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风

    “推开这破旧不堪的木门吧！”为什么要向我命令，为什么还要将我牵涉进来？
“因为里面深藏着你的记忆……”。

    那木梁已朽，歪歪斜斜的，不见了庭前低喃嚅语的燕子，那青瓦已然颓落，有
一搭没一搭的，掩着厚厚的青苔。那窗棂依旧，手指轻拂，能拈留着厚厚的灰埃，
却再也不曾流览月夜浪漫的搔爬，那雕栏仍在，却不见俏丽的瘦影，一颗星，悬在
已斜的屋梁上，银白色的月光笼罩，有轻言笑语声，像水滴，深深地落入滴漏荡开
去，清晰地，却又恍然若梦。沉重的木桌，不再有每日清晨书纸的拂拭，惹眼的门
楣，不再贴岁岁丽艳的谜联；长廊一望尽处，向处再有烛火通明的风灯飘荡，即使
是那两扇大门，只怕也有数载未曾被人碰过了。

    我醒不过来。

    在梦与觉的边缘纠缠，在痛与乐的中端抉择。

    有人在呼唤我。

    这里被交还给了古老。那在枫叶上写诗，在青石板上刻字，舌甜乳石之露，终
其一生只守一份盟誓已随着风交还给了古老。

    政哥。

    谁在唤我？只有秋月这样唤我。给我深情美色，冷韵幽香的这个女人，若令秋
月不遇这般狠毒的大奶，稍得优游于小星之列，将愁云怨雨化为雪花风月，亦何能
不快乐哉。

    这里是被人们遗忘了的，忘了深门大院，叩着厚重的黄铜门环，吱呀一声，仆
从门缝里探出的猬？与不屑。从园门小径，畅饮数杯成酿，轻咳几声，倚着危栏看
相思的悠闲。

    小政。

    谁在唤我？那张皎好面容，空灵的眼神，玫瑰花瓣般的唇，专注地吹着箫，却
牵动我楚楚柔情的女人，那雪滑晶莹的肌肤，怯弱婉媚的姿态，叫人不能恨，只能
爱的燕姐姐。

    这里是酿造古老记忆的，用秋雨缠绵，用春情渗透，将红叶贴于书皮上，再交
给霏霏的雪花贮藏。

    来啊。

    谁在唤我？你们唤着我，带我走吧。不管是谁，都是我痴痴爱恋过的，你们都
走了，丢下我一个人，带我走吧！

    我停了停，把眼光移开，移向那秀着满园绿意的门楣，停在门外那些花木上。
好久，才淡淡地说：“在这里，我还可以看看书，我还可以写写字”。

    这里是宁静的，除了每一只地鼠跑过能引起屋子的叹息与泥土的欢跃之外已不
再有任何的骚动。

    我挨着那张书桌，久久地盯着上面厚厚的灰埃，那灰埃上也有淡淡的人影子打
了底的，像有一种精致的仿古纸笺用笔在上面印出的微凹的粉紫人像，是我生命里
爱过留下记忆的两个女人。

    我亦不惊惧，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把那扑灰埃抹开，便如过眼云烟，百般缠绕温柔，皆化作无有了。我用手指在
那桌面写字。

    浓浓的墨，匀匀的在砚池中化开。毛笔徐舒缓慢地执着、吸吮着，起码到饱满
丰盈。

    执笔的手，洁白修长。

    执笔的人，理梳黑发，一袭青衫，蹙眉限目，端坐沉思。

    终其一生只守一份盟誓，于是万劫不复。

    我亦不怨悔，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门开了，飞进一只影子我只喜欢，孤单一个人在瓶子里没有奇遇久久，化为水
黯淡了，倾出来回归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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