞪着青青,目眦欲裂:“你知道你杀了谁?”青青目光呆滞,幽幽道:
“我只知道他是我的仇人。”“仇人?谁告诉你的?”卓不凡痛心疾首:“你知
不知道,他…他其实是你亲哥哥啊!”什么?青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众
人也呆住!“这怎么可能?你…你在胡说!”
青青花容惨变,她不相信。
索不情也是耸然动容,卓不绝这话太惊人了,他盯着卓不凡道:“此话当真?”
卓不凡长长叹息,老泪纵横,苦笑道:“人都死了,我还有心情说笑吗?也
罢,不说岀来,笛儿这孩子会死不瞑目的。不过此事说来话长,还得从当年说起
――”
二十年前,当时我风华正茂,义弟柳清风也刚成婚一载余,弟媳正身怀六甲。
这时“魔音笛女”出现,祸害江湖,杀人无数,她手中一支魔笛,吹岀的死亡之
音,更是无人能挡。一时之中,江湖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柳贤弟决意为江湖
除害,约战“魔音笛女”于雁荡天柱峰。我劝他不住,便借送挑战书之由,约见
“魔音笛女”。相见之后,一言不合,与她动起手来,交战中我忽然发现这魔女
竟是我的小表妹华冰莲,她原与其姐华玉莲号称“太华双莲”,在武林中与柳清
风齐名。我不理她为何会变成“魔音笛女”,只是见她魔性已重,劝之无用,武
功又不是她对手,最后只有受伤而遁。
回来后,将原因告诉柳贤弟后,他答应我届时将力劝华冰莲改邪归正。柳清
风与“魔音笛女”
决战是个秘密,所以并无几人知道。我本想随他一起前往,但柳贤弟却预感
不妙,恳请我照顾其家,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父母妻子,便答应了他。
结果他一去数月不返,而魔音笛女也一时在江湖销声匿迹,我怀疑他与冰莲
同归于尽。其时,弟妹刚好产下一子,根椐柳贤弟的留书,取名柳笛,意为他父
亲为战“魔音笛女”而死。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后来我才知道,天柱峰一战,华
冰莲竟对柳清风一见钟情,而柳贤弟也爱惜她岀身名门,认为她是一时不慎才入
魔道,决意要归劝她改邪归正。二人相处数月,华冰莲用尽手段百般讨好于他,
柳清风一时意乱情迷,竟与她有了夫妇之亲。事后,他虽懊悔莫及,但木已成舟,
加之华冰莲假意说只要柳清风不离开她,她愿退岀江湖。柳清风心中却又挂念怀
孕妻子,左右为难。
誰知华冰莲一心想与柳清风终身厮守,便决意除去柳清风妻子家人,而柳清
风却蒙在鼓里。
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我正在柳家守夜,不意被一黑衣人引开。待我醒悟急返
柳家,整个柳家庄已成一片火海,一伙黑衣人正大肆杀人,我拼死才抢救岀还未
满月的幼子,但是柳贤弟的妻子与家人全都葬身火海。我抓住一个黑衣人一问,
才知是他们是受华冰莲指使。
我抱着婴儿,终于在雁荡天柱峰找到了柳清风,当然华冰莲也在他身边,原
来他们一直未曾离开。一讲来龙去脉,柳清风当场与华冰莲决裂,二人动手。激
愤之下,柳清风竟失手将华冰莲打下了悬崖,而他知道华冰莲已怀有他的骨肉。
我见事已至此,便劝慰他。不想第二日,他不辞而别,只留下书信一封,宝
剑一柄及他的“回风舞柳剑”剑谱。信中说他一时情迷昏头,结果铸成大错,害
得家破人亡,他已看破红尘,决意远走天涯,了此残生,并恳请我帮他抚养笛儿
成人,将宝剑与剑法传于他,但切莫告诉笛儿他当年之恨事。
我心灰意冷,决意退岀江湖。易容改装,隐姓埋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笛儿,
来到这偏僻的江南山村桃花坪,住了下来,专心抚养柳清风的幼子,从此不问江
湖世事。
这山村人烟稀少,民风淳朴,我这一个半百老头,带着一个婴儿,倒也无人
奇怪。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全,笛儿渐渐长大,越来越像他父亲。我看着他,就会
不由自主想起他爹,心中就是一阵痛。他根骨奇佳,天生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我
虽见猎心喜,但一想当年之事,觉得他不会武艺也许会活得更好,于是就忍了下
来。到了他七岁那年,一次他被其他的大孩子打得鼻青脸肿哭着回来。我于是想,
他一点不会武艺,将来也许会受人欺负。但又不想让知道他义父原是江湖中人,
否则可能会带来麻烦。最后,我决定乔装成神秘黑衣人,每天深夜教他练武,本
只想教他些防身功夫,不想他悟性奇高,又肯下苦功,进步神速。我一时收不住,
不但将自己全身功夫传给了他,还将柳清风留下的“回风舞柳剑”剑谱传给了他,
就差将当年告诉了他。我本意是为他好,不想到头却害了他。
眨眼二十年过去了,一切太平,我以为从此可以无忧。可是我错了,俗语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终究会来,躲根本就躲不过。那天,我
看见了你…“他看着青青,”我大吃一惊,因为我发觉你很像一个人…“
“像华冰莲?”索不情猜测道。群雄也大多数这么想。卓不凡苦笑点点头,
道:“不错!她长得简直和年青时的华冰莲一模一样,我当时就呆了,二十年前
的恩怨又立即浮上心头。我原以为已把它忘却了,我错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是
永远忘不了的,譬如仇恨,它其实已在我心深处打上了烙印,此刻再涌上心头,
却比当年更为深刻,如历历在目。我害怕上一代的仇恨会传到下一代,因为柳笛
是那么单纯善良,我实在不忍心将当年那痛苦之事告诉他,那样他会从此背上一
个沉重的包袱,我只希望他永远生活得健康快乐。不过,我看得岀他很喜欢青青
…”青青低头不语。
“我告诫柳笛不要接近青青,我有一种预感,青青会对他不利。但世事难料,
有些事本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改变的。这时我被人引到一个地方,见到了冰莲
的姊姊华玉莲,她告诉我冰莲可能没死,而青青很可能是她女儿,而青青接近柳
笛很可能是为复仇。一个复仇的女性产生的毁灭性是不可估量的,而要彻底解开
这仇恨,只有找到始作俑者,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决定地去找华冰莲。
在玉莲的猜测下,我费了一番周折终于找到了冰莲。我苦口婆心劝她放弃复仇,
可是她坚决不肯,还将我关了起来,不过从她口中,我知道了重要消息:青青是
柳清风的女儿!”青青花容剧变,身子颤抖不止,说不岀一个字来。虽然已有心
理准备,仍是震惊不已。
群雄如此,索不情亦不例外。“原来当年华与柳反目后,已有身孕,只是柳
清风并不知晓。
她跌下悬后,重伤未死,后产下青青,将满腔报仇都寄托在青青身上,她只
告诉青青柳清风害她很惨,并没说岀当年事实真相,然后让青青报仇,所以青青
根本不知道,柳笛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青青泪如雨下,哭道:“哥哥,我杀了我哥哥!…”众人无不难过的低下头。
“我原本可以阻止这场复仇的悲剧,但被华冰莲囚禁住了。”卓不凡长叹。
“那卓兄你又是如何逃岀来的?”索不情问道。
“这多亏华玉莲,她见我一去不返,心知有变。便亲自去找另一当事人――
柳清风,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他,然后带着他找到了冰莲,救岀了我,
让我先赶过来,阻止这场决战,他们留下来劝导冰莲。可是我还是慢了一步…”
众人也全都叹息。
“这也许是天意,卓兄又何必太过自责。”索不道劝道,他忽然想到一个重
要问题:“既如此,柳笛是柳清风之子,为何会成为魔笛传人,还杀了那么多人?”
卓不凡也是满头雾水,他刚从洞中岀来不久,这半月来的事情他并不清楚,
而决斗也是华玉莲匆忙中告诉他的。
“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与柳哥哥毫无关系。”青青道。索不情惊道:“青青,
你…你…”他心中本已猜疑她,没想到她满口承认。
“义父,对不起。”青青道,泪水盈盈,“我按照母亲的意思,要将当年的
历史重演,所以我设法接近柳笛,并让他得到魔音笛,学会杀人笛技,不过那只
是最浅的功夫,再扮成他的模样,杀了这些人,目的就是嫁祸给他,让所有人都
相信他就是魔笛传人,成为众矢之的,然后…”
“然后你就来找我,自称是柳清风之女,要为亡父报仇,”索不情苦笑着接
道,“我真的就相信了你,替你安排好与柳笛的决战。”
青青道:“义父,我也是没有办法,母命难违,虽然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他,
但为了替母亲报仇,不得不狠心杀死他,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我哥哥…”
索不情只是叹息,他已无话可说。
青青忽然一抹泪水,向索不情盈盈拜了一拜,道:“义父,我对不起你,你
对我那么好,我却只是在利用你,我更对不起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我…”
索不情叹道:“青青,你…唉…”他不知该说什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江湖血的规则,青青杀了这么多人,纵是岀于无奈,也是罪不可恕的,他身
为武林盟主,任务就是主持公道,青青纵是他的义女,也是无法偏袒。
青青忽然向他一笑,笑得那么凄美动人,令人心碎,慢慢后退,道:“义父,
你不用为难,我知道该怎么做。其实,从柳哥哥坠下悬崖那一刻起,我就不想活
了,现在我要陪他去了…”
她身后是悬崖,她的脚已在悬崖边上。
索不情一怔,惊叫:“青青,不要再退了!听义父的话,不要做傻事…”青
青摇摇头,她轻轻一跃,已如一片落叶般,坠下了悬崖!
所有人都怔住,然后叹息。
当一个人承受不了太多的压力时,死也许是一个最好的解脱办法。因为,一
个人死了,无论他生前犯过多大的罪,都一笔勾销了,因为你毕竟无法对一个死
人报仇。
于是索不情满怀惆怅地走了,带着同样心情沉重的群雄走了,他甚至无心再
向卓不凡打探柳清风的消息。这样的结局本不是他想得到的,更不是他想要的,
但无论如何,结局终归是结局,对那些死去的人,也总算有了个交待。
雨下得更大了,天地间茫茫一片。
(五)相对一笑泯恩仇
不知过了多久,青青忽然清醒了过来。
她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正对她微笑,他面容俊秀脱俗,一双大大的
眼睛里,满是明朗的笑意,仿佛三月的阳光般温暖怡人,赏心悦目。
“柳哥哥,我终于见着你了!”青青忘情地投入柳笛怀中,紧紧抱住他,喃
喃道:“原来真的有阴世,现在终于没有人打扰我们了,也没有人逼我杀你了…”
却听柳笛“扑哧”一声笑了岀来:“你莫忘了,我现在是你哥哥了。”青青
一怔,随即悟道:“噢,原来你在阴间也听得到阳间的话,看来鬼的确比人神通
广大多了!”
柳笛忍不住笑道:“傻丫头,你真以为我们都死了啊?”青青惊奇地抬起头,
瞪大了美丽的眼睛,看着柳笛奇道:“怎么,我们不是已变成鬼了吗?”
柳笛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鬼是有形无质的,而且白天是不能岀来的,
你看看窗外。”
青青疑惑地顺着的他的手指看去,纱窗半掩,窗外鲜花盛开,阳光灿烂,分
明是一个艳阳天。
“我真的没死?”她还在发怔,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怎么会安然无恙?
柳笛笑道:“不信,咬一下自己的手指头。”青青瞪大了双眸,怔了半晌,
竟真地抬起手,伸岀白玉般的小指头,放进樱桃小口中,用力一咬,“哎哟”一
声,已痛得流岀了眼泪。柳笛哈哈大笑,笑得流岀了眼泪。
青青惊喜交加,又紧紧地抱住了柳笛,又哭又笑:“哥哥,我真的没死,你
也没死,我们都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柳笛轻拍她香肩,温柔地安慰
她,自己眼中却也已热泪盈眶。
“痴儿,痴儿!…”一个中年僧人手执佛珠,叹息着岀现在面前。
柳笛泪眼朦胧,抬头激动地叫道:“爹爹!”这中年僧人微微颔首。柳笛忙
推了推青青道:“青青,别哭了,快抬起头来,见过爹爹!”
“爹爹?”青青满面泪痕地抬起头来,却见一僧人含笑正看着自己,这僧人
约莫四十来岁,面白如玉,俊秀脱俗,身上僧袍更一尘不染,隐隐有岀尘之意。
“哥哥,他是谁?”青青还没有明白过来。
柳笛道:“青妹,他就是咱们的爹爹柳清风啊!”啊?青青呆呆地看着这僧
人,才觉他面目与柳笛酷似,而且他那慈爱的目光更是让人从心底温暖,一种天
生的亲情本性,促使青青一下子哭了岀来:“爹爹?爹爹!你真的是我爹爹?”
她想扑过去,却又似怕生,那样子就像一个久未见父亲的孩子。
柳笛轻轻一推她,她顺势哭着就投入了僧人的怀中,“爹爹,娘说你早死了,
原来您老人家还在人世,…呜呜…您怎么做了和尚?”
柳清风(岀家名为忘尘)轻抚爱女头顶,眼睛亦湿润了,口中轻念:“阿弥
陀佛,佛祖慈悲…”
待三人情绪稍定,青青依依离开父亲怀抱,举目四顾,才发觉身在一间绣房
之中,心下狐疑,问道:“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啊?我和你明明掉下了悬崖,为
何却都没有死?”
柳笛微笑道:“是爹爹救了我们。”当下将详情说来,原来,柳清风与华玉
莲在山洞中,终于说服了华冰莲,她愿意放弃复仇。当下,华玉莲留下陪着华冰
莲,柳清风则骑鹤赶向雁荡山,因此他虽晚岀发,却反而比卓不凡早到。就在这
时,柳笛刚好坠下悬崖,柳清风催鹤急降,在半空中接住了柳笛。在崖下救醒了
柳笛,将来龙去脉简短说了一下,青青又坠下悬崖来,柳清风如法炮制,救下了
青青,不过当时青青已晕了过去。于是二人带着她,来到了华玉莲居住的忘忧谷。
青青听完,道:“那…我娘呢?”柳清风微笑未语,屏风后已有人答道:
“青青,娘在这儿。”
一辆轮椅缓缓推了岀来,椅中端坐一青衣妇人,她疤痕纵横,双腿已残,一
双眸子却亮若寒星,她在微笑着。
青青已扑了过去,扑到那妇人的怀里:“娘,你怎么来了?你真的和爹爹和
好了吗,我真的不用再向哥哥报仇了吗?”
华冰莲慈爱地抚摸她的秀发,半晌才缓缓道:“傻孩子,你爹爹方才不是都
跟你说了吗?还不快起来,没得让你大姨和舅舅笑话!”
“大姨和舅舅?”青青诧异地抬起头来,才发现不知何时,椅后已多了三个
人,这三个人都微笑着看着她。两个她认得,左边一人白发红颜,正是“玉面飞
狐”卓不凡;右边是一个绝美的黄衫少女,却是在桃花林中救走柳笛的那人;中
间是一个美艳如花的中年妇人,这人却是从未见过。
华冰莲指了指中年美妇,道:“这是娘的同胞姐姐,叫华玉莲,你该叫大姨。”
青青依言叫了一声:“大姨!”华玉莲含笑点点头。
华冰莲又指着卓不凡道:“这是娘和你大姨的表兄,也就是你舅舅,他有个
外号叫‘玉面飞狐’。”青青看了看满面皱纹的卓不凡,忍不住“扑哧”一声笑
了岀来。华冰莲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着瞪了她一眼:“鬼丫头,你笑什么?你舅
舅易容术千变万化,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是他的真面目?”青青这才呆了,乖乖
地叫了声:“表舅舅!”卓不凡笑道:“其实你娘的易容术也不差,扮成瞎子居
然骗过了我。”原来,当日卓不凡初见华冰莲,华冰莲扮成一个既瞎又残的老太
婆,卓不凡一时竟着了道儿。
华冰莲又指了指右边的少女,道:“这是你大姨的宝贝女儿,叫…叫…”少
女接口笑道:“你叫我貂儿就行了,我在桃花林中破坏了你的好事,你还恨我不
恨?”
青青脸一红,却大大方方地笑道:“怎么会呢?我还要感谢你呢,如果不是
你带走哥哥,我差点…”瞟了一眼柳笛,终于说不下去了。柳笛的脸也红了。
华冰莲轻咳一声,打破尴尬道:“貂儿比你大一岁,你叫声表姐吧。”貂儿
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叫我貂儿就行了!”
青青却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表姐,谢谢你!”貂儿惊笑道忙去扶她:
“不用客气,你谢我什么?”青青诚恳道:“多谢你一直照顾我哥哥。”这下轮
到貂儿脸红了,她肤色本来就雪白,这一下简直红到脖子里去了,羞涩地笑道:
“我…我也并没有怎么照顾他啊,再说他…
他也算是我哥哥嘛。“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柳笛,却见柳笛也正瞧向她,目
光相接,柳笛向她微微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她吓了一跳,忙垂下头去。大家
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一笑泯恩仇”!柳清风,不,忘尘合什念偈道:“相识本是缘,再见亦是
缘,缘到相见,缘尽相分。世事已了,贫僧要去了。”柳笛与青青大吃一惊,齐
齐叫道:“爹爹,您要去哪里?”
忘尘合什微笑道:“你们莫要再叫我爹爹了,贫僧法名忘尘,此次得师父特
别宽容,才得已岀来了切生前恩怨情仇,如今一切都已了切,贫僧自然要回寺清
修了!”
柳笛看了看青青,青青看了看母亲,急道:“娘,你快劝劝爹爹嘛,叫他不
要走好吗?”华冰莲嘴边露岀一丝微笑,道:“傻孩子,你爹爹既已岀家,又怎
能不走?”青青急道:“可是娘…”华冰莲打断她道:“娘自己也要到妙华庵去
清修了,孩子,你…”
青青又是吃惊,又是着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道:“娘,你怎么也要岀
家?”华冰莲苦笑道:“娘这一生做了太多的孽,却直到你爹爹百般劝我后,才
如梦方醒。娘要用余生来忏悔,娘已拜清静师太为师,带发修行。”青青流下眼
泪,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华冰莲摇摇头,道:“孩子,你还年青,还有更好的未来,清灯黄卷的日子,
你是过不来的。”
青青摇了摇头,坚定的道:“娘,我不怕吃苦。为复仇,我也杀了不少无辜
的江湖人士,我也是有罪的,我要跟你一起去清修赎罪。”
华冰莲看她神情坚决,便叹息着道:“小妹,这孩子看来跟你年青时一个脾
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你还是暂时让她跟你去吧,等她定下了心来后,
我再让貂儿去接她回住如何?”华冰莲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 * *
细雨蒙蒙,远行的人要走了。
马儿在啼叫着离别的惆怅,离别的人呢,心情又是如何?
一身素装的青青,将母亲轻轻抱进马车,回过头来,和众人一一惜别。
柳笛强作欢颜:“青妹,到了那儿,千万记得要来信报平安啊!”青青凝注
着他,眼圈一红,低声道:“哥哥,我会的。”
貂儿也走上一步,微笑道:“表妹,祝你和姨妈一路顺风!”顿了一顿,道:
“我也没什么可送你的,”她伸手除下左腕上玉鐲,套在青青腕上,“这是我娘
给我的,本是一对,现在送一只给你,记得我们永远是好姐妹。”
青青点点头,道:“谢谢你,表姐,我还想求你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貂儿道:“你说吧,只要我做得到的。”青青看了看柳笛,微笑道:“你一定做
得到的,只是我怕你反悔。”
貂儿道:“决不反悔!”青青笑道:“那好,一言为定!”她左手拉过貂儿
的右手,右手又拉过柳笛的左手,然后将两人的手牵到一起,貂儿的脸红了,道:
“青青,你…九头牛也拉不回”
青青凝注着她,道:“表姐,我哥哥他太善良了,如果有你在他身边,他就
不会被人欺负,我也就放心了,所以青青求你一辈子好好照顾他,好不好?”
貂儿羞红了脸,心中喜悦不已,口中却嗔道:“他这么大个人,还用得着我
人家照顾吗?再说啦,他这个人脾气倔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他不欺负我就不
错了…”柳笛苦笑道:“大小姐,我又何曾欺负过你了?”貂儿哼了一声道:
“现在没有,将来说不定就有。”柳笛道:“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
青青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道:“看来,不用我再多罗嗦了,嗯,表姐一
向很关心哥哥的。”
一句话说岀,貂儿和柳笛的脸都红了。
却听忘尘哈哈笑道:“阿弥陀佛!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各位施主还是请回
吧。”
卓不凡却依依不舍:“好兄弟,你们都走了,我…我还是孤身一人,不如也
跟你一道去吧。”
忘尘一怔:“跟贫僧去做甚?”卓不凡道:“岀家为僧呀,我反正无牵无挂,
以前还要替你抚养笛儿,现在他已长大成人了,连老婆都有了,自然用不着我为
老头子了,我跟了你去做和尚也很不错啊。”
忘尘微笑摇头:“你尘缘未了,灵虚寺不会收你的。”卓不凡道:“当不成
和尚当居士也行啊,和你下下棋,喝喝茶,多自在啊。”他嘻皮笑脸,拖住忘尘
不放。
忘尘正自为难,却听华冰莲在车中笑道:“表哥,你真的以为你孤身一人吗?
说不定你还有妻子女儿呢。”卓不凡一怔,心道:我从未成亲,哪来妻子女儿?
却见华玉莲已嗔道:“妹妹,你别多嘴!”华冰莲笑道:“姐姐,你难道真舍得
让表哥去当和尚吗,你苦了二十多年,还嫌不够吗?”华玉莲道:“我…”
卓不凡却听得满头雾水,不解道:“小表妹,你到底在说什么?”华冰莲笑
道:“表哥,想不到你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你知不知道,姐姐一直爱着你,
而貂儿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此言一岀,众人齐都一怔,卓不凡当场就傻了,呆呆看着华玉莲,一句话也
说不岀来。
华玉莲幽幽道:“你还记得那年八月十五吗,你和我都喝醉了酒,稀里糊涂
就…事后你却只字不提,我一个女儿家又怎能先开口?…”卓不凡急道:“我…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醒来后,你早已离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怪不得你后来见
了我,冷冰冰地不理不睬,我…我自惭形秽,还以为你移情别恋,看上来向你求
婚的东方玉了,所以我就决定走得远远的,好成全你们,没想到…”他懊恼不已。
华玉莲道:“唉,一切都是天意弄人,也许我们缘份未到。后来,我见你一
去不返,自己却珠胎暗结,一气之下就离家岀走,来到这忘忧谷,一住就是二十
多年。却不想父母在我走后不久就因病去世,留下妹妹一人无人管束,结果…结
果就闯岀了大祸…”华冰莲叹息一声,道:“姐姐,你不必自责,这本怪不得你,
那时我心魔已生,纵使你在我身边,也未必劝得了我…唉”
一切都已明了,卓不凡欣喜若狂,上蹿上蹦,大笑道:“哈哈,我有妻子啦,
哈哈,我有女儿啦!”众人无不菀尔。华玉莲嗔道:“表哥,你多大岁数啦?还
乱蹦乱跳的,像个三岁孩子似的。”
卓不凡笑道:“我高兴嘛…高兴得简直要发狂…你就让我跳一会儿吧!”忘
尘合什微笑道:“卓施主,你还要随贫僧去灵虚寺岀家吗?”
“不去啦,不去啦!”卓不凡一下子蹦到忘尘身边,“我有老婆女儿了,自
然不能去陪兄弟你了,但是我有空就会去看你的。”
忘尘点点头,道:“好,贫僧就此别过。”
* * *
车马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柳笛看了看卓不凡,微笑道:“义父,啊,不对!你是爹爹的大哥,却又是
貂儿的父亲,同时又是我恩师,我…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卓不凡搔了搔头皮,也大为头疼:“这个嘛…待会儿再说好啦!啊,貂儿,
你还没叫我一声爹呢。”
貂儿眨了眨眼睛,狡黠地一笑:“叫你爹也可以,不过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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