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国玉玺
作者：冷心孤云
险峰
第一章
一
一长队奥迪轿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他们去的目的地是S 市新落成不
久刚刚启用的机场。
作为投资达四亿元的大工程，机场建得既漂亮又很现代。日前已起飞了雅客
42，波音737 ，BAE146等型号的客机。直待二期工程完工后，主跑道由2 ，600
米增至3 ，200 米，即可飞降包括波音747 在内的各种型号的飞机。
这是S 市的骄傲。也是S 市的悲哀。
坐在车里，市长想起那一日机场通航，中央电视台是这样报道的：全国唯一
没有大型民用机场的省会城市S ，日前建成一座现代化国际机场……
这和几年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另一则报道如出一辙：全国唯一没有省级图
书馆的H 省，日前在其省会S 市落成一座藏书量达某某万册的大型图书馆……
俩个唯一没有，异曲同工，都像鞭子一样重重地抽打在S 市人民的身上，心
上……
S 市历史短建设晚。一百年前，它还只是一个小村庄，只是因为铁路修到了
这里，才逐渐发展了起来，再加上它濒临京畿，有资源，有好东西都尽着京津先
用了……还有，H 省的省会几经变迁，直到文革前才定址在S 市，大量的重复建
设，能不伤元气么？
老百姓却不管这些，他们把经济上的落后全部归罪于市府。作为市长，他唯
一能做的，就是在短暂的任期内抓紧实施政绩。还好，没多久，机场落成了，由
他一手抓的另外几项工程和实事，如建设高新技术开发区、开辟两条外环公路以
疏浚市内已相当拥挤的交通、公开市长办公电话倾听底下呼声、脚踏实地、真心
真意地为群众办实事，解决困难和问题等等，都受到了人民普遍而又热烈的欢迎。
他的声誉大增，开始一步步迈向仕途的顶峰。他被提为省委常委，很有可能
还会被提为省长，省委书记，再由省长、省委书记升到中央……
他有心再干几件大事，几件好事。为自己再挣一些政治资本。然而，钱，这
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喘息不得，活动不得，前进不得……
于是他只有重复他的上级和同僚已经走过和正在走的老路——引进外资。
重复别人，没有创新和突破，是他极不情愿的事，然而，他无别的路可走。
这次去机场，就是去接美国来的一个富商，他的名字叫纳尔逊。
谁都知道美国有个大名鼎鼎的ABC 公司，纳尔逊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在
一次外经部于国外举办的招商会上，纳尔逊向与会人员表达了可以向中国一些城
市投资的愿望。市长从外经部的一个朋友那儿了解到这一信息，忙不迭地发出一
封又一封热情洋溢的邀请信，其频繁的程度，决不亚于当年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
牌搬岳飞往回撤兵。他的苦心没有白费，纳尔逊终于答应了他的邀请，带着资金，
带着项目，到S 市来了。
这怎能不让市长感到兴奋？！
奥迪车拐了一个弯，下了高速公路，沿一条新铺成的两公里长的宽阔大道行
驶。正前方，造型为两架尾翼相对的巨型银鹰的候机楼，已清晰可见。道路两边
的田野里，一些农民正在耕作：翻土，平地，施肥，还有一些人似在打井……今
年天旱得厉害，已经有很久没有下雨了，也不知土壤的墒情怎么样？……
想到这儿，市长下意识地望了望车窗外的天空，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天阴了下来，刮起了呼啸的风。空中有大团大团的积雨云在翻转，看来，要有一
场透雨了，老天算是有眼！
车队在候机楼出港大厅前停下了。
机场负责人把大家迎进贵宾休息室，然后告诉市长说：“很对不起，因为天
气原因，那边推迟了起飞时间，纳尔逊要过一个小时才能到，您看”
市长摆了摆手，说了声没关系，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拿起一份文件，边看
边做着批示。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他把文件放下，把脑袋向后靠了靠，阖上
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昏花起来……
二
大白天，我怎么能睡觉呢？
市长在迷迷糊糊之中这样想，不能给同志们留下一个精力不够旺盛的印象。
官场就是布满陷阱的战场，稍有不慎，就会中弹身亡啊。
想到这里，市长强制性地把自己激醒，暗暗又在心里责怪自己：想这么复杂
干什么？不能睡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还有很多工作等着自己去做，还有很多事
情等着自己去处理……就这么简单！其他的都是私心杂念，都应远远地摒弃到一
边去。他是不会、也不应该为这些事分心的……干脆，趁这个时候到田间地头察
看一下土壤的墒情吧，以便下一步指导农业生产时心里好有个底数。
说去就去。市长猛地从座椅上站起，他总是这样雷厉风行。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空中传来波音737 那震耳而又动听的轰鸣声，一架银
鹰从浓厚的阴云暮霭中钻出，稳稳地，徐徐地在跑道上降落了。市长及随行人员
刚刚被机场工作人员引到机下没多大会儿，从舷梯上就出现了纳尔逊那微秃而又
光亮的脑袋。
市长并不认识纳尔逊，只是见过他的照片。实际看来，纳尔逊本人比照片要
显得苍老一些，这不光表现在市长与他握手时能明显感到突起的清筋，以及白皙
的皮肤表面布满了棕黄色的老年斑，更表现在他下舷梯时多少有些步履蹒跚，甚
至在一个地方还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跟在他身后的翻译宋小良及时搀扶了他一
下，还真有可能跌倒。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市长想，在国内，他早过了退休的年
龄，可在国外，他仍然操纵着一个大公司的命脉。在他几十年的艰苦奋斗和惨淡
经营中，他创下了比这个市历年来所有工农业产值相加之和还要多得多的金元帝
业，这是何等的功绩！看看他，比比自己，今年才五十有二，除了在仕途上略有
建树外，其他的，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么？
“纳尔逊先生，欢迎您到我市来投资，洽谈贸易。”
宋小良将此话翻给纳尔逊听。
纳尔逊叽哩咕噜地讲了一通外语，市长依稀听出他的意思，无非是表示他也
很高兴之类的客套话，等宋小良一翻，果然不差。然而市长也只能听懂到此程度
了，作为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他会说一口流利的俄语，但对英语却只会一些
简单的用语和单词，基本上算是个门外汉。他想学，但没有时间。
市长把自己的随行人员拣重要的分别介绍给纳尔逊，同时在心里暗暗嘀咕：
纳尔逊居然只身一人，他怎么连个副手也不带？也许，他是个独裁？这样也好，
什么事都可以自己说了算，省去了许多下情上达、上情下达、左请示、右汇报之
类的麻烦……介绍完毕，纳尔逊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专为他准备的一辆车。车队
在稍事调整后，依一定的顺序，沿来时的路线返回市区。走不多远，就见正前方
向，一伙农民围聚在一起，高举着双手，摇晃着，堵住了前进的道路。
“糟了，”市长想，“我还没有去看他们，他们倒先看我来了。”
一般情况下，这是群众要上访或集体闹事的迹象。
不用问，他们肯定是从车队的豪华、气派与有序上推断出了主人的身份——
至少是市一级的领导干部。
来者是善呢还是不善？
三
一九八九年，宋小良从全中国最知名的一所外国语学院毕业，分到S 市旅游
局任专职翻译兼导游。
这个工作，无论是在旁人还是在宋小良自己看来，都是一个十分令人艳羡、
既轻松又可以挣大钱的美差。是的，这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业，也是个很自由的职
业。一般来讲，他们只要在旅游局或旅行社拿上计划和交回计划，其他时间就是：
带着游客过天南海北的旅途生涯——和旅客谈笑风生，介绍各处的风景名胜、风
俗典故……吃的是大餐，住的是星级宾馆，喝的是洋酒，抽的是洋烟，经常有额
外收入——比方说，他们就连向老外指点一下厕所的位置也有可能拿到一笔不菲
的小费……此外，还有许多隐性渠道可以挣钱，例如炒外汇，吃旅游商店的回扣，
炒大件等等，这早已成了全社会公开的秘密。
然而，这些实惠，宋小良却很少能得到。
S 市，这个该诅咒的城市，整个市区连同周围几个县，可以说没有任何一处
值得一去的名胜古迹和旅游胜地。这样的城市，游客们当然来得少。宋小良和他
的同事们也就总处于等米下锅的窘迫状态。
起初他知足，随遇而安，那是因为没有作横向比较的缘故。直到有一天他同
几个分到外省市的同学在电话里聊天，谈到一些让他如听天书，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同他们比，简直就是个“傻X ”。
电话里说，他的好多同学都已经自费出国了，对于他们来说，花几万美元买
签证是件很轻松的事，可以眼都不眨一下，极其潇洒。电话里还说，没有出国的
也不错，比方说有一个旅行社规定当客人住三星级以上的饭店时导游要回家住，
不给住费。可导游自己每天掏二十美元租房住，一住就是十好几个晚上，还有一
个旅行社规定到广州接团只给导游报销硬卧火车票，可人家导游自己掏腰包乘飞
机。导游装修房屋一花就是几万元，人们说可以参加饭店星级评比。有很多导游
已有了属于自己的私人轿车。钱，在人家那儿，挣得异乎寻常地容易。
宋小良的心开始骚动……欲望的火焰点燃了。
欲望的火焰是浇了汽油的纱捻儿，太容易点着，而一旦点着，就很难扑灭。
欲望的沟壑像新近被确认为世界第一大峡谷的雅鲁藏布江峡谷，怎么填也填
不满。
这个时候，他认识了香港的潘老板。那一次在酒吧，灯红酒绿映衬着潘老板
那捉摸不定的微笑表情，狂喊乱叫的歌声中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凭你的这
份能力，这份才干，何必屈居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到香港去，到美国去，我
保你挣大钱……”他说他在香港搞文物生意，“有什么东西带来绝对亏不了你…
…”临走他在递给宋小良一沓港币的同时，又说如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到Ｓ
市市郊的张庄找一个叫刀疤脸的人，他每天在集市上卖烧鸡……“他是咱兄弟，”
潘老板在说这句话时俨然已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同道，那意思刀疤脸既是我兄弟也
就是你的兄弟。那一刻他顾不上去琢磨刀疤脸究竟是潘老板的血缘至亲还是也像
他一样被一个理想联到了一起，那一刻他只感到心中久矗的一座大厦轰然倒塌，
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但这并不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他便走进了这
张毒网，成了一个吐丝结网的蜘蛛。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仍是一只在毒网外面
飞来飞去的小虫，不是他不想进，也不是怕进去后被吞噬，而是找不到进去的门
洞，哪怕是一个小缝儿。
他万万没有想到，机会就在今日。
四
车队，在离农民一拃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们要干什么？”最前面的开道车里的司机气势汹汹地喊。
“别这样，要敢于倾听底下人的要求和呼声嘛！”市长说着，下了车。农民
们忽啦一下将他包围了，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什么？什么？你们挖出了传国玉玺？”
市长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农民们使劲地点头，他们中最年长的一位，将手中拿着的一个红布包裹一层
层地揭开，一个只有上天才能用最美的文字来赞扬和形容的尤物露了出来。
天果然于这个时候将所有的阴霾驱散，一时间阳光灿烂。
农民们苦心期盼下一场透雨的的愿望又落空了，但谁也没有为此而感到沮丧。
几乎所有的人——除了纳尔逊——都下车来看这个东西了，一时间大家把农民们
围了个水泄不通。起初宋小良坐在车上没有动弹，当农民把车队截住时他和所有
其他人想的是一样的，以为是喊冤或上访闹事。这使他甚至有了一种坐山观虎斗
的快感。
于是，他打开一盒摩尔烟，递给纳尔逊一支，自己夹了一支，悠闲自得地把
身子往后靠了靠，抽了起来。也就在此时，一道奇异变幻的七色辉彩晃过他俩的
眼睛，他俩同时不由自主地“唔”了一声。
“宋，发生了什么事？”纳尔逊用英语问。
“我去看看。”宋小良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天哪！我看见了什么？
宋小良后来对自己说。
五
有这么一则笑话，说美国人数到他爷爷的爷爷就数不下去了，因为美国没有
历史；说法国人数到他爷爷的爷爷也数不下去了，因为他们有太多的私生子。
这个在全世界都有可能导致捧腹大笑的笑话却在S 市导致了不应导致的冷淡，
理由很简单，S 市的情况与前者极为相似。S 市的市民从内骨子里有一种自觉性，
不愿讨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嫌。
然而今天，他们可以大谈特谈这个笑话了。过去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该他们扬眉吐气一回了。
文管所所长马长春和他已退休的在S 市颐养天年的老师，文物鉴定专家杨一
丁教授，用放大镜证实了那个喜讯。
“你来看，”老教授牵住市长和马长春的手，将他们拉到玉玺前，激动地道，
“大约是公元前七百年，楚人卞和得璞玉献于楚王，竟遭刖足。数百年后，秦始
皇得此璧，命丞相李斯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于其上，定为传国玺。此
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钮，下有异彩印文，在日照、月光下，从各角度视之，
均呈现出奇异变幻的七色辉彩，历代视为珍宝。只可惜五代后唐时石敬塘之乱，
致使玉玺失踪。本来我以为千古将不复见，谁知，老朽临死之际又得以目睹这个
宝贝的真颜，可以闭目矣，可以安息矣！”
市长和马长春被他逗乐了。
市长说：“杨老，您说得这是什么话？您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我敢打赌，您
至少还能活二十年！”
简单地碰了一下，市长召开了市长办公会，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
“同志们！情况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失踪了一千多年的传国玉玺于昨天
在我市出土了。这足以说明我市的历史曾经是多么地悠久和辉煌，其地位应不亚
于北京、西安乃至九朝古都洛阳。我已报请国家文化行政管理部门会同城乡建设
环境保护部门，希望他们能核定我市为历史文化名城。另外，考虑到发现文物的
地区还有可能埋有其他文物，我已让市文物管理所所长马长春同志写成书面报告
报送国家文物局、国家考古研究所，请他们尽快组成考古队到我市进行文物鉴定
和挖掘工作。在他们到来之前的这一段时间，考虑到文物的价值待定，敬请诸位
先对此事予以保密。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允许到文物出土现场参观、拍照和录像。
各新闻机构先不要发消息。另外，由市公安局协助文管所做好文物的看管和防护
工作，严防重大盗窃案件的发生！”
说这一番话时，他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自豪情绪，腰板挺得笔直，头昂得很高，
手挥动的幅度很大，还几次踮了踮脚尖，他从心里感到了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
底下坐着听的人们，也同他一样兴奋，对这条激动人心的消息，致以了长达五分
钟之久的热烈的掌声……
第二章
一
烟嘴儿，还是烟嘴儿，是玉石的不假，可它毕竟只是个烟嘴儿。又拿起一个
来瞧，样子变了，可归根结底，以它的作用来定性，这一个还是个烟嘴儿。
纳尔逊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这个城市的人的祖先当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抽烟，尽管自
己的国家在上个世纪伙同英、法等国向这里倾销过大量的鸦片，造就了一大批数
不胜数的烟民，但那也应该是用烟枪而不是用烟嘴啊。观这些烟嘴的质地和形状，
充其量是民国时期的东西，七八十年之久，有何文物价值可言？
亏这儿也配称作文物商店，还是市文管所下属的商店。
纳尔逊是个文物迷，更是个文物专家。他通晓各国，尤其是四大文明古国的
历史，尽管他不会说这些国家的语言，但他却能准确地说出各类文物的产地和历
史。他的家中，摆满了他从世界各地采买来的文物，有古埃及的“王子柯阿彼尔
像”，古希腊的“狄奥尼索斯渡海”，梵高的“瓶花”等等，每一件都可谓价值
连城。他是纽约索斯比拍卖行的常客。他花三十六万三千美元买下的赵孟頫的<
< 春秋图>>曾一度雄居中国古典作品拍卖价之首。
他的家藏，足抵一个中型的博物馆。也难怪他会瞧不起这里。应该说对此他
是有所心理准备的。S 市名不见经传他早有耳闻，只是没能料到会这么糟。要早
知如此，还不如在宾馆里歇着得好。
他是如此懊丧以至于脱口骂了一句美国俚语“Shit”，大致相当于中国话中
的“他妈的”或“狗屎”之类。
他的话让正和宋小良聊天的李军听到了。
年轻的李军是文管所文物组的组长，他领导着这个文物商店。因为工作性质
的原因，他和宋小良由相识到熟识直至成了挚友。
此时他俩的话题正聊至李军的妻子。她最近刚刚换了工作，由一家亏损企业
调到了一家影院。虽说也不太景气，但由于影院经理有头脑，擅于经营，把不大
的一个影院分成了歌舞厅、录像厅、影院、电子游戏室乃至证券交易所等几个小
块，所以凑合着也还能说得过去，只是每天工作得很晚，往往要到深夜一两点方
能回家。
“照这么说，每天晚上只有你自己独守清灯喽？”宋小良戏谑道。
“可不，倒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养二奶，问题是咱没钱，徒有其心其胆，没经
济基础。”
这种只有男人间才开的玩笑使得俩人噗哧一声全乐了。
宋小良看着李军，他觉得李军今天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洋溢着一种
乐呵呵的喜庆气氛，与以前的他真可谓大相径庭——以前的李军也许是夫妻收入
都偏低，工作和生活压力都很重的缘故吧，总是那么愁眉苦脸，不苟言笑，像个
小老头似的。
今天这是咋的啦？他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莫非？……
他正想着，就见李军捅了捅他的胳膊肘，悄声地问：“哎，他说什么？”
“什么？”宋小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他顺着李军的目光望去，才恍然大
悟，“唔，他说，你这儿的文物一分钱不值，还不如他的一个书柜。”
纳尔逊的那句俚语其实宋小良也听到了，但他没有直译，而是把刚才纳尔逊
说过的另一句话翻给了李军听。
想不到，这句话却激怒了李军，转眼间，李军脖子上的青筋突起，脸涨得通
红，恰似一只好斗的公鸡，怒视着对手。
“就凭他？”李军气咻咻地道，“就凭他？我要把我们这儿的大家伙搬出来，
能把他吓个半死！”
宋小良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紧追下去：“大家伙，什么大
家伙？”
“大家伙大家伙就是算了，你别问了。我以后再告诉你。”
宋小良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亮光又暗了下去。
纲尔逊觉察到了俩人的谈话，转过身用英语问宋小良：“宋，你们在说什么？”
宋小良摊开俩手说：“Nothing.”（没事）
这使纳尔逊大为恼火。他想起那天在机场，他问宋小良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
东西，宋小良看后回来告诉他的就是“Nothing ”这个单词，而且，也是摊开双
手，神态、动作、表情，如出一辙。于是他不满地用英语道：“宋，你怎么又是
一个‘Nothing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宋，你不够坦诚，你和我交不成朋友！”
说着，他气呼呼地往商店门外走，来到大街上，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刚要上，
就听见宋小良在身后不阴不阳地开了腔：
“先生，你对‘something ’感兴趣？”
二
看过由路易－德富耐主演的法国影片<<总统失踪记>>吗？相信那里面由塞蒂
姆大饭店烹制的、那瓦莱斯总统亲自点名要吃的那道甜点心——塞蒂姆金字塔—
—一定给您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难怪，当那高高的，由各色水果、菜肴、
糖汁浇铸而成的塔状食品由餐厅徐徐推出时，你不能不发出由衷的赞叹。你得承
认，这种东西，别说是吃，就是看，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烹饪界要排老大，恐
怕还得属人家法兰西。
当市长在屏风相隔的雅座间落座，铺好餐巾时，纳尔逊亲自呈上来的，就是
这么一座金字塔式的法国传统大菜。这是纳尔逊租了其下榻的宾馆的餐厅，雇佣
了餐厅所有的工作人员，跑前跑后，上窜下跳，忙活了整一个下午的产物。
市长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电影上说，这道菜至少值一万法朗。
“纳尔逊先生，想不到……您还有这么好的烹饪手艺。”
“您尝尝看。”纳尔逊邀请道。
市长轻轻地夹起一个紫红色的葡萄珠放到嘴里，立刻，一股蜜一般的甜香沁
入到五脏六肺。
“怎么样？”纳尔逊问。
市长说：“我们中国的孔子在欣赏音乐时说了一句话，叫三月不知肉味，我
现在的感觉，真可谓是三月后还知肉味。”
听完在一旁作陪的宋小良的翻译，纳尔逊欣慰地笑了。
市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纳尔逊先生……您太客气了。本来……应该由
我，由我们市政府出面请你……可这两天由于忙，由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办
理，所以……所以……”
纳尔逊诡谲地笑了：“市长先生，我知道您在为什么事忙，这也正是我今天
请您吃饭的原因。”说着，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用汉语说出了这两天来始终充
盈在市长耳边和心里的那四个再熟悉不过的字，“传——国——玉——玺，对吗？”
市长一激凌，腾地站了起来：“你从哪儿知道的？”
这无疑从侧面证实了纳尔逊的提问。
纳尔逊快乐地笑了，他为市长和宋小良各斟上一杯一八八五年生产的乔治夜
来香酒，慢条斯理地道：“市长先生，这您别问，我关心的只是此事是否当真，
我是不是可以做第一个向您表示祝贺的外国人？”。
这可将了市长一军，消息还处于封锁状态，谜底还未到最后揭开的时候，说，
还是不说？如果承认了，事情万一又有了新变化，那在国际上岂不闹了个贻笑大
方？不说，过两天正式鉴定一出，又显得我这当主人的瞒三瞒四，不够真诚……
服务生端来的另一盘菜解了他的围，他指着菜问：“这道菜的名字是……”
纳尔逊说：“市长先生，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市长有些面露难色。
“市长先生，我到贵市的第一天，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帮人，他们手里拿的
是什么东西？”纳尔逊又问。
真是步步紧逼，市长有些不高兴了，你来投资就投资呗，管那么多闲事干什
么？
“唔，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东西罢了，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
“相信我。”
四目相对有晌，纳尔逊不得不先泄了气：“好吧，我相信你。不过，你知道，
市长先生，我是一个美国富豪，更是一个文物迷。我对贵国灿烂而又辉煌的历史
一直充满着浓厚的兴趣，为了收集文物我可以倾家荡产，一听说哪里有珍稀文物
出土我就按捺不住地要去看一看，这种心情，请你理解……”
“我理解。”
“我仅仅是想看一看，先睹为快。无别的目的。而且，我绝不是白看，如果
可能，此次与贵市洽谈的各类项目在投资收益上我一律让出百分之十，如何？”
这可大大出乎市长的意料，他愣住了。
也许是市长的发愣让纳尔逊感到大有空子可钻，于是他加大了砝码：“我再
免费给你提供一条轿车生产线，这总可以了吧？要知道中国国民下一步的消费目
标可就是轿车了……”
市长陷入了沉思，无疑，这些条件是相当丰厚的。
纳尔逊斜睨了一旁除了翻译双方的谈话再就一声不吭的宋小良一眼，发现对
方也正用一种鼓励的眼光望着自己。
纳尔逊趁热打铁：“市长先生，真要这样，你所领导的这个市的经济产值很
快便会跃居到中国的前列，你的市民将会拥护你，你的上司将会提拔你。你……
你一定要三思呀，我……我只不过是看一眼贵国的传国玉玺……”
市长猛地站了起来：“我有些不舒服，恕先告辞。”说完，置桌上的美味佳
肴于不顾，径自走了。
纳尔逊不禁有些愣神：“他……”
宋小良微微一笑：“等着吧，有门儿。”
三
S 市与纳尔逊有关投资的谈判刚刚经历了最初的和谐而又融洽的两个回合，
便迅速地令人倍感奇怪地陷入了僵局。
先是，第三轮谈判纳尔逊缺席，中方代表等了很长时间，却只见到了他的翻
译。宋小良告诉大家说，纳尔逊说了，只要市长能答应他的一个非常小的可以说
十分微不足道的要求，那么他将愉快地答应代表们所提的各项要求，谈判就会不
谈而圆满结束。至于纳尔逊的要求是什么，宋小良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再后的一个闷热的早上，纳尔逊虽在谈判桌上出现，但显然已缺乏必要的诚
意，他提出了种种明显是刁难的令代表们根本不能接受的条件。
纳尔逊道：“不接受就别接受。对于我来说，我什么也没有失去，而你们，
却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一个代表问：“纳尔逊先生，记得前两次谈判，您的态度非常友好，那么，
是什么原因使得您有了今天的变化？”
纳尔逊道：“我可以讲给大家听，那就是今天早晨，贵市市长拒绝了我的一
个小小的要求，所以，我就得拒绝他的大要求，我就要耍赖！”
这个时候，他不像个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商人，倒像是一个犯了歇斯底里
症的神经病人。
“能告诉我们是什么要求吗？”开发区区长问。他最关心引进外资的问题，
深怕到手的钱又跑了。
纳尔逊翻了翻白眼，对宋小良说：“宋，你告诉他们吧！”
宋小良便讲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原来如此，代表们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这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老外喜爱
中国文化，就让他去看好了。又不是他一看，那玉玺就会丢掉一块，也不至于他
一看，玉玺就会不翼而飞，大可不必如此嘛！于是他们简单地在一起碰了一下，
统一了一下口径，便去找市长。
“市长，为什么不让纳尔逊看那个玉玺？”
“市长，我们总不能让祖宗的东西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吧？”
“纳尔逊给咱们的，差不多是咱们市近一年的工业产值啊！”
“……”
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市长听着这乱糟糟的话语，半天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将身子往暄软而灵活
的转椅里嵌了嵌，同时手中握着的一支红蓝铅笔在不停地翻来转去，有时还拿它
轻轻地敲打一下桌面。
该怎样解释呢？他想。难道就像马长春那样解释？
也不是不可以。
马长春说：国宝必须国人研究……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死守着那一套沉腐的旧观念不放，那还谈解放思想干
什么？”开发区区长立刻炸了窝。
本市最大的企业，钢厂的厂长也立即附和：“就是，即便国内专家考证完了，
不是照样还得向外国人开放，甚至还到外国展出嘛，先看后看还不就差那么几天？！”
问题就在这儿。市长心里道，但没有说出来。
那一晚从餐厅回来，他便拔通了马长春的电话，征询他对老外看文物的意见
和看法。他有意强调了纳尔逊只是说想看一看，并不拍照、录像等等。等了好久，
话筒里才传出马长春那柔弱的、毕恭毕敬的声音：
“市长，这事……恐怕……不行。您知道，现在已基本断定这是传国玉玺无
疑，那么它就涉及到历史上的许多有争议的悬而未决的问题，比如地理环境，雕
刻工艺，古代文字，失踪之谜等等……这些都有待于国内的考古专家研究后才能
得出结论。如果老外抢先看了，即便是不拍照，不录像，也有可能到处宣扬玉玺
的形状、大小、外观、质地等等，那将是国内考古学的一个重大损失啊！”
你不能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他只能说“那好吧，就这样。”
谁知，他刚想放下电话，听筒里又传来马长春略带哭腔的声音——这声音使
市长感到极不舒服，他明白这叫谄媚，问题是他不是那种喜欢被拍马屁的人——
“市长——我，我可是坚持原则才讲这番话的呀，不是我有意驳你……文物
保护法有这么一条……我总不能违法办事吧？”
违法？当然不能！
可今天来的这些人所说的也没错。毕竟，纳尔逊答应的条件太具诱惑力，更
何况，这是在给全市的人民谋福利……而且，答应了这些条件，自己的政绩会更
加显得突出，上司们也会对自己倍加注意……当然，市长工作是一心为公，这个
因素不应被考虑进去。那就看到底是考古学的损失大还是失去纳尔逊的资助所导
致的损失大了，可，这两者之间，有比较的标准吗？
怎么办呢？市长真的为难了。如果能变通一下，兼顾双方的利益，会怎么样？
那当然是最好不过。问题是，怎么兼顾？
秘密地？
对，秘密地！只是让老外秘密地看一下玉玺，严格控制知道此事的人的范围，
比如，马长春知，纳尔逊知，当然，还有那个宋翻译知；再给纳尔逊约法三章，
不让他公开宣扬，这事不就解决了？市府的人，文物系统的人均蒙在五里雾中，
也不会有人向上面捅咕，给自己上纲上线，他们只需调整心态，去当这一举措的
即得利益者就行了，说不定每个人都会念自己一声好哩！
这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想到这里，市长看了那些坐着的、站着的，
仍然很激动、甚至气咻咻的同僚们一眼，无声地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红的电话。
谈判代表们立刻面露喜色。
但市长却没有打他们所希望打的电话，他只是在向一个下属布置日常工作。
这是一个逐客的信号。
在政府机关呆得久了，谁都学得极有眼力，八面玲珑，精于应付。于是还未
等市长说完，这些代表们便知趣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一哄而散。
市长这才拔通了马长春办公室的电话，不容分说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过去。
他尤其强调了此事应在秘密状态下进行，所以要避开文管所，最好找一个非正式
的场合，找一个非正式的时间，例如：凌晨两点。这样，在次日天亮之前就可以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国宝送回去。如何？之后，他撂下四个字：“注意保密。”便
不管不顾地放了电话。
一切会很顺利的，他想。
第三章
一
今天已是玉玺出土后的第六个夜晚。
这真是一个行动的夜晚。天空布满了阴霾，不时有闪电划过，撕破一大块浓
云织成的幕布，露出血一般鲜红的颜色，像是要向这个世界示威，又像是要吞噬
这个世界。
这样的天气，使宋小良的精神变得出其地亢奋。他总觉得行动如今变得既轻
松又容易。下午，他已同刀疤脸取得了联系，在刀疤脸给了他一把五四式手枪和
一枚小型的但杀伤力极强的炸弹之后，他用绳索勒死了他。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
己滚烫的血液里原来充满了凶残与暴虐的因子，同时他也发现原来杀死一个人是
恁般地容易，这使他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陡添了必胜的信心。说到为什么要将同
伙杀死，那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让另外的一个人与他共分一杯羹罢了，他从来都是
一个喜欢吃独食的人。至于见了潘老板如何解释，他也早已想好，无非是一句
“他被专政了”之类的话。黄昏的时候，他接到了李军的电话。在电话里李军兴
奋地又叫又嚷完全忘了他们所长让他保密的叮嘱——
“嘿！我才知道今晚到我家去看文物的就是那天你领来的那个狂傲的外国老
头，是吗？你是不是也陪着？是？那太好了，等看到大家伙，再听老头说什么吧！”
放下电话他琢磨了半天才醒过味来，敢情是在李军家看那个玉玺！那个地方
他再熟悉不过了！而且李军说过十二点以前家里只有他自己。这不就意味着事情
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么？
真是天助我也。
一切准备停当，他躲在文管所附近的一条巷道里，借着闪电的亮光，没费什
么劲儿，就看到了如下的画面——
文管所大院里，马长春把一个方形物交给李军，千叮咛万嘱咐地说着什么，
李军点头，然后与马长春挥手作别，出了大门，骑上自行车向东也就是向他家的
方向驶去。他浑身一颤，知道行动的时刻到了。于是裹紧了衣服，快步追了上去
……
二
那天晚上，市长和纳尔逊通电话，却怎么也找不着宋小良，只好让懂英语的
秘书小王充当了临时翻译。
电话中，市长告诉纳尔逊：看玉玺的时间定在了凌晨两点，地点是在文管所
一个职员家里。他再一次特别强调地指出，不准拍照，不准录像，更不准纳尔逊
在国外作有关的报道。
“至少，”纳尔逊缠道，“我可以说是全美、不，全世界第一个看到玉玺的
外国人吧？”
“您是的，但这个秘密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在您心里，直到我们认
为可以公开的时候为止。”市长这样回答。
“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不行！”市长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果”
“纳尔逊先生，您最好能多想一想您在华的投资利益能不能得到保护的事而
不要老在这个问题上费脑筋。一点半，我会派车去接您。”“那好吧。”纳尔逊
无奈，只好答应。办完这一切已是次日零点三十分了。市长伸了一个懒腰，感到
有一种说不出的来自全身心的疲惫，但一想到纳尔逊答应的各项条件，他又由衷
地感到欣喜，毕竟，我们没有吃亏不说，还抱了个大金娃娃。睡是睡不着了，市
长缓步出了市政大楼，叫上司机，说他想兜兜风。
城市已经沉睡，四周一片恬静安宁的气氛。电闪雷鸣之后，雨虽然没能下起
来，但空气却是明显湿润了，很好闻。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俯瞰着大地，给每
条道路，每个建筑，包括尚在旅途的每个人身上都披上了一层皎洁的银光。
明天准是一个好天气。好天气必然导致好心情。
然而，好心情还未保持一会儿，便被从对面街上传来的尖厉刺耳的警笛的鸣
叫声破坏了。
就见一辆辆警车闪烁着红色的警灯，呼啸着，如飞般地从自己的车前擦过。
一辆，又一辆，再一辆……一共四辆！
市长从心里暗暗叫了一个苦字，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特异功能？反正他
强烈地感到这一切准与玉玺有关，这种排遣不掉的忧虑使他打了一个冷颤。他对
司机道：“跟上去。”
眼看着警车果然不偏不歪地开进了文管所家属院的大门，市长明白，现在，
就算是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把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如来佛祖、玉皇大
帝、马恩列斯都喊个遍，也是无济于事了。
三
李军倒在地上，一把匕首准确地刺破了他的心脏。但就在临死之际，他挣扎
着，手蘸自己的鲜血在墙上艰难地写了一个“宋”字。这为破案赢得了宝贵的时
间。
接下来的消息既令人鼓舞又令人沮丧。训练有素、指挥有方的公安局几分钟
内便在全市实施了一级堵截令，并很快在市区的西南方向发现了宋小良的踪迹。
他抢了一辆出租车沿盘山公路逃窜。刑警队长杨君喜一枪打瘪了出租车的车轮。
宋小良跳下车向山上跑去，“飞毛腿”赵云天快步紧追，眼看就要抓住了他，不
料，这个坏蛋突然猛转身，一把扯开了上衣，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清楚地
看见，那金光闪闪的玉玺正和一个炸弹一起绑在宋小良的裤腰带上。而宋小良的
手，正要去拉扯炸弹的引信。狗日的罪犯，竟然想出如此的损招来迫使我们就范，
真是阴险毒辣到了极点！
无奈，杨君喜只好大叫一声：“云天，快住手！”
就在赵云天一愣这功夫，宋小良那看似去拉引信的手又麻利地抽回，嗖地不
知从身上何处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向着赵云天便抠动了罪恶的扳机。赵云天中
弹倒地。
几个战士气愤至极，举枪向宋小良瞄准，被杨君喜严令制止：“为了文物的
安全，”他说，“不能开枪。”
战士们感到一片茫然。
趁这混乱劲儿，宋小良奋力向山顶爬去，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中。
好在，宋小良藏匿的这座山，是一个三面峭壁一面缓坡的峰顶。它锥子般地
戳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中部，像一把锋利的宝剑直插蓝天。宋小良若想从这里逃走，
除了沿坡面而下，真是插翅也难。
杨君喜命令大家将这座山峰团团围住。然后到山下去向刚赶到这里的公安局
方局长汇报。
方局长和市长听了他的汇报之后说：“杨君喜，你做得对！”
市长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地道：玉玺是国宝，千万千万，不能让它受到半点损
失。哪怕是碰掉点粉末……方局长和杨君喜表示：放心吧市长，我们马上下命令，
在文物未得到妥善安置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开枪！
四
时针指到三点，马长春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他不明白，市长和那个老外为
什么还没有来？不是说好了吗？一点五十，市长和那个老外先到文管所接他，然
后由他领着去李军家……
也许，他们……看出了破绽，晓得他从中捣了鬼？
这可太要命了，马长春想到这儿，涑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今年五十有五的马长春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考古研究员之一。一九五六年，
当他还是考古系的一个学生的时候，他就和他的老师杨一丁教授一起，参加了由
中科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夏鼐先生一手指挥的挖掘定陵的工作。
那一次经历对他的一生造成了至关重大的影响。
夏鼐先生和杨教授，以及其他考古队的诸位同仁，在挖掘定陵期间，其渊博
的学识，成熟的经验，对科学一丝不苟的态度；掌握第一手资料，用活生生的事
例与实物进行历史探索的精神使得他在这以后的考古工作中，始终坚持严谨细致、
尊重科学、尊重事实，来不得半点虚假的工作作风。
然而定陵发掘后没多久，吴晗、夏鼐等老一辈考古历史学家即被极左路线活
活整死，万历皇帝的棺椁也被红卫兵小将们一把大火烧掉了。这一惨痛的悲剧在
当时极大地震慑了马长春，使他在今后的岁月里，又无时不处在对权力相当敏感、
相当畏惧的战战兢兢的状态之中。
所以当市长第一次提出纳尔逊要看玉玺的时候他拒绝了市长的要求。
所以当市长第二次打来电话时他又没敢再坚持。
放下电话他就开始冥思苦想，用一个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在既不损害国家的利
益的同时又不得罪上司呢？
这真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
这使得他一连几天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他陡然想起一件事情：前几天他去老师家，发现杨教授
正在专心致志地刻着一件东西。那东西看上去和新出土的传国玉玺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杨老未完工而已。马长春不解，问杨老在干什么，杨老直起身呵呵笑道：
“刻玉玺啊！自打那天老朽在你那儿看到玉玺，这几个晚上就睡不着喽！总想着
怎样搂着、抱着那尤物亲上两口。老顽童嘛，聊发少年狂，你一定能理解。这不，
我手头还有一块方玉，就凭着记忆做了一个。你过来看看，像不像？”
像，真是太像了！
既然像，何不拿来顶替一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时吓了他一跳。可他很快就发现再没有别的方法比这更妙的
了，于是就拟定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计划。至少在今晚以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
顺顺利利，毫无破绽。可为什么市长和纳尔逊没有来呢？难道他们真得洞悉了这
一切？
他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事情的前后每一个细节，没有发现有出纰漏的地方。
既然不是自己的原因，那就不妨斗胆问一问。
谁知这一问，问出了个晴天霹雳！
第四章
一
赵云天尸骨未寒，灵车把另一具尸体又送来了。
公安干警向市长等人汇报说：半夜里宋小良欲强行下山，干警祁伟几乎是用
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他的去路……所有的人都唏嘘，所有的人都落泪。只有马长春
如坠五里雾中。他跟着市长走进市长那布置得豪华、典雅、气派的办公室。市长
坐下了，他也坐下，市长拿起一支烟，他也拿起一支，等放到嘴里了，这才想起
自己是不抽烟的。
半天俩人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死一般静寂。
过了好久，马长春才打破了僵局：
“市长，我……我不明白……”
“什么？”
“罪犯……他……”
“他有枪。”
“是，可……我们也有枪啊……”
“罪犯不仅有枪，还在身上装了烈性炸药。”
“烈性炸药？……可……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如果我们一开枪，玉玺就有可能和罪犯一起消亡…
…所以……你怎么啦？”
就见马长春扑腾一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口吐白沫。众人一阵抢救之后，
才渐渐醒了过来。他长舒一口气，摆摆手让其他人出去。当屋里只剩下市长和他
的时候，他扑通跪到了地上，声色俱厉地道：“市长，我……我害了三个可爱的
同志啊！”
市长说：“老马，你太激动了……”马长春站起来：“我没糊涂，真的，市
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准备给老外看的，也就是罪犯抢走的那个玉玺，
是个复制品哪！”
“你说什么？”市长愣住了。
当他弄清事情的原委，不禁兴奋地大拍了一下巴掌， 急急地在原地踱了几
个圈之后，他又不太自信地问了一句：“这么说，真玉玺还在？”
“还在。”马长春使劲点点头。市长猛地冲向他，像是要把他吃了似地发问：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快！快去通知公安局方局长！”马长春答应一声就往
外走，正与刚进门的纳尔逊撞了个满怀。
二
纳尔逊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似文静的小翻译实际上却是一个阴险狠毒的罪犯。
而自己某种意义上成了他的帮凶。不是吗？如果不是自己死乞白赖地要看玉玺，
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一想到一件人类文化的杰出瑰宝有可能因为自己而再度丢失，
抑或是被炸得粉碎——后来他听说了宋小良以炸弹相威胁的事——纳尔逊就不由
地浑身战栗。
他不住地向上天祈祷，宁可让玉玺流到国外也不要让其化为齑粉。因为前者，
还可以通过引渡罪犯的办法将文物索回，至少自己可以变卖家产，倾尽所有将玉
玺买下后再送还中国，从而还清在感情上和良心上欠中国人民的债。而后者，就
是用再多的钱也是无法弥补这损失了。
带着这个想法，纳尔逊来找市长。
“幸会，马所长，早就听说过你，”纳尔逊向马长春伸过手去，“我叫纳尔
逊，是……是个文物迷。”
“知道。”马长春并不和他握手，只是冷冷地道。
这使市长心里略感不快。纳尔逊是我请来的尊贵客人，尽管出了这么一档子
麻烦事，可责任又不在他，干吗这么怒形于色呢？这样的干部还不够成熟，不配
做提升和选拔的对像。他想。
纳尔逊也意识到了马长春对他的冷淡，讪讪地道：“对不起，马所长。我知
道，文物丢失你心里很不好受，我……我也一样。罪犯不仅抢走了玉玺，还使贵
军失去了两个可敬可亲的战士……”
随纳尔逊进来的秘书小王沟通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马长春想起李军，不禁泪流满面，他几乎是喊一般地对小王道：“你告诉他，
是三个！”
纳尔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你说得对！马所长，我很难过，这都怪我，请
原谅。可……可我仍然希望，市长先生，所长先生，为了文物留在世上，贵军千
万不要开枪……”
听了这话，市长大吃一惊。他暗自思忖着纳尔逊这番话的意思。
纳尔逊接着说道：“市长先生，我还想表明一下我的态度：既然玉玺是因为
我丢的，尽管我没有看到玉玺，但我先前答应过的条件一律有效，照给不误。”
市长听了，大喜过望，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双手和
纳尔逊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事后市长也曾经这样想：当时的举动是不是过于喜形于色，显得自己和马长
春一样不够成熟？但是，管他呢？纳尔逊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这真是再好不过
的事情！文物、经济，至少他可以抓住一头，否则，不就鸡飞蛋打了吗？
他这才明白，原来自案发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担心纳尔逊会否食言。现在
好了。
纳尔逊说完这番话，抽开被市长紧握的手，鞠了个躬走了。马长春唉地叹了
一口气，一拳砸在门柱子上：“这个鬼子，我真恨不得宰了他！”
市长转过身来：“你说什么？知道吗？就是他——这个鬼子，给我们投了近
一千万美元，还免费给了我们一条世界一流水平的轿车生产线。免费哪，同志！”
马长春也激动起来， 他觉得市长过于看重钱财，失去了处理一些事时所应
坚持的原则。
“可也是他，”马长春道，“如果不是他提出要看什么玉玺，文物也不会被
抢，李军和这两个可爱的战士也不会被杀……”
市长冷冷地道：“马长春同志，你提醒我了，那是个假文物。”
马长春一惊。他从这话里感到了一种威慑的力量。立刻，早已植根于马长春
心灵深处的那种下级对上级特有的谦恭与害怕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愣
愣地望着市长。
市长还在向他步步紧逼：“你欺骗了我，你的上级？嗯？”
这致命的一问差点又使马长春心脏病再度复发。他带着哭腔哀求道：“市长，
我……我是不得已啊！”
“不得已？哼！那好，为了我的轿车生产线，为了我的一千万美元，关于玉
玺是假的这件事，你，还有我，缄口保密吧！”
“缄口？保密？”
“缄口。保密。”
“不……不行。得公布事情的真相。玉玺既然是假的，战士们就可以向罪犯
开枪，我们总不能眼看着我们的战士白白地死在罪犯的枪口下吧？而且，您刚才
让我去找方局长，不也是这个意思？”
市长一听就火了：“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想想看，一旦大家知道了
事情的真相，战士们真开了枪，假文物和罪犯一起消亡了，后果将会怎样？很显
然，当某一天真文物展出的时候，我的一千万美元，还有我的轿车生产线，就全
泡汤了！而且，很有可能，还要赔纳尔逊一大笔款，因为我没法解释！……还有，
这么一弄，别的外商还会再来投资吗？不会了，因为他们不想上当受骗！老外们
最恨的无非就是上当受骗，我也一样！”这最后一句，市长几乎是喊出来的。
马长春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三
宋小良被困在山顶已经三天了。
对于英勇而又果敢的战士们来说，这三天，他们遇到了以往从未遇到的困难
——既不能放宋小良走，又不能强行缉捕。每天所能做的只是在严密包围封锁峰
顶的同时，不停地喊话，向罪犯展开心理攻势。
然而，此举收效甚微。
除第一天，宋小良强行下山，被祁伟拼死拦住不得已又返回山顶外，这两个
夜晚和白天居然没有了任何动静，静得让人怀疑宋小良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条秘
密通道逃走了。
杨君喜在仔细观察分析了地形之后说：不会。罪犯肯定还在山上。他之所以
一声不吭，是怕自己体力消耗过多而又得不到补充。显而易见，他现在已是处于
严重的饥渴状态，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所行动。
果不其然，天大亮的时候，从山顶射出的一颗子弹准确地击中了正在喊话的
一只话筒，紧接着传来了宋小良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听着，我什么也不怕！我
真要下山你们也拿我没办法！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活不成，玉玺你们也别想
要！”
方局长一听此话赶紧从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帐里跑出来，从战士手中一把夺过
话筒：“宋小良你听着——”
被子弹打破的话筒传出的声音又小又难听。方局长一气之下，撇了这一把，
又拿起另一把：
“宋小良你听着，不要干傻事！我们可以谈判。你可以先提出你的条件！”
山上沉默半晌，显然宋小良正在考虑。又过了一会儿，宋小良那已明显嘶哑
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喉咙正似着火一般地难受——那是
严重缺水的信号：
“那好，我要一箱矿泉水和一箱食品。要多，要够。让一个人送上来，别的
待会儿再说。记住，不许带武器！”
“一个人弄不动这么多东西！”
“那就分两次！”
方局长和杨君喜高兴地对望了一眼，杨君喜从方局长手里接过话筒：“听着，
要的东西几分钟之内即可送到，报告你的位置！”
“少废话！直接往山上送便是！不要耍花招，那样对我们都喜欢的玉玺没好
处！”宋小良穷凶极恶地道。
四
马长春来到了围捕宋小良的现场。
他觉得他必须来。
良心上的谴责与煎熬使他决意抢在战士与宋小良再一次交锋之前将他和市长
之间的秘密和盘托出，那样就有可能挽救一个、两个、甚至三到四个战士的生命。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无为地死去，他们还都很年轻。
果然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持枪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士兵看上去顶多也就是十之八九，不高而又纤细的个儿，像一株还没来
得及伸枝、长叶的树苗。稚气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茸茸的胎毛，一双大大的
眼睛里，乌黑而又明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透露出一股绝顶的聪明与机警。
“嘿！站住！别再往前走了。你是干什么的？”
马长春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小战士笑了：“你是文管所的？你一定是不放心，才到这里来看一看吧？依
我说不必了，该干啥干啥去吧。有我们这样的战士你还怕什么呢？我保证两天之
内，玉玺准会不伤半点皮毛送回到你们那里。咱们中国历史上不是有一个完璧归
赵的故事吗？我们现在就是在重演这出戏，而且比那出戏还刺激！这太有意思了，
这么绝妙的一次机会让我赶上了，你说幸运不幸运？哎，你说，我在这出戏里会
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他又像是问马长春又像是自言自语。
“英雄吧。”马长春由衷地回答说。
有这样乐观而又大胆的战士，也许不用公开那个秘密也能把宋小良制服。等
假玉玺一夺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掉包，这件事就算一了百了了，即便是那个
纳尔逊还要看，就随市长和他的便，看就看吧。考古学的损失毕竟不如现实的到
手的东西实惠啊。
于是马长春想，也许市长让自己保密也有一定的道理。
可是，不管怎样，总不能拿战士的生命来当赌注吧？
记得那天他惴惴地问：“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不开枪就能降服罪犯？”市
长一听就轻蔑地笑了：“哼！”他说，“说得简单，要知道炸弹就绑在他的身上，
他随时可以拉引信和玉玺一起爆炸。你去试试看！”
然而眼前这个小战士却远不像市长说得那样悲观，那样无技可施。
看到他，马长春终于决定改变初衷。他希冀着真的能像小战士所说的那样，
在两三天内出现奇迹
“英雄？算了吧。”小战士沮丧的话中断了他的思路，“我只是被派来拦截
过往的行人，根本和罪犯沾不上边！我几次向领导请求到第一线去抓罪犯，可每
次他们都说：你还小，算了吧！这叫怎么回事？等这次下了岗我一定要再去争取”
话音刚落，就有战士换岗来了。他们刚刚互相敬过礼，还未顾得上交换位置，
就听见从山上传来清脆的一声枪响。
那正是宋小良由山顶打向话筒的那一枪。
小战士一听就急了，他用手扶了扶扛在身背后的沉重的枪托，转身就往指挥
部所在的营帐里跑，跑了很远了，才想起马长春还在下面，便喊：“你不是不放
心吗？那就上来看看吧！”
五
行动计划是这样做出的：派一名战士上山送东西，尽量与敌人多说话，以便
找出敌人所藏匿的准确位置并牵制其注意力。派另一名战士迂回上山，趁敌不备
绕到其背后，力争通过近距离肉搏制伏罪犯。
方局长和杨君喜都承认，这匆匆做出的行动方案还很不完善，但为了不使宋
小良产生疑窦，只好马上冒险实施。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这俩个上山的战士必须
选好。他们既要有凌厉逼人、快刀斩乱麻般利索的擒拿本事，更要有胆大心细、
智慧过人的超常素质。尤其是，他们不能带枪……
选谁呢？
“我——”
一个稚嫩而又清脆的声音传来，马长春一看，正是那个小战士。就听方局长
问他道：“唔，金小豆，说说你的优势。”
“很简单，”金小豆清了清嗓子道，“我人小，长得奶气，敌人容易放松警
惕。让我去给敌人送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我弹跳、擒拿、格斗回回全连第一，抓宋小良当然非我莫属。”
战士中又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话的人叫刘世诚。
“我去！”
“我去！”
“让我去！”
……
很多战士都在要求。
方局长和杨君喜对望了一眼：“时间紧迫，大家就别争了，此次行动就由金
小豆和刘世诚俩人去完成。”
“是！”俩人高兴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从长相上看，刘世诚比金小豆要高出一头，身子也宽出许多，方正的脸庞，
粗重的眉毛，紧闭的嘴唇，黝黑的皮肤……浑身上下，充满着骠悍和力量。
看着两人，方局长的眼睛湿润了，他略带哽咽地对二人道：“世诚、小豆，
这件事，或者成功，或者失败。失败了意味着什么，你们可明白？”
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明白！”
方局长不忍卒看，转过身去：“你们留句话吧。”
刘世诚憨憨地一笑：“我老婆快临盆了。要是我光荣了，请组织上照顾一下。”
金小豆说：“我年轻，没什么可牵挂的。我特想掌握一门外语，可咱这脑瓜
子，就是不往这儿使。要是抓住了宋小良，而我也不在了，请你们一定代我告诉
他，他那一口好外语丢了真可惜……”
所有的人都没有再说话，大家用一种崇敬的目光望着这两个即将上路的英雄
……
后来便是等待。漫长的等待。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等待。
然后是静寂。
再后来是两声凄厉的枪响。所有的人都从那凄厉的声音里了解了内容，方局
长心疼地大叫一声。
马长春猛地从坐着的长凳上站起。他觉得他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再沉默就
意味着流血。再沉默就意味着犯罪。于是他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却喊出
了一个并不大的声音：
“方局长——”
方局长转过脸来。
马长春在看到了方局长询问的目光的同时，也看到了在他身后刚刚来到现场，
正狠狠地用鹰隼一样的眼睛瞪着他的市长。于是马长春浑身一软，觳觫地对方局
长道：
“唔，没事。”
第五章
一
马长春随市长登上一块高地，向远处的市区眺望。
从山上望市区，别有一番情趣。它恰似一个硕大的棋盘，平铺在了群山夹峙
中的一块空地上。经的是路，纬的是房；或经的是房，纬的是路。交叉纵横，左
穿右织。而那几个特别突出的摩天大楼，则像是厮杀已久后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
几个棋子。它们，决定着这盘棋的胜负命运；它们，代表着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水
准。
看着这迷人的风光，市长禁不住心潮起伏，激情澎湃，以致于热泪盈眶……
他扑通一声向着市区所在的方向跪下了。
这一手马长春没有料到，一时间他手忙脚乱，终于，他双膝一软，也跪下了。
一块突起的山石重重地硌了他的膝盖一下。他咧咧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就听见市长先是喃喃地继而又哭天喊地地道：“同志们哪！原谅我吧！我又
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的市民？谁又能理解我的苦衷呢？我的市民要的是一个
能给他们带来高工资高收入的市长啊……”
这声音惊天地，泣鬼神，情真意切，悲悲凄凄……
马长春眼角一涩，为市长流下了两滴混浊的眼泪……
天黑的时候，有战士来报：宋小良强行逃窜成功，杨队长只身一人开一辆警
车往南追去。
方局长说：“糟了。”他急忙用无线电话报机同杨君喜联系，却半天没有回
音，杨君喜肯定是把机器关了……
二“队长，开枪吧！”
“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同志们白白地送死啊！”
“队长，你不信咱们的枪法？哪个不是百发百中？你就下命令吧！我保证把
玉玺还回来就是！”
“……”
当杨君喜独自一人开着警车呼啸着从营帐中驶出的时刻，他满脑子、满耳朵
回荡的全是战士们义愤填膺的请战声。
是，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可，不这样下去又能怎么样？
开枪？那就是犯错误，而且很有可能是犯无法挽回的错误。
“有可能”是个什么概念？
就这意味着还有不可能。
只是不知这命运的天平究竟是向哪边倾斜——是可能，还是不可能？
十三年前，当杨君喜还是武警学校的一名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观看
莎翁的名剧<<哈姆莱特>>，他对主人公那种优柔寡断、耽于困惑的性格感到极不
理解，于是站起来，当着全礼堂一千多官兵的面，冲台上演哈姆莱特的演员喊道：
“犹豫什么？只管冲上去，杀了国王不就结了？”
台下先是传来有限的几个人的哂笑，随即，这笑声便被一阵如雷般的掌声所
代替。那个演员，气急败坏地脱掉演出服，把它摔在舞台上，悻悻地对着台下鼓
掌的观众道：“你们懂什么？纯粹是一介武夫，武夫——”说完，便怒气冲冲地
回后台去了。一场演出就这么着让杨君喜给搅了。
对此，杨君喜一直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相反，倒觉得自己说出了战士们的
心里话，要不，哪来的这么热烈的掌声？
然而今天，一切都翻过来了。杨君喜也被迫着发出了类似哈姆莱特“活着还
是死了”的提问，而且在这提问中他感到了思考的伟大，感到了一种激昂的情绪，
感到了一种在日常琐屑生活中很少能感受到的只有殉道者方具有的纯净与崇高。
他才知道，原来莎士比亚所要描写的，是把一件伟大的行动放在一个不能胜
利的人身上，使他垮倒在他既不能担当、又不能抛弃的重负之下。
那么，他——杨君喜——会是一个胜利的人呢？还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要失败的人？
他将创造历史？还是毁灭历史？
种种思绪，就像走马灯一般在他脑子里盘旋，他觉得他的头都要炸了。警车
已驶出十几里山路了，他还一直处于一种下意识的驾驶状态，根本不知道那些山
石、沟壑、树木是怎样躲过去的。
然而，当奔跑着的宋小良刚一被车灯的光亮罩住，这些念头便倏地统统扔到
了一边。这个时刻的杨君喜只想两件事：毙了宋小良和夺回玉玺。他已经没功夫
回味和思考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关系了。
宋小良回头发现了警车，他一边跑一边向警车射击，其中有一颗子弹打碎了
警车的挡风玻璃，差点击中杨君喜的头部。杨君喜大骂一声：“他妈的！”
前面出现了一个陡峭的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条蜿蜒延伸的铁路，隐约听到了
火车的鸣笛声。
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宋小良加快了脚步，张开双臂向山坡下冲去。
机会来了！杨君喜想。他一把抓起放在座椅上的长枪。
这是一支带有远红外激光瞄准仪的连发十二号自动返弹枪，命中率极高，杀
伤力极强。杨君喜加大油门，就在警车开到山坡的一刹那，他从车厢里一跃跳了
出来，就地一个打滚，滚到了一个巨石后面。疾驰的警车失去了控制，一头栽下
山去。怪异的声响使宋小良急收脚步，回头看去——就见警车似杂技演员翻跟斗
一样不停地翻滚着，终于，当谷底坚硬的石块与之相撞时，警车爆炸了，伴随着
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这一切给宋小良的感觉是，车里的人未能在山坡到来前刹住车，于是连人带
车消亡了。
他为这样出乎意料的结局而高兴，于是不再想着逃命，而是站在那儿，欣赏
着火光，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起初是怯怯的小声“嘿嘿”，透露出内心的极度空
虚与恐惧；接着是少许放纵后的“哈哈”声，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同时又为
自己壮胆；再往后是一种酣畅淋漓、目空一切的狂笑，那笑声从他那并不宽大的
胸膛里冲击而出，形成巨大的声浪，直震得山谷都在摇晃……
“你们来吧——”
宋小良最后这样喊。
这一刻火光斑驳地映照在他疯狂的有些变形的脸上；这一刻他兴奋地向着苍
天伸出两条干枯的胳膊；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极度的飘飘然的快感与满足……
这一刻枪响了。
他哪里能想到，就在车翻滚的瞬间，杨君喜已在巨石后伸出了枪枝呢？
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头部。确切地说，是击中了他额头的中间部位，也就
是俗话说的天灵盖儿。一汪鲜血从那里汩汩流出。
来不及看一眼他的掘墓人的模样，宋小良的身子就已经重重地向后倒下。一
层细碎的尘土迸溅起来，像是护佑他的一道屏障……
三
革命烈士李军、赵云天、祁伟、金小豆、刘世诚等五人的追悼大会定于三十
日下午三时在S 市烈士陵园吊唁厅举行。
下午两点的时候，市长和纳尔逊在未来的轿车生产厂工地视察，他打算直接
从这里出发到追悼会场。
地基已经打好，墙体也已竣工，设备已在运往中国的路上。一旦投入使用，
从铸钢到压模、到安装发动机、乃至车座、空调、甚至烤漆，都是流水般一次性
完成。到那时你在厂房这边看到的是一堆废铁，可那边出来的就是造型优美、性
能优越的美式轿车！每辆车如果售价二十八万人民币，那就有五万元左右的利润
……听着纳尔逊的介绍，市长禁不住满意地连连点头，不知怎地，这时老有一个
念头钻进他的脑海，想让他拿五个烈士的生命与这个厂房的价值进行一番孰高孰
低的比较，但他最后还是成功地强制性地把这个念头给抛开了。他看着这宽大而
又豁亮的厂房，觉得人在这里真是显得十分渺小……
“真是太棒了，纳尔逊先生，我相信，您为S 市所做的贡献，一定会载入S
市的市志，万古流芳。”
纳尔逊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
“什么时候吊顶？”市长看了看尚露着蓝天白云的房顶。
这一看不要紧，市长大惊失色，就见空中一块预制板不知是什么原因脱离了
钢丝绳，正直直地、重重地向着他脑袋砸来，躲已来不及。他“啊”地大叫了一
声——
尾声
市长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窗外依然是一片阴霾的天空。秘书
小王正在关心地用眼神向他提问，不知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噩梦……
他惊魂甫定地想：真是一个撼人心魄、情节完整、蛮有意思的……梦！
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响彻耳际，机场工作人员走来，伏下身轻声对市长道：
“市长，纳尔逊先生到了。”市长和其他人迎向飞机。机舱门开了，纳尔逊，那
个和梦中长得一模一样的外国人，大步流星地走下舷梯，离得近了，他扬起手臂，
向市长致以了最为亲近、最为随便的美国式的问候：
“嗨——”
在他身后，出现了宋小良白净的脸，那上面布满了捉摸不定的笑容。
于是市长想，就差玉玺了。
它会出土吗？！
险峰
第一章
一
一长队奥迪轿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行驶。他们去的目的地是S 市新落成不
久刚刚启用的机场。
作为投资达四亿元的大工程，机场建得既漂亮又很现代。日前已起飞了雅客
42，波音737 ，BAE146等型号的客机。直待二期工程完工后，主跑道由2 ，600
米增至3 ，200 米，即可飞降包括波音747 在内的各种型号的飞机。
这是S 市的骄傲。也是S 市的悲哀。
坐在车里，市长想起那一日机场通航，中央电视台是这样报道的：全国唯一
没有大型民用机场的省会城市S ，日前建成一座现代化国际机场……
这和几年前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另一则报道如出一辙：全国唯一没有省级图
书馆的H 省，日前在其省会S 市落成一座藏书量达某某万册的大型图书馆……
俩个唯一没有，异曲同工，都像鞭子一样重重地抽打在S 市人民的身上，心
上……
S 市历史短建设晚。一百年前，它还只是一个小村庄，只是因为铁路修到了
这里，才逐渐发展了起来，再加上它濒临京畿，有资源，有好东西都尽着京津先
用了……还有，H 省的省会几经变迁，直到文革前才定址在S 市，大量的重复建
设，能不伤元气么？
老百姓却不管这些，他们把经济上的落后全部归罪于市府。作为市长，他唯
一能做的，就是在短暂的任期内抓紧实施政绩。还好，没多久，机场落成了，由
他一手抓的另外几项工程和实事，如建设高新技术开发区、开辟两条外环公路以
疏浚市内已相当拥挤的交通、公开市长办公电话倾听底下呼声、脚踏实地、真心
真意地为群众办实事，解决困难和问题等等，都受到了人民普遍而又热烈的欢迎。
他的声誉大增，开始一步步迈向仕途的顶峰。他被提为省委常委，很有可能
还会被提为省长，省委书记，再由省长、省委书记升到中央……
他有心再干几件大事，几件好事。为自己再挣一些政治资本。然而，钱，这
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喘息不得，活动不得，前进不得……
于是他只有重复他的上级和同僚已经走过和正在走的老路——引进外资。
重复别人，没有创新和突破，是他极不情愿的事，然而，他无别的路可走。
这次去机场，就是去接美国来的一个富商，他的名字叫纳尔逊。
谁都知道美国有个大名鼎鼎的ABC 公司，纳尔逊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长。在
一次外经部于国外举办的招商会上，纳尔逊向与会人员表达了可以向中国一些城
市投资的愿望。市长从外经部的一个朋友那儿了解到这一信息，忙不迭地发出一
封又一封热情洋溢的邀请信，其频繁的程度，决不亚于当年宋高宗连发十二道金
牌搬岳飞往回撤兵。他的苦心没有白费，纳尔逊终于答应了他的邀请，带着资金，
带着项目，到S 市来了。
这怎能不让市长感到兴奋？！
奥迪车拐了一个弯，下了高速公路，沿一条新铺成的两公里长的宽阔大道行
驶。正前方，造型为两架尾翼相对的巨型银鹰的候机楼，已清晰可见。道路两边
的田野里，一些农民正在耕作：翻土，平地，施肥，还有一些人似在打井……今
年天旱得厉害，已经有很久没有下雨了，也不知土壤的墒情怎么样？……
想到这儿，市长下意识地望了望车窗外的天空，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天阴了下来，刮起了呼啸的风。空中有大团大团的积雨云在翻转，看来，要有一
场透雨了，老天算是有眼！
车队在候机楼出港大厅前停下了。
机场负责人把大家迎进贵宾休息室，然后告诉市长说：“很对不起，因为天
气原因，那边推迟了起飞时间，纳尔逊要过一个小时才能到，您看”
市长摆了摆手，说了声没关系，找了个位置坐下，顺手拿起一份文件，边看
边做着批示。看着看着，困意上来了，他把文件放下，把脑袋向后靠了靠，阖上
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得昏花起来……
二
大白天，我怎么能睡觉呢？
市长在迷迷糊糊之中这样想，不能给同志们留下一个精力不够旺盛的印象。
官场就是布满陷阱的战场，稍有不慎，就会中弹身亡啊。
想到这里，市长强制性地把自己激醒，暗暗又在心里责怪自己：想这么复杂
干什么？不能睡的理由其实只有一个：还有很多工作等着自己去做，还有很多事
情等着自己去处理……就这么简单！其他的都是私心杂念，都应远远地摒弃到一
边去。他是不会、也不应该为这些事分心的……干脆，趁这个时候到田间地头察
看一下土壤的墒情吧，以便下一步指导农业生产时心里好有个底数。
说去就去。市长猛地从座椅上站起，他总是这样雷厉风行。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空中传来波音737 那震耳而又动听的轰鸣声，一架银
鹰从浓厚的阴云暮霭中钻出，稳稳地，徐徐地在跑道上降落了。市长及随行人员
刚刚被机场工作人员引到机下没多大会儿，从舷梯上就出现了纳尔逊那微秃而又
光亮的脑袋。
市长并不认识纳尔逊，只是见过他的照片。实际看来，纳尔逊本人比照片要
显得苍老一些，这不光表现在市长与他握手时能明显感到突起的清筋，以及白皙
的皮肤表面布满了棕黄色的老年斑，更表现在他下舷梯时多少有些步履蹒跚，甚
至在一个地方还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跟在他身后的翻译宋小良及时搀扶了他一
下，还真有可能跌倒。他已经六十八岁了，市长想，在国内，他早过了退休的年
龄，可在国外，他仍然操纵着一个大公司的命脉。在他几十年的艰苦奋斗和惨淡
经营中，他创下了比这个市历年来所有工农业产值相加之和还要多得多的金元帝
业，这是何等的功绩！看看他，比比自己，今年才五十有二，除了在仕途上略有
建树外，其他的，还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么？
“纳尔逊先生，欢迎您到我市来投资，洽谈贸易。”
宋小良将此话翻给纳尔逊听。
纳尔逊叽哩咕噜地讲了一通外语，市长依稀听出他的意思，无非是表示他也
很高兴之类的客套话，等宋小良一翻，果然不差。然而市长也只能听懂到此程度
了，作为五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他会说一口流利的俄语，但对英语却只会一些
简单的用语和单词，基本上算是个门外汉。他想学，但没有时间。
市长把自己的随行人员拣重要的分别介绍给纳尔逊，同时在心里暗暗嘀咕：
纳尔逊居然只身一人，他怎么连个副手也不带？也许，他是个独裁？这样也好，
什么事都可以自己说了算，省去了许多下情上达、上情下达、左请示、右汇报之
类的麻烦……介绍完毕，纳尔逊在众人的簇拥下上了专为他准备的一辆车。车队
在稍事调整后，依一定的顺序，沿来时的路线返回市区。走不多远，就见正前方
向，一伙农民围聚在一起，高举着双手，摇晃着，堵住了前进的道路。
“糟了，”市长想，“我还没有去看他们，他们倒先看我来了。”
一般情况下，这是群众要上访或集体闹事的迹象。
不用问，他们肯定是从车队的豪华、气派与有序上推断出了主人的身份——
至少是市一级的领导干部。
来者是善呢还是不善？
三
一九八九年，宋小良从全中国最知名的一所外国语学院毕业，分到S 市旅游
局任专职翻译兼导游。
这个工作，无论是在旁人还是在宋小良自己看来，都是一个十分令人艳羡、
既轻松又可以挣大钱的美差。是的，这是一个很特殊的职业，也是个很自由的职
业。一般来讲，他们只要在旅游局或旅行社拿上计划和交回计划，其他时间就是：
带着游客过天南海北的旅途生涯——和旅客谈笑风生，介绍各处的风景名胜、风
俗典故……吃的是大餐，住的是星级宾馆，喝的是洋酒，抽的是洋烟，经常有额
外收入——比方说，他们就连向老外指点一下厕所的位置也有可能拿到一笔不菲
的小费……此外，还有许多隐性渠道可以挣钱，例如炒外汇，吃旅游商店的回扣，
炒大件等等，这早已成了全社会公开的秘密。
然而，这些实惠，宋小良却很少能得到。
S 市，这个该诅咒的城市，整个市区连同周围几个县，可以说没有任何一处
值得一去的名胜古迹和旅游胜地。这样的城市，游客们当然来得少。宋小良和他
的同事们也就总处于等米下锅的窘迫状态。
起初他知足，随遇而安，那是因为没有作横向比较的缘故。直到有一天他同
几个分到外省市的同学在电话里聊天，谈到一些让他如听天书，想也不敢想的事，
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同他们比，简直就是个“傻X ”。
电话里说，他的好多同学都已经自费出国了，对于他们来说，花几万美元买
签证是件很轻松的事，可以眼都不眨一下，极其潇洒。电话里还说，没有出国的
也不错，比方说有一个旅行社规定当客人住三星级以上的饭店时导游要回家住，
不给住费。可导游自己每天掏二十美元租房住，一住就是十好几个晚上，还有一
个旅行社规定到广州接团只给导游报销硬卧火车票，可人家导游自己掏腰包乘飞
机。导游装修房屋一花就是几万元，人们说可以参加饭店星级评比。有很多导游
已有了属于自己的私人轿车。钱，在人家那儿，挣得异乎寻常地容易。
宋小良的心开始骚动……欲望的火焰点燃了。
欲望的火焰是浇了汽油的纱捻儿，太容易点着，而一旦点着，就很难扑灭。
欲望的沟壑像新近被确认为世界第一大峡谷的雅鲁藏布江峡谷，怎么填也填
不满。
这个时候，他认识了香港的潘老板。那一次在酒吧，灯红酒绿映衬着潘老板
那捉摸不定的微笑表情，狂喊乱叫的歌声中传来他断断续续的声音：“凭你的这
份能力，这份才干，何必屈居在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到香港去，到美国去，我
保你挣大钱……”他说他在香港搞文物生意，“有什么东西带来绝对亏不了你…
…”临走他在递给宋小良一沓港币的同时，又说如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到Ｓ
市市郊的张庄找一个叫刀疤脸的人，他每天在集市上卖烧鸡……“他是咱兄弟，”
潘老板在说这句话时俨然已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同道，那意思刀疤脸既是我兄弟也
就是你的兄弟。那一刻他顾不上去琢磨刀疤脸究竟是潘老板的血缘至亲还是也像
他一样被一个理想联到了一起，那一刻他只感到心中久矗的一座大厦轰然倒塌，
奇怪的是他居然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但这并不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他便走进了这
张毒网，成了一个吐丝结网的蜘蛛。实际上，直到现在，他仍是一只在毒网外面
飞来飞去的小虫，不是他不想进，也不是怕进去后被吞噬，而是找不到进去的门
洞，哪怕是一个小缝儿。
他万万没有想到，机会就在今日。
四
车队，在离农民一拃远的地方停下了。
“你们要干什么？”最前面的开道车里的司机气势汹汹地喊。
“别这样，要敢于倾听底下人的要求和呼声嘛！”市长说着，下了车。农民
们忽啦一下将他包围了，七嘴八舌地嚷嚷着。
“什么？什么？你们挖出了传国玉玺？”
市长听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农民们使劲地点头，他们中最年长的一位，将手中拿着的一个红布包裹一层
层地揭开，一个只有上天才能用最美的文字来赞扬和形容的尤物露了出来。
天果然于这个时候将所有的阴霾驱散，一时间阳光灿烂。
农民们苦心期盼下一场透雨的的愿望又落空了，但谁也没有为此而感到沮丧。
几乎所有的人——除了纳尔逊——都下车来看这个东西了，一时间大家把农民们
围了个水泄不通。起初宋小良坐在车上没有动弹，当农民把车队截住时他和所有
其他人想的是一样的，以为是喊冤或上访闹事。这使他甚至有了一种坐山观虎斗
的快感。
于是，他打开一盒摩尔烟，递给纳尔逊一支，自己夹了一支，悠闲自得地把
身子往后靠了靠，抽了起来。也就在此时，一道奇异变幻的七色辉彩晃过他俩的
眼睛，他俩同时不由自主地“唔”了一声。
“宋，发生了什么事？”纳尔逊用英语问。
“我去看看。”宋小良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天哪！我看见了什么？
宋小良后来对自己说。
五
有这么一则笑话，说美国人数到他爷爷的爷爷就数不下去了，因为美国没有
历史；说法国人数到他爷爷的爷爷也数不下去了，因为他们有太多的私生子。
这个在全世界都有可能导致捧腹大笑的笑话却在S 市导致了不应导致的冷淡，
理由很简单，S 市的情况与前者极为相似。S 市的市民从内骨子里有一种自觉性，
不愿讨五十步笑一百步的嫌。
然而今天，他们可以大谈特谈这个笑话了。过去的日子，真的过去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该他们扬眉吐气一回了。
文管所所长马长春和他已退休的在S 市颐养天年的老师，文物鉴定专家杨一
丁教授，用放大镜证实了那个喜讯。
“你来看，”老教授牵住市长和马长春的手，将他们拉到玉玺前，激动地道，
“大约是公元前七百年，楚人卞和得璞玉献于楚王，竟遭刖足。数百年后，秦始
皇得此璧，命丞相李斯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于其上，定为传国玺。此
玺方圆四寸，上镌五龙交钮，下有异彩印文，在日照、月光下，从各角度视之，
均呈现出奇异变幻的七色辉彩，历代视为珍宝。只可惜五代后唐时石敬塘之乱，
致使玉玺失踪。本来我以为千古将不复见，谁知，老朽临死之际又得以目睹这个
宝贝的真颜，可以闭目矣，可以安息矣！”
市长和马长春被他逗乐了。
市长说：“杨老，您说得这是什么话？您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我敢打赌，您
至少还能活二十年！”
简单地碰了一下，市长召开了市长办公会，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
“同志们！情况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样，失踪了一千多年的传国玉玺于昨天
在我市出土了。这足以说明我市的历史曾经是多么地悠久和辉煌，其地位应不亚
于北京、西安乃至九朝古都洛阳。我已报请国家文化行政管理部门会同城乡建设
环境保护部门，希望他们能核定我市为历史文化名城。另外，考虑到发现文物的
地区还有可能埋有其他文物，我已让市文物管理所所长马长春同志写成书面报告
报送国家文物局、国家考古研究所，请他们尽快组成考古队到我市进行文物鉴定
和挖掘工作。在他们到来之前的这一段时间，考虑到文物的价值待定，敬请诸位
先对此事予以保密。任何单位和个人都不允许到文物出土现场参观、拍照和录像。
各新闻机构先不要发消息。另外，由市公安局协助文管所做好文物的看管和防护
工作，严防重大盗窃案件的发生！”
说这一番话时，他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自豪情绪，腰板挺得笔直，头昂得很高，
手挥动的幅度很大，还几次踮了踮脚尖，他从心里感到了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
底下坐着听的人们，也同他一样兴奋，对这条激动人心的消息，致以了长达五分
钟之久的热烈的掌声……
第二章
一
烟嘴儿，还是烟嘴儿，是玉石的不假，可它毕竟只是个烟嘴儿。又拿起一个
来瞧，样子变了，可归根结底，以它的作用来定性，这一个还是个烟嘴儿。
纳尔逊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不明白，这个城市的人的祖先当中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喜欢抽烟，尽管自
己的国家在上个世纪伙同英、法等国向这里倾销过大量的鸦片，造就了一大批数
不胜数的烟民，但那也应该是用烟枪而不是用烟嘴啊。观这些烟嘴的质地和形状，
充其量是民国时期的东西，七八十年之久，有何文物价值可言？
亏这儿也配称作文物商店，还是市文管所下属的商店。
纳尔逊是个文物迷，更是个文物专家。他通晓各国，尤其是四大文明古国的
历史，尽管他不会说这些国家的语言，但他却能准确地说出各类文物的产地和历
史。他的家中，摆满了他从世界各地采买来的文物，有古埃及的“王子柯阿彼尔
像”，古希腊的“狄奥尼索斯渡海”，梵高的“瓶花”等等，每一件都可谓价值
连城。他是纽约索斯比拍卖行的常客。他花三十六万三千美元买下的赵孟頫的<
< 春秋图>>曾一度雄居中国古典作品拍卖价之首。
他的家藏，足抵一个中型的博物馆。也难怪他会瞧不起这里。应该说对此他
是有所心理准备的。S 市名不见经传他早有耳闻，只是没能料到会这么糟。要早
知如此，还不如在宾馆里歇着得好。
他是如此懊丧以至于脱口骂了一句美国俚语“Shit”，大致相当于中国话中
的“他妈的”或“狗屎”之类。
他的话让正和宋小良聊天的李军听到了。
年轻的李军是文管所文物组的组长，他领导着这个文物商店。因为工作性质
的原因，他和宋小良由相识到熟识直至成了挚友。
此时他俩的话题正聊至李军的妻子。她最近刚刚换了工作，由一家亏损企业
调到了一家影院。虽说也不太景气，但由于影院经理有头脑，擅于经营，把不大
的一个影院分成了歌舞厅、录像厅、影院、电子游戏室乃至证券交易所等几个小
块，所以凑合着也还能说得过去，只是每天工作得很晚，往往要到深夜一两点方
能回家。
“照这么说，每天晚上只有你自己独守清灯喽？”宋小良戏谑道。
“可不，倒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养二奶，问题是咱没钱，徒有其心其胆，没经
济基础。”
这种只有男人间才开的玩笑使得俩人噗哧一声全乐了。
宋小良看着李军，他觉得李军今天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头到脚都洋溢着一种
乐呵呵的喜庆气氛，与以前的他真可谓大相径庭——以前的李军也许是夫妻收入
都偏低，工作和生活压力都很重的缘故吧，总是那么愁眉苦脸，不苟言笑，像个
小老头似的。
今天这是咋的啦？他遇见了什么开心的事？莫非？……
他正想着，就见李军捅了捅他的胳膊肘，悄声地问：“哎，他说什么？”
“什么？”宋小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他顺着李军的目光望去，才恍然大
悟，“唔，他说，你这儿的文物一分钱不值，还不如他的一个书柜。”
纳尔逊的那句俚语其实宋小良也听到了，但他没有直译，而是把刚才纳尔逊
说过的另一句话翻给了李军听。
想不到，这句话却激怒了李军，转眼间，李军脖子上的青筋突起，脸涨得通
红，恰似一只好斗的公鸡，怒视着对手。
“就凭他？”李军气咻咻地道，“就凭他？我要把我们这儿的大家伙搬出来，
能把他吓个半死！”
宋小良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他紧追下去：“大家伙，什么大
家伙？”
“大家伙大家伙就是算了，你别问了。我以后再告诉你。”
宋小良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亮光又暗了下去。
纲尔逊觉察到了俩人的谈话，转过身用英语问宋小良：“宋，你们在说什么？”
宋小良摊开俩手说：“Nothing.”（没事）
这使纳尔逊大为恼火。他想起那天在机场，他问宋小良那闪闪发光的是什么
东西，宋小良看后回来告诉他的就是“Nothing ”这个单词，而且，也是摊开双
手，神态、动作、表情，如出一辙。于是他不满地用英语道：“宋，你怎么又是
一个‘Nothing ’？你肯定有事瞒着我，宋，你不够坦诚，你和我交不成朋友！”
说着，他气呼呼地往商店门外走，来到大街上，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刚要上，
就听见宋小良在身后不阴不阳地开了腔：
“先生，你对‘something ’感兴趣？”
二
看过由路易－德富耐主演的法国影片<<总统失踪记>>吗？相信那里面由塞蒂
姆大饭店烹制的、那瓦莱斯总统亲自点名要吃的那道甜点心——塞蒂姆金字塔—
—一定给您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难怪，当那高高的，由各色水果、菜肴、
糖汁浇铸而成的塔状食品由餐厅徐徐推出时，你不能不发出由衷的赞叹。你得承
认，这种东西，别说是吃，就是看，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烹饪界要排老大，恐
怕还得属人家法兰西。
当市长在屏风相隔的雅座间落座，铺好餐巾时，纳尔逊亲自呈上来的，就是
这么一座金字塔式的法国传统大菜。这是纳尔逊租了其下榻的宾馆的餐厅，雇佣
了餐厅所有的工作人员，跑前跑后，上窜下跳，忙活了整一个下午的产物。
市长多少有些受宠若惊。
如果他没有记错，那电影上说，这道菜至少值一万法朗。
“纳尔逊先生，想不到……您还有这么好的烹饪手艺。”
“您尝尝看。”纳尔逊邀请道。
市长轻轻地夹起一个紫红色的葡萄珠放到嘴里，立刻，一股蜜一般的甜香沁
入到五脏六肺。
“怎么样？”纳尔逊问。
市长说：“我们中国的孔子在欣赏音乐时说了一句话，叫三月不知肉味，我
现在的感觉，真可谓是三月后还知肉味。”
听完在一旁作陪的宋小良的翻译，纳尔逊欣慰地笑了。
市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纳尔逊先生……您太客气了。本来……应该由
我，由我们市政府出面请你……可这两天由于忙，由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办
理，所以……所以……”
纳尔逊诡谲地笑了：“市长先生，我知道您在为什么事忙，这也正是我今天
请您吃饭的原因。”说着，他轻轻地、一字一顿地用汉语说出了这两天来始终充
盈在市长耳边和心里的那四个再熟悉不过的字，“传——国——玉——玺，对吗？”
市长一激凌，腾地站了起来：“你从哪儿知道的？”
这无疑从侧面证实了纳尔逊的提问。
纳尔逊快乐地笑了，他为市长和宋小良各斟上一杯一八八五年生产的乔治夜
来香酒，慢条斯理地道：“市长先生，这您别问，我关心的只是此事是否当真，
我是不是可以做第一个向您表示祝贺的外国人？”。
这可将了市长一军，消息还处于封锁状态，谜底还未到最后揭开的时候，说，
还是不说？如果承认了，事情万一又有了新变化，那在国际上岂不闹了个贻笑大
方？不说，过两天正式鉴定一出，又显得我这当主人的瞒三瞒四，不够真诚……
服务生端来的另一盘菜解了他的围，他指着菜问：“这道菜的名字是……”
纳尔逊说：“市长先生，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市长有些面露难色。
“市长先生，我到贵市的第一天，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帮人，他们手里拿的
是什么东西？”纳尔逊又问。
真是步步紧逼，市长有些不高兴了，你来投资就投资呗，管那么多闲事干什
么？
“唔，那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东西罢了，请你相信我。”
“相信你？”
“相信我。”
四目相对有晌，纳尔逊不得不先泄了气：“好吧，我相信你。不过，你知道，
市长先生，我是一个美国富豪，更是一个文物迷。我对贵国灿烂而又辉煌的历史
一直充满着浓厚的兴趣，为了收集文物我可以倾家荡产，一听说哪里有珍稀文物
出土我就按捺不住地要去看一看，这种心情，请你理解……”
“我理解。”
“我仅仅是想看一看，先睹为快。无别的目的。而且，我绝不是白看，如果
可能，此次与贵市洽谈的各类项目在投资收益上我一律让出百分之十，如何？”
这可大大出乎市长的意料，他愣住了。
也许是市长的发愣让纳尔逊感到大有空子可钻，于是他加大了砝码：“我再
免费给你提供一条轿车生产线，这总可以了吧？要知道中国国民下一步的消费目
标可就是轿车了……”
市长陷入了沉思，无疑，这些条件是相当丰厚的。
纳尔逊斜睨了一旁除了翻译双方的谈话再就一声不吭的宋小良一眼，发现对
方也正用一种鼓励的眼光望着自己。
纳尔逊趁热打铁：“市长先生，真要这样，你所领导的这个市的经济产值很
快便会跃居到中国的前列，你的市民将会拥护你，你的上司将会提拔你。你……
你一定要三思呀，我……我只不过是看一眼贵国的传国玉玺……”
市长猛地站了起来：“我有些不舒服，恕先告辞。”说完，置桌上的美味佳
肴于不顾，径自走了。
纳尔逊不禁有些愣神：“他……”
宋小良微微一笑：“等着吧，有门儿。”
三
S 市与纳尔逊有关投资的谈判刚刚经历了最初的和谐而又融洽的两个回合，
便迅速地令人倍感奇怪地陷入了僵局。
先是，第三轮谈判纳尔逊缺席，中方代表等了很长时间，却只见到了他的翻
译。宋小良告诉大家说，纳尔逊说了，只要市长能答应他的一个非常小的可以说
十分微不足道的要求，那么他将愉快地答应代表们所提的各项要求，谈判就会不
谈而圆满结束。至于纳尔逊的要求是什么，宋小良耸耸肩表示他也不知道。
再后的一个闷热的早上，纳尔逊虽在谈判桌上出现，但显然已缺乏必要的诚
意，他提出了种种明显是刁难的令代表们根本不能接受的条件。
纳尔逊道：“不接受就别接受。对于我来说，我什么也没有失去，而你们，
却失去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一个代表问：“纳尔逊先生，记得前两次谈判，您的态度非常友好，那么，
是什么原因使得您有了今天的变化？”
纳尔逊道：“我可以讲给大家听，那就是今天早晨，贵市市长拒绝了我的一
个小小的要求，所以，我就得拒绝他的大要求，我就要耍赖！”
这个时候，他不像个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商人，倒像是一个犯了歇斯底里
症的神经病人。
“能告诉我们是什么要求吗？”开发区区长问。他最关心引进外资的问题，
深怕到手的钱又跑了。
纳尔逊翻了翻白眼，对宋小良说：“宋，你告诉他们吧！”
宋小良便讲了事情的前后经过。
原来如此，代表们不禁长吁了一口气，这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老外喜爱
中国文化，就让他去看好了。又不是他一看，那玉玺就会丢掉一块，也不至于他
一看，玉玺就会不翼而飞，大可不必如此嘛！于是他们简单地在一起碰了一下，
统一了一下口径，便去找市长。
“市长，为什么不让纳尔逊看那个玉玺？”
“市长，我们总不能让祖宗的东西束缚住自己的手脚吧？”
“纳尔逊给咱们的，差不多是咱们市近一年的工业产值啊！”
“……”
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市长听着这乱糟糟的话语，半天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将身子往暄软而灵活
的转椅里嵌了嵌，同时手中握着的一支红蓝铅笔在不停地翻来转去，有时还拿它
轻轻地敲打一下桌面。
该怎样解释呢？他想。难道就像马长春那样解释？
也不是不可以。
马长春说：国宝必须国人研究……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死守着那一套沉腐的旧观念不放，那还谈解放思想干
什么？”开发区区长立刻炸了窝。
本市最大的企业，钢厂的厂长也立即附和：“就是，即便国内专家考证完了，
不是照样还得向外国人开放，甚至还到外国展出嘛，先看后看还不就差那么几天？！”
问题就在这儿。市长心里道，但没有说出来。
那一晚从餐厅回来，他便拔通了马长春的电话，征询他对老外看文物的意见
和看法。他有意强调了纳尔逊只是说想看一看，并不拍照、录像等等。等了好久，
话筒里才传出马长春那柔弱的、毕恭毕敬的声音：
“市长，这事……恐怕……不行。您知道，现在已基本断定这是传国玉玺无
疑，那么它就涉及到历史上的许多有争议的悬而未决的问题，比如地理环境，雕
刻工艺，古代文字，失踪之谜等等……这些都有待于国内的考古专家研究后才能
得出结论。如果老外抢先看了，即便是不拍照，不录像，也有可能到处宣扬玉玺
的形状、大小、外观、质地等等，那将是国内考古学的一个重大损失啊！”
你不能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他只能说“那好吧，就这样。”
谁知，他刚想放下电话，听筒里又传来马长春略带哭腔的声音——这声音使
市长感到极不舒服，他明白这叫谄媚，问题是他不是那种喜欢被拍马屁的人——
“市长——我，我可是坚持原则才讲这番话的呀，不是我有意驳你……文物
保护法有这么一条……我总不能违法办事吧？”
违法？当然不能！
可今天来的这些人所说的也没错。毕竟，纳尔逊答应的条件太具诱惑力，更
何况，这是在给全市的人民谋福利……而且，答应了这些条件，自己的政绩会更
加显得突出，上司们也会对自己倍加注意……当然，市长工作是一心为公，这个
因素不应被考虑进去。那就看到底是考古学的损失大还是失去纳尔逊的资助所导
致的损失大了，可，这两者之间，有比较的标准吗？
怎么办呢？市长真的为难了。如果能变通一下，兼顾双方的利益，会怎么样？
那当然是最好不过。问题是，怎么兼顾？
秘密地？
对，秘密地！只是让老外秘密地看一下玉玺，严格控制知道此事的人的范围，
比如，马长春知，纳尔逊知，当然，还有那个宋翻译知；再给纳尔逊约法三章，
不让他公开宣扬，这事不就解决了？市府的人，文物系统的人均蒙在五里雾中，
也不会有人向上面捅咕，给自己上纲上线，他们只需调整心态，去当这一举措的
即得利益者就行了，说不定每个人都会念自己一声好哩！
这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想到这里，市长看了那些坐着的、站着的，
仍然很激动、甚至气咻咻的同僚们一眼，无声地拿起了办公桌上那部红红的电话。
谈判代表们立刻面露喜色。
但市长却没有打他们所希望打的电话，他只是在向一个下属布置日常工作。
这是一个逐客的信号。
在政府机关呆得久了，谁都学得极有眼力，八面玲珑，精于应付。于是还未
等市长说完，这些代表们便知趣地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一哄而散。
市长这才拔通了马长春办公室的电话，不容分说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过去。
他尤其强调了此事应在秘密状态下进行，所以要避开文管所，最好找一个非正式
的场合，找一个非正式的时间，例如：凌晨两点。这样，在次日天亮之前就可以
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国宝送回去。如何？之后，他撂下四个字：“注意保密。”便
不管不顾地放了电话。
一切会很顺利的，他想。
第三章
一
今天已是玉玺出土后的第六个夜晚。
这真是一个行动的夜晚。天空布满了阴霾，不时有闪电划过，撕破一大块浓
云织成的幕布，露出血一般鲜红的颜色，像是要向这个世界示威，又像是要吞噬
这个世界。
这样的天气，使宋小良的精神变得出其地亢奋。他总觉得行动如今变得既轻
松又容易。下午，他已同刀疤脸取得了联系，在刀疤脸给了他一把五四式手枪和
一枚小型的但杀伤力极强的炸弹之后，他用绳索勒死了他。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
己滚烫的血液里原来充满了凶残与暴虐的因子，同时他也发现原来杀死一个人是
恁般地容易，这使他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陡添了必胜的信心。说到为什么要将同
伙杀死，那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让另外的一个人与他共分一杯羹罢了，他从来都是
一个喜欢吃独食的人。至于见了潘老板如何解释，他也早已想好，无非是一句
“他被专政了”之类的话。黄昏的时候，他接到了李军的电话。在电话里李军兴
奋地又叫又嚷完全忘了他们所长让他保密的叮嘱——
“嘿！我才知道今晚到我家去看文物的就是那天你领来的那个狂傲的外国老
头，是吗？你是不是也陪着？是？那太好了，等看到大家伙，再听老头说什么吧！”
放下电话他琢磨了半天才醒过味来，敢情是在李军家看那个玉玺！那个地方
他再熟悉不过了！而且李军说过十二点以前家里只有他自己。这不就意味着事情
已经成功了一大半么？
真是天助我也。
一切准备停当，他躲在文管所附近的一条巷道里，借着闪电的亮光，没费什
么劲儿，就看到了如下的画面——
文管所大院里，马长春把一个方形物交给李军，千叮咛万嘱咐地说着什么，
李军点头，然后与马长春挥手作别，出了大门，骑上自行车向东也就是向他家的
方向驶去。他浑身一颤，知道行动的时刻到了。于是裹紧了衣服，快步追了上去
……
二
那天晚上，市长和纳尔逊通电话，却怎么也找不着宋小良，只好让懂英语的
秘书小王充当了临时翻译。
电话中，市长告诉纳尔逊：看玉玺的时间定在了凌晨两点，地点是在文管所
一个职员家里。他再一次特别强调地指出，不准拍照，不准录像，更不准纳尔逊
在国外作有关的报道。
“至少，”纳尔逊缠道，“我可以说是全美、不，全世界第一个看到玉玺的
外国人吧？”
“您是的，但这个秘密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保持在您心里，直到我们认
为可以公开的时候为止。”市长这样回答。
“能不能？……再通融一下？”
“不行！”市长斩钉截铁地回答。
“如果”
“纳尔逊先生，您最好能多想一想您在华的投资利益能不能得到保护的事而
不要老在这个问题上费脑筋。一点半，我会派车去接您。”“那好吧。”纳尔逊
无奈，只好答应。办完这一切已是次日零点三十分了。市长伸了一个懒腰，感到
有一种说不出的来自全身心的疲惫，但一想到纳尔逊答应的各项条件，他又由衷
地感到欣喜，毕竟，我们没有吃亏不说，还抱了个大金娃娃。睡是睡不着了，市
长缓步出了市政大楼，叫上司机，说他想兜兜风。
城市已经沉睡，四周一片恬静安宁的气氛。电闪雷鸣之后，雨虽然没能下起
来，但空气却是明显湿润了，很好闻。月亮从云层中钻出来，俯瞰着大地，给每
条道路，每个建筑，包括尚在旅途的每个人身上都披上了一层皎洁的银光。
明天准是一个好天气。好天气必然导致好心情。
然而，好心情还未保持一会儿，便被从对面街上传来的尖厉刺耳的警笛的鸣
叫声破坏了。
就见一辆辆警车闪烁着红色的警灯，呼啸着，如飞般地从自己的车前擦过。
一辆，又一辆，再一辆……一共四辆！
市长从心里暗暗叫了一个苦字，也许是心灵感应？也许是特异功能？反正他
强烈地感到这一切准与玉玺有关，这种排遣不掉的忧虑使他打了一个冷颤。他对
司机道：“跟上去。”
眼看着警车果然不偏不歪地开进了文管所家属院的大门，市长明白，现在，
就算是双手合十，求爷爷告奶奶，把耶稣基督、圣母玛利亚、如来佛祖、玉皇大
帝、马恩列斯都喊个遍，也是无济于事了。
三
李军倒在地上，一把匕首准确地刺破了他的心脏。但就在临死之际，他挣扎
着，手蘸自己的鲜血在墙上艰难地写了一个“宋”字。这为破案赢得了宝贵的时
间。
接下来的消息既令人鼓舞又令人沮丧。训练有素、指挥有方的公安局几分钟
内便在全市实施了一级堵截令，并很快在市区的西南方向发现了宋小良的踪迹。
他抢了一辆出租车沿盘山公路逃窜。刑警队长杨君喜一枪打瘪了出租车的车轮。
宋小良跳下车向山上跑去，“飞毛腿”赵云天快步紧追，眼看就要抓住了他，不
料，这个坏蛋突然猛转身，一把扯开了上衣，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清楚地
看见，那金光闪闪的玉玺正和一个炸弹一起绑在宋小良的裤腰带上。而宋小良的
手，正要去拉扯炸弹的引信。狗日的罪犯，竟然想出如此的损招来迫使我们就范，
真是阴险毒辣到了极点！
无奈，杨君喜只好大叫一声：“云天，快住手！”
就在赵云天一愣这功夫，宋小良那看似去拉引信的手又麻利地抽回，嗖地不
知从身上何处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枪，向着赵云天便抠动了罪恶的扳机。赵云天中
弹倒地。
几个战士气愤至极，举枪向宋小良瞄准，被杨君喜严令制止：“为了文物的
安全，”他说，“不能开枪。”
战士们感到一片茫然。
趁这混乱劲儿，宋小良奋力向山顶爬去，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茂密的丛林中。
好在，宋小良藏匿的这座山，是一个三面峭壁一面缓坡的峰顶。它锥子般地
戳在连绵起伏的山脉中部，像一把锋利的宝剑直插蓝天。宋小良若想从这里逃走，
除了沿坡面而下，真是插翅也难。
杨君喜命令大家将这座山峰团团围住。然后到山下去向刚赶到这里的公安局
方局长汇报。
方局长和市长听了他的汇报之后说：“杨君喜，你做得对！”
市长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地道：玉玺是国宝，千万千万，不能让它受到半点损
失。哪怕是碰掉点粉末……方局长和杨君喜表示：放心吧市长，我们马上下命令，
在文物未得到妥善安置前，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开枪！
四
时针指到三点，马长春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他不明白，市长和那个老外为
什么还没有来？不是说好了吗？一点五十，市长和那个老外先到文管所接他，然
后由他领着去李军家……
也许，他们……看出了破绽，晓得他从中捣了鬼？
这可太要命了，马长春想到这儿，涑地吓出了一身冷汗。
今年五十有五的马长春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代考古研究员之一。一九五六年，
当他还是考古系的一个学生的时候，他就和他的老师杨一丁教授一起，参加了由
中科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夏鼐先生一手指挥的挖掘定陵的工作。
那一次经历对他的一生造成了至关重大的影响。
夏鼐先生和杨教授，以及其他考古队的诸位同仁，在挖掘定陵期间，其渊博
的学识，成熟的经验，对科学一丝不苟的态度；掌握第一手资料，用活生生的事
例与实物进行历史探索的精神使得他在这以后的考古工作中，始终坚持严谨细致、
尊重科学、尊重事实，来不得半点虚假的工作作风。
然而定陵发掘后没多久，吴晗、夏鼐等老一辈考古历史学家即被极左路线活
活整死，万历皇帝的棺椁也被红卫兵小将们一把大火烧掉了。这一惨痛的悲剧在
当时极大地震慑了马长春，使他在今后的岁月里，又无时不处在对权力相当敏感、
相当畏惧的战战兢兢的状态之中。
所以当市长第一次提出纳尔逊要看玉玺的时候他拒绝了市长的要求。
所以当市长第二次打来电话时他又没敢再坚持。
放下电话他就开始冥思苦想，用一个什么样的办法才能在既不损害国家的利
益的同时又不得罪上司呢？
这真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
这使得他一连几天都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他陡然想起一件事情：前几天他去老师家，发现杨教授
正在专心致志地刻着一件东西。那东西看上去和新出土的传国玉玺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杨老未完工而已。马长春不解，问杨老在干什么，杨老直起身呵呵笑道：
“刻玉玺啊！自打那天老朽在你那儿看到玉玺，这几个晚上就睡不着喽！总想着
怎样搂着、抱着那尤物亲上两口。老顽童嘛，聊发少年狂，你一定能理解。这不，
我手头还有一块方玉，就凭着记忆做了一个。你过来看看，像不像？”
像，真是太像了！
既然像，何不拿来顶替一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时吓了他一跳。可他很快就发现再没有别的方法比这更妙的
了，于是就拟定了一个偷梁换柱的计划。至少在今晚以前，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得
顺顺利利，毫无破绽。可为什么市长和纳尔逊没有来呢？难道他们真得洞悉了这
一切？
他又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事情的前后每一个细节，没有发现有出纰漏的地方。
既然不是自己的原因，那就不妨斗胆问一问。
谁知这一问，问出了个晴天霹雳！
第四章
一
赵云天尸骨未寒，灵车把另一具尸体又送来了。
公安干警向市长等人汇报说：半夜里宋小良欲强行下山，干警祁伟几乎是用
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他的去路……所有的人都唏嘘，所有的人都落泪。只有马长春
如坠五里雾中。他跟着市长走进市长那布置得豪华、典雅、气派的办公室。市长
坐下了，他也坐下，市长拿起一支烟，他也拿起一支，等放到嘴里了，这才想起
自己是不抽烟的。
半天俩人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死一般静寂。
过了好久，马长春才打破了僵局：
“市长，我……我不明白……”
“什么？”
“罪犯……他……”
“他有枪。”
“是，可……我们也有枪啊……”
“罪犯不仅有枪，还在身上装了烈性炸药。”
“烈性炸药？……可……又怎么样呢？”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如果我们一开枪，玉玺就有可能和罪犯一起消亡…
…所以……你怎么啦？”
就见马长春扑腾一声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口吐白沫。众人一阵抢救之后，
才渐渐醒了过来。他长舒一口气，摆摆手让其他人出去。当屋里只剩下市长和他
的时候，他扑通跪到了地上，声色俱厉地道：“市长，我……我害了三个可爱的
同志啊！”
市长说：“老马，你太激动了……”马长春站起来：“我没糊涂，真的，市
长。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准备给老外看的，也就是罪犯抢走的那个玉玺，
是个复制品哪！”
“你说什么？”市长愣住了。
当他弄清事情的原委，不禁兴奋地大拍了一下巴掌， 急急地在原地踱了几
个圈之后，他又不太自信地问了一句：“这么说，真玉玺还在？”
“还在。”马长春使劲点点头。市长猛地冲向他，像是要把他吃了似地发问：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快！快去通知公安局方局长！”马长春答应一声就往
外走，正与刚进门的纳尔逊撞了个满怀。
二
纳尔逊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看似文静的小翻译实际上却是一个阴险狠毒的罪犯。
而自己某种意义上成了他的帮凶。不是吗？如果不是自己死乞白赖地要看玉玺，
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一想到一件人类文化的杰出瑰宝有可能因为自己而再度丢失，
抑或是被炸得粉碎——后来他听说了宋小良以炸弹相威胁的事——纳尔逊就不由
地浑身战栗。
他不住地向上天祈祷，宁可让玉玺流到国外也不要让其化为齑粉。因为前者，
还可以通过引渡罪犯的办法将文物索回，至少自己可以变卖家产，倾尽所有将玉
玺买下后再送还中国，从而还清在感情上和良心上欠中国人民的债。而后者，就
是用再多的钱也是无法弥补这损失了。
带着这个想法，纳尔逊来找市长。
“幸会，马所长，早就听说过你，”纳尔逊向马长春伸过手去，“我叫纳尔
逊，是……是个文物迷。”
“知道。”马长春并不和他握手，只是冷冷地道。
这使市长心里略感不快。纳尔逊是我请来的尊贵客人，尽管出了这么一档子
麻烦事，可责任又不在他，干吗这么怒形于色呢？这样的干部还不够成熟，不配
做提升和选拔的对像。他想。
纳尔逊也意识到了马长春对他的冷淡，讪讪地道：“对不起，马所长。我知
道，文物丢失你心里很不好受，我……我也一样。罪犯不仅抢走了玉玺，还使贵
军失去了两个可敬可亲的战士……”
随纳尔逊进来的秘书小王沟通着他们之间的对话。
马长春想起李军，不禁泪流满面，他几乎是喊一般地对小王道：“你告诉他，
是三个！”
纳尔逊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你说得对！马所长，我很难过，这都怪我，请
原谅。可……可我仍然希望，市长先生，所长先生，为了文物留在世上，贵军千
万不要开枪……”
听了这话，市长大吃一惊。他暗自思忖着纳尔逊这番话的意思。
纳尔逊接着说道：“市长先生，我还想表明一下我的态度：既然玉玺是因为
我丢的，尽管我没有看到玉玺，但我先前答应过的条件一律有效，照给不误。”
市长听了，大喜过望，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个箭步冲上前，一双手和
纳尔逊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事后市长也曾经这样想：当时的举动是不是过于喜形于色，显得自己和马长
春一样不够成熟？但是，管他呢？纳尔逊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这真是再好不过
的事情！文物、经济，至少他可以抓住一头，否则，不就鸡飞蛋打了吗？
他这才明白，原来自案发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担心纳尔逊会否食言。现在
好了。
纳尔逊说完这番话，抽开被市长紧握的手，鞠了个躬走了。马长春唉地叹了
一口气，一拳砸在门柱子上：“这个鬼子，我真恨不得宰了他！”
市长转过身来：“你说什么？知道吗？就是他——这个鬼子，给我们投了近
一千万美元，还免费给了我们一条世界一流水平的轿车生产线。免费哪，同志！”
马长春也激动起来， 他觉得市长过于看重钱财，失去了处理一些事时所应
坚持的原则。
“可也是他，”马长春道，“如果不是他提出要看什么玉玺，文物也不会被
抢，李军和这两个可爱的战士也不会被杀……”
市长冷冷地道：“马长春同志，你提醒我了，那是个假文物。”
马长春一惊。他从这话里感到了一种威慑的力量。立刻，早已植根于马长春
心灵深处的那种下级对上级特有的谦恭与害怕的表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愣
愣地望着市长。
市长还在向他步步紧逼：“你欺骗了我，你的上级？嗯？”
这致命的一问差点又使马长春心脏病再度复发。他带着哭腔哀求道：“市长，
我……我是不得已啊！”
“不得已？哼！那好，为了我的轿车生产线，为了我的一千万美元，关于玉
玺是假的这件事，你，还有我，缄口保密吧！”
“缄口？保密？”
“缄口。保密。”
“不……不行。得公布事情的真相。玉玺既然是假的，战士们就可以向罪犯
开枪，我们总不能眼看着我们的战士白白地死在罪犯的枪口下吧？而且，您刚才
让我去找方局长，不也是这个意思？”
市长一听就火了：“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想想看，一旦大家知道了
事情的真相，战士们真开了枪，假文物和罪犯一起消亡了，后果将会怎样？很显
然，当某一天真文物展出的时候，我的一千万美元，还有我的轿车生产线，就全
泡汤了！而且，很有可能，还要赔纳尔逊一大笔款，因为我没法解释！……还有，
这么一弄，别的外商还会再来投资吗？不会了，因为他们不想上当受骗！老外们
最恨的无非就是上当受骗，我也一样！”这最后一句，市长几乎是喊出来的。
马长春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三
宋小良被困在山顶已经三天了。
对于英勇而又果敢的战士们来说，这三天，他们遇到了以往从未遇到的困难
——既不能放宋小良走，又不能强行缉捕。每天所能做的只是在严密包围封锁峰
顶的同时，不停地喊话，向罪犯展开心理攻势。
然而，此举收效甚微。
除第一天，宋小良强行下山，被祁伟拼死拦住不得已又返回山顶外，这两个
夜晚和白天居然没有了任何动静，静得让人怀疑宋小良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条秘
密通道逃走了。
杨君喜在仔细观察分析了地形之后说：不会。罪犯肯定还在山上。他之所以
一声不吭，是怕自己体力消耗过多而又得不到补充。显而易见，他现在已是处于
严重的饥渴状态，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所行动。
果不其然，天大亮的时候，从山顶射出的一颗子弹准确地击中了正在喊话的
一只话筒，紧接着传来了宋小良声嘶力竭的叫喊声：“听着，我什么也不怕！我
真要下山你们也拿我没办法！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活不成，玉玺你们也别想
要！”
方局长一听此话赶紧从临时搭建的指挥营帐里跑出来，从战士手中一把夺过
话筒：“宋小良你听着——”
被子弹打破的话筒传出的声音又小又难听。方局长一气之下，撇了这一把，
又拿起另一把：
“宋小良你听着，不要干傻事！我们可以谈判。你可以先提出你的条件！”
山上沉默半晌，显然宋小良正在考虑。又过了一会儿，宋小良那已明显嘶哑
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喉咙正似着火一般地难受——那是
严重缺水的信号：
“那好，我要一箱矿泉水和一箱食品。要多，要够。让一个人送上来，别的
待会儿再说。记住，不许带武器！”
“一个人弄不动这么多东西！”
“那就分两次！”
方局长和杨君喜高兴地对望了一眼，杨君喜从方局长手里接过话筒：“听着，
要的东西几分钟之内即可送到，报告你的位置！”
“少废话！直接往山上送便是！不要耍花招，那样对我们都喜欢的玉玺没好
处！”宋小良穷凶极恶地道。
四
马长春来到了围捕宋小良的现场。
他觉得他必须来。
良心上的谴责与煎熬使他决意抢在战士与宋小良再一次交锋之前将他和市长
之间的秘密和盘托出，那样就有可能挽救一个、两个、甚至三到四个战士的生命。
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无为地死去，他们还都很年轻。
果然是一个年轻的士兵持枪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士兵看上去顶多也就是十之八九，不高而又纤细的个儿，像一株还没来
得及伸枝、长叶的树苗。稚气的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茸茸的胎毛，一双大大的
眼睛里，乌黑而又明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透露出一股绝顶的聪明与机警。
“嘿！站住！别再往前走了。你是干什么的？”
马长春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小战士笑了：“你是文管所的？你一定是不放心，才到这里来看一看吧？依
我说不必了，该干啥干啥去吧。有我们这样的战士你还怕什么呢？我保证两天之
内，玉玺准会不伤半点皮毛送回到你们那里。咱们中国历史上不是有一个完璧归
赵的故事吗？我们现在就是在重演这出戏，而且比那出戏还刺激！这太有意思了，
这么绝妙的一次机会让我赶上了，你说幸运不幸运？哎，你说，我在这出戏里会
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他又像是问马长春又像是自言自语。
“英雄吧。”马长春由衷地回答说。
有这样乐观而又大胆的战士，也许不用公开那个秘密也能把宋小良制服。等
假玉玺一夺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一掉包，这件事就算一了百了了，即便是那个
纳尔逊还要看，就随市长和他的便，看就看吧。考古学的损失毕竟不如现实的到
手的东西实惠啊。
于是马长春想，也许市长让自己保密也有一定的道理。
可是，不管怎样，总不能拿战士的生命来当赌注吧？
记得那天他惴惴地问：“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不开枪就能降服罪犯？”市
长一听就轻蔑地笑了：“哼！”他说，“说得简单，要知道炸弹就绑在他的身上，
他随时可以拉引信和玉玺一起爆炸。你去试试看！”
然而眼前这个小战士却远不像市长说得那样悲观，那样无技可施。
看到他，马长春终于决定改变初衷。他希冀着真的能像小战士所说的那样，
在两三天内出现奇迹
“英雄？算了吧。”小战士沮丧的话中断了他的思路，“我只是被派来拦截
过往的行人，根本和罪犯沾不上边！我几次向领导请求到第一线去抓罪犯，可每
次他们都说：你还小，算了吧！这叫怎么回事？等这次下了岗我一定要再去争取”
话音刚落，就有战士换岗来了。他们刚刚互相敬过礼，还未顾得上交换位置，
就听见从山上传来清脆的一声枪响。
那正是宋小良由山顶打向话筒的那一枪。
小战士一听就急了，他用手扶了扶扛在身背后的沉重的枪托，转身就往指挥
部所在的营帐里跑，跑了很远了，才想起马长春还在下面，便喊：“你不是不放
心吗？那就上来看看吧！”
五
行动计划是这样做出的：派一名战士上山送东西，尽量与敌人多说话，以便
找出敌人所藏匿的准确位置并牵制其注意力。派另一名战士迂回上山，趁敌不备
绕到其背后，力争通过近距离肉搏制伏罪犯。
方局长和杨君喜都承认，这匆匆做出的行动方案还很不完善，但为了不使宋
小良产生疑窦，只好马上冒险实施。能否成功的关键在于这俩个上山的战士必须
选好。他们既要有凌厉逼人、快刀斩乱麻般利索的擒拿本事，更要有胆大心细、
智慧过人的超常素质。尤其是，他们不能带枪……
选谁呢？
“我——”
一个稚嫩而又清脆的声音传来，马长春一看，正是那个小战士。就听方局长
问他道：“唔，金小豆，说说你的优势。”
“很简单，”金小豆清了清嗓子道，“我人小，长得奶气，敌人容易放松警
惕。让我去给敌人送东西，再合适不过了！”
“我弹跳、擒拿、格斗回回全连第一，抓宋小良当然非我莫属。”
战士中又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话的人叫刘世诚。
“我去！”
“我去！”
“让我去！”
……
很多战士都在要求。
方局长和杨君喜对望了一眼：“时间紧迫，大家就别争了，此次行动就由金
小豆和刘世诚俩人去完成。”
“是！”俩人高兴地向前跨了一大步。
从长相上看，刘世诚比金小豆要高出一头，身子也宽出许多，方正的脸庞，
粗重的眉毛，紧闭的嘴唇，黝黑的皮肤……浑身上下，充满着骠悍和力量。
看着两人，方局长的眼睛湿润了，他略带哽咽地对二人道：“世诚、小豆，
这件事，或者成功，或者失败。失败了意味着什么，你们可明白？”
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明白！”
方局长不忍卒看，转过身去：“你们留句话吧。”
刘世诚憨憨地一笑：“我老婆快临盆了。要是我光荣了，请组织上照顾一下。”
金小豆说：“我年轻，没什么可牵挂的。我特想掌握一门外语，可咱这脑瓜
子，就是不往这儿使。要是抓住了宋小良，而我也不在了，请你们一定代我告诉
他，他那一口好外语丢了真可惜……”
所有的人都没有再说话，大家用一种崇敬的目光望着这两个即将上路的英雄
……
后来便是等待。漫长的等待。让人透不过气来的等待。
然后是静寂。
再后来是两声凄厉的枪响。所有的人都从那凄厉的声音里了解了内容，方局
长心疼地大叫一声。
马长春猛地从坐着的长凳上站起。他觉得他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再沉默就
意味着流血。再沉默就意味着犯罪。于是他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却喊出
了一个并不大的声音：
“方局长——”
方局长转过脸来。
马长春在看到了方局长询问的目光的同时，也看到了在他身后刚刚来到现场，
正狠狠地用鹰隼一样的眼睛瞪着他的市长。于是马长春浑身一软，觳觫地对方局
长道：
“唔，没事。”
第五章
一
马长春随市长登上一块高地，向远处的市区眺望。
从山上望市区，别有一番情趣。它恰似一个硕大的棋盘，平铺在了群山夹峙
中的一块空地上。经的是路，纬的是房；或经的是房，纬的是路。交叉纵横，左
穿右织。而那几个特别突出的摩天大楼，则像是厮杀已久后所剩下的为数不多的
几个棋子。它们，决定着这盘棋的胜负命运；它们，代表着这座城市的现代化水
准。
看着这迷人的风光，市长禁不住心潮起伏，激情澎湃，以致于热泪盈眶……
他扑通一声向着市区所在的方向跪下了。
这一手马长春没有料到，一时间他手忙脚乱，终于，他双膝一软，也跪下了。
一块突起的山石重重地硌了他的膝盖一下。他咧咧嘴，强忍着没有叫出声来。
就听见市长先是喃喃地继而又哭天喊地地道：“同志们哪！原谅我吧！我又
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我的市民？谁又能理解我的苦衷呢？我的市民要的是一个
能给他们带来高工资高收入的市长啊……”
这声音惊天地，泣鬼神，情真意切，悲悲凄凄……
马长春眼角一涩，为市长流下了两滴混浊的眼泪……
天黑的时候，有战士来报：宋小良强行逃窜成功，杨队长只身一人开一辆警
车往南追去。
方局长说：“糟了。”他急忙用无线电话报机同杨君喜联系，却半天没有回
音，杨君喜肯定是把机器关了……
二“队长，开枪吧！”
“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同志们白白地送死啊！”
“队长，你不信咱们的枪法？哪个不是百发百中？你就下命令吧！我保证把
玉玺还回来就是！”
“……”
当杨君喜独自一人开着警车呼啸着从营帐中驶出的时刻，他满脑子、满耳朵
回荡的全是战士们义愤填膺的请战声。
是，再不能这样下去了，可，不这样下去又能怎么样？
开枪？那就是犯错误，而且很有可能是犯无法挽回的错误。
“有可能”是个什么概念？
就这意味着还有不可能。
只是不知这命运的天平究竟是向哪边倾斜——是可能，还是不可能？
十三年前，当杨君喜还是武警学校的一名学生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观看
莎翁的名剧<<哈姆莱特>>，他对主人公那种优柔寡断、耽于困惑的性格感到极不
理解，于是站起来，当着全礼堂一千多官兵的面，冲台上演哈姆莱特的演员喊道：
“犹豫什么？只管冲上去，杀了国王不就结了？”
台下先是传来有限的几个人的哂笑，随即，这笑声便被一阵如雷般的掌声所
代替。那个演员，气急败坏地脱掉演出服，把它摔在舞台上，悻悻地对着台下鼓
掌的观众道：“你们懂什么？纯粹是一介武夫，武夫——”说完，便怒气冲冲地
回后台去了。一场演出就这么着让杨君喜给搅了。
对此，杨君喜一直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相反，倒觉得自己说出了战士们的
心里话，要不，哪来的这么热烈的掌声？
然而今天，一切都翻过来了。杨君喜也被迫着发出了类似哈姆莱特“活着还
是死了”的提问，而且在这提问中他感到了思考的伟大，感到了一种激昂的情绪，
感到了一种在日常琐屑生活中很少能感受到的只有殉道者方具有的纯净与崇高。
他才知道，原来莎士比亚所要描写的，是把一件伟大的行动放在一个不能胜
利的人身上，使他垮倒在他既不能担当、又不能抛弃的重负之下。
那么，他——杨君喜——会是一个胜利的人呢？还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要失败的人？
他将创造历史？还是毁灭历史？
种种思绪，就像走马灯一般在他脑子里盘旋，他觉得他的头都要炸了。警车
已驶出十几里山路了，他还一直处于一种下意识的驾驶状态，根本不知道那些山
石、沟壑、树木是怎样躲过去的。
然而，当奔跑着的宋小良刚一被车灯的光亮罩住，这些念头便倏地统统扔到
了一边。这个时刻的杨君喜只想两件事：毙了宋小良和夺回玉玺。他已经没功夫
回味和思考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关系了。
宋小良回头发现了警车，他一边跑一边向警车射击，其中有一颗子弹打碎了
警车的挡风玻璃，差点击中杨君喜的头部。杨君喜大骂一声：“他妈的！”
前面出现了一个陡峭的山坡，山坡下面是一条蜿蜒延伸的铁路，隐约听到了
火车的鸣笛声。
像是捞到了救命稻草，宋小良加快了脚步，张开双臂向山坡下冲去。
机会来了！杨君喜想。他一把抓起放在座椅上的长枪。
这是一支带有远红外激光瞄准仪的连发十二号自动返弹枪，命中率极高，杀
伤力极强。杨君喜加大油门，就在警车开到山坡的一刹那，他从车厢里一跃跳了
出来，就地一个打滚，滚到了一个巨石后面。疾驰的警车失去了控制，一头栽下
山去。怪异的声响使宋小良急收脚步，回头看去——就见警车似杂技演员翻跟斗
一样不停地翻滚着，终于，当谷底坚硬的石块与之相撞时，警车爆炸了，伴随着
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冲天而起。
这一切给宋小良的感觉是，车里的人未能在山坡到来前刹住车，于是连人带
车消亡了。
他为这样出乎意料的结局而高兴，于是不再想着逃命，而是站在那儿，欣赏
着火光，歇斯底里地笑起来，起初是怯怯的小声“嘿嘿”，透露出内心的极度空
虚与恐惧；接着是少许放纵后的“哈哈”声，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同时又为
自己壮胆；再往后是一种酣畅淋漓、目空一切的狂笑，那笑声从他那并不宽大的
胸膛里冲击而出，形成巨大的声浪，直震得山谷都在摇晃……
“你们来吧——”
宋小良最后这样喊。
这一刻火光斑驳地映照在他疯狂的有些变形的脸上；这一刻他兴奋地向着苍
天伸出两条干枯的胳膊；这一刻他感到了一种极度的飘飘然的快感与满足……
这一刻枪响了。
他哪里能想到，就在车翻滚的瞬间，杨君喜已在巨石后伸出了枪枝呢？
子弹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头部。确切地说，是击中了他额头的中间部位，也就
是俗话说的天灵盖儿。一汪鲜血从那里汩汩流出。
来不及看一眼他的掘墓人的模样，宋小良的身子就已经重重地向后倒下。一
层细碎的尘土迸溅起来，像是护佑他的一道屏障……
三
革命烈士李军、赵云天、祁伟、金小豆、刘世诚等五人的追悼大会定于三十
日下午三时在S 市烈士陵园吊唁厅举行。
下午两点的时候，市长和纳尔逊在未来的轿车生产厂工地视察，他打算直接
从这里出发到追悼会场。
地基已经打好，墙体也已竣工，设备已在运往中国的路上。一旦投入使用，
从铸钢到压模、到安装发动机、乃至车座、空调、甚至烤漆，都是流水般一次性
完成。到那时你在厂房这边看到的是一堆废铁，可那边出来的就是造型优美、性
能优越的美式轿车！每辆车如果售价二十八万人民币，那就有五万元左右的利润
……听着纳尔逊的介绍，市长禁不住满意地连连点头，不知怎地，这时老有一个
念头钻进他的脑海，想让他拿五个烈士的生命与这个厂房的价值进行一番孰高孰
低的比较，但他最后还是成功地强制性地把这个念头给抛开了。他看着这宽大而
又豁亮的厂房，觉得人在这里真是显得十分渺小……
“真是太棒了，纳尔逊先生，我相信，您为S 市所做的贡献，一定会载入S
市的市志，万古流芳。”
纳尔逊高兴得有些手舞足蹈。
“什么时候吊顶？”市长看了看尚露着蓝天白云的房顶。
这一看不要紧，市长大惊失色，就见空中一块预制板不知是什么原因脱离了
钢丝绳，正直直地、重重地向着他脑袋砸来，躲已来不及。他“啊”地大叫了一
声——
尾声
市长醒了。
他发现自己还是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里，窗外依然是一片阴霾的天空。秘书
小王正在关心地用眼神向他提问，不知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噩梦……
他惊魂甫定地想：真是一个撼人心魄、情节完整、蛮有意思的……梦！
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响彻耳际，机场工作人员走来，伏下身轻声对市长道：
“市长，纳尔逊先生到了。”市长和其他人迎向飞机。机舱门开了，纳尔逊，那
个和梦中长得一模一样的外国人，大步流星地走下舷梯，离得近了，他扬起手臂，
向市长致以了最为亲近、最为随便的美国式的问候：
“嗨——”
在他身后，出现了宋小良白净的脸，那上面布满了捉摸不定的笑容。
于是市长想，就差玉玺了。
它会出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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