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婚
作者:李骏虎
一、婚姻幸福的人也难免会有梦中情人天将亮时,李离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
他微微支起上身,靠在床头,忧郁地望着朦胧中熟睡的妻子。眼前的这个女人年轻、
健康,说不上漂亮,但是端庄秀丽,她沉沉的酣睡令人心生羡慕,──只有心底善
良家庭幸福的女人才会有这样安稳的好觉。李离忍不住替她掠去脸庞上的几丝散发,
并在他清理出来的温热肌肤上轻轻一吻。由于刚刚逝去、印象还颇为新鲜的那个梦,
李离第一次产生了对妻子的愧疚,即使是面对熟睡中的刘小纯,他也感到了不安。
李离隐隐觉得,对于他们还未经考验的婚姻来说,那个梦似乎是个不祥之兆。
在李离的梦中,他走在一条不知名、从未走过但非常熟悉的大街上,在无休止
的漫步之中,一个高挑而漂亮的女孩儿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当然,李离从未见过
她,但他却很自然地想到了她是自己的同学。女孩站在他面前,很好看地微笑着,
然后她说:“嗨,你还是老样子!怎么样,这几年有没有跟他们联系?”
李离明白她所说的“他们”指的是他们的老同学,只是在脑子里能够浮现面孔
的所有老同学里,李离怎么也找不到眼前这位女孩的脸。不过这不妨碍他对她的深
信不疑,因为这是在梦中,梦中自有不同于现实当中的逻辑。李离回答:“你也没
变嘛,还是那么漂亮,而且比起从前来,更有气质了。”女孩快活地笑起来,笑容
灿烂,身体抖动得也很优雅,她再次重复了上个问题的一半:“你都跟谁们经常在
一起?”李离报上了几个名字,有男有女,全是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老同学。“你
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提到我?”女孩用期待的眼神望着李离,她似乎有点伤
感。可是你是谁呀?李离有点懊恼自己的愚笨,他为自己忘掉这位漂亮的女同学的
名字而自责,从邂逅到现在,他们还没称呼过对方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在梦的
世界里可以不称呼名字就能交流,只要你开口,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不是在对他
说话?这个想法让李离觉得自己很聪明,他轻松地笑起来,想当然地顺口说:“你
是苏小妹,是我上大学时的恋人,他们当然要经常向我问起你了,不过在我家的时
候他们绝对不敢,我老婆刘小纯很计较这些的。”苏小妹突然咧了咧好看的小嘴,
像是要哭的样子,她扑上来跟李离拥抱在一起,──在李离的感觉中,苏小妹不像
上大学时那样瘦筋筋的了,她柔若无骨,抱在怀里很舒服。李离听见苏小妹在他肩
头小声地抽泣,这个女孩很高,几乎比李离还要高,李离抱着她,像抱着一根青翠
的竹子。这根青翠的竹子微微地颤动着她的枝叶,用委屈得令人心碎的声音抱怨李
离:“林立,你真是个糊涂蛋,当年我只不过想出国深造几年,你愿意不和我一起
去,在国内等我也好啊,犯不着赌气跟刘小纯结婚嘛,──你怎么会跟刘小纯生活
在一起?!”李离有点发傻,首先是有人把他的名字叫成林立,这在醒着的时候是
绝对不礼貌的事情,但在梦中,别人把你叫做什么,你只会猛省原来自己是叫这个
名字的;其次是有人诋毁他跟刘小纯的幸福婚姻,这在现实中也是绝不允许的事情,
可是现在也有不同,在梦中,李离的旧日情人提起他的老婆来,他觉得像是在说着
一个梦中梦的人物,换言之,李离把梦境当成了现实,把现实当成了梦。所以他能
够处变不惊地接受这一切,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熟人”随便起个名字;听任别人给
自己更改名字并且指责自己原本无可指摘的幸福婚姻。因为对这一切的绝对信任,
李离在梦中尚能心平气和。
但是他没有想到,悠悠转醒后,即使只是面对熟睡中的妻子,他也心有愧意,
仿佛真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好在刘小纯浑沌不知,她深深地睡着,轻轻地呼吸,在黎明的光亮中面色红润,
仿佛她是世界上最幸福、营养最好的那个人。李离很奇怪刘小纯的面色为什么会这
么红,难道她也像自己一样做着一个玫瑰色的梦?李离很想把刘小纯叫醒问上一问,
但他忽然发现,原来是床头贴的大红喜字映红了新婚爱人的脸。再度的惭愧令李离
失笑,他把身体缩回温暖的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了刘小纯丰满的身体,心中充满了
一个情人的爱和丈夫对妻子的关怀。但是刘小纯却被他弄醒了,她睁开由于刚刚睡
醒而略显惊恐的大眼睛问:“天亮了吗?几点了?”李离不回答,一味地亲吻和抚
摸她。刘小纯发了片刻呆,转身抱住李离,用绵软的身体贴住他,温柔而略带沙哑
地问道:“你是不是又想来了?”李离只好说是,他准备用火热的现实来驱散那粉
色的梦境。
刘小纯的单位在郊外,上下班都要赶单位唯一的一趟班车。事毕以后,略微和
李离温存一番,爬起来匆匆洗漱过,奔出门去了。李离靠在床头,面对突然空荡荡
的房间,像是又做过了一个梦。卧室的门半开着,客厅里回荡着石英钟毫无情调的
嚓嚓声。李离想起了梦中苏小妹问过的那句话:“你怎么会跟刘小纯生活在一起?!”
是呀,我怎么会跟一个叫刘小纯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李离望望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
奇怪自己为什么从来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生活中有许多人人以为理所当然的事
情,但只需问个为什么,马上会变得没道理起来。李离想认真地思考出一个答案,
脑子里却又蹦出一个道理来:不过,萨特说存在就是真理,没道理可讲的事情本身
就是道理,没必要为此很费脑细胞吧?李离渐渐想明白了:那个苏小妹,只不过是
他自己借以反思的一个参照物而已。有些问题醒着的时候不去想,是因为理智的顾
忌,梦中就不同了,它是一个人回到天性和自在境界的时候,有许多细微而本质的
问题会在梦中变形、具像化后再现。这是否说明梦境才是真正的真实呢?想想自己
和周围的人每天的言行举止,李离强烈地感到了现实的虚有。有时候,人人都是消
失了的,包括我自己。李离一个人失笑了。
但是在相对存在的生活中,我的婚姻是幸福的。这一点李离觉得勿庸置疑。
二、好妻子也难免成为丈夫的第三种压力李离的单位是家财大气粗的文化公司,
上下班的交通费都补贴进了员工的津贴里,李离这样的中层管理人员每月的交通费
打车绰绰有余,但是李离每天上下班还是坐公交车,不是他小气,是刘小纯不许。
“每天打车会脱离生活,不知道人民群众都需要些什么,你创造出来的文化产品就
会和市场需求脱节;还是坐公交车好啊,每天都能听见张长李短牢骚埋怨的,那才
是你永不枯竭的灵感源泉。”刘小纯一不撒娇而不撒泼,挺讲道理地规劝李离,弄
得他没有话说。好在他每天坐的那路车不是很挤,有时候还能坐上座儿,而且也就
个两站地,李离乐得说一句“听老婆的话跟党走”。“坐环行车就坐环行车吧,省
下钱来买它一部私车,”李离不无疼爱地对刘小纯说,“等着吧,我很快就会买一
辆小车,每天接送你上下班,省得你天天风雨无阻地等那挤死人的接送车了。”刘
小纯很高兴听到李离说出这样体贴的话来,为了他的理想的早日实现,她把家庭财
政支出控制得更紧缩了。
刘小纯出门个把小时后,李离下了楼,往二百米外的环行车站牌下走,一路照
例打量着街上来来去去的各种品牌和车型的小车,目光平静,好像他正走向轿车市
场,在心里对比着马上就要买到的那种轿车的车型和性能。但今天他跟往日想的有
点不一样,他在想:刘小纯说的真没错,坐上轿车的人每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根
本不知道街上发生了些什么,对于丰富多彩的人生来说,这是多大的损失啊──同
样是活一辈子,别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有说有笑互通消息,你一个人目不转睛地盯
着前面的车屁股,连心事都不敢想。小车坐上了,虚荣和舒服都有了,火热的生活
没了,不值!李离自己笑了,他又想到:有时候看似没脑子的刘小纯真的是在本能
地做着一些很有哲理性的事情,看来人本身也是个辩证体呀。
李离走到站牌下,望了望街道的尽头,根本看不见公交车的影子。天冷,风大,
他躲在一棵大柳树后面,缩起脖子望着一辆接一辆红色黑色白色的小轿车在寒冷的
空气中轻快地滑过,车里的人穿得很薄、很体面,不像眼前等公交车的这一帮这样
臃肿不堪。有辆私车还是有好处啊,至少在这样的天气里人不受罪,出门赴约也很
有面子。作为一个男人,比自己不受罪更重要的是不让老婆孩子受罪;比自己有面
子更重要的还是让老婆孩子不受罪。李离记起他在老家农村的一个玩伴,前两年就
是因为抢车杀人被枪毙了。警察审问他的杀人动机时,小伙子回答说,为了逢年过
节走亲戚时老婆孩子不受冻。警察并没有被感动,认定他是个黑心烂肠子的坏小子,
给了他不少苦头吃;法律更没有被感动,立立索索把他给毙了。
但是李离被感动了,不是因为交情好就混淆事非,而是被事实触动了:事后李
离跟几个哥们儿去那小子家看望安慰他老婆,他老婆怀里抱着儿子抽抽答答地说:
“他真是不值得呀,去年春节走亲戚,他用摩托车带着我和孩子,路上滑,摔了一
跤,回来后他把冻得直哭的儿子抱在怀里说,要是有辆小轿车就好了,你和孩子就
不用遭这份罪了。我以为他也就是说说,想不到他竟然去抢人家的车,还把人给杀
了。这下好,连个骑摩托带我们走亲戚的人都没有了。”李离本来是痛恨那小子的
卑劣行径的,那时候却被深深地感动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李离暗下决心一定要让
老婆孩子坐上轿车,但凭他的文化素质,是决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车当
然要买,靠抢是断断不能的,靠刘小纯一块两块的省也不顶事,李离的想法是光明
正大地干出个成就来,真正成为体面的有车族,比如搞一个价值几十万元的创意。
正在脑子里盘算大事,车来了。李离排在了等车的长龙的最后,他每次总不能
比别人早上车,排在前面也挤不上去,因为他根本就不挤。车里人不太多,但总有
几个人没有座位,李离又总是其中之一。李离拉着吊环,听旁边两个跟他年龄相仿
的小伙子谈天,穿皮夹克的那位问穿风雪衣的那位:“强子,你这回买房子老婆家
里给帮多少?”风雪衣笑笑说:“不知道,那得看她爸高兴给多少了,咱多不嫌多
少不嫌少,反正不是自己挣的,人家给多少咱都没说的。”皮夹克叹娶了个老婆多
了一种压力。“风雪衣安慰皮夹克:”可别这么说,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注定要有
三种压力:工作、生活和老婆。我在一份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好妻子决不成为
丈夫的第三种压力》,可是你想想,哪个女人不是她丈夫的第三种压力?“皮夹克
英雄所见略同地附和道:”这话没错,尤其是对那些有事业心的男人,妻子的不理
解和胡搅蛮缠真正会成为精神上的压力。总之,当男人不容易,当一个好男人更不
容易啊。“李离很钦佩这二位的见解,看来,也只有男人才更能理解男人的苦衷啊。
接下来的一天里,李离一直在想着“好妻子决不是丈夫的第三种压力”这句话,
边工作边琢磨,像在嚼一块口香糖,不同的是越嚼越觉得有味道。以至于回到家里
第一眼看到刘小纯,他就感到有点累。刘小纯刚刚洗过澡,戴着浴帽,她的脖子很
长,把头发都塞进浴帽里时更显得白净秀美。李离换过衣服,揽住刘小纯吻了吻她
的脖子,然后去拿电视机摇控板,翻找起喜欢看的节目。刘小纯抱起双臂,靠到沙
发上冷眼旁观。李离翻了半天,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动画片,他盯着电视屏幕拍了拍
刘小纯的腿说:“倒杯水过来,咱们一块儿看动画片。”刘小纯呆着没动,面无表
情地望着电视画面。李离觉察到不对劲,扭过脸来嘻笑着问道:“怎么了,在单位
遇到不顺心的事了?”刘小纯摇摇头,依然望着电视。
“那是怎么了,谁惹你了?”李离伸出手臂去抱住妻子,另一只手摸着她光滑
的脸蛋温柔地问。
“你!”刘小纯瞪了丈夫一眼。
“我怎么你了?”李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是因为你没怎么我,你对我越来越不感兴趣了!”刘小纯委屈地撅起了小
嘴。
“我怎么就对你不感兴趣了?你千万不敢这么说,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呀。”
李离辩解道。
“你也知道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刚结婚的时候,你看到我戴着浴帽的样子就
冲动得不行,抱住亲个没完,现在倒好,轻描淡写地亲亲脖子就完了。看来我都没
电视在你心目中的位置重要了。”
“你怎么这么想?”李离哭笑不得,“我忙了一天,总得放松放松吧,难道一
回来就和你做爱?”
“你还有脸说做爱?结婚不到一年,你一个星期才跟我做一次,真不敢想像二
十年后你还有没有兴趣再看我一眼!”
“看看你,这也不能怪我一个人呀,每次我有了要求,你总是说累得厉害,我
总不能强奸你吧。”李离努力地想逗笑她。
“你不要巧嘴滑舌,你就是对我丧失了兴趣,你不能满足我的需求,这一点我
心里最清楚了。”
“你胡说什么,今天早上咱们不是做得挺好吗?你亲口说美不胜收的。对了,
每次都是你先求饶我才罢休的,你怎么混张起来了?!”
“我不管,反正我上班时拉长个脸,人家就会猜出我们性生活不和谐,看你的
脸往哪里搁!”
“哈哈哈,”李离忍俊不禁,“你这是什么混帐逻辑,哦,只要你拉长个脸,
别人就看出你丈夫性无能来了?那大街上吊着脸的女人到处都是,他们的老公都是
太监?”
刘小纯也被逗笑了,她拧住李离,含羞带臊地报复他。李离趁机把她压在沙发
上亲热起来,他尽量显得很投入,但这种事情越理智越没趣,因为刘小纯那一番话,
李离觉得自己的热情越高越虚假,只好索然地把刘小纯拉起来,用温情脉脉的眼神
望着她说:“纯子,你以后不能这么说我了,时间长了弄成心理障碍,说不定我真
就阳萎了,你后悔也来不及了。”刘小纯也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过份了,嘟嘟小嘴说
:“我也就是想让你对我热情一点,别忽略了我的存在。你总是睡在床上看书,我
跟你睡在一个被窝里,可你经常理都不理我,对于你来说,夏天我就是一块炭,冬
天我又是一块冰,你跟我温存一会儿再去看书不好吗?我是个年轻健康的女人呀。”
李离笑笑说:“好吧,既然认真起来了,那咱们都认真说说这个事情。你光想着别
人满足你的需求,可你想过别人吗?你老想让我对你热情一些,可你想过你对我做
过什么吗?你知道你的老公每天想些什么吗?你关心过他的事情吗?你对他够体贴
吗?如果要指责,我也要指责你对我不够体贴,因为我觉得你还应该对我更温存一
些,理解一点,而你并没有做到最好。”李离一本正经地诉说着,刘小纯刚要辩解,
他又换上了一副甜蜜的笑容,用温柔的口吻说:“看看,是不是,没有哪个丈夫或
者妻子是完全能让对方满足的,婚姻生活嘛,就像我们居住的地球一样,生存与灭
绝,繁荣与衰败,色彩或浓或淡都有着与之最相适应的生态平衡,我们不能强求恐
龙的不灭绝,也不能指责人类成为地球的主宰,这一切都是最合理最自然的存在,
我们只能尽可能的维持这种平衡也就是了。婚姻生活也是这样,热情与否,每周做
爱的次数,两个人的合作方式,都是由个性决定、经过磨合以后自然确定的最合理
结构,你要人为的改变它,结果反而会适得其反。”刘小纯自知辩不过李离,不甘
心地扳起手指头来:“我对你不够好吗,我每天给你做饭,洗衣服……”李离盯着
她的手指头,突然急火攻心,大叫一声,脸色煞白,出了一头虚汗。刘小纯一看李
离真急了,这才慌了手脚,抱住他温言款语地哄劝起来,像对待一个婴儿。
晚上,李离又梦见了苏小妹,苏小妹问他:“林立,刘小纯在你心目中的位置
是什么?”李离老老实实地回答:“刘小纯是个好妻子,但她也是我的第三种压力。”
三、没有女人为自己的出走感到幸福第二天一上班,李离就被叫到总经理办公
室。总经理微笑着说:“小李啊,乐园房地产公司对你的广告策划非常满意,正常
费用之外,他们额外给了咱们一套100平米的半价住房。公司研究了一下,按照
咱们的奖励机制,这套房子归你,每平米公司再为你补贴500块钱。你要好好干
呀。”李离赶紧推辞:“王总,我不要,还是给你们领导吧。”王总一摆手:“胡
说,这怎么行,公司有公司的规定,你要我们犯错误?”他拍拍李离的肩膀,亲切
地询问,“是不是缺钱啊?有困难公司会帮你的,你可以向公司贷款,我给你签字
作保。”李离感动得差点哭了,站起来说:“不是的,王总,公司待我太好了,我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半价每平米1500元,公司再补贴五百,10万块钱就买
一套高档住房,我不敢要呀。”王总又一摆手:“不要也得要,要不起公司给你想
办法。”他换了一种调侃的语气接着说,“听说你老丈人很有钱啊,女婿买新房,
他能不帮把手?”王总的话说到了李离的心坎上,一想起这位一心为了孩子们幸福
的老丈人,李离心里就有了底,在许多涉及到钱的问题上,总是岳父让李离不慌不
乱。
出了总经理办公室,李离到楼梯间给刘小纯打了个手机,告诉她这个喜讯。
李离的耳朵充分感受到了刘小纯的兴奋,她像往常一样,遇到这种大事情,第
一句话就是:“我要赶紧打电话告诉咱爸咱妈!”李离也习惯了这种程序,他知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全归岳父操纵了,每逢这类经济问题,岳父总是能显示出他生意人
的头脑冷静和作为长辈的无私奉献。李离乐得不去操这份心,岳父也乐于为孩子们
出一把力。因此上李离与岳父的关系比岳父与自己儿子的关系还要融洽,──李离
尊敬老人并且承认岳父的能力,作为女婿,他更懂得岳父的心理。李离挂了电话,
感觉上房子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他心里没有了一点压力。
晚上下班回到家里,跟李离的推断一样,岳父岳母果然都来了。岳父对李离的
经济状况了如指掌,他带来了4万块钱──那正是李离买那套房子所缺少的。
岳父照旧陈述了一番他一心为孩子们好的原则,然后对女婿的出人头地表示了
欣慰,为了李离接下来的路走好,他告诫他不要骄傲,并教给他许多为人处世的道
理。这些道理李离已经从岳父那里听过很多遍,但他依然很认真地听着,并适当地
提出一些问题阐述一下自己的想法。李离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为金钱而折腰,他
理解岳父的苦心,对他为孩子们付出的无私的爱感到崇敬。李离是个孝子,他爱自
己的父母,同时也爱自己妻子的父母。同时,他觉得自己被两对父母爱着,感到很
幸福。岳母还为女婿买了一套保暖内衣,这让作为女儿的刘小纯有点嫉妒地撅了撅
嘴。岳父则投入地与给他长脸的女婿进行着语重心长的长谈。
李离去卧室把那套保暖内衣换上,出来给岳父母看过,两位老人才放心地走了。
李离感到很幸福,穿着那套内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小纯却有点闷闷不乐,李离
看出她的表情里闪烁着一丝不快。
“过来,陪我看会电视?”李离愉快地招呼妻子。
刘小纯却破了粗口:“舒服死你吧!”
李离愣了,问道:“怎么了,你?”
刘小纯离李离远远地坐下,冷冷地瞧着丈夫说:“你一点儿也不体谅我父母的
难处,我爸挣点钱容易吗?你知道他付出多大的辛苦!”
“体谅,谁说我不体谅?我比你更体谅咱爸妈的难处。”李离发自肺腑地说。
但刘小纯显然以为他言不由衷,猝然道:“你怎么就忍心要他的钱?!”
因为心情好,李离压根儿没跟她生气的打算,就开导刘小纯:“不是我忍心要
咱爸的钱,而是我懂得他的心,我要是拒绝他的钱,他肯定会生气的。咱爸不是说
过吗,‘顺者为孝’,我坚持一个原则,就是让老人们顺心,他们高兴做什么,我
决不会反对的。”
“你少花言巧语了!”刘小纯挖苦道,“我父母就那么贱?给别人钱才高兴?”
“那要看他们给什么人钱了,给自己孩子钱,有什么不高兴的?哪个父母不是
希望孩子们过得好?”
“那你父母为什么不给咱们钱?”
“我父母是农民,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同样都是父母,为什么不公平对待?”
“什么叫公平对待?”李离终于被迫还击了,“我告诉你,天下父母都是为孩
子们付出的,但付出的方式不一样。──我的父母虽然穷,给不出我几万块钱来,
但是这不说明他们没有付出,他们节衣缩食让孩子们都上了大学,把孩子们培养成
材,让我们兄弟几个都改变了一生的命运,走上了自己的道路,有了自己的社会地
位,并且过上了好日子。你说,这是不是付出?这一切是多少钱能买来的?我的父
母是给不出我几万块钱来,但他们给我的却是无价的财富,有什么能比给自己的孩
子一辈子的幸福更贵重的呢?”
“你是说你的父母比我的父母好啦?我的父母没把孩子培养成材,只会给点钱?”
刘小纯也急眼了。
李离想尽量把气氛缓和下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没有权力评价我们
的父母,你爸妈也好,我爸妈也好,都是一心给孩子们做贡献,方式虽然不一样,
但是心情却是一样的,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感激我父母也感激
你父母,我只是不想让你指责我的父母而已。”
但刘小纯不依不饶:“好,我没本事,我没考上大学,拖累了父母。你高贵,
你给你父母争了光。可你为什么要拿我父母的钱?”
“你搞清楚了,不是我拿,而是我们接受了我们父母的帮助。”
“你少跟我扯在一起,那是我的父母,不是你的父母。”
“你的父母?”李离坐起来,嘲笑地望着刘小纯,“你去问问‘你的父母’,
是你对他们好,还是我对他们好?你知道你父母的心思,还是我知道你父母的心思?
咱爸为什么能跟我推心置腹地长谈,而跟你们姐弟老是话不投机?你懂不懂为人父
母的心理,你让老人高兴过吗?”
“我知道你聪明,李离,说实话,我一直怀疑你在欺骗我的父母,你骗取他们
的感情,骗取他们的金钱。我真怕你是设圈套,在谋害我的父母!”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
“我不知道!”
李离仿佛被什么重物击中,呆呆地望了刘小纯老半天才缓过劲来,又皱眉头又
摇头地说:“你不要胡搅蛮缠好不好,一个人的孝心是装得出来的吗?我至于为了
几万块钱去装腔作势吗?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只是为了让老人心里高兴,难道你
们不孝顺父母,也要要求我不孝顺他们吗?”
刘小纯冷笑道:“我说不过你,但我警告你,坏人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好!”李离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一包钱推给刘小纯,“你去把钱还给你父母
吧,我不要。没这几万块钱,你看我能不能买下房子!”
刘小纯看看愤怒的李离,把钱拿起来装进包里,冲进卧室穿上外套,又跑到走
道里去换鞋。李离眼睛盯在电视上,不理睬她的威胁。“我再也不回来了!”
刘小纯穿戴停当,看见李离没有拦住她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甩门出去了。
李离见她真走了,也生了气,想摔个东西来泄泄愤,忍住了。他并不担心刘小纯真
的会出走,她也曾吓唬过他几次,但每次都是去楼下超市买盒鞋油或者买袋醋又回
来了。因此李离放心地看着电视,心里估摸着刘小纯多长时间后就会回来,给她进
行着倒计时。
没多久,果然有人用力地敲门。李离赶紧跑过去拉开门。刘小纯站在门外冷冷
地看着李离说:“我忘带手机了,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我马上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李离笑着把她拉进来,关上门,强行抱住她,哈哈大笑。刘小纯一动不动地在李离
怀里僵了片刻,哭了。李离心中突然一软,长长地叹口气说:“我知道你心疼你的
父母,可你犯不着这么折磨我呀。难道我就不辛苦?我每天承受着工作、生活还有
各方各面的压力,回到家里得不到放松和理解,还得花费精力来哄你高兴,我容易
吗?你想想,如果不是我拼命的工作,哪里来的机会买这么便宜的房子?”
刘小纯泪眼婆娑地望着李离,带着孩子一样委屈的表情说:“我不是为了钱,
我就是觉得我爸太辛苦了。”
“这个我理解,就是因为他太辛苦了,我才一切都顺着他,让他高兴。”
“我也不是不心疼你,我心疼你,但我从小养成了这么个倔脾气,自己拿自己
都没办法,你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我知道,我还不了解自己的妻子吗?但你也要改一改,别因为你的脾气把老
公折磨死了。”李离作出一副哀苦的鬼脸。
刘小纯破涕为笑,推了李离一把。李离趁机帮刘小纯脱掉外套,替她挂起来,
又撕了块面巾纸,给她擦去泪痕。
“你去看会儿书吧,又把你的学习时间耽搁了,对不起。我要先去睡了,明天
还要早起上班。”刘小纯哀哀地说,她这阵儿乖得像个孩子。
“好吧,你先去睡。”李离吻了吻刘小纯,看着她换了鞋了去卫生间。
李离去了书房,想看点书,却感到有点累,就捧着书发呆。刘小纯洗漱完了,
端了杯水过来给李离放到桌子上,自己先去睡了。李离决心要看几页书,就硬着头
皮翻开了《加缪文集》,接着读《鼠疫》。加缪忙里偷闲地讲述了其中一个人物约
瑟夫。格朗的爱情和婚姻:格朗很早就结婚,对象是邻居家的一个贫穷的姑娘。…
…有一天两人在卖圣诞礼物的店铺面前走过,她朝着橱窗里陈列的东西看得出了神,
把身子往后一仰靠住他说:“太美了!”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这样他们就订了
终身。
往后的事,照格朗说,十分平凡,正如一般人一样:他们结了婚,还有点相爱,
两个人都工作,工作一忙,爱情也就淡了。……读者读到这里,应该用些想像力才
能了解格朗的话。劳累的工作助长他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思想,他越来越少说话,
他也没有能够继续满足妻子的希望:仍得到他的爱。一个忙于工作的人,生活在贫
穷中,前途逐渐渺茫,每晚在晚餐桌上默默无言,在这样的环境中哪里还谈得上爱
情?她也许已经感觉到痛苦了,但当时她忍着没离开他;人们长期饮着苦酒而不自
知的情况也是有的。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到后来,她走了。
当然她不是一个人走的。“我爱过你,但现在我厌倦了……我并不因这次出走
而感到幸福,但是并不一定为了幸福才找新的开端。”这就是她信中的大意。
“哦,这么悲惨!”李离被触动了,忍不住把自己同格朗做了个比较。与格朗
不同的是,他有能力养活自己的妻子,刘小纯完全可以不出去工作,但考虑到她应
该有一个自己的交际圈子,而且她自己也不希望整天一个人呆在家里;特别是考虑
到岳母的强烈要求,李离才给她找了一份杂志社的资料管理员的工作。像格朗夫妇
一样,工作一忙,感情似乎也就淡了。因为工作占去了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工作带
来的劳累还让两个人下班后精疲力尽心情不好。但李离知道他还是深爱着刘小纯的,
甚至比谈恋爱时更爱了,而刘小纯也还没有考虑到离开他,她跑出去,只是为了吓
唬他,为了得到他的爱怜和温言软语的哄劝。女人总是不把她生气的真正原因说出
来,她需要从爱人猜出的谜底里得到满足,而他却让她失望了,他没有去找她,却
窝在家里生气。或许刘小纯像格朗的妻子一样,“也许已经感觉到痛苦了,但当时
她忍着没有离开他”。是啊,“人们长期饮着苦酒而不自知的情况也是有的”,尤
其对于女人,得不到爱,那就是痛苦。不是苦难的生活赶走了格朗的妻子,而是没
有爱情的煎熬逼走了她。李离突然想起刘小纯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就是活你
呢,你就是我的全部寄托。”李离猛省:刘小纯不是为了钱才跟他生气,她是怕自
己是冲着钱才跟她结的婚,所以她要闹。多可怜的女人呀,而自己还糊里糊涂地跟
她计较。这样下去,刘小纯说不定真会出走,我不能逼她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我
要防患于未燃,因为我们是相爱的。
李离合上书,走进卧室。他打开床头灯,看到刘小纯睡得很香,像个毫无心事
的孩子,忍不住吻了吻她软软的唇。李离脱光了衣服,钻进被窝时看到刘小纯也是
裸着身体,忍不住轻松地笑了──为了最大限度地享受两个人在一起的幸福,他们
约定一辈子睡一个被窝,而且除非刘小纯在特殊时期可以穿底裤,其他时间两个人
都要脱得不着一丝的抱在一起睡,──他知道刘小纯还没有对他们的爱情和婚姻失
望。李离钻进被窝,前胸贴住刘小纯的后背,他从妻子的体温里感到了幸福。
“我是爱你的,你绝不能离开我……”他把嘴贴在她的耳边,对着这个睡梦中
的人儿祷告。
四、我们的爱情也曾被传为佳话李离的父母千里迢迢从乡下来看望儿子媳妇,
活了大半辈子了头一回来省城,没有个人陪着简直寸步难行。偏偏公司这段日子接
的活儿格外多,李离只好把父母放在家里看电视,下班后才能赶回家里跟二老吃顿
饭。刘小纯更不用提,她那个单位请个假就扣工资,资料室的岗位更是不能离人,
因此,公公婆婆到晚上才能见媳妇一面。老头、老太太虽然都是农民,但能让三个
儿子都上了大学,当然不是那没见识的人。二老理解儿子、媳妇的难处,力争变消
极因素为积极因素,变拖累为支持:每天早晨儿子、媳妇还没起床,早餐就准备好
了;中午李离一回家就能吃上他曾经吃了十几年的酸菜面条;晚饭则是刘小纯最喜
欢的馒头和稀饭。以至于小俩口对老俩口由衷地说:“妈、爸,干脆你们就别回去
了,在这里给我们做饭得了。”老太太当然非常乐意,但是老头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用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拒绝了儿子、媳妇的好意。
呆到第5天头上,老太太看电视看腻了,一坐到沙发上就瞌睡。老头终于对儿
子说:“哪天你有空带你妈出去转转吧,这辈子第一次来省里,回去人家问起是个
什么样子,都有些什么稀罕玩意,总得有个说道。也不用花钱去什么公园,街上转
转就行了。”李离也觉得不能让爹妈对儿子生活的城市两眼一抹黑,就加了一个中
午的班,挤出半下午的时间来陪二老去了一趟动物园。老太太腿脚不大好,偏偏又
晕车,只好步行了一半路,又含着颗晕车药打车走了另一半路。动物园很大,气味
又不好,但老俩口第一次看新鲜物儿,当然不管不顾的。看完了狮子和老虎,又看
大象和犀牛,一直转到天擦黑。老太太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她对老伴和儿子说:
“怎么不见有孙猴子?”李离又带上父母找猴子山。猴山被高墙围着,大门儿设计
成个水晶宫的样子,越是引起了老太太对“齐天大圣”的兴趣。不过这里是另外收
门票的,老头心疼儿子的辛苦钱,又不想让老伴失望,就对儿子说:“你陪你妈进
去看看,我不稀罕看猴子,我在外头等你们。”李离忍不住鼻子一酸,觉得父母这
一辈子老是为了孩子牺牲自己,真是太不值得了。他没理会,径直到窗口买了三张
票。进门的时候又买了一杯喂猴子的瓜子和花生,给母亲喂猴子。老头不赞成儿子
的大手大脚,但看到他出于对母亲的孝心,就不再说什么了。
回到家里,老太太又不顾路长腿困,跟媳妇一起做晚饭,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大
象的腿有多粗,犀牛的皮有多厚,豹子竟然还有黑色的,比村里谁家的黑狗还油亮。
刘小纯大概觉得没陪公婆出去转转有点理亏,在饭桌上不断地抱怨李离不给她打个
电话,一起去动物园多有意思。老太太宽解媳妇:“是我觉得你工作忙,没他让给
你打电话。其实呀,动物园也没个什么可看的,有空叫他陪你去转转。”
吃饭的当儿,李离的二弟李开从南方打来电话,嘱咐大哥陪父母去转转超市,
一来买点东西,二来让父母看看超级市场是个什么样子。李离转述了老二的意思,
老头当下表态:转转可以,但任何东西也不要买。老太太也积极附和。刘小纯说:
“去了再说吧。”她虽然明显有点累了,但不愿意错过这个陪公婆出去转转的机会。
李离看到妻子发自内心的热情,感到在父母面前很长脸。
匆匆吃完饭,一家人来不及洗涮就出了门。
超市本来就是个货品琳琅满目的地方,两个来自偏远农村的老人当然目不暇接。
转了没几圈,老太太说头晕,想回去了。刘小纯说还没给二老买到东西呢,再转转
吧。老太太说:“我什么也不要,给你爸买吧,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
刘小纯说哪更要买了,再转转吧。又转了几圈,老太太没再说头晕,李离知道
那是心理作用,一旦全神贯注于什么事情,自然就不会头晕了。但他怕刘小纯往歪
了想,决定速战速决,就提了个建议:“要不给我爸买件夹克衫吧,他这些年穿的
全是我们兄弟几个的旧衣服,快过年了,买件新衣服吧。”老头坚决不让买,老太
太看看儿子说:“别买了吧?”李离很坚决地说:“买,一定要买,纯子,你跟妈
一起给爸挑一件吧。”刘小纯就挽着婆婆去挑夹克衫,李离父子跟在后面。
只要有钱,超市里应有尽有。虽然老头一直反对,款式还是很快就挑好了。
但在档次问题上,两辈人又发生了争论:李离夫妻建议买高档料子的,老俩口
坚持要买仿制品。最后折中,买了件中档的。老太太提着儿子给老伴买的衣服,个
子突然间高了许多。李离还想给母亲买件衣服,遭到了二老的强烈反对,他看看刘
小纯,但刘小纯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于是打道回府。
晚上,李离临睡前问刘小纯:“今天在超市你怎么连个笑脸也没有?”刘小纯
骂了他一句:“神经!累了整整一天,晚上还要逛超市,我倒想笑,笑不动了啊。”
确实是累了,两个人都侧过身去,背对背睡着了。
第二天,老俩口要走,小俩口留不住,就送二老上了火车。火车开动了,刘小
纯突然说:“呀,忘了给爸妈买点吃的带回去了!”李离这才意识到父母来时装得
鼓鼓的那个大提包,回去的时候瘪的像瘦死的牛皮。想到村里人一定会跑到家里去
问二老此行的收获,而父母连一件可糊人家嘴的稀罕吃食也拿不出来,李离感到一
阵揪心。看到老公神色黯然,刘小纯也觉得这媳妇当得有点不十全十美,两个人默
默地回了家。
又到晚上了,小俩口回到家里,没有现成的热腾腾的饭菜和温暖的问候等着他
们了,两个人都感到有点不适应。刘小纯发自肺腑地说:“家里还是有老人的时候
才像个家呀。”李离借题发挥道:“晚了,老人在的时候你舍不得给他们买点东西
表表心意,现在才知道后悔呀。”刘小纯没有计较李离的讽刺,坦诚地说:“说实
话,我不是舍不得给他们买,我是考虑到咱们也不是钱多得利害,马上要买房子,
少花一个是一个。”李离叹口气说:“买房子也不在乎那几个钱,我父母这辈子第
一次来省城,做儿子的连件衣服都没给妈买,你说,我这心里亏不亏呀?”刘小纯
笑道:“你还是跟你家里人亲么,你给我父母买过衣服吗?”李离说:“哪不一样,
你父母是城里人,又有钱,哪里用得着我买,他们不是还拿钱给我吗?”
“哦,照你这么说,我父母给你钱就是理所应当的了?”刘小纯的表情开始变
酸。
“当然不是,因此我感激你的父母。但话说回来,如果没有你,他们凭什么给
我钱?他们这么做实际上是为了女儿好,怕你跟上我受苦。”
“这么说你不领他们的情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跟上你沾了光。”
“没良心!”刘小纯站起来,几步进了卧室,“咣”把门关上了。
李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中充满了对母亲的愧疚和对妻子莫名其妙发火的郁
闷。他拿起摇控板,翻着电视频道。很长时间过去了,刘小纯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李离肚子咕咕叫,就朝卧室嚷了一声:“出来做饭吧,饿死人了。”没有动静。李
离想站起来过去敲门,再赔个礼赚顿饭吃,但一阵烦躁的情绪突然袭击了他:凭什
么每次总是我低头,总是我向她讨饶?我每天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在家里还要受
压迫,老婆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他气不打一处来,抓起茶几上的一只杯子就摔到
了地上。杯子滴溜溜在地板上转了几圈滑进了厨房门里,看来并没有摔碎,地板倒
被砸出了一个坑。李离心疼地蹲下去察看地板的损坏程度,这时卧室门呼地开了,
刘小纯披散着头发直撅撅地走出来,居高临下地指着李离的鼻子尖说:“你妈的,
给我来这一套,你砸呀,有本事把电视也砸了!你妈的!”
李离蹲在地上,惊愕地望着面前这个凶神恶煞般的女人,这就是那个娇滴滴偎
在自己怀里扭来扭去的家伙?就在那一刻,李离猛省:看来夫妻双方心里都藏着对
对方的不耐烦呀,平时的互相忍让其实都是可怕的能量积蓄,到了一定的程度,轻
轻一碰就会爆炸。这个可怕的发现让李离冷静下来了,他站起来,想抱住刘小纯与
她和解。但对方一拧身,旋风般又消失在卧室的门里,就像从没出来过一样。
李离盯着哪扇门,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他重新坐到沙发上,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但越思考越觉得婚姻没意思,工作没意思,生活没意思,甚至活着都没意思了。同
时,饥饿又在加重着他的痛苦。“我们的爱情曾经也被传为佳话啊,而今怎么脆弱
到了不堪一击?”他重重地叹口气,感到神智有点不清了。“我理想中的婚姻不是
这样的,它充满了理解和温暖,幸福的阳光照耀着我的生命历程,而今,是谁让它
变成了撒旦之手,连我生活的勇气都给扼杀了?”
李离迷迷糊糊中产生了一个念头:惹不起躲得起,我走,我走还不行吗?凭什
么你刘小纯可以出走,我李离就不能出走?我要走了,至少今天夜里不会回来了。
他主意已定,关了电视,穿好衣服,把茶几上杯子里的冷水端起来喝掉,然后走出
去,仔细地锁好门,迈着轻飘飘的腿下了楼。
五、有人来救你出婚姻的苦海西北风卷着垃圾在街面上翻滚,塑料袋飘扬在空
中。李离躲闪着这些脏东西拐过街角。街角那家银行的自动柜员营业厅里睡着一个
流浪汉,蒙着头,缩成一团。一阵优越感让李离心里好受了很多,至少他可以去办
的沙发上过一夜,那里可比冰冷的水泥地舒服多了、暖和多了。
这条街不大,时近午夜,看来是叫不到出租车了。李离把衣领竖起来,袖着手
往前走,他想起来,出门时忘把刘小纯给他打的围脖缠上了,那走在路上就好过多
了。想起了围巾,就想起了刘小纯,她现在是不是睡着了?李离有点担心她会想不
开,但回想起刘小纯对自己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李离又觉得气鼓鼓的,脚下使劲,
大步向公司的方向走。路过一家昼夜超市,李离决定买一盒方便面两根香肠,到了
办公室拿开水泡泡好充饥,就拐了进去。超市不大,但灯光很亮,两男一女三个营
业员围着空调玩扑克牌。李离绕过他们,走向食品架。出乎意料,那里还有一位穿
羊绒大衣的高个儿女士正弯着腰往购物篮里放早餐面包。出于好奇,李离朝她望了
一眼,正好那女士也转过脸来,看到李离,露出了好看的笑──原来是个漂亮的女
孩。
“这么晚了还出来买东西?”女孩向李离走近两步,热情地招呼他。
李离觉得她好面熟,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就回报了一个笑容,问道
:“你也买东西呀,刚下班吗?”
“不是,我要坐凌晨4点的飞机回南方,路过这里买点吃的。”女孩表现得分
外熟稔。
“要坐飞机吗?飞机场离这里很远呀。”
“时间不是还早吗?”
“现在可是冬天,很不好打车,你怎么去呢?”
“放心,总能打到车的,不是还有好几个小时吗?”
李离想想也是,就笑了笑,伸手去货架上拿方便面。女孩惊奇地叫起来:“你
吃方便面吗?跟孙柔嘉吵架了?人家没给你做饭?”
李离被她问中了心病,脸上有点烧,但他并没有忽略对方的错误,笑道:“错
了,我老婆叫刘小纯,不叫孙柔嘉。”
“还不一样?”女孩翻翻细长的眼睛,一副神机妙算的样子。她忽然又换上了
一副羞涩的表情,低声问道:“你可不可以送我去机场?我一个人害怕。”
李离有点始料不及,不过既然是熟人,当然不大好意思拒绝,况且今晚自己是
离家出走,在哪里过一夜还不是一样?就点了点头。女孩兴奋地跳起来,碍于营业
员在,她没有大叫出声。不过她还是拉着李离跑出了超市,“走,去我的住处,我
给你煮面吃。我那里还剩了几颗鸡蛋,正发愁走了没人吃,坏了可惜呢。”
李离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在寒风里跑。跑出老远李离才算把她拉住,他气喘吁
吁地说:“忘、忘了给人家钱了。”女孩哈哈大笑,抱着肚子弯下腰去:“笨蛋,
给了钱还用这么拼了老命跑?!
她这一笑,李离想起来了,这不是苏小妹吗?梦中见过的那位同学,喊他林立
的那个女孩。可那不是做梦吗?怎么会真的碰上这么个人?李离忍不住咬了咬自己
的手指头,但手指头被冻麻木了,根本觉不出疼不疼来。他咬着手指头,盯着苏小
妹嘟囔:“难道我又在做梦?”
苏小妹指着他的鼻子,笑得收也收不住:“你可真逗,到底是方鸿渐,书呆子
一个!”
李离更加如堕五里雾中:“什么方鸿渐?谁是方鸿渐?”
“你呀!你不是方鸿渐是谁?”
“你不是叫我林立吗?怎么又改方鸿渐了?”
“你本来就是方鸿渐嘛。你这个人怎么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了?”寒风中苏
小妹笑得直抹眼泪。
“我怎么会搞不清自己是谁,我是李离,不是什么方鸿渐。方鸿渐不是《围城
》里的人物吗,我怎么会成他了呢?”
街灯的光影里,苏小妹收敛了笑容,认真起来,她紧紧羊绒大衣,盯着李离问
:“你是不是刚被老婆从家里气出来?”
“……是。”
“是不是还饿着肚子?”
“是。”
“是不是觉得结了婚很没意思,现在一切都很没意思?”
“是。不过这会儿好点儿了。”
“是不是再也不想回那个家了?”
“是……只是今天晚上而已。”
“是不是觉得挺累的,老婆蛮不讲理,家庭也成了一种负担,并且很怀念以前
的单身生活?”
“是吧……”
“那你还说自己不是方鸿渐?”
“我……”
“别‘我’了,你就是方鸿渐!”
“好吧。哪你呢,你又该是谁?”
“我是唐小芙啊。”
“你是唐小芙?”
“对呀。我是你此生爱过的唯一一个女孩,你连我都忘了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会把你忘掉。可是我记得你叫苏小妹,是我上
大学时的恋人……”
“糊涂!那不是你梦里的事情吗?怎么能当真?”
“可是现在,现在不是也在……”
“现在我来救你,救你出婚姻的火坑。我是来接你回南方的。”
“接我?那我的工作怎么办,刘小纯怎么办?”
“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等会儿一块儿走就是了。”
李离想:这肯定又是个梦,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突然来了一个和自己最相爱
的人,就这么把自己救出了婚姻的火坑。不,严格地说,婚姻不是火炕,火炕是燃
烧的,一瞬间灰飞烟灭,痛苦是短暂的;而婚姻的痛苦是漫长而难熬的,就像把一
个人淹到咸菜缸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腌掉你的热情和浪漫,直到那又苦又咸的
盐份侵透你的身体和灵魂的全部,把你变成一块皱巴巴的老咸菜……对了,又苦又
咸,就像海水一样,就像掉苦海里一样。是苦海,不是火炕。恋爱才是火坑,而婚
姻是苦海。
六、我们的生活已经没有诗意可言一觉醒来,李离支起身子打量打量周围的环
境,发现并没有上飞机,而是躺在自己家的沙发上,不由松了一口气,暗道:嘘,
幸亏是个梦。又放平了身体,睡了起来。第二次醒来,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了早
晨八点半。刘小纯早就上班走了,茶几上没有热好的牛奶,也没有片纸的留言,看
来气还生着呢。李离无奈地笑笑,心口堵得慌,情绪也空落落的,无心去上班,爬
起来打电话到公司请了个假,然后慢腾腾地洗漱。头脑渐渐清醒,心中又渐渐不平
起来:人为什么要结婚呢,结婚对个人有什么好处?从社会的高度讲,结婚是必须
的,因为家庭是构成社会的基本要素,社会要维持平衡和发展,要形成一种生存秩
序,没有诸如结婚一类的行为方式是不行的;但对个人来说,结婚实在是没什么好
处,尤其对一个有抱负的男人来说,加重了负担,浪费了时间,丧失了兴趣,耽误
了事业,影响了心情,反正是坏处大于好处。碰上个通情理会疼人的老婆还好,可
惜的是大多数女人婚前善解人意,婚后就蛮不讲理,何止破坏你的心情,有时候简
直让你觉得活着是一件再窝囊不过的事情。而你又不能撂挑子,因为责任心和道德
感是一个男人的立身之本,况且这社会历来是同情弱者的,谁要想解脱,谁就会成
为箭靶子。所以,一个男人结婚时间越长,越会发现自己不像自己了,最后啊,连
他妈男人也不是了。最可气的,老婆还老觉得自己才是最受委屈的,是最痛苦的那
一个。你说这妇女的地位在提高,心疼老公的老婆怎么会越来越少?李离刷牙完毕,
思考出一个结论来:情感上的自私,是女人克服不了的天性。
既然是天性,就没必要跟她一般见识了。李离打开音响,放了一盘唐朝乐队的
CD,打算换个心情。该干的事情还是要干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长,慢慢来吧。
“醒来时看到树在移动影子……”唐朝乐队的摇滚勾起了李离心底的某种渴望,
他发现自己正在怀念谈恋爱时候的刘小纯,如今那个可爱的女孩去哪里了呢?有时
候李离简直不能相信她就是每天抱怨个不停的那个女人。婚姻虽然不见得就是爱情
的坟墓,但绝对是对情感上的诗意的埋葬,没有诗意的生活,当然让人心里烦躁,
让人忍无可忍,最终,只好在梦里去寻求渴望。然而回想起昨夜的梦,李离还是有
点后怕,假如发生在现实生活中,恐怕真是难以收拾了。当然现实中绝对不会发生
这样的事情,即使真有人来约你一同私奔出走,但凡有点头脑的男人都不会说走就
走的。在这种无法从婚姻中出走的情况下,有时候适当的调剂还真是维持婚姻的妙
方,这个“适当的调剂”就是不影响大局的婚外情。但李离并不想用这个偏方,他
有自己的调剂方式,做做梦而已,就是做梦,竟然也使他对刘小纯心怀愧疚。据说
思想上的犯罪比行动上的犯罪更可恨,将来的时代如果有了调查梦的思想警察,李
离的罪恶肯定要被揭露出来。要是连梦也不让做了,想必活着就是一件毫无乐趣可
言的事情了吧。
想得多了,又有点困,李离走进已经无人守卫的卧室,倒在床上,舒舒坦坦地
准备补上一觉。刚有点迷糊,电话哗哗地响,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子机,听到一句
毫无感情色彩的问询:“醒啦?没去上班?”
“哦……”
“你自己下包方便面吧,有话晚上回去再说。”
“哦……”
刘小纯打这个电话,大概是想表示一下关心,尽尽妇道,但又不愿意向对方低
头,语气生硬冰冷,因此没有完成任何感情传递和交流,不但毫无意义,还打搅了
李离的睡眠。李离有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感觉。“睡他娘,梦里跟上唐小芙去南方也
好!”他叹口气,郑重地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偏偏没有梦到唐小芙,李离醒来时就未免有点失望。
窗外天色已暮,鸟叫稀疏,楼群间回荡着菜在炒瓢里的呻吟。李离睡了一整天,
此时坐在窗前,舍不得拉上窗帘、打开灯,只是打坐在昏暝之中沉思。光线越来越
暗淡,他的头脑里越来越亮堂,他发现,一切的根源都是人类越来越复杂了。不禁
骂道:他妈的,人的诗意都死到哪儿去了?
刘小纯不知什么时候开门进来了,站在卧室门口冷冷地问:“你骂谁呢?!”
七、第一年的婚姻像层纸李离睡了一天,晚上精神抖擞,但没事可干,就一直
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小纯并没有如她电话里所说的要跟李离谈谈,晚饭后早早去
睡了,进卧室前给李离留下一句话:你去书房睡。李离假装没听见,但心里面有什
么东西在破碎,他投入地看着电视,间或大笑几声。
看了一整夜电视,第二天昏头昏脑去上班。李离坚持不住,午饭后又跑回来补
觉。
他一心想在梦里见到苏小妹或日唐小芙,拼命在脑海里捕捉她的影子,结果弄
到头疼欲裂,睡也睡不着了,只好想像浩瀚的大海和巍峨的高山,偌以开阔自己的
心胸,忘掉烦恼。男人其实是可怜的猛兽,受了伤只能靠自己舔,自己想办法慰籍
自己的心灵,李离不无悲壮地想。他甚至有了自慰的冲动,只是太疲乏了,没有精
力去想象一个能用似水亲情呵护自己的女人。女人大概都认为男人自慰是很恶心、
很淫秽、很流氓的事情,事实上,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如果自慰,决不是出于色情欲
望,而是对温清和柔情的渴念,如久旱的心田,无意中被一个本不相干的异性不经
意间洒下了一点甘露,那个也许平常的女人就会在某些时候化作至高无上的女神,
而男人只有通过自慰才能在精神上与她结合,回报她,用那一瞬间的激情怒吼出她
的名字,然后,像个受到母亲抚慰的婴儿一样安静地睡去。
有些男人搞婚外恋,不是因为生性风流,也不是坏了良心,而是寻找一种在婚
内得不到的温存、体贴。男人,永远是恋母的,永远是儿子,假如抚慰他的那只手
不是自己妻子的,迟早是别的女人的。李离很想把这些话对刘小纯讲一讲,但他知
道她不会听进去的,她的思维模式他太清楚了,她会这样歇斯底里地反诘他:女人
就不渴望温情吗?你有没有给我?她甚至会坚决地说:我不好,谁好你找谁,我不
挡!她也会反戈一击:原来我在你心目中是这样的,这样一无是处!
但我事实上连做个桃色的梦都会她充满愧意啊!李离对未来的生活感到了一丝
从未有过的绝望。但无论如何我跟刘小纯之间只是感情上的纠葛,绝对不到考虑婚
姻是否是个错误的程度。或者,这只是个磨合期,过上个两三年,总会互相体量起
来的。世上有那么多从没离过婚的夫妻,他们能没有过不合谐的地方?一定是熬过
来的。别人能忍受的,为什么我不能忍?李离就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继续闭着眼
睛想象高山大海。
洁白的海欧在蔚蓝的海天之间翱翔,潺潺的溪水清亮亮地在林间流淌,李离感
到了微微的睡意。可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大作,李离猜又是刘小纯“回心转意”后表
示关怀来了,他咬了咬牙没动窝儿,她的那些关怀,早被实践证明了是心血来潮的
短命鬼,见不得光,一旦面对面,全部都不算数的。但这可恼的电话响得很执着,
看来不接的话,觉也睡不成了。“你总是好心办坏事!”李离骂了一句,提起电话
来,毫无感情色彩地“嗯”了一声。
“李离?你不上班在家干啥呢?”──声音不是刘小纯的。
“你是哪位?”李离的脑子像风车样飞速转动,寻找能发出这声音的面孔,呼
之欲出,就是想不起来,但可以肯定不是刘小纯的。
“先别管我是谁。你下楼来,我在你楼下的茶艺馆。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对方声音略带娇气,却有不容推辞的霸道劲儿。
但李离还是推辞了,他甚至有点不高兴地告诉对方:“我正在睡觉。”
“谁让你睡觉了?赶紧下来吧。”
李离没吭声,真想把电话挂了。谁他妈吃多了在这儿逗人玩呢?缺不缺德!
对方的声音开始变得阴阳怪气的,语气中透露出胸有成竹的从容不迫:“下不
下来随你便吧,反正刘小纯出了事也跟我没关系。”
李离只觉得脑袋里“铮”的一声响,睡意全无,他同时发现自己并不希望刘小
纯出任何事情,他始终牵挂着她。“刘小纯怎么了?”他紧张得开始结巴。
“下来告诉你。”对方挂了电话。
真可恶!李离明知这或许是个骗局,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冲出了门。
他一边跑一边胡乱猜想着刘小纯可能出事的各种画面,结果发现哪一种都令他不能
承受。只要老婆不出事,他倒宁愿她每天在身边唠叨。李离祈祷着,一边飞快地顺
着楼梯跳跃而下。
冲出小区大门,横穿街道,街这边有好几家茶艺馆,个挨个的,有现代装饰设
计的门面,也有斗拱飞檐琉璃瓦挂一串大红灯笼的,还有干脆打扮成一林间小木屋
的。那会儿电话里光顾斗嘴了,忘了问清在哪一家,李离站在这一队各色杂陈的茶
艺馆前晕眼了,那些茶馆仿佛围着他旋转起来,真是急花眼了。
李离心中慌乱,进东家出西家,把几家茶艺馆跑了个遍,却没发现一个脸儿熟
的。
没头苍蝇般乱撞了半天,最后站在街边的人行道上,看着阳光下来来往往的车
辆,李离有点明白过来了:这是有人在故意折腾自己呢,闹不好,正是刘小纯那帮
死党在替她打抱不平。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跟上掺和个啥?无聊!李离想给刘小
纯打个电话教训她一顿──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夫妻之间的情感纠纷,──掏了掏
口袋,却发现刚才走的急,忘带手机了,就气冲冲地往回走。
一上楼,却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打扮入时,爽心悦目。李离站在
比她矮几级台阶的楼梯拐弯处,气息难平地打量着她。女子转过脸来,嫣然一笑。
李离觉得那一笑其实已经隐藏了很长时间,好比一枝花,早就开了,现在才拿给你
看。李离从这一笑里捕捉到一个信息:眼前这个女子对自己(的事情)了然于胸,
她与刚才的电话肯定有关系。但李离不能这样没头没脑地问,因为他们彼此并不认
识,他决定报复性地捉弄她一番,就用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和严厉的语气辅以犀利的
眼神问道:“嘿,走错门了吧?楼下就是派出所,你胆子也忒大点了吧?”
女子并不接招,笑声里捎带点歉意说:“不好意思,电话是我打的。我以为请
不动你,就自己跑上来了。”
“你这是调虎离山计吧?告诉你,这种把人骗出去再入室行窃的招儿已经不新
了。”
这话李离自己都感到过于刁毒了,但女子竟然面不改色。
“你真是幽默,怪不得刘小纯整天把你挂在嘴上。”
“你跟她很熟吗?”
“当然,我们是同事,又是好朋友。……她没跟你提起过我吗?我叫范红。
──她真没跟你提起过我吗?“
“原来你就是范红,是刘小纯派你来考验我的?”李离确信打电话的事是她俩
的合谋。
“是的,你过关了,看来你们的关系没有小纯说的那么严重哟?”
“你别听她瞎叨叨,她总是恶人先告状。”李离的懊恼不知不觉烟消云散了。
“不打算请我进去了?你的表现还要靠我的汇报呀。”
“对不起对不起,”李离一步两个台阶的上来。范红让到一边,让他开门。
她身上的香水味儿让李离心中一荡,李离忍不住稍稍回了一下头,对那双妩媚
的黑眼圈笑了笑。
进了门,李离边倒水边说:“你先参观参观,还没来过吧?”
“才不是呢,你不在时,小纯带我来过几次,我对你们家的情况很了解。”
李离觉得她语带双关,忍不住暗恨刘小纯什么都往出说。
“早就想来见见你了,小纯都把你夸成了一朵花。”──此话出乎李离的所料。
“你不是来替她打抱不平的?”李离把水杯放到范红面前,问道。
“我才懒得管你们的家务事呢?我是来看‘花儿’的”。范红直勾勾地望着李
离。
李离始料不及,浑身燥热,别扭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你别害怕,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看看一个传说中的好男人是什么样子。”
“让你失望了吧?您怎么能相信别人夸她老公的话。”李离有点不好意思。
“我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所以想看看婚姻幸福是什么样子,想看看能给一个
女人幸福的男人是个什么样子。”范红的眼里透出平静的哀伤。
李离不禁汗颜,她想不到刘小纯给他塑造了这么一个光辉的形象。但既然已经
是范红心目中的好男人了,多少也得做个样子给她看看吧,就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些
大道理来安慰她:“其实结婚第一年不过是个磨合期,两个人的个性都要经过一个
碰撞、适应的过程,如果彼此不能容忍对方,难免出事。”
“是呀,第一年的婚姻,就像一层纸,稍不留神,就会捅破。”范红黯然神伤。
李离不由暗吃一惊,范红的比喻叫他猛然反省。
“你坐到我身边来好吗?”范红软弱地望着李离。
李离又是一惊,犹豫着。
“没事,我不会告诉小纯的。我也不是要勾引你,我想感受一下好男人的呵护。
是不是为难你了?那就算了。”
“不,不,”李离咬了咬牙,坐到她身边去,不自然地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范红拉起他的手,让他把自己揽住。李离抱着这个柔软而陌生的身体,心中动
荡不安,不由揽紧了她。
范红把头靠在李离的胸前,喃喃地说:“我是个受过伤的女人,你不要怪我这
么做。我从小纯那里借你一会儿吧,你能不能给我说点体贴的话?”
李离觉得同时抱着两个人,一个刘小纯,一个范红,干着很不人道的事,还得
编造人道的话,很不得劲。就问:“说,说什么?”
“说刘小纯最爱听的。”
李离突然间投入了角色,用脸颊轻轻地蹭着范红光洁的额头,温柔地说:“我
爱你。
“再给我一个理由,一个你爱刘小纯但也能爱我的理由。”
李离不想说出范红比刘小纯好的话来,他觉得在妻子朋友面前说出让妻子抬不
起头来的话过于卑鄙了,只好又说出一个大道理:“一个人是可以爱很多人的,爱
情总在不断的发生,只不过有些走向了婚姻,而更多的还给了时光。就像开满了花
的一棵树,有的花朵结成了果实,而有些花朵只是在时间中美丽了一会儿而已,但
我们不能说他没有开过,因为我们记住了美丽。所以,我也是爱你的。”
这显然不是范红期待的话,但她还是很满意。她靠在李离怀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抬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下巴。
“你说的真好。女人就是用来哄的,而我的前夫却总是要跟我把道理讲个一清
二楚。他不知道女人其实不需要懂很多,她只要知道你爱她。他要像你这样会哄人,
我又怎么会离开他?”
范红坐正了身体,端起李离为她倒的水,轻轻的呷了一口,嘴辱湿湿地说:
“谢谢你,好男人。再嫁人,我一定要找个像你这样的。”
李离由衷地说:“你真的很可爱,也很聪明。”
范红凄楚一笑,起来告辞。李离送她到门口,范红转过身又抱住了他。两个人
抱了很久,都感到很熨贴,彼此相挨的身体虽然隔着衣服,血液却好像流进了对方
体内。
范红终于放开了李离,出了门,对换上了一副愉快的表情的李离做了个鬼脸,
低声道:“保密啊!”李离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范红叮叮咚咚地下了楼,手里的坤包扬起老高。李离心说,我敢不保密吗?!
关上门回来,又躺回床上补他的觉去了。
八、女人是用来哄的刘小纯下班回到家里,见李离还在床上睡着。她没心思做
饭,索性也躺到床上,睡在最靠边的地方,离李离远远的。她一时睡不着,这一天
里,在办公室、在路上都感到郁闷,回来看到李离,就像找到了烘烤自己的光源,
莫名其妙地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睁着眼,突然间想到了死。天还不是很晚,窗外天
光是深蓝色的,这么有诗意的时光,她却只看到黑洞洞深不可测、不可名状的绝望。
她猜想李离也许醒着,只是不愿搭理她,不由更加气闷。
李离却说起了梦话,声音虽然含浑,刘小纯还是听清楚了,他嘟嘟囔囔地说:
“纯子,你要是离婚,我就炸了你全家。”刘小纯吓了一跳,支起上身来看着这个
睡梦中的人的脸,只见那家伙闭着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接着嘟嘟囔囔:“你不就
是病了吗?动手术!我不怕花钱,大不了房子不买了,你才是最重要的。”
刘小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突然想哭。屋子里光线微弱,她探过身去,
凑得很近才把那张曾经写满爱意的脸看了个大概。她不由给他下个了结论:李离人
变了,但心还没变。这个结论令她好受了些,就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式,趴下来,
盯着他的脸,一门心思地要听他接下来说什么。李离在睡梦中嘻嘻地笑了半天,说
道:“你不就是神经病吗?”刘小纯忍俊不禁,笑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
她在昏暗中翻了翻眼睛,轻轻地骂了句:“你才神经病!”但是李离没搭理她,
也不再出声了。刘小纯胳膊都支酸了,见他一直不开金口,就把脸侧放到枕头上歇
一歇。头刚沾枕头,屋子里却响起了呜咽声。刘小纯毛骨悚然,差点就钻到李离被
窝里去,仔细听了听,原来就是李离在哭,他咧着大嘴口齿不清地哭诉:“我要跳
楼,我要跳楼……”刘小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跳楼?”李离竟然接上话,
回答道:“你不动手术,你要死了,我也不活了。”他还来了一句英语:“ILove
you ,for ever!”刘小纯瘪了瘪嘴,也哭了,她隔着被窝搂住老公,哽哽咽咽地
说:“宝啊,我死不了,我死不了,为了你我也不会死的。”
她趴在李离身上,动了老半天感情后,觉得有点不对劲,看到李离依然熟睡的
样子,猛然省悟过来,坐起来伸出双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李离吭吭地咳嗽,
拉开她的手,鼓着眼睛叫道:“哎呀,你要谋杀亲夫?”刘小纯不依不饶,作势欲
扑,气极败坏地问:“你不是在做梦吗?怎么知道是我在问你?我趴在你身上半天
你了还不醒,你吃上安眠药了?你说,你是不是装睡?是不是耍我呢?!”
李离涎着脸笑,问道:“你不生气了?”刘小纯哼了一声,跳下床,头也不回
地走出了卧室。李离一把没拉住,爬起来喊道:“你干什么去?”
“做饭!”刘小纯在厨房里“冷冷”地回答。
因为晚饭后李离抢着洗锅涮碗,刘小纯念其有悔改表现,上床后就没有把他踢
出被窝。李离竟然得寸进尺,暗中动手动脚,最后还被他得逞,把刘小纯折腾得死
去活来,残存的那点怨气也倒腾出了胸腔。事后,夫妻俩兴奋得难以入睡,索性打
开床头灯算起这些天的一笔笔帐来。李离牢记范红那句格言:“女人是用来哄的,
道理讲不通。”任凭刘小纯把罪过全栽在他头上,照单全收。在无人应战的情况下,
刘小纯一个人打了半天活靶子,痛快了,就想起了一些正经事儿来。
她问李离:“今天有人来过吗?”
李离心虚,不敢把他充当好男人的事讲出来,就老着脸皮回答:“没有。”
“真的没来吗?那我得给范红打个电话。”刘小纯伸手去拿电话。
李离一看纸里包不住火,赶紧阻止她:“对对,我想起来了,来过,范红来过。”
──心说坏了,范红一定泄密了,这下完了,前功尽弃,又得生气。
“范红来过?不对吧,我今天一天都跟她在一起呀。再说,我不在家,她来干
什么?”刘小纯看李离心怀鬼胎的样子挺有意思,又问道:“你见过范红吗?
她长什么样?“
“高高挑挑的,白白净净,还算看得过去吧。”李离学乖了,在妻子面前绝不
过度赞美另一个女人。
刘小纯乐坏了,笑得在床上乱滚,半天才忍住些,说:“范红又黑又胖,你是
第一个这样赞美她的,她听了一定爱上你。”
李离真懵了:“那今天来的是谁?难道真是个贼?”
“什么贼不贼的,大惊小怪,那是我给你请来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李离不解。
“可不?”刘小纯洋洋得意地说,“我告诉范红你经常欺负我,心胸狭窄,一
点小事就发脾气,她帮我分析了半天,说你一定是有心理障碍,应该找个心理医生
帮你治治。范红有个同学是学心理学的,开着家心理诊所,就打了个电话,告诉了
那位心理医生你的地址和电话,请他们去帮你治疗治疗。看来效果还不错。”
李离哭笑不得:“原来那个女的是心理医生,冒名顶替来整我!不过,她的手
段还真高明。”
刘小纯十分得意,突然又审视着李离问:“老实交待,你们没做对不起我的事
情吧?”
李离沉下脸,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说:“你把我当什么人?!”
“没有就好,”刘小纯温驯地伏到李离胸上,嘟着嘴说:“要知道是那医生个
女的,还‘高高挑挑白白净净’,跟你生一辈子气我也不会让她来给你治病的。”
李离揽着羊羔般温柔的妻子,不无侥幸地想:多亏了那个女心理医生演的那出
戏,不然我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女人是用来哄的,那这辈子可要受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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