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橄榄
作者:李广德
窗外,雪花随风飘舞着,象千千万万只玉色蝴蝶在疯狂地跳着迪斯科。
我可不会跳迪斯科,连跳慢步也要踩舞伴的脚。我对跳舞实在不感兴趣。
" 一个现代的女大学生,不会跳交际舞,那怎么行!" 林亦芳的话自有她的
道理。
我们这个女生寝室的六个女同胞,她们七个都学会了交际舞,就我一个没有
学会。林亦芳说我是一个" 舞盲".她说我是" 舞盲" 我也甘心情愿地做一个" 舞
盲".因为,我跟林亦芳她们不一样呵!她们是十八、九岁的大姑娘,而我已是近
四十岁的中年妇女。虽说戴的是一式的白底红字的" 加州师院" 校徽,上的同样
内容的大学课程,然而她们高中一毕业就考进大学,我是由市教育局出钱送进师
院培养的" 代培生".怎么能跟她们一样呢?做个" 舞盲" 没关系,继续做" 科盲
" 那可不行!让雪花尽性地跳迪斯科吧,让林亦芳她们在旋转中狂欢吧,我得抓
紧时间看书,做阅读卡片。
" 生活和自我的三维结构只能构成形象的胚胎,还停留在现实层次。这是因
为光有二维还只有形象的内容,而没有形式的形象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喉
咙又痛起来,毛糙糙的。床头瓶子里还有几颗青橄榄,我取了一颗含在嘴里,接
着写:" 在形式的作用下,自我感情特征和客体特征脱离了现实的层次,在想象
中却发生了变异,这就是形象结构的第三维——想象和形式的作用。有了第三维
的作用,形象就进入了更高的审美层次。" 我写完一张卡片,接着写第二张、第
三张……我的心象是一尾金色的小鱼,在书海的波浪中畅游,忘记了喉痛,忘记
了时间,直到走廊里响起同学们的欢笑声。
" 哈哈,今天跳得真痛快!老大姐,你还在坐冷板凳呵!" 林亦芳一边抖落
围巾上的雪,一边嚷着。
" 写作老师叫我们写《绿色的周末》,你可有内容了。你这小鬼!" 我站起
身,随手合上刚才读的《文学评论》。
" 雅珍,你的' 华夫' 还有没有?我饿死了。" " 亦芳,你又想共我的产啦?
早吃光喽。" " 我有椒桃片……" 睡在雅珍下面的小宋" 贡献" 出了自己的珍藏。
我也把自己的" 宝瓶" 拿了出来:" 还有我的青橄榄……" " 好了,好了!
青橄榄又吃不饱,你还是留着独自慢慢享受吧!" 亦芳替我把" 宝瓶" 又放到床
头。
我脱掉长裤,坐在被窝里,拿出钢笔想记日记,才写上月日,就听亦芳朝我
喊道:" 老大姐,人家都欢喜吃甜橄榄,你为啥爱吃青橄榄?还用盐腌上,真是
又苦又咸。亏你那位' 亲爱的' 想得出!
" 亦芳,你不懂," 雅珍插进来说," 老大姐爱青橄榄,就是爱她那位秦老
师?" " 此话怎讲?倒要请教。" 亦芳一板正经地问。
" 雅珍!……" 我想止住她,可是已来不及。只听这位同乡说道:" 秦老师
叫秦甘来,你把这个大名连读三遍就……" " 哦,秦甘来——青橄榄!原来奥秘
在这里。" 亦芳喊起来;又说," 老大姐,你给我们讲讲你们的恋爱故事好不好?
大家赞成不赞成?" " 赞成!""老大姐快讲!" ……
她们的喊声震得我耳膜嗡嗡响。我想,两个人的事怎么讲才好呢?
" 丽丽姐,你就给我们讲讲吧!" 雅珍也帮着求情。
我向她们:" 那是六十年代的事,不像你们现在谈恋爱那样甜甜蜜蜜,情意
绵绵,难道你们愿意听?" " 愿意!愿意!" 既然如此,盛情难却,我躺在被窝
里开始讲我和秦甘来的故事。
一九六三年冬天,我父亲去世了。家父原来是小学教师,后来不知怎么成了
" 地主分子".据说是他土改时在外地教书,我祖母手里有十来亩土地,报了我父
亲的名字,这样,我父亲就成了" 地主分子".五八年以后他不能教书了,就摆香
烟摊,母亲给人洗衣服,一家苦苦度日。父亲生肝炎不久就离开了我们。那年我
才十八岁,正在读高一,妹妹在小学读五年级。原来妈妈就不主张我读书,这样
一来,我只好停学回家。妈妈想叫我也去摆香烟摊,可我死也不肯,那有多难为
情啊!妈妈只好整天叹气:" 唉,命里注定,养了你这个丫头。你要是个男的,
也好去拉板车,干力气活,钱多点……唉!" 寒假里,两鬓凝霜的班主任王老师
来到我家,介绍我到银子桥小学当代课老师。" 我能行吗?" 虽然我已在学校读
了十年书,一下子要当老师,我怕自己干不了。
" 没关系。你在学校门门功课优秀,教小学生,完全可以胜利。再说,你个
子有一米六O ,讲坛上一站,能镇住小孩子!" 经王老师这样一激,我就去上任
了。
真是命运呵!银子桥小学原来有三个老师,那学期结束时突然剩下了一个,
他就是秦甘来。后来,我才知道,村小的负责人陈老师因心脏病突发去世;还有
一个女老师,调到丈夫所在的镇小去了。命运之神把我拉到了秦甘来的身边。他
那年二十一岁,从师范毕业后已教了二年书。他原在镇小工作,听说是一个已婚
的女教师死皮赖脸地缠住他,他恼火透了,打报告要求调到村小里来的。老秦后
来告诉我,他的理由是:" 党员,应该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到艰苦的地方从事
教育事业,无尚光荣!" 党支部怎么能不批准他呢?那以后,他连续两年被评上
先进工作者,成了全县农村教育的一面红旗……还是先说我自己吧。
我那天去银子桥小学,独自一个人去的。不认识路哪,有什么关系?我爸在
世时就对我说过:" 鼻子下面就是路" ,有嘴可以问嘛。太阳都落山了,我才摸
到银子桥。这时,我看到一个青年朝我快步走来,他问:" 你是赵丽丽老师吗?
" 我朝他点了点头,还没问他是谁,他就自我介绍:" 我叫秦甘来,校长通知说
你到这里代课,本想到镇上去接你,可是不知道你家住哪里,只好在这里等。总
算把你等到了。欢迎你来这里任教!" 他说着就把手伸给我。怎么,要跟我握手?
我心里犹豫着,可是还是把手伸了出来。当他握住我手的时候,我觉得像是触电
一样。要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个男人握手呀!姑娘们,你们有谁跟男人握过
手吗?没有人吗?你们以后会有体验的,还是让我接着讲。
我安顿下来后就备课、试讲。为了上好第一堂课,我对着没有一个学生的教
室,试讲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开春了,冰雪在融化,但是乍暖还寒。冷风吹进喉
咙,我感到隐隐作痛,晚饭后,痛得更厉害了。我想,这一下糟了,明天怎么上
课呢?我急得流出了眼泪。
" 赵老师!" 忽然门外传来秦甘来的喊声。我打开门,怯生生地问:" 秦老
师,找我有事!" " 不,没事。今天我进城去买学生的书籍、薄子,留下你一个
人,真对不起。明天要上课了,你还有什么困难?" " 没有,没有!就喉咙有点
痛,没关系的。" 也不知我胆子怎么一下子大了起来,竟然对他说了这句话。
" 我有药,你等等,我去拿来。" 他转身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他拿来一个玻璃瓶子,笑着说:" 这东西可灵了!我喉咙一发炎,
就向它求救。" 我当是什么灵丹妙药,原来是青橄榄!我虽然不大相信,还是把
青橄榄含进了嘴里,照他说的,慢慢咀嚼着。先是觉得又咸又苦又涩,后来却觉
得甜津津,满口清香。那天他走后,我连着吃了三颗青橄榄,喉咙就不怎么痛了。
这青橄榄真灵!
" 怎么样?不错吧?" 当他第二天见到我时,就说," 喉痛是我们当教师的
家常便饭,你不用害怕。" 我把橄榄瓶子还给他。中饭后,他拿来一个小瓶,说:
" 我给你装了一些,你放着随时好用。" 我本想不要,——" 一个姑娘家可不能
随随便便接受人家的东西" ,临离家时,妈妈这样叮嘱过我——然而看他是那样
的真诚,况且我喉咙还有点痛,于是就接过来,对他说:" 秦老师,谢谢你!以
后,我买了还你!" " 还什么!几只青橄榄,才值几分钱。不过,你买了来,我
可以教你腌。" 半个月后,我回家取衣服,返校时买了两斤青橄榄。一斤给他,
一斤在他的指导下,放上盐、桂花(不知他从哪里搞来的),腌成了一大瓶青橄
榄。
在当时,我还没把他的姓名和青橄榄联系起来。因为我当时对他的称呼是"
秦老师".只是在后来,当高年级学生调皮地叫他" 青橄榄" 时,我才悟到他的姓
名真的和青橄榄谐音呢。而对于我来说,他这个人,确实是和青橄榄一样令人喜
爱。我的爱情正是由青橄榄滋润成熟的呵!
他长得怎样?你们看到后一定会说:" 不合标准".首先,他没有一米八O ,
而是跟我一般高,一米六O.其次,他也不是小白脸,而是黑黝黝的。然而,他戴
着一副近视眼镜,大大的眼睛闪着热情、聪慧的光芒,显示出一种朝气的秀气。
跟他在一起,我感到浑身暖融融、热烘烘的,血液流得更快。你们不会知道,那
个时候我也不懂得,这种感觉……异样的感觉,就是爱啊!
天气暖和起来了,柳絮漫天飞舞,碧绿的河水上漂着桃花瓣。我们村小的校
园里,同学的嘻笑、打闹声就象百鸟欢鸣。有一天,课外活动的时候,突然从厕
所旁传来呼救声。我奔过去一看,原来是两个小同学撒尿时闹着玩,一个被推到
粪坑里了。只见那个小同学哭着喊:" 赵老师,救命啊!" 我赶忙附下身,把手
伸向他,可是相差很远,拉不住。怎么办呵,这个小同学的下半身都被粪尿浸湿
了。就在这时候,我耳边响起了老秦的声音:" 让我来!" 还没等我看清,他一
纵身就跳进了粪坑,把小同学举起来,对我说:" 快拉他上去!" 我把那个满身
是粪尿的小同学拉了上来。回过身,看了看站在粪坑里的他:" 秦老师,你……
" " 来,拉我一把!" 他把沾有粪尿的右手伸给我。
那时候,也许是鬼使神差,我竟然不假思索地抓住他伸来的手,用力一拉,
帮着他跳了上来。
他顾不上和我说话,拉着那个满身粪尿的小同学,边走边说:" 快跟我去换
衣服!" 看着他俩走进老秦的寝室,我才想起去洗手。
我用香皂洗啊,洗啊,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跟他拉过的右手掌热乎乎、火辣
辣的,而且这种感觉竟然一直流到心里。这是我第二次跟他手触着手,跟第一次
一样,也是毫无准备,然而留给我感觉,却是那样的不同,我的手,我的心都通
了电流似的。
我对老秦的印象,从一件又一件的小事上扩大了,加深了。每发生一件小事,
我的心里就象池塘一样,被投入的石块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扩大、扩大,而石块
深深地落地水底,就象生了根。
后来,我欣喜地发现了一个秘密,是老秦的。他们别急,听我说。那就是,
他有时遇到困难和心烦的事,眼里就蒙上一层忧郁的云雾,可是一旦见到我,这
云雾就象被劲风吹散,两眼明晃晃、亮闪闪,脸上也现出了欢笑。看到他高兴起
来,我心里就象灌满了蜜。有一天晚饭后散步,他说:" 赵丽丽,别看你长得瘦
瘦的,却能够给人增添力量!" 我没有答话。不过我知道他说的" 给人" 是指给
他。这一个早早失学的弱女子,竟能够给一个小伙子增添力量,这真是我想都不
敢想、梦都不曾梦到的啊!
夏去秋来,才过国庆节,又到了元旦。那天学校放假,我邀他到我们家做客。
我妈早就听我说到了他,这次听说他来,就去买了条大花鲢,还煮了酱煨蛋。噢,
我忘了说了,老秦是安徽广德人,从小父母去世,跟叔父、婶娘在一块,前年他
叔父调到南京工作,这里就剩下他一个。那天,我们一家人都很开心,妈妈听老
秦讲故事,笑得流出了眼泪;妹妹听完一个就嚷道:" 秦老师,你再讲一个!"
老秦肚子里的故事也真多,连着讲了四五个。
午饭后,妹妹和女伴们去玩了,妈妈给人去送洗好的衣服,屋里就剩下老秦
和我。虽说我俩已相识一年了,这会儿面对面坐在一块,尤其是在我家里,还感
到很能够难为情。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他望望我,我瞅瞅他。咦,他怎么捱
到了我的身旁?哟,他的手在抚摸我的头发。我的心怦怦乱跳。随你们说好啦,
象小兔子,也象小鹿。就是在那一天,他在我的脸上盖上许多图章。什么图章?
姑娘们,就是英语中说的"Kiss"(吻)嘛!你们别笑,你们将来都会被男朋友盖
上图章的。不过,你们可千万不要随随便便让人盖图章啊!我吗?那个时候只觉
得血往脸上涌,闭着眼睛,脑子里象空了一样,把周围的世界全忘了。甜蜜?是
的,我的嘴,我的心,我的全身都是甜蜜的,真的,我也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我
俩是幸福的一对!但是当时我对幸福的理解是太幼稚了,太肤浅了。
前天,我读到一首诗,深深地感动了,读了几遍就背了下来。诗的题目是
《婚礼》,我背给你们听听:" 蝉脱壳了,甩掉一张空皮,歌唱着向高高的树梢
爬去;他长大了,却剪不断脐带,多年连结着地主的母体。只知道用汗水洗白血
统的遗污,从不敢想到爱的权利。今天,参加他青春迟暮的婚礼,愿喜泪不再溅
起痛苦的涟漪。" 诗里写的是一个地主儿子,我跟他不同,并不是因为我当时有
一顶" 地主女儿" 的帽子,而是我不懂这顶帽子有多重。他不敢想到爱的权利,
我却一下子就爱上了秦甘来,我和他拥抱,和他亲吻,把我的爱情全部交给了他!
当然,我还不象现代的你们那样大胆。公开,我只是默默地和他相爱着。
可是,人世间就有那么一种不象是人倒象是鬼的家伙,他们只怕人家相亲相
爱,幸福美满。我和老秦相爱的事不知是被那个鬼发现了,他去报告了区中心小
学校长兼党支部书忘掉高秋兴。这位高秋兴书记是五七年反右中立了功入党的,
最拿手的本领就是整人。这是我后来听老教师说的。当时,老秦和我还蒙在鼓里。
两个人较着劲上课、家访、做学生工作,还为贫下中农写信,做好事。累得吐沫
干、喉咙痛,就一人一个青橄榄,象别人含冰糖一样含在口里,咸滋滋、香喷喷、
甜津津,真是自得其乐,"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啊!
谁知寒假结束,老秦接到一纸调令,调他到东南公社的谢家兜教书,和在西
北角的银子桥遥遥相对。老秦这时才察觉有人想拆开我俩。他走的那天,我送了
他好长一段路,还不愿分手。他说:" 丽丽,你不要难过。虽然我调到东南公社,
可我不是孔雀东南飞!我会每个星期来看你的。回去吧,好好工作。送君千里,
终有一别。" 我俩握手之后,恋恋不舍地分开了。但是,两颗心一旦连结在一起,
是时间和空间很难分开的。" 抽刀断水水更流" ,我们相爱,谁能奈何?!
唉,我和老秦太天真了。终于有一天,那是我俩被分开后一个多月的一天,
高书记找老秦谈话了。
" 秦甘来,你是我们党一手培养的,可不能辜负党的期望啊!" " 党对我的
培养我时时刻刻记在心头。高书记,我有什么地方不照党的教导去做吗?" " 你
自己想想。" " 我想不出来。" " 你在和赵丽丽谈恋爱是吗?" " 是。恋爱自由,
有什么不对?" " 恋爱自由,这没错。可是,赵丽丽是地主的女儿,你是党员,
怎么能找这样的对象!何况你事前没有请示过党支部。" " 我不知道这件事要向
党支部汇报,党章上有这条规定吗?" " 党章没有规定,可是还有党纪!简直是
目无组织。" " 我不承认' 目无组织' ,难道你高书记找对象、生孩子,也事先
向组织汇报过?" " 当然汇报过。" " 我没受过这样的教育。" " 现在,我就是
代表党支部教育你。从今天起,你和赵丽丽一刀两断!" " 那不行,我跟她已经
很好了。" " 我不管你们好不好。总之,你不能找地主女儿作对象。" " 我现在
已经找定了,怎么办?" " 怎么办?好办。你跟她切断关系!" " 我不!" " 那
好,我问你:是要党籍,还是要赵丽丽?" " 我都要。" " 不行!你要党籍,就
丢掉赵丽丽;你要赵丽丽,就不能保住党籍!……好吧,你回去再考虑考虑。"
当老秦把他们这场谈话告诉我之后,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因为惊恐而冷得浑身打
颤,哭着对老秦说:" 这可怎么办啊?" 老秦却沉着、坚定的说:" 你别急,我
不是个无情无义的男子,我要跟你一辈子好下去!丽丽,他姓高的不能所我们怎
么样!
" 甘来,我们错了吗?" " 不!我们一点没错。昨晚,我在' 毛选' 上找到
了根据。" 他翻开带来的" 毛选" 让我看:" 在整党问题上,即反对忽视成份、
又反对唯成份论的宣传……" 他热情地说:" 对党员要采取这样的方针,何况你
是一个非常群众,一个青年教师呢!再说,你爸爸离开学校后一直当教师,照我
看,他根本不是大地方分子,而是脑力劳动者。" " 真的?可那是土改给爸爸评
的……" " 连不是反革命的都会错搞成反革命,评地主成份难道不会弄错?" 老
秦这些话句句在理,我想:要是爸爸真的不是地主分子,那我也不是地主女儿了。
到那时,我就可以在阳光下抬起头走路,再也不怕人们的闲言碎语,那该有多好
啊!
这天晚上,我俩谈了很多、很多,当然是他谈的多,我说的少。他的嘴就象
是播种机那样,在我贫瘠的心田上播下了一大片金色的种子。他是第一个在政治
上、工作上、生活上、尤其是在心灵上给了我温暖和力量的人啊!这样的人,你
能不全身心地去爱他吗?就是在这一夜,我把自己整个儿的给了他。
他们也许会想,我这不是太轻率了吗?怎么没正式结婚,就把自己给了他呢?
唉,按理说是应这样的,可感情,尤其是爱情,真是个怪东西。它会像汹涌的山
洪,把你平日构筑的防洪堤冲得无影无踪。自然,有些人,那些意志、理智坚强
的人,会战胜感情,克制感情的冲动。我希望你们学他们,不要像我。不过,我
认为自己并不轻率,二十年后的今天回想那天夜里的情景,我还很激动,很幸福。
如果,那天晚上我推开他,拒绝他,也许我会永远失去了他。你们想,会不会这
样呢?
从那天以后,我们相爱得更深了。我们也变得聪明起来,约会更加隐秘。但
是,那些鬼东西的狗鼻子、贼眼睛,还是侦察出了我们的秘密。姓高的那位" 党
棍" ,我不尊称他书记了,因为他得知我和秦甘来不仅没有断绝关系,反而关系
更加密切之后,气得暴跳如雷,一张条子打掉了我的" 代课教师" 饭碗;老秦虽
然幸免开除党籍,却受到" 留党察看" 的处分。我,我真恨死了这个高" 党棍" !
那是已是一九六六年上半年。秦甘来到底是共产党员,比我冷静得多。他找
到我说:" 姓高整人太多了,恨他的人不止我们两个。总有一天,人们的怒火要
烧毁他的乌纱帽!" " 我连累你了,使你受处分……" 他打断了我的话:" 说什
么连累!要说,不是我爱你,叫你丢了饭碗吗?不是的,丽丽,这是姓高的在搞
' 阶级斗争'.上面号召' 千万不要忘记' ,他不' 斗争' ,能当官?他还想升官
哩!丽丽,你也别为我难过。' 留党察看' ,让他们察看好了。我心地坦白、问
心无愧,怕什么!你看,我已经开好了证明……" " 什么证明?" 他把一张结婚
登记证明信递给我。
" 去登记?" " 对,马上去登记。生米煮成熟饭,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 我顿觉得一股股热血涌上心头,脸孔象火烧一样地烫,迎着他期待的眼光,我
说:" 甘来,我跟你去。" 我找居民会主任开了证明,两人买了一包喜糖,去送
给甘来在镇政府当秘书的那位老同学。
" 哈,' 青橄榄' !" 他叫着甘来年绰号,笑着说," 我早就想吃的喜糖了。
" 他看了我们的证明,为我们泡上茶。不用五分钟,就登记好,把两张漂亮的结
婚证书递到我们手里。
" 现在,你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我以政府和老同学的名义,向你们表示热
烈的祝贺!" " 谢谢!谢谢!" 甘来眼眶里盈满泪水,向他鞠了一躬。
" 晚上请到我们家吃饭。" 我邀请道。
" 老同学的喜酒,我一定来喝!" 就这样,我和秦甘来结婚了。妈妈和小妹
把一间大屋子让给我俩住,她们挤到一间小屋里。这两间屋子原是我舅舅的,舅
舅一家在上海,是借给我们住的。
不久,文化大革命的黑风恶浪把大家都卷了进去。我们一家原来就是被列入
" 中国最低等公民" 中的,革命的扫帚一横扫,妈妈带着上妹被送回原籍劳动改
造,我的镇上居民户口硬被迁到农村。过去,我是失了学籍,丢了饭碗,这因又
被注销了居民的户籍。有什么办法呢?"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
绘画绣花" 嘛!" 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哟!谁
能抵挡得住?唉,连国家主席刘少奇、总书记邓小平,还有许多元帅、将军都遭
了殃。
你们问我们家的房子?真想不到,造反派说我舅舅是资本家,他人在上海,
镇上的房子应该没收、充公。一纸" 勒令" ,加上" 革命行动".妈妈和小妹被"
扫" 回老家,我被" 扫" 到乡下。
我真命苦?我也觉得自己命苦,幸运的是我终身有了依托,跟甘来相依为命,
苦中有甜,也有乐。
当姓高的家伙让人押上台批斗的时候,我高举着" 红宝书" ,愤怒的呼喊"
打倒" 他的口号。真痛快呀!仇恨竟然也能给人欢乐。你们能想到吗?
"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秦甘来也倒楣了。造反派" 揭发" 他是
党支部的" 红人" 、" 干将" 、" 笔杆子" ,居然把他跟姓高的连到一块儿。真
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先进" 、" 红旗" ,是大家评他的,政府奖励的,怎
么变成姓高的" 恩赐" 呢?他们哪能里知道姓高的是怎么整老秦和我啊!那时候,
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对那位高" 党棍" ,不管我怎么恨他,他整过多少人,当他" 畏罪自杀" ,
让人从上吊的树上放来的时候,他那可怕的样子,还是令人惨不忍睹。我真耽心,
不要造反派也把老秦逼上绝路呵!
" 你放心。" 甘来安慰我," 人生固有一死。我虽不会死得重于泰山,可我
也不会象姓高的自寻短见。他们搞我才不是目的呢?他们是想搞掉姓高的,取而
代之。丽丽,我想,要是这些造反派的人上了台,他们整人可能比姓高的还厉害!
" " 我知道。你的' 青橄榄' 不是傻瓜!" " 我的青橄榄要是……,那我也不愿
活了。" " 丽丽,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后来,我俩成了" 逍遥派".我在
外面一声不吭,埋头在家里做饭、缝衣,养了十几只鸡,四、五只鸭。我还想捐
一只小猪,老秦却不同意:" 你有身孕,保护好我们的后代要紧。" 我也想,生
活苦点没什么,孩子是我俩爱情的结晶,是不能受到丝毫的损害。
甘来看我闲着没事干,就教我写毛笔字、读文学名著,和我讲他过去读书时
候的事。我有一次问他:" 你怎叫这么个名字?人家一叫就叫成了' 青橄榄' ?
" " 名字都父母给取的。我们不象作家,取啥笔由自己欢喜。读小学的时候,同
学跟我开玩笑,说' 青橄榄,好吃得来!' 有人说' 难吃得来!' 我去问爸爸,
才知道这名字是一个老秀才给取的,说是我爸姓秦,我妈姓甘,两家联姻,苦去
甘来。这一来,我就成了' 秦甘来'.你怎么叫丽丽呢?" 老秦却问起我来。
" 我的名字可不象你那么有典有故,不过是爸妈看我长得不错,就这么叫了。
" 他说" 你这名字比我的好,名如其人。你是长得美丽!叫起来也挺顺口,有味。
等我们的孩子诞生了,我也给他取一个象你这么好的名字。" 等到我养了女儿,
老秦喜欢得不得了。他觉得女儿象我一样好看。瞧他那宝贝女儿的模样,我问他:
" 你忘了取名字啦?" " 真的,让我想一想。" 他一边想,还一边查字典。写下
了" 宝" 、" 美" 、" 琴" 、" 娟" 、" 英" 、" 珍" 、" 华" 、" 凤" 、" 兰
" ……一大串既好听又好看的字。都好,怎么办?最后,他说:" 我俩抓阄,抓
两个字,拼成一个名字,好不好?" 我说" 好" ,他把每个字都写了几张。
他先抓了一个,我接着抓了一个别。两个打开一看,他抓的是" 珍" ,我抓
的也是" 珍".你说奇不奇?
" 好!好!妈妈叫丽丽,女儿叫珍珍,我的丽丽!我的珍珍!" 甘来吻了我,
又吻女儿。你们不知道,他多么爱我和女儿啊!
捱到一九七五年,学校缺少老师,我又去代课了。看来,我是个教书的命。
一教书,顾不上照料珍珍,我把她寄养在沈大妈家里。
我整天喊呀喊呀,想把肚里的货色全都掏给孩子们。一天晚上,喉咙燥得很,
痛得象是破裂了一样。用青橄榄治吗?可你们不知道,前几年老秦也不上几节课,
我们早已不腌青橄榄了。这会儿需要,那哪里去?没办法,我只好叫甘来给我泡
了杯盐汤喝。在床上,他给我讲女娲造人的故事,还讲了夏娃、亚当和伊甸园。
临睡时,他向我背了一首诗,我只记得其中的两句:" 我们的床,是人生的渡船,
把我们从今日渡到明天……" " 四人帮" 被扫进垃圾箱以后,老秦考上了华东师
大。八二年毕业,分配到" 凤翔镇中" 教语文,去年当了副校长。他说,要不是
超过了年龄,还想报考研究生哩!
你们说我" 夸老公不难为情" ?这有什么难为情!你们将来找到一个好老公,
也会逢人就夸的。不过,顶要紧的,是要找一个好的。否则," 一失足成千古恨
" ,你会骂他害了你一辈子的。
哦,你们问我妈妈、妹妹,他们已回来了。七八年落实政策,查明给我爸爸
戴地主帽子,完全是错误的。这件事,真叫老秦说中了!爸爸平反了,可他早已
化成了灰。妈妈跟他戴了几十年的帽子,总算享受到拿掉帽子的轻松、愉快。我
和妹妹也昂起了头。爸爸忌日那天,妈妈买了酒、肉,摆在爸爸遗像前,让甘来
把给爸爸平反的" 红头文件" 大声念了一遍。她接过来,颤抖着手,划亮了火柴,
点着了,口里断断续续地说:" 老头子,你,你冤枉了一辈子,不知到了地下还
受不受冤枉?这……这是给你平反的文书,你,可要收藏好,别丢了。要是丢,
我老了,到了地上,又要跟着你戴帽,我……我再也受不了啊!" 妈妈呜呜咽咽
哭了起来,我也一阵心酸,哽咽着劝她不要伤心。老秦也帮着劝,妈妈才止住了
哭泣。
我们原来住的房子也发还了。舅舅还来信说,他已经向镇政府写信,声明把
房子送给我们夫妻俩。去年,我们已把老屋翻修一新,欢迎你们春节时到我家玩!
……
唉哟,已经快十二点了。姑娘们,睡吧!愿你们晚上做个好梦。
喉咙又痛起来了,我悄悄打开瓶盖,取出一颗青橄榄含进口里。咀嚼着,品
味着,我的又咸又香又甘美的青橄榄哟!
窗外雪花的迪斯科旋律渐渐地听不见了。朦胧中,我坐在渡船上,在五彩缤
纷的河流上航进,左边是我的爱人,右边是我的女儿,水中的鱼儿和天上的鸟儿
在轮唱:" 我们的希望……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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