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肛门》引起的困惑
作者:冷静
《肛门》近乎粗俗的题目成功地集中了我的注意力,从一开始我就在小说中
寻找有关这个器官的线索,作者很明白我这种读者的心理,所以不时留下一些草
灰蛇线,像黑帮在墙角留下联络的记号,让我得以顺着这些痕迹前趋,但在隐约
看到那只拖拽大肠的手时,小说果断地关上了门。
初次阅读后留下很多不解,主要是对视角的疑问。在我看来,既然无法避免
全知视角,就应该有清晰地解答,否则何以向读者解释自己的故弄玄虚。比如以
下这些句子:
——这点对他很重要,这说明他从这个凶杀案学到了知识,同时表明他还算
正常,没有不幸地被抛进整个事件无法解释的黑色旋涡。
——金老头的眉头皱了一下,睁开眼,他在第四层的气味中,发现那个关键
的清香气味弱了一些,像一首经典乐曲,漏掉了一个音符,变得残缺不全。他挑
起门帘,注视正在收帐的小徒弟红扑扑的脸,难道这么快他就精血不足了?
李警察去邮局取包裹时,从金制九尺鹅肠火锅店前面走过,看见金老头的头
伸进门帘,就没有和他打招呼。
这些旁白和叙述清楚无误地显示出,在李警察的视线之外,还有一个人在注
视着所有发生的一切,那就是叙述者。当李警官审问犯人的时候,他似乎站在他
的背后,并借犯人的口供诗意地再现作案现场,而当李警官休息时,他向读者回
忆他曾经无意中看到过的事情(他无处不在但又谎称视野有限),那些发生在深
夜或者白天,不为人知的重要事实。他看到金老头站在自己的店门前,双眼微闭,
并且知道他在心里志得意满地总结着自己的气味美学,他也看到当两名逃犯深夜
寻药时,李警官正神秘地走进金家火锅店。叙述者既然在金老头闭目陶醉时冷眼
旁观,既然在李警官子夜寻欢时隐于其侧,那么,他何以坚持自己只看到了一部
分,坚不吐实?他既然冒全知之名,就要负责解答疑问,否则就应该闭嘴,而不
应该装腔作势地说:“其实这个问题是这样……”“怎样?”“其实我也不知道。”
再次细读后,对叙述视角的疑问仍然存在,它使小说诚实的语气背后,另有
闪烁的目光。如果作者告诉我:我可能没说实话。那么他同时也在告诉我另一句
话:我故意没说实话。那么,为什么?
我看不出是立意的重大使他必须在叙述中隐晦,《肛门》是对虚伪强权的无
情嘲弄,但它仍然在有限的言论许可范围。它塑造出火锅店老板的形象——居于
气味的中心,不为人知的嗜好,用精液来调治美味,利诱年轻的徒弟屈服,善于
抠取鹅肠——并且让他和暴虐犯人的指导员一同残死(笨拙的犯人可以让我们想
象背后发生的事情),结果类似因果之说,以至于我怀疑作者的初衷是让那些凄
惨的鹅来行刑。偶然总是存在的,护林人父子的死,采药人的失踪,赵老四用意
不用的指点,屋顶上的神秘黑影,犯人莫名其妙的车祸死亡,列举这些的时候,
我想起沙子《圣哲的村庄》和《十二月三日》,他对命运的看法与偶然结合的似
乎更为紧密。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解释不过是“不得不这样”,一切都来自命
运的催逼。
那么,是因为偶然决定着一切,而使追本溯源的意义丧失了吗?所以全知的
叙述人出于有意无意忽略了本该见到的背后一幕?还是小说的技术,使这样的忽
略合乎某种写作与阅读之间内在的逻辑?“我也许没有说实话。我也许本没有看
到你想知道的。”沙子的态度常见于受挫的青春期,如果没有那些洋溢着苍酸之
气的句子,很难使人进一步考察小说的此种故意。但关于视角的探讨也只能仅止
于此,对我来说它有太多模糊难明之处,任由向纵深的思考最后也可能只带来一
片空白。小说的技术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对于大部分读者来说,细节和最后的观
感仍然决定一切,足以得出对小说的结论。
最后我想起小说开端的瓦松草,作者详细地描绘其外形及性质功用,那么它
应该绝非寻常。对这篇小说的阅读中,除了寻找与肛门的关联,瓦松草显然是第
二条重要的线索,它可以治疗痔疮,与肛门因此息息相关,它可以治疗烫伤,因
此促使逃犯发现偷窃目标,并且与凶杀案牵联,它真的像逃犯事后回想时所说,
是一次阴谋的重要道具吗?还是我自己也和逃犯一样,紧紧捏着愚人节的礼物不
放?也许最重要的地方业已经过,不管瓦松还是屋顶上黑色的蛇(像链条一样),
都只是礼花过后的余烬,我再也不想回头去看,以证实在这之后还有茫茫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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