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是盛开在心里的透明花瓣
第二节
左左乘上11路公共汽车,车上人不多,巨大的车厢像一个空荡荡的腹部,慢
吞吞摇晃着,向学校所在的城市东部爬去。
车站就在学校门口,向南一看,就看到了巧云的店子,向北,是学校的图书
馆,他还记得,为了一抬头就能看见巧云的店子,他总是坐在图书馆靠南窗的位
子,直扑而进的阳光打在书上又折射进他眼里,常常将他的眼球刺得生疼。
天已黑透了,巧云店里人不多,左左不想去寝室也不想去巧云的店子,就到
图书馆坐了一会,他没有借书,只是坐在靠南窗的桌子上,呆呆地望着巧云店子
的方向,头渐渐疼了起来,他忽然地不明白,父亲和巧云好为什么会使他这样生
气呢?他非常明确自己是不爱巧云的,只是想把脸埋在她胸前,让她用柔软而温
暖的手抚摩他的头发,只想在心情抑郁的时候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把自己彻底打
开,就像打开一道大门那样,毫无保留地晾晒一下自己,这一切,却因为父亲和
她的情欲泛滥而毁掉了,为什么,那个人偏偏要是他的父亲呢?
其实,如果和巧云好的,是他父亲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他都不会太介意,
最多只是心里微微酸一下,不会这样愤怒。
他和父亲之间有种很神秘地东西,神秘地阻隔在了他们之间,使得他们除了
亲情之外永远不可能对同一个女人亲昵。
他又想起了悠悠,想起她环着陈年腰的样子,疼就锥心刺骨地来了,他想这
就是爱,爱一个人就是会变得很忧伤,一碰触到有关她的一切,心就会没来由地
疼了,爱上一个人就会情不自禁地去关心她出生的地方关心她的衣服关心她所在
的行业甚至连每一个路过她身边的人都变得无比亲切起来。
在巧云面前,他是那样的放松舒适,所以,那不是爱,爱是用来痛的是用来
患得患失的。
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提醒到闭馆时间了,左左怏怏往外走,不知觉地就出了学
校,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看见巧云抱着胳膊站在店门旁,要不是她穿得比较
素净面目比较冷漠,她站立的姿态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傍门卖笑女子,不时,她很
不情愿地回一下头,左左看见他的父亲,坐在店子最里面的一张理发椅上,满脸
堆着笑,不停地跟巧云说着什么,偶尔,巧云会不耐烦地摆摆手,大约是算了的
意思。
可能是巧云哭了,他看到伊河站过来,拿着一张面纸去擦她的脸,巧云一偏
头,纸的去处便落空了,他讪讪地笑着,巧云忽然一转身,猛然将他推到门外,
指着他的鼻子一副声厉言苛的样子,伊河用无辜的表情看着她,慢慢地往回逼近,
巧云大抵在说类似让他离远点的话,伊河却笑嘻嘻地逼近了门口,一闪,又进去
了,而且,这次,他不再说什么,而是直接伸手往下拉卷帘门,这时的左左,隐
约听到巧云厉声道:你要干什么?我说了咱们分手了……
后面的话,被锁上的卷帘门切断了。
左左下意识地往前跑了两步,到了马路中间时停住了,慢慢地走到店子门口,
侧耳听了一会,里面很静,他在临近卷帘门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这是他隐约听到
巧云哭着说:如果不是左左无意中说起,我差点就给你骗了,我还以为你多么情
深意重……
就听伊河嬉皮笑脸说:他无意中说的?我不信,咳,我说巧云,即使我们努
力活,人生也不过是三万多天,还是怎么快乐怎么来吧,别辜负了赐予我们世俗
生活的上帝。
里面响起了乒乒乓乓的响声,大约是有人跑有人追中碰倒了椅子,后来,椅
子碰撞的声音,就哑了,像突然之间,整个世界像是都遁没了,一些喘息,在黑
暗中渐渐逼来,那是身体向理智投降的欢呼声,一波又一波地在左左心中澎湃不
休。
左左紧紧捂上了耳朵,那些响在他耳道里、响在他心里的声音,快要将他折
磨疯了,终于,他一跃而起,飞一样跑到一边的巨大广告牌下,将额头死死地抵
在广告牌冰凉的金属边框上,那些凉意,锐利地杀抵心里,将他内心的狂躁一点
点地镇压下去。
他在路边树影里彷徨,在街边小店买了一包烟,一支接一支地抽,一口气将
自己抽得呕吐了,他蹲在路边干呕了一会,眼泪就下来了,他抹了抹眼泪,忽然
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响声,还有伊河的声音,左左扭过头去,看见他正拍拍巧云的
脸,声音甜蜜说道:巧云,我对你,是真心的,相信我。
巧云傍门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的蓬松乌黑的发乱了,在灯光下,像
一些金属丝线,绒绒地扎进了夜的空气里。
左左忽然很难受,他想,巧云是受到了伤害的,她心地太纯良了,竟然相信
了一个捻花高手信口开河的承诺,应该说,她被自己的纯良伤害了,她想有个成
熟的温暖的男人爱着宠着,这个假想,被伊河成全了。
伊河慢悠悠地走在路上,有几辆出租车在他身边慢了下来,他头也不抬地摆
摆手,他埋着头走路的样子很惬意,就像一个盲流刚刚吃了一餐饱饭,正悠闲地
剔着牙齿走在马路牙子上。
左左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条影子。
人是有第六感官的吧,伊河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站定了,回头张望,然后,
又自嘲地笑着晃晃脑袋,继续往前走。
左左站在树影里,正要迈步,就见伊河突兀地停住了,厉声大喝道:谁?!
左左呆在树影里不敢动,浓郁的黑色乌云,在天空缓慢地行走,将星星与月
亮的光泽都给遮挡住了,左左有点惶恐,他不知道,万一被伊河发现了自己,会
是怎样一个场面?毕竟他们是父子。
想到这里,他将体恤脱下来,翻过来,蒙在头上,然后,站在原地,静观其
变。
伊河显然看见了站在树影里的人,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
胆怯终还是占了上风,左左往后退了两步。眼见敌人胆怯后退,伊河哈哈地
大笑了两声,讥讽说:就你他妈的这胆子,也配跟踪我?告诉我,是别人让你这
样干的,还是你自己有什么目的?
左左沉默着,热热的呼吸将体恤吹得一起一落,他继续往后退着,退到了树
干上,他终于退无可退,伊河步步逼来,胜券在握的样子。
左左不说话,忽然攥紧了拳头,摆出一副你别过来的架势,伊河吃定了他不
敢怎样,步步逼来,左左闭上眼睛,在心里悄悄说了声咳——!
他飞起一脚,踢在了伊河的下巴上,伊河捂着下巴尖叫了一声,挥舞着拳头
就冲了上来,可,左左是校足球队的呀,他的脚法使得那样娴熟,每一脚都准确
无误地踢中了他想要踢的地方,他踢了了伊河裤裆一脚,在心下说:为我妈踢的。
又一脚踢在他嘴巴上,在心下说为巧云踢的。踢在他的眉眶上说为悠悠踢的,
他看悠悠的样子好象已用目光将悠悠剥得一丝不挂……
伊河被踢得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头,也不讨饶,只在嘴里恨恨骂了声臭婊子。
左左停下来,冷漠地看着他,伊河惊恐地看着他,惟恐他再使更狠毒的招。
左左舔了舔嘴唇,转身走了,一晃一晃地,很从容。
他往寝室去了,他太知伊河,决计不会跟踪他,而且也不会猜到是谁打了他,
因为他的花心,让许多男人自尊受挫、心灵受伤。总而言之,花心让他成了男人
们的公敌。
回寝室楼,左左先洗了个澡,将刚才穿过的衣服,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捅,
尽管伊河从不记得儿子有什么衣服,他还是不想惹麻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