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大师谭建丞与湖州师专学报及其他

                             作者：李广德

    1995年冬天，艺术大师谭建丞先生乘鹤归去。时光荏苒，忽又经年。其间也
曾数次想到要写篇文章，追忆谭先生对《湖州师专学报》及对我本人的关怀、帮
助和情谊，亦望长者风范永励后人。今日得暇属文，先生音容笑貌顿时历历在目。

    一幅水墨葡萄

    我是1979年7 月从南浔中学调入湖州师专（当时为嘉兴师专）任教的。来后
不久就闻知了谭先生的大名。次年春季的一天晚上，大约七点钟，我携一幅家传
的山水中堂，由78级闻波同学（此君后来成为小说家和编辑）陪同去看望他，并
请他鉴定该画真伪。因为家父曾告诉我这是一幅宋人作的古画，而且画旁有几位
名家鉴定后的题词。其时，谭老还住在马军巷的旧房子里，见我俩进去，忙让坐。
听说我们造访的缘由之后，他立即戴上眼镜，在昏黄的电灯下，用放大镜仔细地
察看起来。他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说：“我看是古画。”我又问是否
真的。他答道：“我看是真的。”他又嘱咐我把画收好。那时他的名声又重新响
起来，他让我们看小本子上记的需要他作品的名单，说朋友要他的字画，盛情难
却。而当时还没有进入商品经济时代，我也不晓字画的价值，于是未敢向他讨画。
熟料不久，闻波同学居然替我要来了一件谭老的作品，是一幅水墨葡萄。我不懂
书画艺术，只是感到此画上的葡萄枝干苍劲生动，果实鲜活晶莹。更使我不敢当
的是他的画上的题款：“李广德老师鉴定。”我是既没胆量也无能力鉴定的呀！
但是，它却使我的心灵感受到了这位老艺术家爱心的诚挚和温馨。去年，闻波同
志来我家，谈到他很需要一幅谭先生的画，我即以他为我讨的此画回赠。如今此
画虽已不复为我收藏，但谭老赠我这幅水墨葡萄的往事，却是永远不会忘却的。

    颂贺师专学报公开发行

    1987年1 月16日上午，市文联召开茶话会。当时市文联还是原市图书馆里面。
我走进二楼会议室，见谭先生已在座。他向我招招手，让我坐在他旁边。记得那
天他针对文联的工作作了一篇短而精的发言，中心意思是，文联应该是作家、艺
术家之家，文联是文艺界联合会，文联的工作要在“联合”二字上落实，“联”
就是要联络感情，使大家亲密融洽，“合”就是要同心协力，合作共事。他认为，
只有这样才能出人出好作品。我对他这番话深表赞同，也跟着在会上说了几句。

    会间我告诉他，我们师专主办的“学报”年前已得到省新闻出版局批准，将
开始向国内外公开发行，想请他就此事给写幅字，——当时我已受命主持学报编
辑部工作。他随即问我，你们想要我写点什么，能否将大致意思写几句给他？我
于是当即找了张纸写了个建议，请他就教书育人方面的意思题书。那时向他索讨
书画的人确实很多，这是我很清楚的。心想，不知老先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写好。
谁知才过了几天，对，是1 月20号那天，他就让他的弟子将一幅书法作品送来了。
谭先生这幅书法是一幅中堂，大书一首七绝：“植贤为国话菰城，今日师资有典
型，开遍东风桃李盛，莫教辛苦忘园丁。”其跋为：“顷闻湖州师专学报公开发
行，敬向师专领导暨全校师生颂贺”，落款为：“八七年一月谭建丞稿”。旁边
书有两行小字的注释：“昔湖州府中学堂成立，沈校长毓麟首先大书为国植贤四
字，倩工刻之砖石，捐于校门照壁上。越年辛亥革命，人始然其意义。此一段掌
故当另书以告采风者。”我看了真是喜出望外，立即将这份喜悦请学校领导和编
辑部同仁分享。并在当年第一期学报封二上刊出，以飨全校师生和广大读者。

    

    为《湖州师专学报》题字

    《湖州师专学报》初创时刊名为《教与学》，由茅盾先生题签。后改刊名为
《嘉兴师专学报》，由任政先生题书。在改为《湖州师专学报》后，又由吴鸣皋
副校枨请任先生题书了新的刊名。1987年秋，大家意见想换一下，认为最好是请
湖州籍的书法家来写刊名，如费新我先生、谭建丞先生等。当时由我先致谭先生
一信，请他写学报刊名。他不久就写了叫人送来。信封里面有两条横写的“湖州
师专学报”，一条竖写的“湖州师专学报”，均没有盖印；另有两幅竖写的“湖
州师专学报谭建丞题”，其中“学报”二字较“湖州师专”四字大约三倍，落款
下有印章。他在所附的信中说：“刻意求工愈不佳。目疾深了，越写越坏，还是
老师自己写的好。”（原文未标点）由于这几幅都不大好制版，我选了竖写的有
姓名印章的一幅，刊用于1988年第一期的扉页上。后来，学报封面的刊名题签虽
是用了费新我先生书写的，但是，谭先生对师专学报关怀之深情，尤其是他那种
谦逊待人和在艺术上严以律已、精益求精的态度，令人至为钦敬，受益良深。

    “勤业斋”与“携得好书花下读”

    1989年初春的一天下午，我去拜望谭老。看到壁上有一幅书法是个很大的
“寿”字。他见我盯着这幅字看，就说：“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我却没有
敢要。但回到家里，我想到谭老和茅公曾先后在湖州府中学读过书。粉碎“四人
帮”不久，他曾接待过来湖州访问的茅盾研究学者，并回答了有关茅盾及当时湖
州府中学情况的提问。而后，我也从事茅盾研究，并于1988年10月由上海文艺出
版社出版了《一代文豪：茅盾的一生》。现在，我何不将自己新近出版的拙作呈
请谭先生教正，并恳请他为题写书室名——“勤业斋”呢。我即写一信，将书一
起付邮。大约半个月后，他的弟子姚辛兴捎来口信，让我到他那儿取谭先生给我
写的字。我取来一看，大喜过望：先生不仅满足了我的题写书室名的要求，而且
还专为我作了一幅中堂！他用如椽巨笔书写下“勤业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然后写上“李广德教授自题其著书室取韩文业精于勤句意敬为书之”，落款为
“谭建丞（印）己已年九十有三”。

    谭先生为我画的那幅中堂是一株红花，其下为两本平放的书，其旁则有两本
竖立的书。画上题有：“‘读书时是赏花时，事事思量割爱迟。但愿折花书案供，
也闻香气也吟诗。’此袁随园诗也。予以为折好花太煞风景，应改‘携得好书花
下读，也闻香气也吟诗。则两善也。己已年三月，写奉广德大方家笑笑，九三叟
澄戏笔”。在所画竖立的书旁又题有数行小字：“广德教授最近有《茅盾的一生》
出版，承赠得读，以证吾诗非妄改，更见拙画非浪作用也。老谭又记（印）”
（标点均为笔者所加）。此画已刊于1989年第3 期《湖州师专学报》封三。

    谭先生为我题写书室名谦称“敬为书之”，在赠我之中堂上称我为“大方家”，
都令我诚惶诚恐，汗颜不已。我唯有终身感受大师之宽厚挚爱之高尚精神，还哪
能有其他思想呢？

    但对谭先生戏改袁随园之诗这件事，我们却应深长思之。这表明先生的书、
画、印、诗，因皆能不拘泥于古人和前人，故可脱弃陈骸，自标灵采。其胆识，
其机锋，其灵性，其诙谐，由此可窥见一斑。

    深情厚谊贺师专 30 周年校庆

    1989年，师专筹备建校30周年庆祝活动。学报编辑部为了配合校庆活动，经
向学校领导请示后决定：“学报”出一期庆祝建校30周年大号。除了发表学术论
文，要约请一些书画家创作一些作品。我于是代表学报编辑部向书画家朋友写信
约稿，校党委宣传部也帮助联系、约稿。谭先生在接信后不多日，就让姚辛兴同
志给我送来了一只大信封，上面除写明我的地址、姓名和“潮音村人缄”，还特
地注明：“内书画两张贺建校三十周年的”。这两件书画作品，是他匠心创作的
硕果，皆为精品。其书法为：“三十而立德功言为时代师为天下法祝贺湖州师范
专科学校建校三十周年大庆谭建丞（印）”。古云“三十而立”，“立德、立功、
立言”，原本是对个人而提出的。谭先生为贺师专这所湖州唯一的高等学府，将
古人的话取来，加以改造，从而赋予新的意义。这位世纪老人以他的丰富阅历、
过人才智和对教育事业及对后人的满怀期望，铸成了如此意深境新的贺词。我对
谭老这份贺词的理解是：作为一所学校来说，其整体形象应该是能为社会立德、
立功、立言，足可成为时代之师表，且可为天下人所效法；作为学校中的每一位
教师和学生（未来的教师）来说，也同样应该在个人的品行、学业、事业上努力
做到立德、立功、立言，力求成为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教师，并努力成为天下人取
法的榜样。所以我们在编辑30周年校庆纪念大号学报时，就将谭建丞先生的这件
书法作为整本之冠。先生的那幅国画不是过去的旧作，而是特为师专校庆精心创
意、巧运慧心而成的精品佳作。此画上部和左面为巍峨矗立、苍松挺拔的青山，
右侧中部是灼灼桃林。谭先生的题款是：“桃李满天下江山开画图湖州师范专科
学校建校三十周年大庆八九年五月九十三叟邑人谭建丞写祝”。先生对教育事业
和师专人之深情厚谊，至今仍然使人感叹不已。我知道，先生这些书画精品将会
随着师专迁至新址而永为师专珍藏、欣赏，并从中获取前进的力量。先生在天有
灵，一定知道现代化的师专新校舍已在1997年的7 月1 日香港回归祖国之日交付
使用，而且对于师专将升格为师院会感到无限欣慰。

    国画《沈德鸿在湖州府中学》

    我于1991年夏出了第二本茅盾研究专著《茅盾学论稿》。这部书集中了我约
10年中所发表的有关茅盾研究的重要论文。书出版后，我特地给谭先生寄呈一本，
请他指正。1992年1 月6 日，他给我写了回信，而且还赠我一幅《沈德鸿在湖州
府中学》。大家知道，沈德鸿是沈雁冰（茅盾）的本名。他小学毕业后，于1910
年初春，第一次离家外出，坐航船来到湖州，经考试插班进入“湖中”二年级，
次年秋转学院至嘉兴。谭老在这幅作品上除题写“沈德鸿在湖州府中学”，还写
有“九二年九十六岁谭建丞追写八十三前情景。”这幅画全以水墨作成，上有八
仙桌的课桌四张，桌上有书簿文具，有一学生——当为沈德鸿正侧着头在专心致
志地看书。谭先生在复信里写道：“承惠赐大著《茅盾学论稿》，感至佩至。弟
因患胃疾不能出门，天天展读鸿篇，渥承启发。忽对八十多年前之砚友朦胧如在，
挟书包跃掷时，偶而追划了数笔，似觉得五六分神似（形态还要瘦小些），然病
未全愈，亦无力改作矣。”并以另笺写下四点说明：

    一、学校规则：早餐后学生不得再进寝室。一节课退只好到本班的“自修室”，
午餐后乃可进寝室。下午亦同，必到四时许下班方可归寝室。但同学们每于课罢
辄到操场活动，惟沈德鸿不会踢球、打球、秋千、铁杠，所以必在自修室内。他
坐位背后有门，门上谁写四字“少住为佳”，盖对沈也。后来乱写越多，沈从不
闻问，只在窗上粘一纸条，写“卫生莫善于养气”。于是人多叫他“卫生家”。

    二、沈常于长衫外加“马甲”一件，短襟式样，绿色绸缎制的。其时全校多
穿长衫，竹布制或蓝大布制，绸制的很少，穿马甲的一二人而已，老师有穿马褂
的。

    三、时人多脑后垂着一条发辫，额上留“盖额发”。

    四、砚友，本同学之称。在当时我是每星期三天，备取时许旁听，不带砚台
和墨水瓶的，必要向沈兄借用。故多一重意义。

    谭先生如此认真负责的精神，的确使人肃然起敬。我想，只有像他这样待人
处世，才能有成就，才能不枉到人世走一遭。

    自印“恭贺新禧”贺年片

    我珍藏着一张谭先生赠我的1992年新岁贺年片。这张贺年片珍贵之处在于它
是谭老亲笔题写送我的，而且是他自己设计自费印刷，上有是有谭先生的书法、
国画和文章，是一件艺术品。贺卡的正面以钢笔写上贺词：“千秋鸿业万福骈臻
谭建丞敬贺早年 92 元日”。背面为烫金隶书“恭贺新禧”四个大字，阴文姓名
印章，也是金色的，均加印在他的《双寿》国画上。从题款可知，这是他84岁时
为九九重阳创作的作品。画上的两只大寿桃丰盈鲜美，寄托祝福深情。画上那段
短章尤蕴深情：“湖州南山庚村红花羊桃，数百年来久著盛名。今与南浔水蜜桃
比美。庚村在道场山背麓，农家多种桃为副业。三春一片红霞。明人谭友夏谓碧
浪湖之美在夹山漾，即指此也。古传食桃得仙，正不必待三千年一熟，而求诸王
母矣。澄翁又题。”读此文，可感先生之聪慧、学识及对桑梓之深情，如春风拂
面，令人心旷神怡。今日重读此贺年片，既感先生诲人不倦之高风亮节，又从贺
片中再次汲取了艺术作品予人的审美情趣，的是难得的精神享受！

    写了以上几件事以后，我又想起1995年春天，市诗词学会庆贺谭先生百岁华
诞时，我趋前向先生问安，先生跟我握手时还要站起，我赶忙扶他坐下。在会上，
费在山先生让我以市作协主席的身份说几句。我就从刚得到的新出的《澄园诗集》
中，选了一首《题丈幅老松》朗诵道：“拒却泰封纪几回，深山绝壑长新苔。千
秋黛色经苍海，百丈清标萌划莱。遁世应同芝石友，出山元是栋梁材。伫看他日
双龙化，霖雨苍生喜又来。”然后说：“谭老就是一株参天的大树，而我只是一
株小草，今天，我要以小草对天大树的崇敬的心情，祝谭老先生健康长寿！”当
时，我绝对想不到他会在12月8 日悄悄辞别人世，而且，听说他临仙逝之时特意
嘱咐家人和两个弟子：“我走三天之后再发讣告”。我总觉得，艺术大师谭先生
并没有走，他还和我们同在，同广大师生同在，仍然在和我们一起从事许多有意
义的创作、工作，还在为青年、为家乡、为祖国贡献更多更美的书画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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