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醉了累了迷了哭了
第二节
那天晚上,左左看了一会电视,觉得很是无趣,便看了看悠悠,他们已经很
久没好好亲热了,每一次求欢,悠悠总是那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甚至在整个过
程中他都不敢看悠悠一眼,只要一看,就会看见悠悠冷静的眼神,一动不动地望
着天花板或是别处,就像一个手里做着事情,心思早已飞远的冷静女人。她冰冷
的眼神,将他所有的热情,都生生地扼杀在半路。每一次,他都想,他再也不会
这样了,再也不会让她看低了,可是,过几天,他就会忍不住想让悠悠看低一次,
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地拥有了这个美好似巫的女子,只有做爱,只
有做爱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她是自己的。
他们的卧室很大,儿子的小床也设在了这里。
他依在门上看,悠悠偎在儿子床上,似睡非睡,每当她感觉到左左眼里的饥
饿,就会做出很悃的样子,再要不就是说身体不舒服。
左左明白,这是一种排斥,他静静地看着她,有些哀伤,想,如果自己不主
动,这天晚上,悠悠会真的弄假成真地睡在儿子床上。
他正琢磨着找借口将悠悠抱到大床上,悠悠像被烫了一样,腾地坐起来,从
牛仔裤兜掏出手机,她从不把手机放在外面,而且从来都设置在震动状态,因为
她是个有秘密的人,有不肯给丈夫知道的秘密。
其实,自从她辞职,和她保持联络的人已不多了,她是那样骄傲的女子,又
因为她婚后所拥有的生活比以往的朋友优越了很多,使她原本就不是很多的朋友
又失去了一些,因为,有些时候,优越感是会对友谊产生伤害的。
优越总是相对而言,总有一些自尊太脆弱。
悠悠将手机扣在耳上,只说了简短的三句话,就收了线,像一阵风,从他的
身边匆匆掠过。
望着她消失在夜雾中,他失神地揉了揉脸,这个电话,一定是与张良有关的,
不需证实。
他失眠了,合衣躺在床上,手忽然觉得很空荡,想捏住点什么东西,否则,
他的心就会荒掉了,他跳起来,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当他转到客厅,转到壁炉前
时,他一下子就定住了,冷汗涔涔地落下来。
他颤抖着手,打开炉门,看到了三根铜丝,其中一根,已拧成了一圈,有些
发黑了,他拿起来,用手指顺了一遍,它便发出了金灿灿的光芒,他放在鼻下嗅
了嗅,觉得有股令人恶心的油脂味道,像条戴了太久不曾洗过的围巾。
他将它绕在指上,一圈又一圈地绕成一团,扔进壁炉深处。
他拿起另一根铜丝,放在口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心就淡定了,他在
客厅走来走去,不停地喃喃自语。
再后来,他站在窗前,对窗台上的栀子说:你很快就有伴了。
栀子静静地,静默。
左左又笑笑说:你们是战友,都是悠悠爱的男人。
说着,他就沿着墙缓缓地滑了下来,他觉得生活就像个无底洞,爱情就是个
深渊,他在不可遏制地下滑下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滑到底。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样难呢?仰起头,问那株栀子,栀子还是静默的,像是
在用沉默表达某种蔑视,左左就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渗了出来,冷冷地,落在
地板上。
天渐渐地亮了,悠悠满身疲惫地回来了,她躲躲藏藏地将手背在身后,在她
一转身的刹那,左左还是看见了她手臂上的伤痕,一道道地纵横交错,他用目光
追着她,用眼神里的心疼和疑惑询问她:怎么了?
可悠悠就像压根不曾看在眼里,像只没头苍蝇,在每个房间间进进出出,左
左不知她要做什么,她眼神里有坚定和茫然,好象自己也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却
知自己必将要为某件事破釜沉舟了。
左左默默地看着她,不声不响地给儿子调奶粉,调好了塞进儿子手里,让他
自己抱了喝,就去刮胡子了,他一边刮一边看悠悠,看上去,她那么累,两眼时
而无神时而偏执,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心疼,本来,他想练习着去恨她去憎恶她
的。
他是那样爱她,她却视他如鄙圾。
即便如此,他依旧恨不起来她,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才导致了她的背叛
才造就了她的痛苦。
他飞快地把胡子收拾利落,抱了抱她,说:累坏了吧。这句话让他觉得自己
贱到了极点,无以复加地贱。
悠悠推开他:左左,你对我好是没用的,我知道自己很混帐。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像一柱僵尸,冰冷险恶,全身发抖。
左左把她抢在怀里:外面冷吗?天变凉了。说着,他推开了窗子:地上有落
叶了。
悠悠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左左,你真的很爱我吗?
左左用力点了点头,可是,他的爱像水上的落叶,顺流而下,无根无基无所
傍依。
爱一个人就希望一个人快乐是不是?悠悠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问。
左左定定地看着她,一阵钻心的疼袭上来,最令他恐慌的结局终于要到来了。
悠悠散开手,自语一样说:可是,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会快乐。
左左急急地拎起公事包:你不要说了,我明白。说着,就往门外冲。
悠悠追到门外:其实,你什么都知道的,总有一天,我要嫁给张良的。
左左匆匆来到街上,他仰望着整个城市,它越来越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每天
早晨,所有人都离开了蜂巢去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每个黄昏,他们又纷纷回到这
巢穴,可他的蜂巢,很快,就要毁掉了,他这只工蜂还在劳碌些什么呢?
脚步就缓了下来,他走走停停,最后,在一家早点店里坐下来,给公司打了
个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
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转悠,不知这一天该怎样打发,买了包香烟塞进口袋,
他的手触到了那根已被体温捂热了的铜丝,他的心,颤动了一下,像被冷水浇过
了。
他慢慢走到花卉市场,买了一只蓝瓷花盆,又买了一株栀子,做成一单生意
让店主喜得合不拢嘴,左左怅然地看着他:为什么别人的快乐都来得这样简单呢?
左左非常嫉妒他,嫉妒得想和他打一架,于是,他说了几句找茬的话,可,
因为卖掉了最后一株烂尾市的栀子让店主的心情很好,无论左左说什么难听挑剔
的话,他都笑得弥勒佛样。
左左只好恨恨地抱着栀子离开了,拦了辆出租车,回老楼,花了一中午时间
把栀子栽好,悠悠一直站在他身后,念经一样地说着同一句话:我知道,你什么
都很清楚,可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呢?
左左埋头干活不搭理她。
悠悠恼怒地逼进了一步,脚几乎贴在他下蹲的屁股上:我们也算夫妻一场,
我不想闹到法院,如果你一周内不答应我,我们只好法庭上见了。
左左端奋力地端起花盆,摇摇晃晃地搬进了客厅,搓了搓手上的泥巴说:你
看,我又买了一棵,两棵栀子在一起,就不寂寞了。
悠悠抱着胳膊,翻了一下白眼,她生气的样子,很美,左左笑吟吟看着她,
一想到她将落入别人的怀抱,而自己,将像块被弃的抹布一样被她忘记,左左的
心,就一滴一滴地碎了。
他说悠悠……
悠悠挑了一下眉毛:想通了?
你也知道我什么都清楚,你知道我为什么忍着万箭攒心的疼也不曾为难过你
么?
悠悠冷冷地哼了一声,美丽的小鼻子冲天仰着。
我不想失去你,就这么简单。说完,左左就一件一件地往下脱衣服,脏衣服
被扔在地板上,悠悠惊恐地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你这个疯子!现在是大白
天,阿姨和孩子在院子里玩。
左左柔软地笑了笑,深情地看着她,悠悠又尖叫了一声,转身往院子跑,左
左哈哈大笑着进了卫生间,他不过是想洗个澡而已。
洗完之后,他把脏衣服一一塞进洗衣机,然后,叫阿姨进来,把儿子从她怀
里抱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阿姨,明天你就不要来了。
阿姨莫名地看着他:伊先生,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左左说:很好,但是,我认为由母亲亲自带孩子比较合理。
阿姨哎了一声,恋恋地走了,儿子在他怀里挣扎,像极力要逃出鱼网的鱼,
左左将他贴到脸上,说:儿子,我是你爸爸。
儿子依旧挣扎,快要哭了,悠悠不在家,他脱衣服将她吓着了,她对他身体
的抗拒,像抗拒瘟疫。
她从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行踪,左左猜得出来,想必她正在自助自衣房里,
站在一排隆隆做响的洗衣机前,和张良打情骂俏。
儿子终于哭了,左左只好把他放在床上,他在床上不安地爬来爬去,左左的
心忽然悬了起来,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他的心,在喉咙的最浅处,一跃一跃地跳
动。
他冲儿子伸了伸手,将儿子抱下来,放在地板上,然后,他蹲在地上,注视
着儿子,渐渐,有微风徐徐的感觉掠过了心田,有种毛茸茸的东西在心上悄然滋
生,迅速成长,它们起起伏伏地舞蹈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的疼,无限裂开,
他痛楚地捂住了头,闭上了眼睛。
很奇怪的感觉,当他闭上眼睛不看儿子时,这种感觉就没了,当他再去看儿
子,那种痛就再一次浩浩荡荡地袭来了,无可阻挡。
整个下午,左左周而复始看儿子,闭眼低头,黄昏袭来,他已被这种疼折磨
得瘫痪在地板上,他无助地看着儿子,无助地任由着疼,在身体里翻江倒海地折
腾。
后来,他在儿子饥饿的哇哇大哭中昏迷了过去,等他醒来,已是午夜了,他
还躺在地板上,悠悠正安详地喂儿子吃米粉。
他坐起来,觉得头疼欲裂。
悠悠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保姆呢?
我辞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把儿子带得更好。
悠悠象识破了他的诡计似地冷笑一下:想用儿子把我栓在家里?
左左什么也没说,起身去了厨房,厨房里冷冷清清的,像很久不曾有人进来
过,他煮了两只水蛋,吃了,把晒干的衣服拿回来。
儿子睡了,悠悠追着他的影子问:伊左左,你明明知道我不爱你,你明明知
道我爱别人,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左左头也不会地答:你爱不爱我那是你的事,但是我爱你。说完,他转过身,
扶了悠悠的双肩:你知道吗?当爱情到达最高境界,它就成了一种信仰。
是啊,左左一遍遍在心里想,爱悠悠就是他的信仰,就像虔诚的教徒对上帝
的信仰,所有的信徒都在膜拜上帝,可,他们不去计较上帝是否真的曾垂青过自
己。
那天晚上,左左孤独地躺在床上,他的悠悠睡在了客厅沙发上,凌晨时,左
左听到了悠悠的一声尖叫,他腾地坐起来,听见悠悠大声说:张良,你脖子上的
项圈难看死了,快摘下来吧……
他歪着头,往客厅看了看,沙发上的悠悠焦躁地翻腾着身子,闭着两眼,两
手在空气中摸来摸去,她在做梦。
左左就依在床头上笑了,他想,很快,张良就要死了。
他下了床,赤着脚站到沙发前,看来,她已不做梦了,睡态安详,不时笑一
下,哏哏的,大约,她还在梦里嘲笑张良颈上的项圈吧。
他蹲下来,轻轻抚摩着她的脸颊,托起她垂到地板上的橘色长发,托在掌上,
看它们在青色的月光里飞速地滑下手掌,他看傻了,轻轻地将唇覆盖到她的脸上,
慢慢地吻着,悠悠翻了一个身,勾住了他的脖子呢喃着叫他张良,他的心,就给
喊醒了,他看到了无限的绝望,就那么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让他无法阻挡。
他把脸贴在她的胸脯上,说悠悠我那么爱你,悠悠你让我怎么办?然后,他
轻轻然地将她的睡衣吊带往下抹了抹,他看到了那对让让他心醉神迷的小鸽子,
在她的胸前,颤悠悠地诱惑着他,他将鸽子粉红色的小脑袋叼进嘴里,温柔地爱
抚着,睡梦中的悠悠呢喃着打开了她的身体,他慢慢地起伏着,看着睡梦中心驰
神往的悠悠,他的心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这样美好的夜,这样美好的一切,
都将因张良的存在而将离他远去了,他仰起头,大朵的湿润在眼里泅开,忽然,
他听到了一声尖利的惊叫,然后,他的胯被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身体就跌在了地
板上,方才还心醉神迷的悠悠醒了,她飞快地掩上了衣服,几乎是暴怒地看着他,
用一种恨不能将他叼在齿缝里咬碎的声音恶狠狠地骂了一声:下流!
左左坐在那里,屁股上有种生生的疼在蔓延,却比不上心里的疼,它飞快地
扩散,在一个瞬间将他的心疼冷了疼硬了,他站了起来,穿戴整齐,将手插在裤
兜里,他一旦捏到那根冰凉的铜丝,心就镇定从容了许多,很多时候,他觉得那
根铜丝就是他最喜欢的魔术道具,可以轻易地将他所喜欢的一切,变将出来,令
他惊喜。
他打亮了顶灯,点了一根烟,将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看着悠悠,她已经
飞快的换上了牛仔裤,并扎上了腰带。
左左温暖地笑了一下,说了对不起。
悠悠将头扭向窗外,左左说家里是不是有点空气不好?说着,他就拉开了窗
子,窗外风声如诉,左左奋力地把烟吐到外面,又被风扑了回来。
悠悠说了声无聊。就躺在沙发上继续睡了。
从那以后,悠悠再也没穿过裙子,连睡觉时,都是穿着牛仔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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