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楼幽梦
第四节
在父母去了九寨沟的第四天的黄昏,下班后的左左走在香港西路上,忽然,
他觉得心头一震,好象整个大地抖了一下,他惊异地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马
路上依旧车流不息,身边的人依旧是擦肩磨踵,他仰起头来,看了看天,瓦蓝瓦
蓝的天上,有被夕照镀上了浅浅橘红色的云彩,正慢慢地游荡着着向西南方向飘
去。
那天,蓝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往车站的方向晃悠,忽然,他听到了李小兰的声
音,袅袅的,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烟雾,在他的耳边飘来飘去。
李小兰在说:左左,我的左左……
左左就再一次站住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张望着,嘴里喃喃说:妈,妈妈
……
没有人为他的声音停留,只偶尔,有人路过他身边时回头看他一眼,象是想
知道,为什么他要像块石头一样?阻挡去往公交车站涌去的人流里。
左左茫然若失地在人群中站了一会,他的心,渐次地疼了起来,生生的,像
是有刀在往下切它,他捂着胸口,慢慢蹲在地上,埋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滴下
来,很快,又被往来的脚们给践踏得无有踪迹了。
那个黄昏,左左在熙来攘往的香港西路上蹲了好久,眼泪像渗漏的小溪,滴
落下来,直到,下班高峰过过,人行道上的人,渐次地少了,零落着,像浅秋的
落叶,左左才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乘公交车,而是,慢慢地走了回去,等他走
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那架古老的黑色电话机,响得象要跳起来,他坐在
那里,话机旁边的沙发上还堆着临行前被伊河从旅行箱中拽出来的衣服和零食。
左左在那堆衣服上坐下来,他没有去接电话,只是看着它,随着响声微微地
跳荡着,他打开一袋离自己最近的美国大杏仁,咬开了,吃,他一颗一颗地吃,
电话那么响,响亮得让人绝望。
左左终于吃完那袋杏仁,他再一次地泪流满面,他觉得身体空掉了,被一双
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手,给掏空了。
他接起了电话,他说:喂,我是伊左左。
那边就说:我是你父母参团的旅行社,有件事,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
左左说:好吧,你们看着安排。
那边就说,他们已给他订了明天一早飞成都的机票,他的父母在那边出了点
事,具体是什么事,他们也不是太了解,等到了再说。
左左哦了两声。
他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黑魅魅的,仿佛灯光也穿不透,他听到
了细高跟鞋敲击着甬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推开窗子,喊了声悠悠。
悠悠就站住了,她吊在陈年的臂上,仰着脸,看上去她心情很不错。
左左说:明天,我要去成都,我的父母凶多吉少。因为哀伤,他的声音平静
得像一泓死水。
悠悠喔了一声,低声说:你去吧,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左左摇了摇头,就关上了窗子。
细高根鞋踩到木质的走廊里,咣咣地响着,在寂寥的夜里,像悠悠的幸福,
虚假又夸张。
左左趴在窗台上抽了几支烟,看着窗外的高大玉兰,今夜,它们娇媚得像两
个相互依偎的新娘子,枝叶在晚风中摇荡着着,宛如窃窃的私语,在轻唱。
很多年前,在青岛的某条街上,你就会看到这样一个少年,他撸起袖子,将
修长的胳膊平平地展在空气中,他专注地望着胳膊的上方,嘴角有微微的笑,好
象他的裸露的胳膊是一个偌大而精彩的舞台,上面,有你我所不能见的精彩,在
他的胳膊上演出。
有人问左左为什么要这样,左左就淡淡地笑着说:看阳光在我皮肤上跳舞。
他们惊诧地看着他,间或,也会有人叹息着摇头走开,他们都说,左左是个
不一样的孩子,他有足够的、他人所不能及的却让人惶恐的聪慧。
他是个沉默的孩子,他的眼里,有一个别人所不能参与的世界,他能听到院
子里的那两棵高大玉兰树的私语,也能听草藏在风竹丛中的哭泣,更能听到精灵
们在老楼的墙壁间穿梭嬉戏的声音。
他们惶惑地相传,老街上的老楼里,有个能通灵的孩子,也有人来找左左证
实,左左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说: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美好的天堂,
难道,你们看不到自己天堂的样子么?
这句话,问得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左左清亮的目光让他们想到了婴儿的眼睛,
世上所有婴儿的眼神都是清澈的,因为婴儿的心,因为婴儿们还没有机会目睹人
世间的肮脏,后来,世间越来越多的肮脏涌到了婴儿们的面前,于是他们的眼神
便越来越浑浊了,是不是,他们心里的天堂,就是在这时丢失的?他们心中的那
座天堂,被世故,贪欲等等的欲望压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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