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爱情盟友
第三节
在失望的守侯里,冬天就来了,窗台上的栀子依旧碧绿,它不仅没有落叶,
反而生出了许多花骨朵,在一片苍黄的冬天里显得煞是可爱,尤其是悠悠,对那
株栀子尤为喜爱,在深冬的夜里,她时常让左左环着她娇小的身体,她踩在左左
脚上,一步一步地挪都栀子跟前,她闭上眼睛深情地嗅着:马上就要开花了,多
香啊。
左左的心,就一抽一抽的,悠悠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以往,那时的悠悠站在晒
台上,看着正从台阶上走来的陈年,就是这样的表情。
他厌恶地拂了栀子叶一下,说:栀子其实是种粗鄙的花卉,它的香,太俗了。
碰到栀子叶子的手指毛刺刺地疼了一下,他惊异地发现,刚才拂过栀子的手
指竟被蹭破了好大一块皮肤,红艳艳的鲜血快速渗了出来,悠悠惊叫了一声,说
:左左,你手指怎么流血了?
左左有种被戏弄的愤怒,他不答悠悠的问,只是把她的脸转过来,深情款款
地吻她,他的唇在悠悠的唇上,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栀子上,他看见栀子的动了动,
像被微风轻轻吹拂般抖个不停。
左左的手,轻轻地在悠悠腰上移动,他知道打开悠悠身体欲望的钥匙在那里,
然后,他会让悠悠不能自抑地要他要他要个不停……
次日,他不动声色地把栀子搬到院子的一个隐蔽角落,只要一个夜晚,栀子
叶就会落尽,严冬还有可能送了它的命。
下班后,左左发现栀子依旧精神抖擞地站在窗台上,悠悠正坐在沙发上看电
视,她已有了左左的钥匙,如不是为了拿一些生活用品,她几乎不会阁楼了,阁
楼上的一切,像发生在过去岁月中的故事一样,被厚厚的时光尘埃尘封了起来。
这个冬天,悠悠显示出了与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暮态,她很少说话也很少笑,
好象对一切都失去了好奇与兴趣,左左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块冰,左左总是将
她装进自己怀里,慢慢捂热了,再和她做爱,他卖力地做爱,让悠悠尖叫,有这
样才能把浸泡着悠悠身体的寒气赶跑。
冬天的深处,栀子开满了白色的花,整栋老楼都弥漫着馥郁的香气,楼上和
楼西的房客们纷纷来看稀罕。
只有楼后的那对老夫妇,与世无争地继续着平静的生活,他们的猫,穿着五
颜六色的毛线马甲在院子里奔跑嬉戏,整整一年,没有小猫出生,没经历生育之
苦的大猫精力特别旺盛,它们跳到窗台上,隔着玻璃,看里面的那株栀子,一眨
也不眨的眼睛,在白天,像蓝宝石,在夜晚,像闪烁在窗外的鬼火,有几次,悠
悠被吓得尖叫起来。
于是,左左就到楼后的平房里,和老太婆商量,夜里,能不能把猫关在房间
里。
老太婆正在给猫端饭,她越来越老了,老得连端一碗猫食都费力了,看东西
时一看就是半天,眼里的巫气愈是浓重。
半天,她的目光才从猫食上挪开,说:是不是猫眼吓着你老婆了?
左左说:我女朋友。
是你老婆,我能关住我的猫却关不住鬼魂的。她有气无力地说着,蹲在墙角
边,将猫饭扣进盆子,又用碗轻轻地碰着盆沿,呼唤猫们回来吃饭。
听得她言,刹那间,左左傻了一样,立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老太婆,她已不
敲击猫饭盆了,碗还微微的擎着,状态倔强,如定要看到猫们过来才肯罢休。
左左跑回房间。
悠悠问:你怎么了?
左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一句话,把悠悠紧紧抱在怀里,巨大的恐惧,
像涨潮的水,无边无沿的没顶而来。
当天晚上,他就听到了傻子的哭叫,这些年来,没人听到过傻子开口说话,
可是,在那个夜晚,人们清晰地听到了傻子哭喊着妈妈妈妈……
据说,傻子最少有四十岁了,他的傻,并不是先天性的,是婴儿时期的失误
造就的,他来自南方的母亲喜欢把他放在竹制婴儿车里,推着他去买菜,或是在
青石条铺成的老街上走来走去,随着每过一块石板,婴儿车就颠簸一下,一颠,
他就咧开嘴,冲着母亲甜甜地笑,他年轻的母亲爱死了他干净无邪的笑,便频繁
地推着他在老街上走来走去,她的爱将他毁了,据说婴儿车一颠一颠地穿过石板
路时将他尚未成型的脑组织颠成了一锅糨糊,于是,他傻了,父母终生引以为疚,
不肯要第二个孩子,发誓要把一生的爱,全给傻子。傻子一天天长大,长大的傻
子会闯祸了,还不是老太婆的老太婆就辞了职,在家照顾着傻子的饮食起居,太
阳很好的时候,牵着他的手在院墙内晒太阳,再要不就是领着他去街上买冷饮,
体型硕大的傻子一任母亲牵着,在老街上来来去去,他的脸庞大而柔软,像刚蒸
好的馒头,和那些五官拥挤在一起的先天性智障截然不同,他迟钝的目光,像爬
行的蜗牛,缓慢地移动,渐渐的,傻子长胡须了,面庞的下半部分,由雪白细腻
的馒头变成了在黑芝麻中滚过的糯米蒸糕,他母亲每天早晨都要蘸着肥皂水给傻
子刮胡子,可一过中午,郁郁葱葱的胡须就再一次覆盖了大半张脸,再后来,傻
子看见女人眼睛就直了……
街坊们便半是调侃地对老太婆说该给傻子娶房媳妇了。
老太婆觉得说这话的人,是心怀叵测的,无非是嘲笑她痴傻的儿子竟也向往
男女之事,当时就跟人家翻了脸。
她从不认为儿子是傻的,他只是,在婴儿阶段就停止了智力发育的硕大婴儿
而已。
她一次次向周围人解释儿子小时候是多么地聪明,他只是永远长不大而已,
不是傻。
老太婆端着猫碗敲击着猫食盆时就死了,左左以为她在等猫们过来吃饭,其
实,是她已经死了。
老楼内的房客们纷纷放弃了对这家人的避讳,裁缝为老太婆连夜赶了一套寿
衣,还有人忙着帮搭灵堂,茶店老板询问枯坐在一旁的老爷子,有没有亲属要通
知?他可以将手机免费送给他用。
老爷子拿过手机看了一会,又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了茶店老板,自始至终,
他只说了一句话:她说过,活着就一定要守住自尊。
老爷子的胡子动了动,站起来,牵着傻子坐在老太婆身边,她的眼睛还微微
睁着,嘴也张着,象有什么话要说,老爷子把耳朵贴在老太婆的唇上,倾听了一
会,慢悠悠地叹着气说:我知道了。
话音一落,老太婆的眼睛和嘴巴就合上了,瘪了的嘴角,好象微笑似的微微
上翘,佝偻的身躯,因为死亡而松弛了,平坦坦地躺在灵床上。
大家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惶惑。
天快亮了,终于安排就绪,大家纷纷打着哈欠回老楼去了,左左告诉傻子:
想吃东西,就到楼里去敲门。
傻子茫然地看着他,忽然张嘴,无比响亮地说了声:我饿!
左左这才发现,傻子已经老了,他浓密的胡茬里,有了许多参差的白,左左
拍拍他的手: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回去给你拿吃的。
老爷子低声说:不用了,不过,我还是替他谢谢你了。然后,他伤感地看着
傻子,说:我也老了,很快也会死的,我死了,你怎么办?变成没有尊严的乞丐?
左左也觉得有些凄惶,便埋着头,回老楼去了。
次日上午,大家发现傻子一家三口穿戴整齐,安详地拥挤在窄小的灵床上,
有人试了一下傻子和他父亲的脉搏,无限感慨地说:他们都走了。
左左便想起了凌晨时老爷子的那段话,原来,他亦是已生去意,或许,他和
老妇人早有约定,一旦夫妇中的一个去了,另一个便带上傻子一并跟着去了,因
为他们不肯让没有生存能力的傻子单独承受人生凄凉。
在他们的人生词典里,爱就是:爱一个人,就让他活得有尊严。
街道出面,将傻子一家火化了埋在了公墓里,送葬那天,老街上的老人们,
稀稀落落地站在街边,给这沉默的一家三口送别,冰冷的泪,挂在每一个人的脸
上,虽然傻子一家生前没有做过什么惹人关注的大事,但,他们的死,却赢来了
一片敬重,如果不是爱,有谁能这般从容赴死,在于他们,死不是惩罚不是湮灭,
而是超然度外,他们终于可以了无心事地携手而去了。
傻子一家去世后,大家再也没见过那些穿着漂亮马甲在院子里穿梭嬉戏的猫,
平房空出来了,左左懒得去收拾,悠悠更是不闻不问,直到一周后的某个黄昏,
左左看见两位老年妇女站在院子里,一边热络地说着什么一边东张西望,好象在
等人,左左特意多看了她们两眼,她们就笑着交换了一下眼色,迎了上来:可把
你等回来了,你是伊左左?
左左点点头。
我们是街道上半事处的,来好几次了,想到傻子家找户口簿去派出所注销,
你是房东,应该有他家钥匙吧?
左左说:我没他家钥匙,好象他家门根本就没锁,你们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两个女人喔了一会,支吾着还是不肯前去,末了,其中一个说:说真的,我
们有点胆小,你带我们进去可好?
左左想了想,边点了点头,带着她们,径直往楼后走,站在平房门口,他能
感觉到一种阴森森的冷气,正从房门缝隙游弋出来,他呵了一口气,试着推了一
下,吱呀一声门就开了,然后,他们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门里的地上,歪歪
斜斜地卧了一片五眼六色的东西,那是老太婆的猫们,拥挤着卧在一起,它们的
目光已经失去了灼灼的锐利寒气,懒懒地张开眼睛,看了一眼进门的人,就倦怠
地合上了。
他们愣愣地站在门口,好半天,左左才用颤抖的手拉了一下门边的顶灯开关,
强烈的光线刺激了猫的眼睛,它们陆续发出了微弱的叫声后就垂下头去了。
左左慢慢蹲下来,抚摩着它们灰跄跄的皮毛,它们的腹部几乎完全消失了,
紧紧贴在脊椎上,左左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然后,他飞快地跑回家,端来
了一盘红烧鱼放在猫们的眼前,那些猫只是轻蔑地扫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左
左抱起一只猫,把它的嘴巴摁在鱼上,那只猫紧紧地闭着嘴巴,有虚弱的泪从它
的眼角滑下来,左左说你吃啊你吃啊,以后我是你们的主人。
他轮番将那些猫抱起来,一只只地将它们的嘴巴摁在鱼上,所有的猫都都紧
紧地闭着嘴巴,如同约好了同守一种信念。
当街道办事处的女人从抽屉拿出户口簿时,所有的猫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们瘦骨嶙峋的背上,毛发因愤怒而戒备地树立起来,吓得两个女人拿起户口簿
就尖叫着冲了出去。
猫们追到门口便再也没有力气了,它们踉跄着,陆续倒下去,那天晚上,左
左和悠悠并肩地坐在平房门口,看那些猫陆续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
次日,他们从街道办事处打听到傻子家在公墓的位置,将那些猫,安葬在他
们身边,他们终于,又可以构成一个完整的、仅属于他们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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