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唐云雨
作者:丽端
回目:云起- 初雨- 云杳- 归雨- 云心- 雨意- 云惘- 霁雨- 云惊- 释雨-
云涌- 倾雨- 云灭- 惜雨- 云惑- 伤雨- 云变- 迷雨- 云魂- 逝雨- 云殇- 雨散
与其化为石头守望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舒婷《神女峰》
一、云起又是同样的场景。
须发虬结的老人,威严地站立在众人之前。他的耳朵上缠绕着青蛇,他的足
下踏着赤蛇,红色的须发微微而动,仿佛火焰开始燃烧。他是天上的神,降落为
人间的主宰。
人群静静地肃立在他身后,带着坚定的崇拜。他们知道自己的帝王是神话中
的英雄,他们将随着他去征战,去征服,前面所有未知的世界。
“祭祀开始!”老人手持一支火把,点燃了祭台上的巨大柴堆。他的神态镇
定坚毅,可他的手却忽然抖动,以致那象征神灵的火把落入了柴堆。他向上仰望
了一下天空,喃喃地不知祷念了什么,然后回转身,用坚定的目光平息了人群轻
微的混乱。可是,他也开始怀疑:他的失态是否在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隆重的祭
祀无法挽回的失败?
然而一切仍然要进行。他们献出了三牲,他们把那头年轻的健壮的公牛的血
献给了火神。古老的歌声开始响起,他们歌颂着创造他们的神祉,他从火中带给
他们力量;他们感激他赐予他们神一般勇武的首领——炎部落的帝王;他们乞求
他保佑他们具有无穷的力量,在即将爆发的与黄部落的决战中获得最终的胜利。
为了表达他们对神祉的虔诚,他们要向他献上部落最年轻美丽的处女,让她代表
他们去侍奉万能的神灵——火神。
赞歌唱毕,称为炎帝的老人挥挥手,人群完全地安静下来。老人神色肃穆,
可他的眼睛里却有无法隐退的哀伤,因为他要献出的,是自己心爱的女儿。
在十六名侍女的陪伴下,被当作牺牲的少女出场了。她佩带着众多的玉饰,
她装饰着菖蒲编织的花环。玉佩相击的叮当声和着香草的芬芳包围着每个人虔诚
的心。所有人都故意忽视着她脸上的绝望和愤恨,所有人都装作没有听见她低声
的诅咒。他们强迫着她走近那个火堆,走进那个火堆,圣洁如她,才能显示子民
对神灵的敬畏和乞求。
“花朵还没有开放,就遭遇了严霜;雏鸟还未能飞翔,就折断了翅膀;姑娘
还没有出嫁;为什么就要随火而殇……”
少女低低地吟唱,躯体很快被熊熊的火焰所吞没,而神的赞歌再度洪亮地响
起,试图淹没火焰中的歌声与挣扎。
称为炎帝的老人跪了下去,张开双臂向着神灵呼喊:“神啊,怜悯你的子民!
我已经献上了瑶姬——我最心爱的女儿,宽恕我们平日的罪愆和亵渎,保佑我们
在最后的决战中获胜吧!”
“我要我的躯体,化为坚硬的木,让每个人都把心爱的人找到;我要我的魂
灵,化为媚人的花,让每个人都体会消魂的妖娆。
而你们——终将失败!“
少女的声音,忽然在天空中响起。
二、初雨
又睡着了。紫竹从木几上支起身子,看着面前已经绽放的花朵。明黄的色泽
仿佛秋夜最皎洁的月光,照亮了薄暮中的小屋。
瑶草真是奇怪的植物啊。仿佛精确地计算过,每天它都会长出一片新叶,层
层叠叠地攒在以前的叶片之上。一天一片叶,一个月就是三十片。而当三十片叶
子都长出,叶子顶端就会开放出一朵明黄色的花。花朵并不大,但那闪烁的金光
却是夺人心魄,让人不自觉地沉迷其中。
瑶草已经开花,荒木就要回来了。
紫竹凝视着那奇异的花朵,仿佛全身都在看着,再没有别的心思。紫竹知道,
这夺目的美丽很快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飘逝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荒木快要回来了,紫竹仿佛能看见他穿越密林和沼泽的身影。紫竹想自己总
还是盼着他回来的吧,即使他每个月回来一次明显只是为了采摘瑶草的花朵罢了。
紫竹有些萧索地望了望窗外,没有人,只有晚霞还在遥远的天际燃烧,却已仿佛
到了末路,很快便会熄灭了。
紫竹不由想起了刚才的梦。
每次瑶草开花的时候紫竹都会做同样的梦,这让她相信梦中那牺牲少女的魂
魄正是寄托在这奇异的植物中。因此每次荒木毫不留情地将盛开的花朵从枝头折
下时,紫竹都有一种难言的惋惜之意。但,她不敢告诉荒木,她也不敢问荒木平
时究竟住在哪里,采摘这些花朵去干什么。紫竹,始终是一个怯懦的女子。
外面的柴扉被人拉开了,是荒木,不可能是别人。谁也不会走近这个水泽中
的孤岛。
紫竹决绝地把目光从那明媚的花朵移开,疾疾穿过廊道跑进院中,微笑着叫
了一声:“哥哥。”
荒木低低地应了一声,卸下身上的包袱,忽然皱眉道:“早跟你说不要那么
疯跑,象什么样子!”
紫竹低下头,笑容冻在脸上。每次都是这样,当她满怀欣喜迎接荒木的到来,
他总是冷冰冰地说教,没有一丝手足之情。
荒木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那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或许荒木自己,
也忘了他曾经是那么温柔亲切的兄长吧。
紫竹走到了瑶草边,象在等待一场判决的执行。
紫竹在等着荒木,等着他亲手来折下这娇嫩的花。每次紫竹都会在花朵被折
下的瞬间感到一阵战栗,脸色异常苍白,但每次她都要亲眼看着,不肯走开。甚
至荒木也觉察到这一点,劝她回避,紫竹却固执地不动,直到有一次几乎要昏厥,
才终于说:“我想以后也许会碰到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事,我应该学着去适应。毕
竟,我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荒木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然而这次,荒木没有来采摘。“我这段时间就在家住。”荒木简短地说,然
后打开了自己带回的行李。
“真的吗?”紫竹高兴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个院子不会再那么空寂得可怕
了,“住多久呢?”
“不知道。”荒木没有让紫竹帮他整理房间,背对着门外的紫竹说:“这次
排演《九歌》,你再来帮帮忙吧。”
“还是扮湘夫人吗?”
“恩。”
“你仍然扮湘君?”紫竹笑起来,“这下我不愁没事做了。”
荒木沉默了,看着兴高采烈的妹妹,他表情反而有些沉重。“你知道,母亲
是反对你参与巫术的,可这次,我也没有办法。”
“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祭祀吗?”
“是。楚王来游云梦泽了。”
三、云杳紫竹这一夜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听着荒木在隔壁走动的声音,
紫竹不禁微笑了。
有荒木在,紫竹感到很安心,这种依赖是从小就养成的。
紫竹不怎么对母亲有印象,她死的时候紫竹才八岁。紫竹从小就很胆怯,甚
至在母亲弥留之际都不敢正视她的脸。是荒木紧紧地拽住她的手,紫竹才不至于
从母亲身前逃开。
在把万物都炙烤得干涸枯焦的太阳下,紫竹的眼前始终飞舞着五色的光斑,
那些光斑最后都落在了母亲身上。紫竹不明白母亲那个美丽的女人为什么死得如
此丑陋,紫竹更不明白那些平日善良朴实的村民为什么要那么残酷地对待母亲。
仅仅因为天不下雨,他们就要把她活活地晒死吗。看着母亲暴晒得焦烂的皮肤,
紫竹忍不住号啕大哭。
母亲临死时望了望八岁的紫竹,然后猛地抓住了荒木的手:“答应我,终身
不让紫竹接触巫术。”
“我自己就够了。”荒木坚定地对母亲说,“你放心,我会改变家族的命运。”
这些话,紫竹那时候还不太懂。她只记得荒木后来也带上了巫师的木制面具,
而自己却始终孤零零地留在小院内。
“神巫祈雨,自古始然。”荒木后来对紫竹说,“母亲是一个女巫,平日受
村民的供奉,因此为大家出力献身是分内之事,你不必觉得冤屈。如果,”荒木
停了停,“我以后也碰到这样的情况,你不要管我,尽快逃到别的地方去吧。”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紫竹略带愤怒地说,“我是胆怯,但我无论如何也
不会抛下你!”
“我只是不想让我们家族毁灭在这个荒僻的地方而已。”荒木的眼睛被某种
力量所点燃,“即使是死,也不能埋葬在这个地方!”
荒木必须成为一个巫师,在楚国这个巫术盛行的国家,他们的家族注定了世
代都要侍奉鬼神。荒木那个时候只是一个少年,但已经要肩负支撑家业的重任,
否则,他与紫竹都只能饿死,没有人会救济他们。因为,他们是一个受过诅咒的
家族。
紫竹记得从小自己就守侯在窗前,等待荒木的归来。那个时候,荒木每天都
会踏着夕阳回来,他总是笑着抱起紫竹,把路上采来的鲜花插在妹妹的发间。孤
单了一天的紫竹也欣喜若狂地享受着每天的欢聚,仿佛一根藤蔓紧紧地缠在荒木
的身前。那时候,他们是世上最相亲相爱的兄妹,可是,为什么后来一下子就变
了呢?
变化发生在紫竹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正是大风雪即将到来的时刻。紫竹冻得
嘴唇发青,却固执地站在门口守侯荒木归来。当荒木终于出现的时候,紫竹自然
而然地扑进了荒木的怀中。“哥哥,抱紧我。”紫竹的语气,是那么的娇媚,让
人无法拒绝。荒木温柔地搂着紫竹走进屋内,低头注视着紫竹酡红的脸颊和晶莹
的眼睛,渐渐埋下头去……忽然,他象是受了极大的震动,一把将紫竹推开,严
厉地说:“你已经长大了,以后不要这么随便!”然后扔下错愕的紫竹走了出去,
走到已开始飘雪的夜空之下。
一切就这样突兀地改变了。紫竹想,为什么呢?从那天开始,哥哥就变得冷
漠而阴沉,对她更是象怀了十分的戒心。若不是为了那不能移植的瑶草,说不定
他根本就会完全抛下她,任她自生自灭。可是,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房门轻轻地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是荒木,紫竹凭感觉就知道,赶紧假装
睡着。
荒木在紫竹的床边伫立许久,即使紧闭着双眼,紫竹也能感觉到荒木温暖的
目光。哥哥,毕竟是疼爱自己的啊,紫竹想着,有泪水无声地滑落。
忽然,荒木在紫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紫竹一动也不敢动,却感觉到荒木的
唇如同一粒火星,烧灼着她,仿佛灿烂的焰火,一刹那的盛放过后又归于无迹。
荒木出去了,房门又轻轻地关上。紫竹睁开眼,突然想起,在多年前那个雪
夜,荒木也曾经静静地立在自己床前,良久才默默地离开。从那以后,荒木仿佛
换了一个人,而今天又重现当年的情形,是否又预示了某种紫竹所不能预测的变
换呢?
此时,枝头上瑶草的花朵,正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夜绽放出最为绚丽的色彩。
可惜,紫竹已经睡去。
四、归雨
紫竹起床的时候看见瑶草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条,荒木已经把花朵采摘了。
没有让紫竹看见。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紫竹的心里有些奇异的感觉。偷眼打量荒木,却依旧冷
淡。紫竹暗暗地叹了口气,剪去了瑶草仅剩叶片的枝条。从明天开始,又有新的
叶片萌发了。一片,一片,一共三十片,然后开出那样明亮而招摇的花,倔强地
面对夭折的命运。
为什么呢?紫竹喃喃地说。忽然笑了一下,究竟想弄明白什么事情的原因,
恐怕自己也说不清罢。只是一味空洞地苦思而已,却永远不会有什么结果。
荒木在擦拭木制的面具,远远地坐在院子里。紫竹走过去,也无话,只盯着
看他细细忙活着的手。
荒木苍白的手指用力地擦着面具上的灰尘,一下,一下,却永远是那一小片
地方。
“哥哥,为什么总擦这里?”紫竹奇怪地问。
那双手猛然停了下来,然后慌乱地抹着面具的其他部分。“别站在这里。”
荒木头也不抬,干涩地说。
紫竹不动,忽然说:“哥哥,为什么?”
荒木起身走开了,远远地抛下一句话:“重新熟悉一下祭祀的礼仪和赞礼吧,
楚王很快就到了。”仿佛犹豫了一下,又添上一句:“唐勒也回来了。他说今天
要来看你。”
“真的?”紫竹显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即快乐地叫道:“我知道他一定
会回来的。”
荒木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影,沉声道:“五六年了,他可能已经变得连你也
认不出来。”
“他再变也是一个书呆子啊。”紫竹笑着说,“如果他变得不呆了岂不是更
好?”
“但愿。”荒木欲言又止,因为他已经看见紫竹如同蹁阡的白鹭飞出了院门。
且让她多高兴一阵子吧,荒木想,然后望了望阴沉的天空,眼睛里呈现出在所不
惜的坚毅神色。
那是他们家族血液中流淌的因子,历经千年也不曾消退。
紫竹跑过了小桥,满心的欢喜让她忍不住要临风起舞。“哦,唐勒,唐勒…
…”她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挂着无法退却的笑容。他的确是走了五六年了,
但他的笑脸和话语却一直伴随着她度过那些孤寂的岁月,那是永恒不变的诺言和
希望。
也许真得感谢那次上天安排的机会啊,紫竹幸福地想,否则自己又怎么会认
识唐勒呢?
那一年,正是紫竹初次排演《九歌》。虽然母亲的遗言不让紫竹接触巫术,
但那场祭祀是荒木第一次作为主理,人手短缺使他不得不派上了紫竹。紫竹,其
实也是向往以久了。
楚国的巫术,很大程度上带着娱乐的成分,因此所有的神灵都被赋予了凡人
的特性。
紫竹很喜欢这种兼具了歌舞与神秘的祭祀活动,可是荒木虽然并未严格遵守
母亲的遗命,却也是难得让她参与一次的。“你没有看见巫术可怕的一面。”荒
木对兴奋的紫竹说,“幸好你不必看见。”
紫竹扮演的是湘夫人,荒木扮湘君。湘夫人和湘君是湘水上的神仙眷侣,可
他们却由于道路阻隔而相思相怨。神仙,也并不是事事遂心的。
久候湘君不至的湘夫人哀怨地徘徊,而此时,湘君也正设法尽快赶到与湘夫
人相约的地方。可是等他终于到达的时候,湘夫人却正好走开了。湘君神情恍惚
地舞动佩剑以派遣心中的忧愁,完全没有注意湘夫人突然出现。湘夫人向他欣喜
地奔过去,而此时湘君的配剑正好往她的方向刺来。湘夫人猛然姿势优美地跪伏
在地上,满含热爱与崇敬地仰望着自己的夫君,而湘君的剑,也急忙收势,正凝
固在湘夫人的咽喉。这是《九歌》中最为出彩的情节,总是博得观看者的惊呼与
赞叹,而表演双方的分寸都要拿捏得恰到好处,因此初次上场的紫竹少不得要与
荒木多加排演。
排演自然是不用带面具的,紫竹却没有想到荒木的神情是那样投入,仿佛他
真的变成了那虽然法力无边,尊贵无比,却又彷徨无依,神情落寞的大神。紫竹
看得有些呆了,以至于木剑向她刺过来时,竟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住手!”一个人影忽然扑了过来,想去抢夺荒木手中的剑。荒木微微一让,
那人收势不住,径直跌在地上,口里却还叫着:“光天化日,你竟敢行凶?”
紫竹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走过去想扶他起来。那人却已爬起身,一眼看见
紫竹,竟不由有些呆住了,过了一会方才转向荒木道:“佩服,佩服,阁下竟然
下得了手。”
荒木冷冷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儒生打扮的少年,抛下木剑,自顾走开了。
少年看见木剑,神情有些尴尬。忽然向紫竹说了声抱歉,疾步跑开。
紫竹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拾了木剑准备去追赶荒木,不料那少年却又回转身
来,红着脸羞怯地说:“我以后还可以来看望姑娘吗?”
紫竹笑起来:“如果我不答允你就不会来了吗?”
“还是会来的。不过总要先问一问。”少年忽然爽朗地笑道,“因为我是个
读书人啊。”
那少年便是唐勒。他那时羞怯的表情,在紫竹眼中是那么可爱,直到现在,
紫竹也相信自己再也不会对别的男子钟情了。唐勒,即使五六年没有见面,仍然
会那样充满年轻人的清醇和朝气吧。
远远地一个人跑了过来,那种风风火火的姿态,和多年前的身影一模一样。
紫竹不由也奔了过去,大声地呼喊着——“唐勒——”
紫竹忽然停了下来。
五、云心一个截然不同的梦。
紫竹仿佛走进了一个神秘的境界,周围的一切都看不清楚,然而可以听见风
吹动树林的沙沙声和水流轻拍礁石的潺潺声。除了几只飞动的萤火虫,天地间似
乎没有任何光亮。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是虚幻,但萦绕不去的香气却那么真实。紫竹盲目地走着,
心中急切地想去寻找某种东西,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到哪里去找。
忽然,紫竹听见了一阵箫声。舒缓而低沉的箫声带着某种神秘的召唤,在寂
静的黑暗中蕴藏着诱惑。紫竹想,那就是我该去的地方吧,于是她顺着箫声走去。
箫声越近,香草的味道便更加浓郁了。渐渐地开始有了光,即使灯光如豆,
紫竹也觉得真实而心安。
一座用香草搭就的小屋。桂木做成屋梁,辛夷做成门楣,荷叶做成屋顶,薜
荔做成帷帐,这便是神仙的居所么?而那个吹箫的颀长人影,便是天地间自在逍
遥的神灵?
箫声停了,吹箫人向紫竹转过头来。
旷世绝代。
紫竹心头蓦地涌起这四个字,再也挥之不去。天地的精华,应该都集中在眼
前这个男子身上了吧。紫竹无法看清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可是她却完完全全地
看见了他,那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美。可又不单纯是美,还有那钟灵毓秀的气
质,那从容优雅的风度,那眉宇间散淡的哀愁,让紫竹忍不住心中微微发疼。为
了他解开心头的痛苦,紫竹想,自己可以去做任何事。
这种忘我的感觉让紫竹感动得几乎要流泪。如果这是梦,就让她永远不要再
醒吧,就这么看着他,便什么都满足,天荒地老。
那男子微微一笑,笑容却象被什么牵扯,刚到一半便嘎然而止。他用一种哀
怜的目光望着紫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你,便是那牺牲了。”
“我便是你的牺牲。”紫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向那个男子
跪跌下去,充满热爱和崇敬地仰望着他,一如《九歌》中湘夫人的姿势。“你是
我的神灵么?”紫竹喃喃地问。
“我?”那男子苦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我的神灵在哪里。但是——”他
扶起了紫竹,柔和地说,“我知道你应该到哪里去。”
紫竹顺从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只要他在,去哪里都没有关系。
他们走进了一片飞檐斗角的楼宇。越过水榭,穿过走廊,紫竹进入了一个漆
黑的房间。而那男子,则已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瑶姬,你终于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说。
紫竹不知道是不是在叫自己,她只是模模糊糊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自己走
来,然后一只强壮有力的胳膊挽住了她的腰,把她轻轻地抱了起来。
紫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勾住了男人的脖子,奇异的感觉让她竟然不觉害怕。
紫竹平时是很胆怯的,可这是在梦境中,一切都少了许多羞耻与遮掩。紫竹只觉
得,一种隐秘的渴望正在她身体内部流动,让她产生莫名的兴奋和冲动。她无力
地躺在这个黑暗的强壮的男人怀中,期待着某种事情的发生。而这种期待,仿佛
已经暗藏了千百年。
“瑶姬……”那男人又梦呓般地叫了一句,“我要你留下来陪我。”他的手,
已经开始解开紫竹的衣衫。
紫竹轻轻地抗拒着,虽然心中明白自己根本无法抗拒。她想说出什么,嘴唇
却已经被那个男人热切的吻堵住。温柔的爱抚让她燃烧起来,她仿佛看见了瑶姬
在火焰中的身影,那身影逐渐在灼热中熔化了,而她自己,也在激荡的情欲中熔
化,化为云,化为雨,朝朝暮暮。
六、雨意
清晨,紫竹回想起昨夜梦中的情景,不由面色发红。也许明知道是在梦中,
她才会如此放肆和任性吧。
把玩着一枚木块,紫竹稍作犹豫,终于用丝线把它挂在胸前。然后,她悄悄
地溜出了院门。
虽然明知道是去会唐勒,可眼睁睁地看见她出门,荒木还是会不高兴的。
紫竹自己也未必很高兴,但她还是装出了一副兴奋的表情。
昨天的梦,委实过于奇妙。先是那神仙风度的男子,然后是黑暗中奇异的经
历,一切一切,都似乎那么逼真。但,真的只是梦而已。
所以,现实中仍然只能有唐勒。
紫竹想自己昨天的反应是过于激烈了一点,一定伤了唐勒的心。虽然他变得
出乎她的意料,却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改变。今天,紫竹想,一定要好好地对他,
毕竟她等了他五年多,他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梦。这个梦如果破灭了,她经不起。
唐勒没有来。
紫竹端详着胸前的木饰,几乎不规则的图案,看不出是什么,却又可以想象
成任何东西。暗黄的木质上镶着漆黑的纹理,光华流动,阳光泻在上面,仿佛都
变成了有生命的流水。那是用迷构木刻成的,唐勒说佩上它人就不会迷路,它是
传说中指引着人们走到爱人身边的宝物。唐勒说他就是佩带着它走过了无数的高
山和河流,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和凶险,终于回到了紫竹的身边。
可现在,紫竹攥着迷构木,却无法得知唐勒在什么地方。
清晨的风挟着刺骨的寒气,紫竹抱着肩坐了下来。紫竹想起了那个传说中个
叫尾生的男子,他在河边等待他心爱的女子,即使河水上涨也不肯离去,终于抱
着柱子被水淹没。
紫竹冷笑了一下,这不过是个传说而已,可是她自己,也决心在这里等下去。
紫竹此时并不知道,她将要书写的,是另一个更为荒谬更为撩人的传说。
“你既然对我失望,又在这里等什么呢?”唐勒的声音,从紫竹身后悠悠地
传来,语气中更有一层深重的失望。
紫竹转回身,正视着唐勒,那是一张弥漫着黑气的浮肿的脸,已经完全看不
出他本来的面目。
“我没有对你失望。”紫竹怯生生地说。
唐勒自嘲地笑起来:“你是没有失望,因为你对我从来就没有抱过希望。我
一去五六年,耽误了你大部分的青春,如今却一事无成地回来,你让我还有何面
目重提当年离去时对你许下的诺言?”
紫竹微弱地抗议着:“那不是对我,是对我哥哥许下的诺言。其实,你是一
介平民还是高官大臣,对我并没有什么分别。”
“那你为什么昨天借故匆匆地离开?”
“我……”紫竹说不出话。
“如果是因为你有了心上人,”唐勒平静地说,“我不会为难你的。”
“不,不是的!”紫竹莫名地紧张起来,“我……我看到你的脸,吃了一惊。
我觉得你不象以前那个唐勒,那个一直生活在我的回忆与希望中的唐勒了。”紫
竹鼓足勇气说,“我居然这么俗气,连我自己也感到羞愧。
“哦,”唐勒低低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在乎这个。”他忽然抬起头,爽朗
地笑着说,“相貌的美丑又有什么重要呢?这种症状是我在途中遭遇兵变,在一
个废园里躲了几天时,吃了有毒的山芋造成的,并非无可救药。另外,”他欣喜
地望着紫竹,“我已经有机会去施展我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了。大王已经到达了云
梦泽,住进了高唐行馆,我已经可以接近他说服他了!我相信他一定会采纳我的
建议,联合齐国一起对付强秦,雪洗先王被虏的耻辱。”
象以前一样,紫竹微笑着耐心地倾听着唐勒的话语,仿佛一片轻云温柔地围
绕着摇曳的树梢。也许,当唐勒又恢复了以前的神采,紫竹就会消除一切距离,
象以前一样依恋和亲近他。
“那你如何接近大王呢?”
“我在途中结识了一名掌管王宫内务的官吏,他答应给我一个在高唐行馆中
当差的职位。”唐勒兴奋地说,“只要有面见大王的机会,我知道凭我的学识,
一定可以得到大王的赏识。”
“是啊,你的学问是出类拔萃的。”紫竹由衷地说,“也许除了三闾大夫,
你是我们楚国最有文才的人了。我真佩服你,唐勒,你不是普通人,一定会青史
留名的。”
“听到你的赞美我真高兴。”唐勒拉起紫竹的手,他的眼睛里含着深情,
“你知道吗,你现在美丽得让人难以置信。我有时候想,你说不定真是巫山的神
女,倏忽而来倏忽而去,让我为你患得患失呢。”
“巫山的神女?”紫竹笑道,“你是说那座神女峰吗?”
“不,神女是无形的。你看云梦泽上淡淡的云气雨烟,就是她的化身。她寻
寻觅觅,是为了找到心爱的人啊。”
紫竹望着唐勒,他浮肿的脸上忽然闪现了一种迷人的光彩,让紫竹心中油然
生出一种爱怜之意。紫竹轻轻地抚摩着他的脸,温柔地注视着说:“我不是瑶姬,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很久以前就找到了。”
秋风卷着树叶弥漫了天地之间,但那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竟浑然不觉。
七、云惘
又一朵瑶草的花,浮在暗黄的陶盏里,明亮地开放着。宛若生前,在三十片
绿叶的簇拥下,那么明媚无邪。
紫竹凝视着不肯退却的明黄,迟迟没有端起陶盏。荒木每天晚上都会给她一
盏瑶华泡制的茶汤,叮嘱她一定要在睡前服用,而且,一定要把那些金色的花瓣,
都吃下去。
紫竹没有反抗,很多年来紫竹都从未反抗过荒木。即使当年荒木逼着唐勒外
出求官,紫竹也只是默默地送走了几度春光,把对唐勒的思念都掩藏到荒木看不
见的角落。这一次,紫竹照例接过了茶盏,可她清澈的眼睛却分明在询问着什么。
荒木背过身去:“吃了它会让你更快乐。”
荒木出去了,近来他的话似乎越来越少,紫竹知道他一定隐藏着极大的心事。
但他,不会告诉她。只有唐勒,对她是完全敞开的。
哦,唐勒。紫竹不由又浮起了笑意,看着窗前新发了几片新叶的瑶草。摘下
颈中的迷构木,紫竹把它挂在瑶草的叶片上。那瑶草中的魂魄,但愿也能凭借迷
构木找到自己的所爱吧。
咀嚼着无味的花瓣,紫竹隐隐作呕,但她还是强迫着自己把它们咽了下去。
荒木的安排,虽然她不懂,却也是应该服从的。
睡梦中紫竹又听见了那阵箫声,竟然感到微微的慌乱。紫竹在黑夜中不顾一
切地向那箫声奔去,只为早一点看见那个吹箫的男子。
那男子还在原地等她。在弥漫着桂木香味的夜色中,紫竹看见那男子飘渺一
笑,仿佛一阵烟,刚看见就已散去,空落的目光还兀自停留在半空。
“你来了。”
“我来了。”紫竹的嗓音,竟然有些哽咽。她觉得自己仿佛是经历了很长的
路,就为了来见他一面,即使明知道他只是一阵云烟,后面是无尽的未知的沼泽,
她也要来。如同扑火的飞蛾。
“他这次要看见你。”
紫竹的头埋了下去,面颊已绯红。他什么都知道,他为什么要知道?
“他是谁?”
年轻的男子犹豫了一下,才慢慢答道:“他是我们的神。诱惑他,顺从他,
他就会为你而流连。”
男子牵起紫竹的手,朝一片棱角错落的屋宇走去,似乎有叮当的铜铃声回响
在这悠远的梦境。
“你又要离开么?”紫竹看着他,问。语气平淡,可泪水已经滑落。“什么
时候我才能再见到你?”
“我也不知道。”那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没有下一次。”
仿佛早料到这个回答,紫竹只淡淡地哦了一声,仍然低着头走着。忽然,紫
竹猛地转身,看着那男子的背影急切而慌乱地远去,穿越廊道与水榭,最终消失
于无形。
一盏灯微弱地闪动,黑色的人影从后面搂住了紫竹:“瑶姬,我想得你好苦。”
紫竹脸上的泪珠,在跳动的灯光下闪现着一层纯洁的光辉。
黑衣的男人有些呆住了。“你也思念我么,瑶姬?”他喃喃地说着,脸上浮
现起孩子般的笑容,“真奇怪,明知道你要走,我还是希望你永远不要离开我。”
欲火又渐渐开始灼烧,紫竹忽然抱紧了那个陌生的熟悉的男人,颤抖着说:
“我害怕梦醒的时候。你说,这是不是世上最美的梦?”
此时,微弱的灯光映照着的,是一对沉溺于肉体欢爱的男女,有意无意地调
动着所有的激情。可正是在最隐秘的游戏里,千年的风情被涂抹上妖艳的色彩,
配合上撩拨的迷思,流传在后世的传说中。
八、霁雨
紫竹每天晚上都默默地祈祷能在梦中再见到那风神俊朗的男子,但,她不复
梦见。
每天的夜晚都浑浑噩噩留不下一点记忆,如同唐勒入高唐行馆当差后的白天。
紫竹明显地憔悴了,在排演《九歌》的时候也常常魂不守舍。面对荒木微微
责备的目光,紫竹拙劣地掩饰着。也许荒木是觉得自己在思念唐勒吧,紫竹猜测,
他怎么能想得到她竟然荒唐地迷恋上了一个梦中的男子?
那男子的一颦一笑占据了紫竹的世界。紫竹无数次地告诫自己忘掉那荒唐的
梦境,可每天早上醒来总是拼命地回想回想,然后怅惘地攥着胸前的迷构木。唐
勒说这神奇的木头能指引人们找到心中的爱人,紫竹就白天黑夜地佩带着它,却
无法再见一面那梦中的男子。
紫竹变得敏感而脆弱,即使听见秋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都会神思恍惚,联想
起那男子眉梢隐隐的烦忧。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又有怎样不为人知的痛苦呢?紫
竹痴痴地想着,如果能再见他一面,一定不能象以前那么矜持。要知道,看见他
强作笑颜,紫竹就恨不得紧紧地拥住他,用自己的柔情消散他眼中的愁云。可是,
为什么最后与她肌肤相亲的,却不是他?
“紫竹……”有人轻轻地敲门。
是唐勒,除了他,没有人愿意走近这偏僻的院落。古老的诅咒,真的有这么
大的力量?
荒木开了门,照例冷漠地转身走开。而唐勒,虽然微笑着,却也透着彬彬有
礼的高傲。
“紫竹,我回来了。”唐勒走近凝视着瑶草的紫竹,忽然一愣,“你为什么
在哭?”
“没什么。”紫竹回过神来,却有掩不住的诧异,“你不是在行馆里服侍大
王么?”
唐勒笑了一下,含着些许无奈:“有些累了,想出来看看你。”
“在行馆里不好么?”
“好。”唐勒随口说着,忽然向荒木的房间望了一眼,低沉地说,“我渐渐
有些怀疑起自己来了。”
“怀疑什么?”紫竹关切地问,可心里知道,这关切的程度比起以前,毕竟
是有些淡了。她的心思,已不可能都凝聚在唐勒身上。
“也许我并没有自己以前设想的那么有才华。”唐勒黯然地说,“本来我有
许多可以吸引大王注意的机会,却都未能得到展示。”
紫竹注意到他脸上的浮肿已经渐渐消退了,想必是找到了合适的药方。望着
这张记忆里回想过千百遍的面孔,紫竹竟然觉得陌生起来。她努力地克制着这种
突如其来的惶恐,依然平静地倾听着唐勒的话语。
“那天大王带领我们登上了云梦台,望见巫山上云气缭绕,变化莫测。大王
询问那是什么云,左右皆不能答。我正想出声回应,却不防有人从台下大笑走来,
一一点明了巫山传说,还胡说什么先王也曾梦遇巫山神女,他因之作《高唐赋》
云云。偏偏大王对他的荒唐言语竟然十分欣赏,我也不能多说一句。只不过——”
唐勒轻叹一声,“那个人,倒也不枉了是大王的文学侍臣。”唐勒的神情,虽然
有些怨恨,却终于带了一丝由衷的佩服。
“他的文辞比你还好吗?”紫竹说,“难道他就是三闾大夫屈原?”
“三闾大夫已经去世了,他不过是三闾大夫的弟子,可仍然胜我远矣。”唐
勒钦佩的语气忽然转为鄙夷,“可惜他徒有风流文采,所作所为却那么肮脏无耻!”
“他怎么啦?”紫竹追问道。
唐勒的神情竟然有些尴尬,含糊地说,“没什么,不太方便告诉你。紫竹,
你太纯洁了,有些事还是不要懂得的好。”
紫竹暗中苦笑了一下,如果唐勒知道了她放荡的梦境,还会这样说么?
唐勒不敢耽搁太久,又准备赶回高唐行馆。临去时唐勒忽然振作起精神,笑
向紫竹道:“你放心,我不会放弃进见大王的初衷的。只是你,应该快乐一些。”
“我很好。”紫竹灿烂地笑着说,“你多小心,我总觉得在大王身边不是件
容易的事。”
“确实如此。”唐勒爽朗地说,“总有些无稽的谣言在传播。他们竟然说巫
山神女曾经来与大王夜间相会,大王为此滞留云梦泽,不思返京。你说,是不是
很可笑?”
“很可笑。”紫竹顺着他的口气说,心中却忽然一动,仿佛有一颗流星倏忽
划过,再看时已不见踪影。
九、云惊
“我不走,我再也不要离开你。”紫竹艰难地回转身,缓慢而坚定地说。
年轻男子瞬间的震惊消散过后,面上浮现出难以自禁的感动。“你不该这样
说。”
紫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指,克制着越来越强烈的晕眩,吃力地要说出自己
的思念:“我每天都祈求上天让我再看见你,无论什么代价我都要留在你的身边。
现在上天已经听见了我的祷告,你怎么忍心亲自把我送到那黑暗的看不到你的地
方?”
“我别无选择。”那男子背转身,尽量平静地说。“本来我们已不会再见,
可现在他们又改变了决定。”
“他们是谁?是他们阻隔着我们吗?”
“他们是神,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主宰。”那男子的背影微微颤抖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种压制与屈辱。”
紫竹心中一阵疼痛,那男子的话语中充斥的怨愤与无助让她忍不住从背后紧
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传送着内心的安慰和愿望:“不管他们是谁,我再不
要你离开我!”
那男子回转身面对着紫竹,看见她眼中点燃的热情和欲望,不由向她伸开了
双臂。
可仿佛什么声音忽然在他脑中响起,他猛地退开,掩面微弱地道:“你也来
诱惑我吗?”
紫竹空落落地站在原地,她期盼了这么久的重逢竟然又熟悉得象一场早年的
梦。是谁也曾经将满怀着无邪的爱意的她远远推开,然后代之以永恒的漠视和冷
淡?难道,现在不过是被冥冥嘲笑的重复?
“原来一切都是设定好了的。”紫竹绝望地说,“我很可笑,是不是?”
“不,可笑的是我。”那男子果真仰首笑了起来,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情
感都从笑声中驱赶出去。然后他忽然握住了紫竹的手,快步望前走去:“其实一
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愿意去做。”
“要我做什么?”紫竹急切地道,“我做了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吗?”她
停了一停,又低声道:“其实只要每天都能在梦中见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
那男子抬手抚摩了一下紫竹柔美而苍白的面颊,喃喃道:“我何尝不是这样
想呢?
所以——“他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箭已在弦,我们就按他们的意思去做吧。
“
紫竹正想询问,手中已多了一件冷冰冰的物事。那是一柄小巧的短剑。
“去到你以前去过的地方,杀死那个污辱了你的人。”男子的声音,带着仇
恨。
紫竹不由自主地问道:“为什么?”
男子不再回答,再一次转身离开,真正地离开。“杀死他,我们才有可能在
一起。”
紫竹没有去追他,而是慢慢地握紧了手中的短剑,就象握住了希望。她向着
那充满了梦幻的风铃声的屋宇走去,走过水榭,走过廊道。有一扇门后,是那个
没有看清过面貌的男人。
紫竹走进了那扇门。
“瑶姬!”
喜出望外的呼唤,缭绕不去的缠绵在风铃的颠簸声中温柔地汹涌,让紫竹身
不由己地沉溺。心底隐藏的欲望被一丝一丝地抽出,剥开她如蚕茧密密包裹的身
体和心灵。紫竹觉得自己仿佛化身为瑶草那倔强坚韧的花朵,拼出所有的生命只
为了体验那开放一刻的快乐颠峰。那一刻,一切都在所不惜。
“瑶姬,我向上天祈求了那么久,才终于又见到了你。”黑暗中的男人透过
清淡的月光注视着紫竹,欣喜而又有微微的埋怨:“你啊,真的要看着我在这里
为你相思流连才高兴么?为了再见你一面,我已不惜一切,甚至看轻了我的生命。”
“瑶姬,”男人在紫竹耳边轻轻地说,“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他们
就说我是一个古怪的孩子。我对与生俱来的东西都没有兴趣,我期盼着一种奇妙
的境遇降临到我身上。现在,你真的在这里,我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梦,
我,我都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紫竹的眼泪滴在了那男人赤裸的肩头,为什么这话跟她方才对另一个男人所
讲的几乎一样呢?为了爱一个人,真的必须付出那么多的代价么?而更可怕的是,
这一切刻骨铭心不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梦而已。这种绝望的念头逐渐淹没了紫竹,
她更加狂热地迎合着男人,让每一寸肌肤都紧紧相贴,让结实的温热的肉体填满
压倒一切的虚空。
压抑已久的激情消散过后,紫竹呆呆地坐着,手里握着那柄短剑。那个方才
给她带来巨大柔情和快乐的男人此时正在熟睡,在黑暗中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那
么愉悦那么平静,仿佛孩子一般地纯洁和满足。
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杀死他就能幸福吗?紫竹举起短剑,又放下了。为什么
要杀死他?他做错了什么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紫竹看着他,如同母亲看着自己的
婴儿,心中生起无限柔情,忽然和身过去,在熟睡的男人唇上轻轻一吻。这个带
给她无上快乐的男人,仿佛带有一种有力的气势,让紫竹产生出一种强烈的依赖。
紫竹默坐良久,终于枕住他的肩头——宽厚而令人安心,而手中的短剑,早已不
知不觉地滑落了。
十、释雨
又一朵瑶草的花盛开了。
“照你每天做的,吃了它罢。”荒木凝视着瑶草,并不往紫竹看过来。
“不。”紫竹忽然坚决地说,“这朵花,我要它一直自在地开放。”
“你说什么?”荒木的口气,已经有些严厉了。
“以前的花才开就被你采去了,这一朵,我一定要让它自在地开放,一直到
它死。”
紫竹忽然用身体将瑶草从荒木的视线里隔开,语气却蓦地跌落下来,“哥哥,
求求你,让它完整地开一次。”
“荒唐!”荒木已经明显地恼怒了,“为这种无聊的事与我争吵,难道你忘
了我们的祖先和我们的身世吗?”
“不敢忘。”紫竹低下头,却不移动脚步。
“你自己再说一遍。”
“是。”紫竹正要开口,却忽然看见院外人影一闪,脱口叫道,“唐勒!”
“来得不巧,”唐勒彬彬有礼地站在门外,“打扰了荒木兄耍威风了。”
“来得很巧。”荒木冷傲地说,“阁下数度光临我们这不祥之地,也不怕别
人背后指点吗?”
唐勒豁达一笑:“村野之人见识浅陋,在下是读书明理之人,自不必放在心
上。”
荒木却已转向了紫竹:“你接着说。”
“哥哥……”
“我正是要唐兄清楚我们的家世,这样他就会少麻烦我们一些。”荒木望着
窘迫的紫竹,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难道你想一直隐瞒着他吗?”
“哥哥……”
“紫竹,你勇敢地说,我不信有什么能够阻碍我们。”唐勒关心地看着紫竹,
目光里一片坦荡。唐勒,始终是一个君子啊。
紫竹苦笑了一下,终于开口:“我们的祖先,就是传说中的炎帝。在与黄帝
的征战中,我们战败了,族人被迫放弃了中原辽阔肥沃的土地,被放逐到这个蛮
荒偏僻的地方。由于黄帝对我们十分忌惮,他请求神对我们一族施加了永远的诅
咒——我们永远不能离开这个遍布山林和沼泽的地方,永远不能亲近人而只能作
为神巫去侍奉鬼神,而且,最终会毁灭于家族的乱伦——”紫竹心中忽然一凛,
仿佛突然明白了许多以前所不解的事情。荒木,对了,多年前他为什么要把她坚
决地推开,为什么这些年来一直刻意地回避着她,就是因为这个可怕的诅咒么?
紫竹突然脑中一阵眩晕,耳中听见自己的头碰到地板的声音——经历了梦中的男
女之事,紫竹忽然明白,在那最后一次的拥抱中,荒木的身体是起了怎样的变化!
唐勒惊呼一声,向紫竹俯下身去,却被荒木挡住。“你明白了么?”荒木冷
冷地说,“你不可能对改变我们家族的命运有任何帮助,我们信奉的是火神,而
荒木和紫竹,都不过是火的燃料。”
唐勒不屑地笑了起来:“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谁知也如此不可
理喻。
照你这样说,谁都无法改变你们家族的命运,你们终究会在怨恨和猜忌中毁
灭。“
“有人能拯救我们。”荒木说,“他就是人间的神。如果你不想害紫竹,就
不要再来妨碍我们。”
“真是可笑。”唐勒忽然坚决地说,“我与紫竹的事不需要你来干涉,更不
需要那些无稽之谈来阻挠!”说到“无稽之谈”,唐勒忽然闪现了一丝苦痛迷惘
的神情。“有些话,我想亲口问紫竹。”
紫竹已经清醒过来,她看见了唐勒眼中的疑惑,忽然无端地恐惧起来。“什
么都别问我,唐勒,”紫竹苍白地说,“明天就是正式的祭祀,你让我们休息一
会儿吧。我很累,真的。”
“你走吧。”荒木冷冷地说。
“好,我走。”唐勒望了一眼摇摇欲坠的紫竹,口气软了下来,“你别多心,
紫竹。
虽然有一些传言,但我始终是相信你的。“
“谢谢你。”紫竹看着唐勒逐渐消失在院外的林中,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你相信我,可我为什么都不相信我自己?”
荒木已经采摘下瑶草明亮娇艳的花朵,却把它插进了紫竹的发间。“明天也
佩带着它去赞美神灵吧。”荒木说,“一切都会为此而改变。”
十一、云涌
云气从浩淼的云梦泽上升起,缭绕在巍峨的“阳台”之上。四方的云旗飘摇
逶迤,隆重的祭祀已经开始了。
楚国至高无上的首领——楚襄王,此时正端坐在阳台的最上方。远远望去,
他模糊的身影被层层的云气簇拥,显得那么神圣而庄严。
献给神的仙乐《九歌》正在演奏,穿着金黄色礼服的神巫翩翩起舞,那是楚
人心目中主宰万物的尊神——东皇太一。接着,云中君也上场了,他白色的礼服
华彩流溢,散发着兰麝的芬芳。金黄与银白的人影在台上盘旋优游,他们把薄而
香的桂酒洒在空中,把蕙草薰过的蒸肉献上祭台。各种乐器纷纷合奏,人们在微
熏的空气中渐渐沉醉。
戴着木制面具的紫竹飘然而上,她演绎着那苦苦守侯的水神湘夫人,满怀眷
念地唱道:“湘君啊你犹豫着不肯前来,是为了谁在水中的洲渚上停留?
我美目流盼打扮一番,驾着桂木的小船向你驶来。
我木兰的船桨啊砍开冰层和积雪,你却对我不忠诚啊我怎能不伤怀。
时光飞走了不会再回来,我只能借此闲暇在这里孤单徘徊。“
唱毕,湘夫人转到台后,逡巡张望。此时,荒木所扮的湘君正匆匆赶来,可
正台上已空无一人。湘君寻湘夫人不得,忧愁地拔剑起舞:“沅水上有白芷,沣
水上有香兰,我想念你啊却不敢对你言。
我精神恍惚地向远处张望,却只看见江水奔流不断。
我驾驶飞车奔向北渚一刻也不缓,为什么却不见我思念的你的面?
记住啊好时光不能永远停驻,我权且在此迎风起舞。“
湘君的宝剑,装饰着明珠美玉,在乳白色的阳光下反射着灿烂的光芒,而湘
君的身姿,又是那么出尘绝世,仿佛天上的神灵飘落人间。宝剑绵绵地舞动着,
直到湘夫人突然奔来,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挥舞不尽的忧愁。
宝剑凝固在湘夫人的咽喉,所有的声音与表情都凝固在剑尖那一朵颤动的光
华,甚至连天地,都凝固在这一瞬间,。
完美的动作,不负多日辛苦的排演。紫竹抬着头,凝视着荒木的眼睛。那样
绝望而决绝的眼神,究竟属于荒木,还是湘君?
忽然,荒木的剑微微一挑,紫竹脸上的面具掉在了地上。
人群还是没有声音,他们被“湘夫人”面具后的美丽惊呆了。良久,才有荒
木洪亮的声音响起:“恭迎神女大驾!”
“恭迎神女大驾!”所有的神巫都拜伏在地上,声音朗朗,直达阳台最高处。
人群开始大声地喧哗,但很快又安静地拜伏下去。远处那个人间的主宰——
楚襄王已经站了起来。
惊慌失措的紫竹木然地站在原地,然后她看见高台上的人向她快步走来。
“瑶姬,是你么?”
瑶姬?紫竹听清楚了这个名字,那是谁?那是梦境中美丽的少女,那是炎帝
的女儿,那是瑶草的精灵,那是献给火神的祭品,那不是她!可是眼前这个人的
声音,却为什么这样熟悉?紫竹发间瑶草的花朵,已经微微地摇曳起来,明黄的
花瓣闪动着光泽,诱惑地。
荒木依旧拜伏在地上,没有人能看见他面具后真实的表情。
十二、倾雨
天已经黑了,紫竹依然坐在台阶上。她的身后,是一座神祠,匾额上大书两
字——“朝云”。
“夫人,天色已晚,请进去安歇吧。”扮演云中君的神巫恭敬地道。
紫竹却没有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一个人走过来,叹了口气道:“进去吧,这样坐着,又有什么用呢?”
紫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唐勒尚未痊愈的脸。“我不进去,那神像长得与
我太过相象,我害怕。”
唐勒伸手想扶她起来,手臂却停滞在半途:“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紫竹迟疑着,终于站起身来,和唐勒一起走向后殿。
“你想说什么?”紫竹的语气,分明有些躲闪。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阴谋,你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唐勒声音,渐渐有些激动,“你怎么可能长得和这祠堂里巫山神女的塑像一
模一样?分明是有人事先按你的模样造了这个神像,目的就是要欺瞒大王!”
“我知道。”紫竹垂下头,并不多说。
“而这一切的主谋,就是荒木!”唐勒愤慨地说,“他是要借着你向上爬啊。”
“也不能全怪哥哥。因为只有大王,才能帮助我们安然地离开这个蛮荒之地,
不至于受到当地人的阻挠和伤害。”紫竹咬着嘴唇,满心苦涩。
唐勒奇怪地盯着紫竹,苦笑了一声:“大王已经当众册封你为‘朝云夫人’,
只等祭祀完结,就接你入宫了。你哥哥倒是如愿以偿,我看你也未必不乐意吧。
只是……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回来?”转身欲走。
紫竹一把抓住了唐勒的衣襟,颤声道:“我又何尝愿意受哥哥的摆布?只是,
只是……”歉疚之意渐渐袭来,紫竹怎么能够告诉他,她对大王的眷恋是那么熟
悉,仿佛故人重逢?
“不必勉强自己。”唐勒瞬间明亮的眼光已经暗淡下去,“就当我走了以后,
再没有回来。”
“不要走!”紫竹猛地抱住了唐勒,泪水一滴一滴地滚落下来,“我明天就
要进宫了,听说进宫之前,他们要用艾草来熏我,说是驱除我身上的秽气!我想
起来就恐惧得发疯,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她忽然邪气地笑了笑,“但我要自己
做一回主,唐勒,就是现在,我把自己给你。”
唐勒震动了一下,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感情:“那怎么行,我们……”
紫竹的手,已经开始褪下唐勒的衣衫,触摸到唐勒身上斑斑的伤痕。“这些
都是外出这些年留下的么?”她轻轻吻着那些伤痕,喃喃地说,“唐勒,我自己
愿意的,我要你。”
唐勒看见了紫竹脸上妖媚的红晕和半合的眼睛,他所有的激情已经为身下这
个娇媚的女人所点燃。“我也好想你,”唐勒低低地吻着紫竹每一寸肌肤,说着
自己都不相信却情不自禁的话——“永远都不分开。”两具躯体纠缠着,喘息着,
忘记了他们各自的身份处境,也忘记了心头萦绕的怀疑恐惧。
紫竹动情的呻吟着,准备接受顷刻而至的狂风骤雨。然而唐勒忽然停了下来,
如遭电击般地逃离了紫竹的身体。
“原来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唐勒的语气,是那么愤怒:“你一直在隐
瞒着我,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真相?”
“唐勒,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紫竹惶恐地遮掩着身体,屈辱的泪水夺眶
而出。
“我心中冰清玉洁的女神原来是个淫荡的女人!”唐勒嘶哑地叫道:“你一
直与大王苟合,我以前虽怀疑却不敢相信,并为这个污辱了你的念头而感到羞愧!
呵,该羞愧的你,不是我!”
“大王?可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大王啊。”紫竹浑身发抖,无力地分辩着。
“你还想欺骗我么?”唐勒盯着紫竹,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我亲眼看见
你走进了大王的房间,亲耳听见了你们发出的淫声浪语。我,我当时恨不得冲进
去!可我还安慰自己这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因为我太思念你了才把那个女人看成
了你。谁会想到,那个无耻淫荡的女人就是我眼中一尘不染的你!可笑啊,我一
直把山鸡当成了凤凰!”
紫竹啊的一声,脸色惨白。原来梦中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怎么可能,怎
么可能,那明明是梦啊。
看着紫竹失魂落魄的样子,唐勒深悔失言。“原谅我,紫竹!你应该明白我
是那么爱着你。”唐勒忽然奔过来,拥抱住紫竹,“你根本不知道你对我有多么
重要!我们走吧,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到大王管不着的地方去!紫竹,你说好么?”
“逃不掉的。”紫竹的身体忽然冰冷而僵硬:“你其实也是知道逃不掉的,
是么?”
她突兀地微笑了,“唐勒,谢谢你。我明天还是去服侍大王吧,那样对你我
都好。”
唐勒的眼光,突然变得那么陌生。
紫竹的心思,却已飞到了那弥散着香草味道的小屋前。如果一切都不是梦,
那个吹箫的年轻人,就一定真实地活在她的身边。她一定要找到他!
紫竹紧紧地攥住了胸前的迷构木。
十三、云灭
紫竹终于能仔细地看清那个黑暗中的男人——楚襄王。此刻他正坐在她的对
面,用一种鉴赏的目光打量着她的身体。
“果真与寡人梦中所见毫无二致。”襄王点点头,“赐座。”
“谢大王。”紫竹斜签着身子坐下,刚抬眼,猛地接触到襄王威严的目光,
忙垂下了头。
“寡人也觉得奇怪,你怎么会长得跟神女娘娘一模一样呢?”襄王的眼神,
审视地望着紫竹:“怎么回事,恩?”
“我……臣妾不知。”料想不到的尴尬,紫竹窘迫地答道,声音细若蚊鸣。
“为什么总是这么恐惧,寡人难道很可怕吗?”襄王有些不耐烦起来,“你
那天扮演湘夫人时举手投足间的风情呢?你当时凝视着寡人时眼中的深情呢?”
襄王的手,已经开始摇晃紫竹的双肩。
“大王……”紫竹委屈地叫道。难道真情不是自然流露,而是这样逼出来的
吗?紫竹想着,却不敢出口。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你们不过是想冒充寡人梦中的神女来谋取荣华富贵罢
了。”
襄王忽然冷笑道,“你以为凭你这个哭哭啼啼的样子,就可以冒充得了寡人
那超凡脱俗的神女吗?可恨寡人一时受了你们的愚弄!”
“那不是梦,与大王夜间相会的,就是我啊。”紫竹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不
要再欺瞒他,她实在不想生活在那人为的阴影中。
“你必须坚持这一点,是么?”襄王忽然邪恶一笑,“那很容易,我马上就
会知道你是不是她。”他忽然一步一步逼近紫竹,逼着她退到屋角的软榻旁。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
襄王把紫竹扑倒在软榻上,喘着气说,“任何人都别想欺骗寡人。”
紫竹本能地反抗着,她感觉到眼前的襄王已不再是以往黑暗中温柔的男子,
他那么粗暴,仿佛一头黑豹,要把她撕咬成碎片。
紫竹的双手被襄王牢牢地压住,长发和着泪水贴在脸上。尖锐的痛楚从身下
阵阵袭来,让她发出凄厉的惨叫。为什么,为什么同一件事,会与以往梦中的经
历有天渊之别?难道现实中的一切,就注定要比梦中痛苦?
“看见了吧,你不是她。你永远不能比得上她。”襄王狠狠地离开了她的身
体,嘲讽地望着泪流满面的紫竹。“既然你千方百计哄骗得寡人封了你做‘朝云
夫人’,你就好好等着履行你做夫人的职责吧。”
紫竹抱紧了身子,看见襄王扬长而去,良久,终于慢慢整理好衣衫,走出了
屋门。
时已初冬,行馆内草木一片凋零,唯有几朵惨淡的野菊,艰难地抵抗着寒风。
而紫竹的心境,更为阴沉萧索,刚才梦魇般的经历,难道真会变成以后每天的折
磨?想到这里,紫竹不寒而栗,心中不由怨恨起荒木来。如果知道这样,荒木还
会那么安排吗?紫竹忽然凄然一笑,荒木是不在意这个的,他已达到了自己的目
的,当上了御用神巫,剩下的,就是让她自生自灭罢了。想到这里,一种压抑不
住的悲愤令紫竹脚下一软,斜倚在一株枯树上。
“朝云夫人。”一个尖利的嗓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仿佛一根针,从耳朵一直
刺进心里。
紫竹回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黑袍妇人,她花白的头发挽着高髻,面目却不甚
老,行动处透露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高贵。
“你是……”
“他们都叫我景夫人,我是先王同父异母的妹妹。”妇人高傲地说。
“你叫我有事吗?”紫竹怯生生地问。
景夫人略带轻蔑地一笑:“没什么。我正在读一篇好文章,你想不想听听?”
“恐怕我是不懂的吧。”紫竹谨小慎微地说,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你一定会有兴趣的。”景夫人不待紫竹多言,已旁若无人地吟诵起来:
“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
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
阴,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
号曰朝云……”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紫竹忽然叫道,夺路欲逃。
景夫人一把抓住紫竹的手臂,一字一字地道:“这是我们楚国的大才子宋玉
写的《高唐赋》啊,你不会没听说过吧?你不用躲避我,我曾经帮过你一次,难
道你不记得了?”
“可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紫竹挣扎着,恐惧地转过头去。
景夫人微笑道:“你做事也太不小心了,那天就把行刺的短剑遗失在了地板
上。幸亏我偷偷把它藏起来,否则你猜大王会怎么对你?”望着紫竹惊恐万状的
神色,她和缓地道,“你不用害怕,你现在心里想什么我都明白,说不定我可以
帮你的忙呢。”
“求求你放开我。”紫竹哀求着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你心里想的,是见到梦中那个美男子,是不是?”景夫人胸有成竹地道,
“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谁,如何才能找到他。”
“他是谁?”紫竹情不自禁地问道。
“他就是写《高唐赋》的人。”
十四、惜雨
紫竹遥遥地凝视着,她终于看见了他,她终于可以每天都看到他!这曾是她
过去暗暗祝祷的心愿啊。可是,他却隔得那么遥远,让她根本无法与他交谈,甚
至,无法让他看见,她眼中思念的泪水。现实,为什么比梦境还要扑朔迷离?
紫竹知道他叫宋玉,是襄王的文学侍臣。站在四角缀满风铃的阁楼上,她的
眼光始终追随着他。她可以看见他时而高傲的大笑,时而落寞的背影。可是,周
围的人,仿佛都用一种奇怪的混杂着鄙夷和怜悯的神色在看他,甚至故意避开他,
冷落他。
为什么?
“紫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是荒木,只有他,可以随意以神巫的身份来到行馆的后园。
“我给你送些东西来。”荒木打开了手中的木匣,一片明亮的光华炫花了紫
竹的眼睛。那是瑶草的花朵。
“这些日没有吃,不太习惯吧。”荒木看着紫竹沉郁憔悴的面容,轻叹了一
声,“吃了它,你就会快乐了。”
“这花,到底是什么东西?”紫竹望着那闪动着妖媚光泽的花朵,忽然生出
一种恐惧,“吃了它,就会迷失我的本性,是么?”
“它只是激发出你的本性罢了。”荒木温和地说,“吃了它,你和大王之间
就会和好如初。”
“我不吃,我不吃!”紫竹躲闪着那些花朵,伏到栏杆上抽泣起来。“我好
不好与你何干?反正我现在已经是大王的夫人了,你也很快可以到京城的太庙里
去供职。我们马上就会离开这个家族的流放之地,你总该满意了吧。”
“不,我并不满意。”荒木望望四下无人,方才低声说道,“你要记住我们
是炎帝的子孙啊,我们不能甘心屈居人下。总有一天,我要完全改变我们失败的
命运,光宗耀祖。
紫竹,你一定要帮我。“
“帮你?哈哈。”紫竹忽然失控地笑起来,“难道你还不知道,大王现在是
怎么对我?他恨我,他侮辱我,天色刚开始灰暗我就害怕得浑身发抖。我是这么
懦弱这么下贱的人,我还怎么帮你?”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荒木怜惜地说,随即语气又转为严肃,“大王这
些天都在朝云祠中祝祷,看来他对以前的你还是眷恋无比。吃了这些花,你就可
以象以前一样对他,这样岂不是大家都好?”
“恐怕是没有用的了。”紫竹低低地说。
荒木仍然坚持着:“试着让大王再为你沉迷吧,象你以前那样。”
“可是我已经爱上了另外一个人,你叫我如何还能对一个羞辱我蹂躏我的人
施展柔情?”紫竹猛地抬起头,“哥哥,难道你不明白吗?是你谋划了这一切啊。”
荒木攥起了拳,恨声道:“唐勒那小子,真的值得你那么迷恋?”
“你真的不明白吗?”紫竹轻声冷笑着,眼光又飘向高阁之外。那个人,还
站在早朝的队列中。
“原来是他!”荒木忽然有些慌乱起来,“紫竹,你不能对他有什么非分之
想,他是个不祥的人,他会给你带来灾难!”
“我现在不就是在灾难之中么?”紫竹的眼光,仍然望着那个人。他飘摇的
袍袖在风中招展,那孤寂的身姿,仿佛有千均的重压,却倔强地挺立着。
荒木随着紫竹望了过去,他的眼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杀气。从炎帝到母亲,
他已经看到了太多的失败,现在,他不能容忍任何一个阻碍他成功的人,不论他
是谁。他已经牺牲了太多,他已输不起。
十五、云惑
“你从这条小路过去,就可以找到他了。”景夫人微笑着说,“记住回来以
后找我,我会告诉你很多事情。”
“我记下了。”紫竹感激地说,“夫人为我冒这样的险,我都不知道怎样报
答的好了。”
“快去吧。”景夫人轻轻推了一下紫竹,脸上闪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紫竹小跑着往前奔去,心里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距离宋玉正越来越近。
见了他说什么好呢,紫竹心头思量着,犹豫不决。她这些天来的思念,又岂是一
句话就可以概括?
紫竹放慢了脚步,那座梦中的小屋已经呈现在她面前。装饰着门楣的香草已
经枯萎了,但仍然有一种清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此时,缺少了他的箫声,
却有一种轻微的劈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紫竹推开了门。
站在屋子当中的,正是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啊。可是此时,他为什么手持
长鞭,正在狠狠地抽打自己?鞭子象舞动的毒蛇,撕破了他的衣衫,撕咬着他的
皮肤,也撕裂了紫竹的心。
“不要!”紫竹猛然向宋玉扑了过去,想去抢夺他手中的长鞭。忽然脸上如
遭火炙,鞭梢无意间扫上了她的下颏,霎时有细小的血珠淋漓的滴落下来。
宋玉如同噩梦惊醒般大叫了一声,抛开鞭子捂住自己的脸。“你来了,你为
什么要来?”他梦呓般地低语着。
紫竹泪落如雨,从背后抱住了他,就象以前一模一样。“你做了什么要这样
惩罚自己?我,我恨不得……代你身受……”
“我的罪过,永远都无法原谅。”宋玉哽咽着,极度的痛苦已将他俊美的脸
扭曲,“无论什么惩罚加到我身上都是罪有应得!”
紫竹靠在他颤抖的肩上,柔声说:“你告诉我,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应该告诉
我。”
“我杀死了自己最敬爱的人啊。”宋玉举目望了望这简陋的用香草装饰起来
的小屋,痛不欲生地说,“先生自尽了,他是带着对楚国,对我们这些人深深的
绝望投入汨罗江中的。
而我,参与杀他的凶手中的一员,却只能在这祭奠他的小屋中徒劳地忏悔!
“
“你说的是三闾大夫屈原么?”紫竹低声问道,“听说他是你的老师吧。”
宋玉如遭雷击一般颤抖起来,冷汗涔涔而下:“先生从小教我爱我,我却在
众人非难他的时候背叛了他。他最孤独绝望的时候,他最心爱的弟子却拜倒在权
贵的脚下!我永远忘不了他看我时那样蔑视的神色,我现在从哪里都能看到这种
蔑视的神色,包括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时候!后来我遭受了那么多非人的屈辱,
我知道这是对我的惩罚,但比起我对先生犯下的罪行,这些惩罚还远远不够,远
远不够……我杀死了天下品行最高洁的人啊!”他一伸手,又去抓那条鞭子。
紫竹惊呼一声,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揽在怀中:“你现在的样子,三闾大夫在
天有灵,也一定会原谅你的,任何人都会原谅你的。你就忘记了这些惨痛的事情
罢!”
“原谅我?哈哈……”宋玉突然干笑了几声,“他们当然会原谅我,因为他
们自己也都是凶手。看看他们自鸣得意的样子!可是,我怎么能够忘记!我写作
的时候,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写出一些模仿先生的句子,让我逃不脱内心的歉疚。”
他突然一推紫竹,“所有的人都鄙视我,为什么你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已经帮
了你们的忙,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找你做什么。我只是想看见你,抱紧你。我,我再也不能离开
你……”
紫竹轻轻抚摩着他的脸,所有的柔情仿佛都从指尖倾泻。
宋玉的面颊,渐渐开始发烫,然而他忽然低低地呻吟一声,将紫竹远远推开。
“朝云夫人,请不要忘记了您高贵的身份。”宋玉面沉似水,却挡不住眉间的耻
辱,“我是个低贱可耻的罪人,夫人以后还是不要再见我的好。”
“高贵?”紫竹悲伤地说,“难道你还不知道,我跟你一样渺小和屈辱吗?”
“很快这种屈辱就会停止了。”宋玉漠然打开了屋门,“夫人请回吧。”
“你……”紫竹忽然预感到某种不幸,却又无法探知。“你要做什么事,为
什么不能告诉我?”
“你走吧。你是巫山的朝云暮雨,而我,只是树阴中可怜的小草,我们永远
逃不开密林的阻挡。”宋玉背转身,不敢再看紫竹询问的眼睛。
十六、伤雨
紫竹回到高唐行馆的时候,正看见楚襄王斜倚在自己的床榻之上,仿佛正在
酣睡。
紫竹不敢惊动,静悄悄地走开。
“你上哪里去了?”襄王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凝视着她,让她不由颤抖了一
下。
“去……景夫人那里。”紫竹低声说道。
“那个奇怪的女人,还是少去招惹她的好。”襄王的语气忽然有些疲惫,
“我这些天在朝云庙里斋戒祝祷,却一无所获。我想神女不会再来,你就是她送
给我做为替身的吧,我应该对你好一点。”他忽然现出了难得的温柔神色,向紫
竹招了招手,“过来。”
紫竹的心头微微一暖,顺从地走过去。
襄王轻轻携了她的手,继续和颜悦色地道:“你虽然不是瑶姬,但也很美,
如果你对寡人顺从一些,寡人也会好好待你。身为大王,要找一个贴心的人也不
容易呀。以后有什么心事都告诉寡人,什么事都不要隐瞒,好么?”
“是。”紫竹有些感动,真诚地说,“我也不愿意总是惹大王生气。”
襄王揽过了紫竹的腰肢,让她斜靠在自己身上,细细端详着她美丽的脸。忽
然,他皱了皱眉:“你下颏的伤痕是怎么回事?”
紫竹不由呆了一呆,方才答道:“是我刚才不小心……让树枝刮伤的。”
襄王疑惑地眯起了眼睛:“寡人倒觉得象是马鞭之类击伤的,你刚才去景夫
人那里是坐马车吗?寡人马上就把那不长眼睛的马夫给杀了!”
“不,是我自己不小心给树枝刮的。”紫竹连忙重复道,可语气已经开始慌
乱。
“贱人!”襄王忽然狂暴地把紫竹掀到地上,坐直了身体,“亏了寡人刚才
还对你说了些知心的话!为什么你口中从来就只有猜忌和谎言?”他捏住她的下
颏,直到伤处又渗出了血丝,象受伤的野兽一样低沉地怒吼着,“为什么,为什
么寡人这些年来,除了虚无缥缈的神女,找不到一个真心的女人?”猛地甩下紫
竹,扬长而去。
紫竹失神地坐在地上,头脑里一片混乱。本来他们可以和好的,可她又惹恼
了他。
但是,为了宋玉,她怎么可能告诉襄王实情?是的,为了宋玉,她可以做任
何事情,一点也不懊悔。
“朝云夫人。”尖细如针的嗓音又刺到了心头,雍容华贵的景夫人款款地走
了过来,脸上带着高雅的笑容,“怎么样,你见到他了么?”
紫竹茫然地点点头,厌倦地说:“你不要问我,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
“可我还有很多话要告诉你呢。”景夫人在窗前的矮几前坐了下来,眼光扫
过茶盏中漂浮的瑶草的花朵。“都是关于宋玉的,你肯定会有兴趣。”
紫竹没有出声,只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刻着胸前黑纹的迷构木。
“他们叫我景夫人,我丈夫自然姓景。‘景’,是楚国贵族的姓氏。”景夫
人娓娓地开始叙述,“我的丈夫叫景差,出身高贵,文才出众,连屈原也不得不
佩服的。他无心政治,一直都是大王的文学侍臣。可是他最后却落得流放边荒,
害得我重新回到宫中过着不伦不类的日子,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紫竹虚弱地说,她已分明从景夫人的语气中感受到强烈的仇
恨之意,却不敢往下想。
“自然都是宋玉那小子的本事了!”景夫人哼了一声,鄙夷地说,“他出身
卑贱,行事更为卑贱。先是出卖了自己的老师屈原——那顽固的老东西也是自己
活该——先王过世后又靠出卖自己当上了当今大王的文学侍从。我丈夫争辩了几
句,大王居然完全被那竖子所迷惑,竟将我丈夫流放苗疆。哼,宋玉若不是生了
一副好皮囊,此刻还不知在操着什么下贱的活计呢,不过,”景夫人忽然嘲讽地
笑了,“他现在操的,也是同样下贱的活计。”
“你胡说!”紫竹愤怒地道,“你来就是为了向我污蔑他么?他的文才是天
下公认的,凭你怎么说也抹杀不去!”
“文才,文才有什么用?”景夫人依然端庄优雅地望着紫竹,“你怎么这么
天真?
他和你一样,不过是大王床第间的玩物。你们这些下贱的人,都只能‘以色
事君’!“
以色事君!紫竹忽然想起了唐勒以前提起宋玉时的鄙夷神情,又仿佛看见了
宋玉眉心羞于启齿的耻辱。“你胡说!”紫竹本能地抗拒着,“你妒忌他,才这
样恶毒地诋毁他!”
“其实我知道你已经相信了我的话。”景夫人款款地站起身来,“没关系,
他对周围的鄙视已经习惯了,何况一切也都快结束了。”她微笑着肯定地说,仿
佛说出口的,是神巫的预言。
十七、云变
黄昏来临了。当紫竹注意到这一点时,脸上不由现出了惊恐的神情。她的手
不由自主地抚过身上青紫的淤痕,绝望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摧折。
脚步声响,襄王果然到来了。
“恭迎大王。”紫竹驯服地跪了下去。现在她的一举一动,已经是很标准的
顺从的后宫嫔妃了。
楚襄王满意地微笑了一下,他喜欢看见所有人都能认识到自己卑微的身份。
忽然他皱了皱眉:“你在哭?”
“臣妾不敢。”紫竹使劲地睁着眼睛,生怕睫毛微微一眨,就会将满盈的泪
水剪落。
襄王重重地哼了一声:“不敢?”正想发作,忽然强压下怒气,“明天我们
就离开云梦回京了,你随寡人再去祭祀一下巫山神女吧。”
紫竹心中很是惶惑,此刻天色已晚,谈何祭祀?然而她稍一露出迟疑神色,
襄王已经烦躁地跺了跺脚,当先出房去了。
紫竹赶紧跟了上去,她明白任何一点触怒他的地方都会带来严重的惩罚。而
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惩罚,尽管她明白是要摧毁她残留的自尊,也不得不最终屈
服了。他是大王,他是主宰,他就是掌握人们命运的神。
看到宋玉的时候紫竹强力地控制着自己才不至于失态。宋玉看起来更加消瘦
了,但那仿佛正是在他俊秀的面容上增添了坚毅之气。紫竹望着他身着白袍的身
影,似乎是看见了初春最后一根残留的冰柱,尽管不断融化,却依然傲岸地挺立。
可谁会知道他心中承受的煎熬呢,紫竹想着,幸好云梦台上肆虐的大风很快就把
泪痕吹干了。
此刻的楚襄王正在虔诚地焚香膜拜。“宋玉,”襄王望着远处巫山上浩淼的
云气说道,“寡人要你写的《神女赋》可完成了么?”
“尚未完稿。”宋玉躬身答道。
“你这些天都忙什么去了,居然不用心给寡人做事?”襄王的声音略带恼怒,
“传我的话,回京计划取消。寡人就不信精诚之心不能感化神女重现。”
“大王,”宋玉走上一步说道,“回京的日程是多日前定下的,沿途至京城
都已做好了准备,仓促取消恐怕不妥吧。”
“你也敢教训我?”襄王严厉地道,“难道寡人还没有教会你如何做一个臣
子吗?”
宋玉的脸上拂过一丝痛苦之色,却依然道,“臣不过是代传神女娘娘的话罢
了。”
“你说什么?”襄王又惊又怒,“虽然寡人平日纵容于你,却不能容忍你亵
渎了神女!寡人这么多天求一见而不可得,你是什么东西,竟然又见到了她?她
……她怎么说?”
“神女娘娘说她已谴下朝云夫人来服侍大王,让大王好自珍惜。若还在此肆
意留连,就无异于白日寻梦了。”宋玉直起身子,平视着襄王说。
“放肆!”襄王忽然抓过一只祭祀的酒坛,把里面的酒浆都泼到宋玉身上,
“早告诉过你不许这样看寡人!”
宋玉犹似不觉,长叹道:“君王失掉了自己的尊严,怎么还能指望楚国强盛
起来呢?
先王被强秦所虏的耻辱,恐怕大王早在朝云暮雨的美梦中忘了吧。“
“好!好一个犯颜直谏!”襄王冷笑道,“你放心,寡人不会象先王对待屈
原那样把你革职流放的,我知道这样反而是成全了你们的名气。今天晚上,你到
寡人那里去,寡人好好教你为臣之道!”说着,也不理会众人,径直走回马车,
绝尘而去。
寒风吹来,宋玉被酒浆浸湿的身体簌簌发抖,而他的脸色,在众人暧昧的眼
光中更为苍白。他默默地回转身,向云梦台下走去。
“你要去哪里?”紫竹追了上来,关切地问。
“你怕我会自杀么?”宋玉忽然苦笑了一下,“放心,我受得了,比这更大
的羞辱我都受得了。也许大王确实已经彻底地打败了我,我已经完全沦为了他的
奴隶。”
“你没有。”紫竹仰望着他,眼光里充满了爱慕和敬佩,“所有的大臣,只
有你敢那样对大王说话。你根本不是自己设想的那么软弱!”
“那是因为我已经领受过了他最重的惩罚!”宋玉的眼睛里忽然闪动着一抹
妖异而仇恨的光芒,“他施加给我的,是男人最深切的耻辱!每当我说了他不想
听的话,他就会在晚上折磨我,要磨灭我残存的一点内心的尊严,要我最终心甘
情愿地受他的奴役!我越是反抗,这种折磨就越是深重,我想,再这样下去,我
终于会崩溃了!”他蓦地用拳头挥击着围墙,大笑着,“你们都来蔑视我,都来
唾弃我吧,我是个最懦弱最卑贱的御用文人!我那些帮闲的文字,又有哪一篇是
真正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呢?”
“宋玉……”紫竹拼命抱住他,几乎被强烈的酒气所熏倒。“带我一起走吧,
明知道逃不掉我们还是去试试吧。只有这样,才能显示我们不甘心受他奴役的决
心!”
“我不逃。”宋玉忽然很冷静地说,“我要用别的办法来显示这决心。”
十八、迷雨
半夜里,紫竹被突然降临的喧哗声吵醒。“他们在叫嚷什么,是在叫‘抓刺
客’么?”紫竹披衣坐起,仓皇地问身边侍女。
“听说刺客已经被抓住了,大王平安无事。”侍女扶了紫竹下地,忽然焦急
地问道,“夫人要去哪里?”
“去看看。”紫竹脸色惨白,仿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刺客有什么好看,说不定还有危险呢。”侍女搀扶着紫竹,犹是不愿。
紫竹忽然一个耳光打在侍女脸上:“罗嗦什么?”
侍女万料不到平日软弱可欺的朝云夫人竟象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不敢违抗,
只好扶了紫竹跌跌撞撞地往襄王今日留宿的书房走去。
书房处早已严密地布置了侍卫,而当先昂扬地走出来的,正是唐勒。他的衣
袖上,染了几点血迹。
唐勒看见紫竹,颇为吃惊,面色也不太自然起来:“夫人有何贵干?”
“刺客呢?”
“刺客已经被我拿下了,大王正在里面亲自审问。”唐勒低着头,以臣子的
恭敬答道。
“你也能捉拿刺客?”紫竹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文质彬彬的唐勒。“我去看看
刺客是什么人。”
“夫人不必进去了。”唐勒忽然挡在书房门前,“至于刺客,我们都认识,
他就是宋玉!”
紫竹啊的叫了一声,捂住胸口,仿佛要把心都呕出来。她虽然一直有些怀疑,
却总希望宋玉不会亲自来做这种冒险的举动,可他,竟然真的做了。“让我进去!”
紫竹推着唐勒,“再不让开我可要打人了!”说着真的举起了手掌。
唐勒定定地望着焦躁的紫竹,努力压下了心底的悲伤。“你自己保重。”他
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侧开了身体。
紫竹一瞥间发现唐勒也受了伤,但她根本来不及询问,甚至来不及思索,就
只管打开了房门。
“你来做什么?”楚襄王端坐在桌案后,吃惊地问。他的手里,还把玩着一
把短剑。
紫竹不待他发作,已经妩媚地笑了起来:“听说大王在审刺客,我想着应该
挺有趣儿的,就来凑凑热闹。”一面说,一面腻在襄王身边。眼光虽然瞟过柱子
上五花大绑的宋玉,面色却一点没有改变。
襄王不再理睬紫竹,叹息着对宋玉说道:“你出生微贱,是寡人一手提拔你
到今天的位置。你究竟是受了何人差遣,竟来行刺寡人?”他的面上,竟然有一
副深重的失望神情。
宋玉闭目不答。
紫竹忽然笑了起来:“大王,你闻闻他身上那么重的酒气,定然是喝醉了犯
的糊涂。
说不定等明天酒醒了,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么?”楚襄王打量了一下宋玉,习惯性地皱着眉头。
“我没有喝酒。”宋玉忽然凝视着襄王道,“可惜我下手早了一点,本来跟
你同床的时候才是最好时机,可我实在不想再领受你教我的‘为臣之道’了!”
“放肆!”楚襄王涨红了脸,拍案而起,“若不是那个侍卫舍命相救,寡人
说不定真会为你所伤!”他的语气忽然和缓下来,“宋玉,寡人一向怜惜你的才
华,你若老实招供幕后主使,寡人也不会太为难你。否则,事关重大,寡人也不
能对你手下留情了。”
“我的主使人?”宋玉笑了起来,“就是你千方百计要杀死的尊严啊。”
“来人!”襄王忍无可忍,冲着门外叫道,“带下去严加审讯!”
“大王……”紫竹正想说什么,却被襄王粗暴地打断,“你也小心一点,别
以为寡人什么都被你们蒙在鼓里。”
十九、云魂
砰地一声,紫竹撞开了荒木终日幽闭的房门。拂起面前散落的发丝,紫竹终
于看见荒木从暗影中抬起头来。
“早告诉你不要这么疯跑,象什么样子?”荒木声音,象一个标准的神巫,
空空荡荡,不带任何感情。
“哥哥,我要救宋玉。”紫竹急促地说,“只有你能帮我,我知道你和宋玉
本来就是一伙的。”
“胡言乱语。”荒木仍旧埋头注视着面前的青铜小鼎,里面散发的白色蒸气
模糊着他的脸。“我跟他毫无交道,我也无法帮你。”
“你们以前支使我刺杀大王不成,现在又支使了他!”紫竹冷笑着盯着面无
表情的荒木,“现在他一失败,你们就全都躲藏起来了!”
“难道不应该这样么?”荒木象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要成就一件大事,
就免不了有人做牺牲。宋玉,他是自己愿意的,他甚至发誓说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可是现在,他正不知道在吃什么样的苦!”紫竹悲愤地说,“我打听不到
关于他的一切消息,我想,你总是可以告诉我罢。”
“爱莫能助。”荒木往鼎中加入一把药草,用木勺细细搅动。“你走吧。”
紫竹沉默了一会,象是下定了一个决心:“哥哥,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如果
你想要我的身体,就拿去吧。”一面说,一面解开了衣带。
“你……”荒木忽然把手中的木勺向紫竹掷来,“你忘了我们家族的诅咒了
么?”
“它会因乱伦而毁灭,是么?”紫竹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那就毁灭吧。
与其我们绝望地屈辱地活在世上,不如一切都毁灭了吧!”
荒木眼睁睁地看着,阴影在他面上掠过。“我帮不了你,你应该去找唐勒。
是他,负责对宋玉的审讯。大王说,如果问出了结果,就可以破格提拔他接替宋
玉的位置。”
“谢谢你,我不会连累你的。”紫竹深施了一礼,转身便走。
“等一等!”荒木犹豫了一下,取出了两粒药丸。“吃了这药,可以让宋玉
陷入沉睡,免得多受痛楚。”
紫竹咬咬牙,终于接了过来。尽管唐勒秉性正直,但紫竹也不敢设想为了功
名他会用什么手段来对付宋玉。
紫竹并不知道此刻唐勒在什么地方,但楚襄王既然又离宫去了朝云祠,紫竹
索性让马夫驾车四处搜寻。途中似乎是景夫人叫了她,紫竹也恍若不闻飞驰而去。
紫竹终于发现唐勒的时候他正在水边洗手。当紫竹叫了他的名字并盈盈地向
他走去的时候,唐勒的脸色一时苍白如死。
“唐勒,你中的毒似乎还没有痊愈吧。”紫竹忽然轻快地说,“我哥哥的医
术是不错的。”
唐勒错愕地望着紫竹,半晌方道:“我不愿意跟他们搅在一起。”
紫竹心中一懔,难道他已从宋玉口中得知了什么吗,试探道:“唐勒,文学
侍臣的头衔虽然不是很高,却是大王身边少有的亲近职位。你也应该满意了。”
“是的。”唐勒老老实实地说,“我也这样想,我以后可以有很多进谏大王
的机会。”
“你舍命相救大王,大王很欣赏你啊。”紫竹继续绕着弯子,“也是凑巧,
昨晚是你当值?”
“不,我每个晚上都在大王近处随侍。”唐勒仍然是恭谨有礼地答道。
每个晚上!紫竹忽然惨淡一笑:“是么?包括大王在我那里留宿的时候?”
“是的。”唐勒的脸色更加苍白。
“哦,是的。”紫竹平静地重复着他的话,心中却恨不得狠狠地抽他一鞭。
每个晚上襄王对她做了什么,他一定会听见。这种残酷的折磨,也许只有木头人
才能忍受,亏他一直若无其事的样子!“以你的文才,却做当值侍卫,不是太委
屈你了吗?”
“大王说这是考验我对他的忠心。”
紫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大王真是厉害,对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调
教手段。这次让你负责审讯宋玉,并许以取代宋玉职位的诱饵,你一定异常卖力
吧。”
唐勒忽然昂然地抬起头来,“宋玉弑君,罪无可恕,我不过是尽臣子的本分
罢了。”
“臣子?不如叫奴才!”紫竹尖锐地打断了唐勒,“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大
王是多么荒淫无耻!”
“大王的宫闱之事,恐怕不是我们做臣子的可以品评的。”唐勒忽然叹了一
口气,“其实我也很同情宋玉,不想为难他,可惜他始终不肯招认幕后的主谋。”
“你……你把他怎么样了?”紫竹紧张地问,冰凉的手指掐住了唐勒的胳膊。
“我迫不得已,对他……动了刑。”唐勒的表情,忽然痛苦万分。
紫竹放开了手,退后了几步。“你跟他们都是一样的,唐勒。是我以前想错
了。”
“不,紫竹,你听我说。”唐勒忽然拽住了紫竹,急促地说道,“开始的时
候,我确实是一心想让他招供,把他拷打得昏去数次。可到后来我根本下不了手
了,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感觉遭受酷刑的不是他,而是我!我
跑出来,在这里不停地洗手,我觉得自己的手上沾满了罪恶!可我不知道这是怎
么回事,他明明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
“我不要听你说,我要去见他!”紫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把唐勒拖上
了马车,“你现在重蹈的,正是宋玉的覆辙啊。”
二十、逝雨
唐勒刚命目瞪口呆的狱卒打开了牢门,紫竹就已扑到了宋玉身边。“宋玉!”
紫竹一眼望见他身上的斑斑血痕,只叫得这两个字,就已泣不成声。
“你来了。”宋玉微微睁开眼睛,勉强一笑。每次见她,他似乎都是这三个
字,但其中的深情,已足以让紫竹沉溺,至死而不悔。
唐勒悄悄地向门外退去。
“唐兄!”宋玉戴着铁镣的手忽然向唐勒伸去,“请留步。”
“何事?”唐勒的眼光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宋玉,于公于私,他们毕竟一直都
是对手。
“我的《神女赋》尚未完成,烦唐兄帮我取些笔墨,也算了结我最后的心愿。”
宋玉轻轻揽着紫竹,眼光却诚挚地望着唐勒。
“这个……”唐勒犹豫着,忽然抬头望见宋玉信任而坦荡的目光,终于点点
头,出去了。
“宋玉,宋玉……”紫竹喃喃地叫着,极度的悲愤充斥了她的身心,不知说
什么才好。她紧紧地靠着宋玉,仿佛一只烧断了翅膀的夜蛾,兀自在灰烬边留连
不去。
“你赶快逃走吧。”宋玉凝望着她,急促地说,“留守京城的公子子兰要篡
权夺位,楚国很快就会大乱了!”
“他就是你宁死也不愿意说出的主谋吗?”紫竹簌簌的泪水滴在宋玉胸前可
怖的伤口上,“他们争权夺位于我们有什么相干呢,不管谁当了大王,我们的命
运又会有什么不同?”
“我知道,但我不愿意再在大王面前屈服!。”宋玉似乎又陷入了莫名的迷
乱,“我要永久地摆脱耻辱的阴影,哪怕只是给他们当做工具!你别管我,自己
走吧,唐勒应该可以帮助你。”
“不要提唐勒!”紫竹怨愤地说,“就是他把你折磨成这个样子,他居然还
用铁链锁住了你的手足!我恨不得把他……”
“不,他是个君子。”宋玉痛苦地皱了一下眉,却依然掩饰着平静地说,
“虽然他对我用刑,但他的行为一直光明磊落,他甚至已给我对待逆臣最好的待
遇了。他让我想起以前在屈原先生门下时,那个天真纯洁的宋玉。只希望他最终
不要象我这样,先出卖他人,再出卖自己,最终厌弃自己的存在……”
“笔墨来了。”唐勒故意放重自己的脚步,走了进来。不知是否听见了刚才
的话,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唐兄,我有一事相求。”宋玉忽然紧握了一下紫竹的手,似乎传达着自己
的歉意。
“我尽量给你办到便是。”唐勒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沉声道。
宋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慎重而缓慢地说道:“我穷毕生精力,加上这篇
《神女赋》,共存赋二十余篇。现在我把它们都托付给唐兄,你是最适合保管它
们的人。交给你,我也安心了。”
“你不怕我出于妒忌毁掉它们?”唐勒冷冷地望着宋玉,嘶哑地道,“你知
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妒忌你。”
“你不会。”宋玉忽然坦荡地微笑道,“因为你最懂得它们的价值。”
唐勒不再答言,将笔墨放在了宋玉身前。
宋玉急切地俯下身去,仿佛面前放着的,是比他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不行!”紫竹忽然抢过了笔墨,含泪望着宋玉迸裂的伤处洇出的鲜血,
“我们没有时间了,我要救你逃走。你以后要写多少都没有关系。”
“没有别的机会。”宋玉清醒地望着紫竹,这种清醒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
有人都心生悱恻,“其实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们……可以逃走的。”紫竹求助般地望了望面无表情的唐勒,终于颤抖
着展开了空白的竹简,“好!你念,我写。”
“也好。”宋玉无力地拖动了一下铁链,疲惫地靠到墙上。“《神女赋》的
前半章已写成,接下来是‘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披华藻之可好兮,
若翡翠之奋翼。……’”他低沉而清晰地念着,显然这后半章的腹稿早已烂熟于
胸。而他的眼神,却一直望着紫竹,仿佛要让她知道,他这每一个字,都是为她
所写。
紫竹慌乱地抄起竹简,一字一字开始记录,然而不一会,滴下的泪水已经将
书写的墨迹浸得一片模糊。
“你让开,我来!”一旁呆立的唐勒忽然一把推开了紫竹,“宋玉,到现在
我才真正佩服你。”
“等等。”紫竹轻轻擦去宋玉额头的冷汗,取出了两粒药丸。“吃了它,可
以让你少一些痛苦。”
“不。”宋玉咬牙支撑着刑伤的痛楚,“我要清醒地把《神女赋》念完。”
“可我实在看不下去……”紫竹呆呆地大睁着双眼,深怕睫毛一眨,就会将
盈满的泪水剪落,“那么,就吃一粒吧。”
宋玉点点头,服下了一粒药丸,朝唐勒道:“有劳唐兄了。”
紫竹跪在宋玉旁边,抬起头一动不动地仰望着他,就象痴情的湘夫人,完全
忘记了处境的危险。此时此刻,只要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热切地望着他,无论什么
样的代价,她都可以付出,不顾一切。
宋玉面色平和,眉宇间却有淡淡的忧伤,叙述着梦中与神女的相会。“欢情
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目略微眄,精采
相授。志态横出,不可胜记。……”人与神的恋情,若即若离,随即天各一方,
永远美好而绝望。
忽然,宋玉抽搐了一下,一股紫黑的血从他口中涌出。他抬手止住了紫竹的
低呼,攥住铁镣,继续清晰地念了下去:“……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而暝,
忽不知处。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唐勒忘情地记着,不自禁地叫道:“好,与《高唐赋》可并称双璧。”
宋玉苦笑道:“《高唐赋》不过是为了诓骗大王而写的谀词,说什么‘开贤
圣,辅不逮,延年益寿千万岁’。此赋却是我真切所感,其中情怀,不可同日而
语。”
“可是,赋中所写,并不是真的!”紫竹紧紧抱住强自支撑的宋玉,希望能
分担一点他的痛苦,“你中了毒,你怎么会中了毒?”
“你刚才给他吃的药丸,是哪里来的?”唐勒焦急的问道。
“我哥哥……”紫竹茫然地说出这三个字,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难道,
他是利用我杀人灭口?”
宋玉脸上的冷汗和着血丝滴在紫竹的衣衫上,面上却带着纯洁的微笑:“赋
中的情,自然是真的。紫竹,你虽然不是神女,但和神女一样都是可望而不可及,
我污浊的身体根本不配靠近。而赋中的情节,为什么一定要是真的?千百年后,
人们只会记住一个美丽的传说,他们不必知道这后面隐藏的阴谋和罪恶,难道世
上的阴谋和罪恶还不够多吗?我终于……”
说到后来,他清澈的眸子渐渐散乱,声音也渐渐低弱,终于如同烟尘,飘散
后再不可寻觅。
“宋玉!”紫竹伸出手,想去挽留他,天地间却仿佛熄掉了最后一盏灯,她
什么也看不见了。
二十一、云殇
“朝云夫人来此,有何贵干?”景夫人从弥漫的药香中抬起脸来,尊贵地微
笑道。
而她旁边的荒木,却依然藏在昏暗的阴影中。
“公子子兰可好?”紫竹笑着,拂开额前散落的发丝。
景夫人眼睛一眨,随即若无其事地道:“你问他做什么?难道还想求我们再
帮你做一次梦中的神女么?”
“他能不能当上大王还不一定呢。”紫竹的嘴角漾起报复的笑意,“唐勒都
知道了,大王很快也会知道。”
景夫人的脸色立时变了,她忽然转向一旁沉默的荒木叫道:“宋玉果然出卖
了我们!我早就说过,对付他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一定要早绝后患!”
荒木仿佛没有听见景夫人的斥责,平静地问紫竹:“你没有给他吃那两粒药
丸么?”
紫竹不可遏抑地笑了起来:“哥哥,你根本不必怀疑。从小到现在,我一直
都盲目地信任你啊。可是——”她的声音渐转凄厉,“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要我亲手杀死了他?”
“你确实看见他把两粒药丸都服下了么?”
“不用两粒,一粒就够了。”紫竹象幽灵一样阴冷地说,“一粒就足以让他
痛苦地死去。你知道么,他临死时为了克制疼痛,竟然把铁镣都捏得凹下了一块!”
荒木想说什么,终于忍住了。望着接近崩溃的妹妹,他以一贯的清醒而严厉
的口气说:“那你来,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为了表明你已知道了一切,那么
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另外一件事。”紫竹忽然冷静地说,“给我一柄短剑,
你们就安全了。大王活不过今天晚上。”
“你?”景夫人忽然嘲讽地说,“上次你不是半途而废了么?你不是爱上那
个荒淫无耻的昏君了么?”
“我会在他最忘形的时候下手。”紫竹冷漠地望了一眼景夫人,“我会吸取
宋玉的教训。”
“可我们怎么相信你呢?”景夫人审慎地望着紫竹,“我可不想再被出卖一
次。”
紫竹侧耳听了听楚襄王回宫的喧哗声,她的脸在已经到来的夜色中闪动着晶
莹的光辉。“这是你们的毒药。”她忽然从身边取出那粒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了
下去,就象吞咽她那么喜爱的瑶草的花朵,带着决绝和残忍。
“这下你们总该相信了吧。”
景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把一柄短剑递到紫竹手中,“这就是上次那把,你应
该能用得衬手了。”
“且慢。”荒木忽然追上了转身而出的紫竹,又取出一粒相同的药丸,冷冷
地说,“既然是毒药,多吃一粒,我们更会放心些。”
“哥哥,我一直都听你的。”紫竹麻木的心仍然被荒木的冷酷所刺痛,仰首
服下那冰冷的苦涩的药丸,“希望你实现自己的志向,不要重蹈我们家族失败的
宿命。”说完,坚决地掉头而去。这个尘世,为什么连最后的亲情也无可留恋?
紫竹浑身发冷,每一步却走得沉稳而坚决,以前那个胆怯而懦弱的紫竹,仿
佛只是记忆中模糊的幻影。她忽然对着那幻影露出了轻蔑而怜悯的笑。
就是那一扇门,那扇关住了她的幸与不幸的门。门后面,刚开始是天堂,后
来却变成了地狱。如今,该轮到她亲手来结束这一切了。
门已被她推开,里面是一片黑暗,熟悉的黑暗。
“瑶姬!”柔情铁骨的男人,温柔地围绕了她,如同潮水,来得让她不及提
防。
“大王,请容臣妾先去点灯。”她颤抖着说。她明白,他喜欢点着灯来凌辱
她,因为那会让她更加卑屈和顺从。
“不用。”襄王爱怜地捧起她的脸,让清淡的月光从窗棱中照射在上面。
“难道你忘了,在黑暗里,我们曾经多么快乐吗?”
“我没有忘。”紫竹柔声说,“如果那个梦永远不会醒该多好。”
“我现在就让那梦境重现。”襄王的手,撩拨着紫竹的欲望,“寡人真是糊
涂,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紫竹知道,她现在必须忍耐,等待那个最佳的行刺时刻。然而不久,她就惊
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无法遏制身体的变化,不由自主地开始迎合他。那毕竟是在
她身体里蛰伏了千百年,渴望已久的东西。
为什么他不再象以前那样粗暴?如果那样,她可以忍受一切,然后毫不迟疑
地把短剑插入他的胸膛。可是现在,她却突然想起自己上一次未遂的刺杀,她最
终是那么爱怜地亲吻了他熟睡的脸庞。难道,她的内心里,并不是真的那么仇恨
他?
可是,她必须仇恨他。如果没有他,那个旷世绝代的人不会那么凄惨地死在
狱中,她能每天看着他,听他动听的箫声。想起宋玉,紫竹不由痛苦地呻吟了一
声,悄悄攥住了贴身的短剑。
不能再等了。紫竹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的防线最终会被襄王的柔情攻破,可
是,她不愿意也不能再屈服于他,不论他的手段是暴力,还是柔情。即使才刚开
始,她已不得不下手。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短剑无声无息地刺到了襄王的胸膛。紫竹听见了身前这个男人心脏破碎的声
音。
襄王大吼一声,猛地退开,“来人,快点灯!”他声嘶力竭地叫道。
紫竹知道自己失败了,她短剑触到的,是一片坚韧的皮革。本来,她应该再
等一等。
灯亮了,一盏又一盏的灯,使房间里充斥了诡异的黄晕。
紫竹抛开短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望着眼前这个同样痛苦无依的男人,
杳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二十二、雨散
“公子子兰发动了叛乱,大王已连夜赶往京城了。其实他一直有所防备,否
则不会总穿着防身的软甲。不过他大概也没有想到你会向他动手罢。你不知道,
他当时望着你时是多么哀伤和悔恨,他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待你的,你却终
于刺破他的心了。”唐勒坐在紫竹身边,诚挚地说。
紫竹无声地坐着,并不答言。身前的瑶草,顶着明黄的金色花朵,在风中摇
曳,仿佛正在召唤那远去的魂魄。
“景夫人已经被赐死了,你哥哥却下落不明,听说他本来与秦国有勾结,应
该是逃到秦国去了吧。”见紫竹仍然没有反应,唐勒又勉强笑笑说,“其实你应
该高兴才是,紫竹,你哥哥并没有骗你。这种药丸的神奇之处就在于:每一粒都
是毒药,但服两粒它们的毒性就会相互克制。如果你当时把两颗药丸都给宋玉服
下,他也能象你这样逃脱……哦,紫竹,你别难过,我又说错话了。我只是想让
你明白,你哥哥并不是真的要害宋玉啊。”
“你不要说了,唐勒。”紫竹打断了他的话,“我一醒过来就知道,是我害
死了他!”
她忽然站起身来。“我刚才还梦见了他,可是为什么可望而不可及?”
“紫竹……”唐勒忙乱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宋玉留下的文章。这是他在世间唯一留下的东西。”
紫竹展开了那卷《神女赋》,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字句,轻轻吟诵着末尾几句:
“徊肠伤气,颠倒失据,黯然而暝,忽不知处。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
求之至曙。”泪水缓缓地从她眼角滑落,“这样的心情,到底写的是他,还是我?”
“它将比任何东西都留存得更久。”唐勒说,“很多年后,人们不会知道真
正的巫山神女和宋玉,他们甚至不会知道真正的楚襄王,可这些人物却永久地在
文章中流传下去。这就是宋玉比大王更有力的地方了。”
“可是……”紫竹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你有什么打算呢,唐勒?”
“我要带着这些文章到齐国去,那是现在天下最太平的地方。无论如何,我
要把它们都保存下来。”
紫竹忽然摘下了颈中的迷构木,还给唐勒,“我已经用不着它了。”她望了
望天,“我知道他在哪里,我能感受他的存在。”
唐勒默默接过,担心地望着她,“你别干傻事。”
“放心,我会和你一起到齐国去,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文章。”紫竹淡淡
地笑道,“其实爱,可以让人义无返顾地去死,也可以让人忍辱负重地活着。”
“那瑶草怎么办呢?我知道这神奇的花,是你们家族的圣物。”
紫竹仍然带着缥缈的笑容:“以后再不会有人来采摘它的花朵,它可以自在
地开放,一直到死。”她的目光,忽然转向了远处云烟缭绕的神女峰,“你说,
我们带走了罪恶和耻辱,只留下虚幻的美好的传说,这是不是最好的结局?”
2002.1.26 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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