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说真的，我不想死，也不知道死亡的滋味。可我却死了，死得异常平静，死得
不由自主，死得安然坦荡。我虽死了，可也不后悔，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后悔到底
是些什么。仿佛是安排好的，仿佛是命中注定的，在午夜的铃声响过5 次以后，我
就看见自己的小手捂着几乎象马上要胀裂的气球的肚子使劲蹬了一下瘦弱的小腿便
不动了，然后我就没有了疼痛，没有了感觉。在我瘦小的躯体的旁边，我的祖母—
一个令人讨厌、干枯瘦弱的老女人象河虾一样缩作一团，一动也不动。我不敢走上
前去摸摸她的鼻孔是否还有些呼吸，我厌恶她呼出的那些带着葱、蒜、臭豆腐等腐
烂的气味，更害怕她那皮包骨头鸡爪子似的手恶狠狠地抓上我一把。我厌恶她比她
仇恨我好象还强烈一些。我的头枕着的是母亲的手臂，安详又温暖。母亲就象睡了
过去一样地安静，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我真想过去轻轻地轻轻地摸母亲的手
一下，可我的身体楞是轻飘飘地轻飘飘地提不上劲。透过母亲秀气白净的鼻梁，我
还瞧见了父亲，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似乎还有些哀怨。他是我们一家四口人中
唯一一个睁着眼睛死去的人，他好象还留恋着什么，我懒得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虽然我不喜欢父亲，但倒也不厌恶他。我们真的就那样死了，其实我根本也不相信，
后来连报纸都证实了我们是那样死的，于是我也以为我们是那样死的。可我一点也
不在乎，在乎也没有意义，反正我们都死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屋子里愈来愈冷，我们躯体上仅存的一点热量也被空气吸收掉了，我就忍不住
打冷颤、打喷嚏。我转过身子，真得转过了身子。我都死了，怎么还能转过身子？
我不知道，反正腿上就有了劲，就站了起来，迈了一步，地板是实的，又迈了一步，
还是实的。我真的是一步一步走的，不是电视、电影上演的那些死了的人直着腿，
一跳一跳地走路。走到了门前，我轻轻一拧，就打开了门，走了出去。楼道冷冷清
清地，没有一个人影。我一蹦一跳，便下了楼梯。出了楼，我感觉到了阳光，灿烂
明媚的阳光。阳光五颜六色的，绝跟我以前见的不一样。阳光老跳，老望前跑，我
的身子就落在了阴暗中，于是我便一蹦一跳开始追赶阳光。我移动的很快，阳光总
也让我能追的上，让我去欣赏、去观察它的五颜六色。可它老是不停地跳、不停地
跑，所以我只能跟着不停地移动。我从没有这么快乐过，从没有这么轻松过，我一
点也感不到累，一点也感不到困，我感到很奇怪。突然我发现我的身子没了，我变
成了一滴水，一缕烟，一丝风，一枝花，一株草，一棵树┄┄，我什么都变，什么
都不是原来的我。于是我便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我很高兴，因为我总能追
得上流动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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