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

                              作者：聊聊

    （一）

    “金光刹那，何必相逢？”我寻声望去，岸堤空旷，柳随风摆，只有一个十
八九岁梳一头小辫的女孩坐在堤岸护沿上，两脚在水中轻摆，眼睛却望向前方，
凝重似正期待什么事的发生。

    微风吹过，女孩的轻柔的发稍飘了起来，只有一个侧影，我凭空想象那女孩
的容颜。她不曾回头，我却也忘记了想要问的话，便那样安静的看去，柳风、长
堤、湖水涟漪，或者是那一直不曾转过头来的女孩。

    夕阳西下的“寂钩湖”畔，在一片晚霞艳丽的湖光里，我感到了永恒的存在。
即使再轮回千百年，这一幕景象也不会退色。

    “嗨，说你呢！我等的你好苦！”女孩突然转过头对我说，“金光刹那，何
必相逢？你忘了么？”我不明所以，怔怔的看着她无语，只觉得这张面孔美艳绝
伦，却半点也想不起是谁来，于是依旧无语凝眸。女孩轻叹口气，低声的自言自
语：你终究是忘记了。这一瞬间，我几乎想拥她入怀，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陌生
的女人岂可轻薄？我淡淡一笑，问：“小姐贵姓？”女孩叫李荟绮，她说自己是
唐朝人，有一千三百多岁，玄宗年间选入宫中，次年身亡。她没说自己因何而死，
也没解释那句话的意义，她只是自言自语似的述说身世，仿佛确有其事。

    我笑了，觉得这女孩有趣的很，发型着装非常前卫，化妆更是一流，却说自
己是一千三百年前的鬼。或许这是一种新的交流方式，就像联网游戏中的“泥巴”，
可以是大侠，可以是恶魔。但那只是虚幻世界，现实中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人间的事果真稀奇，千姿百态，无奇不有。

    “金光刹那，何必相逢？”李荟绮说着并凝视我，见我毫无反应，不由得再
次叹气，“你果真是忘记了。”李荟绮说这话时，我突然一笑，说：“一千三百
年了，你还记着那些话？又有什么用？即使再过一千三百年，你说过的话还是你
说过的话，即使无人纪念，无人知晓。”这回轮到她莫明其妙了。

    “你…什么意思？”我微笑着不回答她，却靠到那棵百年古柳干裂的树皮上，
望向远方。李荟绮靠近我仔细的看，然后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我认错人啦！”
“没关系，我常遇到这种事。”“不介意聊一会吧？”李荟绮也靠到树的另一侧，
仰望天空，默默无语。我看着她，泪眼朦胧，难道是亡妻重生？不然世上怎会有
如此相像的人？

    “喂！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突然转头问。

    “你不说，我怎么好开口？”我反问。

    “这么腼腆，不是吧？”她继续攻问。

    “是啊！是啊！”我做学生般喏喏状。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她不依不饶。

    “等人。”我只能说实话，心底却希望她不要停。

    “我好象天天都看见你在这里，你不用上班啊？”“我可以不回答吗？这问
题太隐私啦！”给她来个硬着陆，化解了她的攻势，结果她一时竟没话说了。

    “你总是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吗？”还是我先打破僵局，李荟绮抿着嘴笑了，
非常的妩媚。

    “我只是个过客。”她说，然后背着手歪头看着我，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
句话也不再说，却突然转身走了，没说再见。芸芸众生，谁又不是过客呢？但我
知道，我还会再见到她的。

    天黑了，我要等的人始终没来。

    （二）

    “《无题》相对无语，共剪西窗烛，似当年，月影袭红妆。”我一笔一划的
在地上写，写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下阙。阳光轻柔的抚过那些字，明亮如生灵般跃
进人眼。

    “嘿！你！写什么呢？”李荟绮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笑靥如花。她低下头凝
眸细看，动唇默读，陷入沉思，许久才抬头问：“下面呢？”我依旧无语，静静
的看着李荟绮。她真的很像我的亡妻，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一样整齐洁白的牙
齿；还有那微笑，恬静迷人；还有一样喜欢梳一头小辫。

    “为什么不说话？觉得我来历不明？”李荟绮凑过来，淡淡的香水味中有狐
臭的气息。我不由得的笑了，亡妻也有狐臭，还不准我躲开，但那些日子是我最
快乐的，我们在花间追逐，在祠堂祭祖，同骑而行，相互依偎。

    “我已经都说了，我是鬼！如果你还是有什么怀疑的话，那我就实说了，其
实我是狐妖，有千年修行，别的可以变，但狐臭依旧，这回你该信了吧？”我忙
笑着解释说：“别生气，只不过是——－看见你就想到了我的亡妻。”李荟绮十
分惊诧，问：“你结过婚？你二十几啦？”“十九。”我如实回答。她大笑着围
着我转，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那你十几岁结的婚？”“十七。”“这倒比较符合我年青那会的规矩。不
过，你这可是早婚呀！嘻嘻，在哪弄的假身份证？花了不少钱吧？”我微笑着说：
“是啊！是啊！我要是在你那年代该多好，就用不着东躲西藏啦！不说我了，还
是谈谈你吧！你是狐仙，怎么什么会进宫呢？不会是去给公主当宠物吧？”李荟
绮拉着我的手走进石亭，坐下来，望着无边的寂钩湖湖水陷入遐想。她双颊朝红，
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忽得转头问：“你真的信我？”我看着她，迫切俏皮的笑脸，
双眸间精光四射，那是活着的青春。

    “为什么不信呢？这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只要你敢去想，相信它，它便
存在。”“好，那我说啦！你听说过无双吧？那是我家小姐。”“啊，我知道啦！
你是无双的猫！你一定是变成猫接近她的，没错吧？”“是丫环！”李荟绮说着
用手指按在我的唇上，自己反而一脸的娇羞。“不许你打断我说话！”我点头应
允，她收回手指。

    “无双小姐曾救我一命，当时我还未入刘府，在集市中因贪杯现了原形，被
猎户捉住，要扒皮卖肉，是无双小姐买下我并放生，故而我与家父商定，演了出
卖身葬父的戏，进刘府，给无双小姐做丫环，以图报恩。”“然后再来个义狐救
主，代无双入宫。”我忍不住的说：“那王仙客后来娶的岂不成了你！”李荟绮
假装生气，拿白眼翻我，气呼呼的说：“你再打叉我就不说啦！”“我错了，你
接着说吧！美丽动人的小姐姐。”“你这人，昨天还斯斯文文的，今天就变得油
腔滑调的，讨厌！”李荟绮娇嗔的说，一脸小女生可爱的笑。

    “我真的错了。啊，我知道啦！后来一定是你回洞府时皇城兵变，无双这才
被捕，是吧？”“孺子可教，正是这样。后来我数次想入宫，奈何那妖道法力高
强，进去不得。”我低头的工夫眼前便不见了她，转身她却在身后。这丫头倒真
有几份妖气。

    李荟绮笑嘻嘻的看着惊讶的我，很是满意。

    “后来王仙客遇古生，得妙计救无双，他所杀的丫环便是我。当然，我是不
死的，后来古生杀塞鸿并自杀，我一直没走，看着王仙客与小姐并肩而去。”李
荟绮讲故事般的说，却忽的停住，陷入沉思。半天才突然转头对我说：“不过，
那时可真黑暗呀，连我这妖物都抱不平。”“没有黑暗的世界不完整。”我说。

    李荟绮瞪着不大却极有神的眼盯着我，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

    “相对论，爱因思坦的理论。好了，别这么看着我，我也不喜欢黑暗。”
“啊？你这么个大男人也怕黑？哈哈，不是吧？”她笑的前仰后合。

    “说真的，我……”我一转头却不见李荟绮。

    微风抚过，湖面泛起一层涟漪，很显然，李荟绮不可能躲到亭子外。我向石
径小路望去，只有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在慢步，回头向路的另一面望去，也不
见她的踪影。这么短的时间她能躲到哪里？难道，青天白日，我遇妖啦？正思忖
间，李荟绮却从那棵百年古柳后闪出，手里拿着两瓶汽水，脸上扬扬得意的笑，
向我走来。

    “喝汽水，我请客。”李荟绮强行塞给我，很自信我一定会喝。

    “喝啊！是”娃哈哈“，中国人的可乐，你不爱国吗？”我只得象征性的喝
了一小口，并对她解释：“我还是比较喜欢茶，碧螺春。”“是不是怕我在汽水
里下迷药？我怎么说也有千年道行，这么卑鄙的事我不干的，放心。要迷也是迷
心，没什么可怕的。”李荟绮笑嘻嘻的说，让人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我还真有点怕，你不会真是妖吧？”我问，同样也是笑嘻嘻的。

    “当然是！我一千多岁的一只老狐狸为什么要骗你这凡人？好玩呀？”李荟
绮说的信誓旦旦。

    “我可真怕了，上仙，聊了这么久还未请教法号，日后祭拜时也好写供奉牌
位，不知可否赠教？”我板起脸认真的问，她已笑倒，她半天才说：“你这人真
有趣，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吗？”“人和鬼可以通婚吗？”“少来了你！我要是
妖的话还用费神想怎么接近你？只要那么一挥手帕不就行了吗？”正说话间，李
荟绮挎包里的寻呼机却忽然响起，她打开包摸出查看，并转身对我说：“我有事，
先走了。”我说：“再见！”李荟绮见我淡淡的不留恋她的离去，反而仰面靠在
亭子护栏上接受阳光的抚慰，心中很是不平，又不好开口，却问：“我留给你我
的拷机号了吗？”我转头望着她笑了，说：“如果有缘，一百年后的今天，咱们
还会再见面的。”李荟绮讨了个没趣，撅嘴一笑，说：“晚上别做梦啊！我一定
会去找你的！”我看着她离去，消失在长堤的尽头，不由得再次微笑。

    李荟绮是我这一千三百多年来见过最有趣的女孩，也是最像我亡妻无双的女
子，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开玩笑，还一定要别人相信了才高兴。

    我正是王仙客，我应该是已经死了一千三百多年啦！久的都记不清时间了，
只看到小孩子一转眼变成了老人家，再一转眼老人家的孙子也变成了老人家，如
此代代相传，我都看在眼里，这寂寞的一千三百多年。

    阳光真好啊！可是我却感受不到人间的温暖。

    不错，我正是一个鬼，可惜她不是妖。所以，我注定了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或许，她也是我寂灭前最后的过客呢？漫长的等待，无望，这漫长的等待啊，我
想，该结束了。

    就是今天吧！今天的天很蓝，同一千三百年前的那天一样，我还能记起无双
最后对我说过的话，她说：相公，在这里等着，侬家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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