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我曾经有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我所有的面具,各式各样,各形各色在各种场
合交际的面具,她们陪伴我共度了许多日日夜夜,陪伴我走过了许多萦怀和伤感的
道路。
箱里不会再有面具了,我知道,事实上,已经没有面具了。
事实上,已经没有面具了,我想。
记得我戴着这些面具,出入于各种各样的场合,它们遮掩了我真实的脸孔,她
们遮掩了我许多次的无奈。我开始觉得面对社会,已经不再是卑劣的心态了。
“面具……”
很难说,我郑重地拜托过她们。这些是我的交际手腕,与我有最深切的关链,
可是,这个鲜明的字句,只像飘掠无踪的烟尘,无法凝聚成实质的意义。
我的眼光,游移到窗外,看不见其他的建筑物。假苦可以俯视,必然是万家灯
火皆在脚下,而四周没有灯,能看到的,只有清冷的月色。
许久许久不曾感到如此孤绝。
正像多年前,在与朋友合乐一堂聚会的时候,我戴上虚伪、欢笑的面具,纵然
那一刻我的心情极度烦躁,但我还是毫不犹豫的戴上它,在受到朋友的戏谑时,我
总是把我内心的痛楚藏在那个纯得自然的痴傻面具里,我原是热心肠,久了,也就
慢慢淡下来。
我记忆最深刻的,仍是快乐时带着淡淡的忧愁,痛苦时戴上平静的靥容,失败
时我用唇齿含笑遮掩住那颓废已极的神情,孤独时,我会给人一种门庭若市的感觉,
喧闹的那刻我却表现出更少有的宁静。是的,在我戴着这些面具大摇大摆地悠然在
世间,我竟容忍自己委屈的性情……五年了,我休然而惊,面具竟然陪伴了我这么
多个日夜。
曾经,我想过,也许自己全没有主观审美概念,我竟不喜欢自己在别人的心中
和他想的都有一样。于是,我选择了戴着面具过时,倔强的争斗近五年。后来,我
恍惚的感觉,面具只是一个染得斑斓的幌子,真正伴随自己这么久的,其实是孤独。
直到有一天,遇见了一个自己心仪已久的朋友。她说我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我意外地看了看她,又从镜中看到了自己没有面具遮掩流露的微笑,第一次这样正
式地注视,眼光中有许多复杂的情感而绝对没有孤独。
我再度微笑,颊畔的酒窝嵌得正好,晕黄的灯光浅浅地映在我的脸上,有一种
陌生的真纯。
我仍站在原地,不曾移动,我盯着镜中的自己,努力地,让这陌生的笑容在瞳
中凝结。恍然如梦,我终于明白了,只有自己的脸是最真的。那一切时光流逝的斑
斓幌子只是虚无,伪做但并不快乐。因为她们就像等待在夜里的幽洞,把所有的一
切都吞噬殆尽,朋友的关心,对手的刻薄怨毒,以及我自己的孤独……我不必刻意
抬起下巴,带着面具。如今,自然地对我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微笑,顺着长廊走,
停留在岁月里的记忆一并飞越,在转回处,顿失凭侍,深深滑落。
过去了,这么快就过去了。我猛然泄了气,这样长久而巨大的阴影,一夕之间,
消解无形。我默默地把有的面具都抛进箱子,投入火炉之中,看着她们在火炉里烟
灭,如今,只留下我,一个真实的我。
事实上,已经没有面具了。我想。
属于快乐的,属于悲伤的,属于孤独的,面具,都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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