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十咏图》与孙觉序和陈振孙跋

                             作者：李广德

    1999年春，笔者接受主编《湖州散文选》的任务，在向邵钰先生征询拟选篇
目意见时，邵钰先生除给予笔者以热情鼓励外，还积极提供可选篇目及线索，后
来成书后收入“文选”的陈振孙《张先〈十咏图〉跋》就是邵钰先生提供的文章
之一。由于编选匆忙出版时间在即，加以学养所限，未能对有关材料进行考证和
深入研究，而拟在本文中作一些论述。

    张先（公元990 —1078），字子野，乌程（今湖州城区）人。他以词名蜚声
中国古代文坛，是与柳永齐名的大诗人。他对词的发展贡献很大，清人陈廷焯
《白雨斋词话》称：“张子野词，古今一大转移也”。南宋谈钥嘉泰《吴兴志》
谓张先“晚岁优游乡里，常泛扁舟垂钓为乐，至今号张公钓鱼湾”。他和许多大
文化人都是诗朋文友。与他相关的中国古代文坛诗会雅集就有“南园六老会”、
“前六客会”、“后六客会”等，而且为当时出席诗会雅集者写成诗文，而流传
后世。《十咏图》是张先八十二岁即宋熙宁五年（公元1072），集他父亲张维生
前所咏自爱诗十首衍生创作成的一幅绢画，取景湖州名胜之一的南园（据《湖州
文化艺术志》：南园原址在湖州定安门内马公桥旁，今编吉弄中段解放军某医院
内）。周密《齐东野语》中有“先世旧藏吴兴张氏《十咏图》”之说，可知南宋
末年至元初时此图还在周密家。与周密为忘年交的赵孟頫，在其《松雪斋集》中
有见到此图时的题诗。后从周家流出，为他人收藏。再后为清宫所藏，乾隆和嘉
庆曾将玉玺盖在画上。后被人从宫中盗出，久久不知下落。1995年，此画出现在
北京翰海拍卖公司的举办的秋季拍卖会上，由故宫博物馆以1800万元竟价买下。
1996年第一期《文物天地》载《张先〈十咏图〉——失而复得的国宝》，更多的
人才获悉此事。这幅宋代古画珍品是国宝，也地道的湖州文物。

    关于“南园宴集”一事，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五的记载是：“先世旧藏吴
兴张氏十咏图一卷，乃张子野图其父维平生诗有十首也。”张维“十咏”诗之一
即《太守马太卿会六老于南园》诗写道：“贤侯美化行南国，华发欣欣奉宴娱。
政绩已闻同水薤，恩辉遂喜及桑榆。休言身外荣名好，但恐人间此会无。他日定
知传好事，丹青宁羡洛图。”诗中的“太守马太卿”即马寻，他于庆历六年知湖
州事，到任不久即宴请当地有名望的六位老人。显示这位新上任的湖州太守是很
重视文化并且尊重文化人，而文化人对此也未忘记将此事写入诗文。“十咏”诗
之二至十依次题为：《鹤云》、《玉蝴蝶花》、《孤帆》、《宿清江小舍》（仅
存一句）、《归燕》、《闻砧》、《宿后陈庄》、《送丁逊秀才赴举》。

    对于张维的“十咏”诗和张先（子野）的《十咏图》的来历，可读孙觉的序
文：“富贵而寿考者，人情之所甚慕；贫贱而夭短者，人情之所甚哀。然有得于
此者必遗于彼，故宁处康强之贫寿考之贱，不愿多藏而病忧，显荣而夭短也。赠
尚书弄部侍郎张公，讳维，吴兴人。少年学书，贫不能卒业，去而躬耕以为养。
善教其子，至于有成。平居好诗，以吟咏自娱。浮游里闾上下，于溪湖山谷之间。
遇物发兴，率然成章，不事雕琢之巧，采绘之华，而雅意自得。倘佯其闲肆，往
往与异时处士能诗者为辈。盖非无忧于中无求于世，其言不能若是也。公不出仕，
而以子封至正四品，亦可谓贵不治职而受禄养以终其身，亦可谓富；行年九十有
一，可谓寿考。夫享人情之所甚慕而违其所哀，无忧无求而见之吟咏，则其自得
面无怨怼之辞，萧然而有沉淡之思，其然宜哉！公卒十八年，公子尚书都官郎中
先，亦致仕家居，取公平生所自爱诗十首，写之缣素，号‘十咏图’，传示子孙，
而以序见属。余既爱侍郎之寿、都官之孝，为之序而不辞。”

    

    这篇序文的作者孙觉（1028-1090 ），字莘老，高邮人。为湖学大教育家胡
瑗的弟子，苏轼等大文人的好友。熙宁四年（1071）知湖州。在任期间曾主持湖
州至松陵河堤砌石工程，而苏轼受命来湖州相度堤工。孙觉又集历代散置在湖州
的刻石于府治，修建墨妙亭集中保存，还特邀苏轼、曾巩等为墨妙亭赋诗撰文。
他又首建安定书院，以祭祀先师胡瑗，讲习儒学。曾辑《吴兴诗集》，已佚。孙
觉的这篇《张先〈十咏图〉跋》，论及人生在世、为官为民、健康疾病、长寿短
命，以及富贵和贫贱的关系等问题。虽然时代、社会不同，人生观有别，然而生
命问题却自古而今为人类所苦苦思索。张维和张先父子都是文化名人，也是富贵
之人，而且都是长寿之人。这个现象很值得今人思考。当时政府通过考试选拔人
才，强调“不拘一格”，其中就没有年龄的限制，童子和老人都可应试，政府主
考官和皇帝选拨人才的唯一标准是人品和才能。因此，有的文人过了五、六十岁
还会中进士，并授予官职的。例如湖州人凌蒙初是44岁“入都就选”，而到五十
五岁才得以贡生授上海县丞，吴承恩是过了六十岁才得授长兴县丞的。那时似乎
也没有明确的退休年龄的规定，只要自己不告老还乡，就可以一直做下去。而一
些高官如湖州人潘季驯，他是明朝大臣，历任高官，曾四次主持治理黄河，却因
多种原因而数次向朝庭呈递《乞休疏》，要求告老还乡，却又不能如愿。一个文
人，为官还是为民，为官时间的长短，取决于各人有怎样的人生观。张维终生未
仕，其子张先则一直为官。治平元年（公元1064）他75岁，还担任着尚书都官郎
中，只不过是退休回家而不再担任实职，所谓“致仕家居”而已，如此一直到八
十九岁去世。其实为官还是为民，对文人都是关乎生命的考验，一直为文人敬佩
的陶潜就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毅然弃官而去。

    再说陈振孙的《张先〈十咏图〉跋》。陈振孙（1183- ？），字伯玉，号直
斋，安吉人。曾任鄞县、绍兴县学教官。南宋宝庆三年（1227），通判兴化军。
十年后以朝散大夫知台州，除浙东提举。嘉熙元年（1237），改知嘉兴府 .后历
任浙西提举、国子司业，官至宝章阁待制。卒谥光禄大夫。陈振孙学博古今，于
经术研究尤深。为当时著名的藏书家。编有《直斋书录解题》，是宋代有名的提
要目录。另有《吴兴人物志》、《氏族志》、《书解易解》等。他的这篇《张先
〈十咏图〉跋》收录在周密《齐东野语》第十五卷《张氏十咏图》之中，主要是
一篇考证文章，于叙述、议论之外也有赞叹、感慨等杼情语。其跋全文是：“庆
历六年，吴兴郡守宴六老于南园。酒酣赋诗，安定胡先生瑗教授湖学，为序其事 
. 六人者：工部侍郎郎简，年七十九；司封员外郎范说，年八十六；卫尉寺丞张
维，年九十一，俱致仕。刘余庆，年九十二；周守中，年九十五；吴琰，年七十
二，皆有子弟列爵于朝 .刘殿中丞，述之仲父；周大理丞，颂之父；吴大理丞，
知几之父也。诗及序刻石园中，园废，石亦不存。其事见《图经》及《安定言行
录》。余尝考之。郎简，杭人也，或尝寓于湖；范说，咸平三年进士，同学究出
身；周颂，天圣八年进士；刘、吴盛族，述与知几皆有名迹可见；独张维无所考。
近周明叔史君得

    古画三幅，号《十咏图》者，乃维所作诗也。首篇即南园宴集所赋，孙觉莘
老序之，其略云云，于是始知维为子野之父也。时熙宁五年，岁在壬子，逆数而
上八十二年，子野之生当在淳化辛卯，其父享年九十有一，正当为守。会六老之
年，实庆历丙戌。逆数而上九十一年，则周世宗显德丙辰也。后四年宋兴，自是
日趋太平极盛之世，及于熙宁、元丰，再更甲子矣。子野于其间擢儒科，登膴仕，
为时闻人。赠其父官四品，仍父子皆耄期，流风雅韵，使人遐想慨慕不能已，可
谓吾乡衣冠之盛事矣！世固知有子野而不知有其父也。自庆历丙戌后十八年，子
野为《十咏图》，当治平甲辰。又后八年，孙莘老为太守为之作序，当熙宁壬子。
又后一百七十七年，当淳祐己酉，其图为好古博雅君子所得。会余方缉《吴兴人
物志》，见之如获珙璧，因细考而详录之，庶几不朽于世。其诗亦清丽闲雅，如
" 滩头斜日凫鸥队，枕上西风鼓角声。" 又" 花有秋香春不知" ，皆佳句也。子
野之墓在卞山多宝寺，今其后影响不存矣。此图之获，岂不幸哉！本朝有两张先
生，皆字子野。某一博州人。天圣三年进士，欧阳公为作墓志；其一天圣八年进
士，则吾州人也。二人名姓字偶皆同，而又适同时，不可不知也。且赋诗云：" 
平生闻说张三影，十咏谁知有乃翁。逢世升平百年久，与龄耆艾一家同。名贤叙
述文章好，胜事流传绘素工，遐想盛时生恨晚，恍如身在画图中。" 南园故址在
今南门内，牟存叟端平所居是也。其地尚为张氏物，先君为经营得之，存叟大喜，
亦常赋五绝句，其一云：" 买家喜傍水晶宫，正是南园故址中。我欲筑堂名六老，
追还庆历太平风。" 盖纪实也。余家又偶藏子野诗一帙，名《安六集》，旧京本
也。乡守杨嗣翁见之，因取刻之郡斋。适二事皆出余家，似与子野父子有缘耳。
“文中的”庆历六年“，即公元1046年。庆历是北宋仁宗年号（公元1041-1048 ）。”
安定胡先生瑗“，即胡瑗，北宋学者，教育家。字冀之，泰州海堡人，因世居陕
西安定堡，称为安定先生，曾长期在湖州讲学。”学究“，与今义不同，唐科举
制度有" 学究一经" 科（专门研究一种经书），应这一科考试的人称为”学究
“，这里泛指读书人。”名迹“，指名人遗留下的事物（主要指建筑和器物）。”
膴仕“，指高位厚禄。”治平甲辰“是公元1064年。”熙宁壬子“为公元1072年。”
淳祐己酉“是公元1249年。

    读这篇跋，后人不仅可知《十咏图》的“十咏”诗为张维所作，而且也得知
张维是北宋仁宗庆历六年（公元1046）湖州南园宴集的六老之一，即“卫尉寺丞
张维，年九十一”者。其余五老分别为：郎简，七十九岁；范说，八十六岁；刘
庆余，九十二岁；周守中，九十五岁；吴琰，七十二岁。由于张维终生未仕，虽
平生好诗，不为外地人所知。陈振孙说他是经过鉴赏周明叔收藏的三幅古画之一
的《十咏图》，才知道画上的“十咏”诗作者张维是张子野之父。陈振孙考证
“会六老之年实庆历丙戌" ，过了十八年，当治平甲辰（公元1064），子野为
《十咏图》。八年后，湖州太守孙觉为此图作序。到陈振孙见到此图时又过了一
百七十七年。他在文中写有多处感慨，一处为”父子皆耄期，流风雅韵，使人遐
想慨慕不能已，可谓吾乡衣冠之盛事矣！世故知有子野而不知其父也。“另一处
是说他在编辑《吴兴人物志》时见到了《十咏图》欢喜异常，”如获珙璧，因细
考而详录之，庶几不朽于后世。“他称赞张维”其诗亦清丽闲雅，如' 滩头斜日
凫鸥队，枕上西风鼓角声。‘又' 花有秋香春不知' ，皆佳句也。子野之墓在卞
山多宝寺，今其后影响不存矣。此图之获，岂不幸哉！“今日读来也能引起我们
的共鸣。笔者特别喜欢陈振孙写在此文中的诗：”平生闻说张三影，十咏谁知有
乃翁。逢世生平百年久，与龄耆艾一家同。名贤叙述文章好，胜事流传绘素工。
遐想盛时生恨晚，恍如身在画图中。“此诗不仅写出后人之共识和同感之情，而
且使我们也想有一番他的这种经历：面对《十咏图》细细观赏品玩，那是何等的
审美享受啊！好在此《十咏图》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馆，不少读者会有机会实现这
个愿望的。

    总之，张维的《十咏诗》、张先的《十咏图》、孙觉序和陈振孙跋于后人尤
其于湖州人，皆有史学、文学和地方文史研究的重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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