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

　　一生的经验已无足轻重，一生的知识枉费徒劳，一生的爱恨悲喜都如梦里看花，
一生的耕耘收获云散烟消，一生的梦想化作一声长叹，一生的心血都注定要打水漂……

　　人不能长生不老，这是多么大的悲哀啊！自古以来，无数帝王将相、老道高僧
都曾苦苦寻求长寿的仙丹、不死的秘诀，结果一无所获。今日科技如此发达，也没
有人能发明长生药，这不但令人奇怪，而且让人绝望。
　　少年不知愁滋味，千金难买老来少——说的都是少年的好处，老年的悲哀。随
着日子一天天飞逝，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年轻再也不能回来。旺盛的精力，单纯的
头脑，美好的青春，浪漫的爱情……一切都无可挽回地离你而去。眼看着满街的红
男绿女，花枝招展，而自己却江河日下，衰朽不堪，如何不伤心满怀！回顾过去，
多少东西没有得到，多少快乐没有享受，转眼间头白眼花骨头疏，怎不叫人痛恨不
休！
　　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这是每个老年人无可回避的事实。听到
某某亲友熟人同事死去的消息，总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总要一再回顾此人生
前的模样事迹，联想起自己同他们的交往。往事如烟，而此时此刻却显得如此清晰，
以至好象就发生在昨天。每一个婴儿的诞生总要引起老年人无限的感慨，想起自己
远去的童年。经常突然发现昔日襁褓中流口水的小子转眼已经身强力壮嗓大气粗，
昔日的黄毛小丫头今天已然是丰满健壮秀色可餐的大姑娘。再看看自己往日梦中的
情人，如今已经是满面沟壑，弯腰驮背，嘴瘪齿稀，邋遢偎琐，不堪入目。
　　以前小孩叫你小弟弟小妹妹，后来改叫哥哥姐姐，再后来叫叔叔阿姨，一直到
大伯大妈，爷爷奶奶，老头儿老太太，老家伙老东西，老不死的老棺材板子。儿时
过生日糊里糊涂地被人逗着玩，后来过生日自己觉得了不起，再后来过生日变得无
足轻重，然后就是过一次生日伤心一次，直到过一次生日就想着还有没有下一次。

　　人一年老大多变得讨厌。身体佝偻了，皱巴巴黄不拉叽的皮肤总让人觉得肮脏；
思想迟钝了，翻来覆去整天叨唠的是同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音模糊了，还喘着
粗气喷唾沫星子；吃饭挑剔了，没油没盐又稀又软没味道；睡觉不踏实了，深更半
夜象梦游一样在屋里折腾；行动笨拙了，如老牛拖破车尽挡人的道；性格古怪了，
要么过于亲热拉扯没完没了要么倚老卖老太不礼貌……即使曾经干过惊天动地的伟
业，这个时候也是明日黄花，一钱不值，许多人都盼着你赶早去死。
　　这个时候最容易发现红颜易老，岁月无情，人心不古，难得糊涂。美好的东西
转瞬即逝，而苦难的日子却度日如年。许多人已经完全丧失生活的兴趣，完全靠本
能在一天天地苟延残喘。人情冷暖岂没尝遍？世态炎凉早已看透！收拾起往日的自
尊，支起一张麻木的老脸，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就这样混一天少一天，谁知道明
天早上还能不能起来喝那一口稀粥？
　　社会对老年人的尊敬是虚伪的，政府早已把老龄人列为社会问题之一，和少年
犯罪一道相提并论。家庭里老年人早已不象古代那样重要，现在是谁挣的钱多谁就
一言九鼎。年轻的夫妇谁也不愿同老人同住，就是隔一段时间回去看一次也是一个
沉重的包袱。忙忙碌碌的人们哪里有功夫去预想自己将来也会有同样的待遇。年轻
时看到路边枯朽的老人常常想，等自己到了那时候干脆把自己解决掉。可一到老来
却拼命地锻炼身体巴望着哪怕再多活一天也好。蝼蚁贪生，人也不例外。
　　一生的经验已无足轻重，一生的知识枉费徒劳，一生的爱恨悲喜都如梦里看花，
一生的耕耘收获云散烟消，一生的梦想化作一声长叹，一生的心血都注定要打水漂……
再智慧的哲人也要伤感，再豁达的雅士也不再逍遥……
　　在淘汰老年的问题上，自然和社会都是无情的。它们都若无其事地做出了最冷
酷的抉择。难道这就是造物主创世的规则？难道这正好体现了上帝的公平和博爱？

　　　　　　　　　　　　　　　　　
　　　　　　　　　　　　　　　　　　　1999年3月30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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