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教授死于雨季
作者:李骏虎
就在那个下雨天,雨停后,死了一个老头子。那个老头子我认识,因为他喜欢
写诗,而我正是这座城市惟一的诗歌刊物的执行副主编。作为诗歌爱好者,他想拜
访我有年头了,可是来过我家的当天,他就死掉了。这让我觉得很不是滋味,好像
自己是人家的催命鬼似的。整个雨季,我一直沉默着,全当我压根儿不认识这么一
个人。后来,关于这个老头子的被杀,传出不同的说法,它开始让我坐立不安,很
想把自己知道的也讲给别人听听。如今给人讲故事,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就
算人家肯听,也未必有时间和心情听。因此,最好先把要讲的故事的卖点说出来,
这样兴许能吸引感兴趣的人看下去。这个老头子的故事,更不好讲,假如死者是一
位年轻漂亮的女人,那情形就大为不同了。但我还是深信会有人看下去。这倒不是
因为我讲得好,我更不会添油加醋横生枝节,而是这个老头子本身不是个等闲之辈,
小到我们这个城市,大到世界范围,他都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有名不是因为诗写的好,他的诗在我看来,说实话很一般,但他却有另般
让人不能小觑的大本事,——他发明了一种仪器,能通过“洗血”来让濒死的爱滋
病人多活许多年。现在你该知道了,他就是赫赫有名的爱滋病治疗专家庞昭明教授。
他那座教堂也似的“昭明爱滋病专科医院”,曾经让我们这座原本不起眼的城市熠
熠生辉。
众所周知,对于那场非同寻常的凶杀案,新闻报道中后来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
的观点,谁也说不清哪一种才是接近真实的推断。也许,我讲的故事会对你对这件
事的判断有所帮助。现在,你有点感兴趣了吧?
根据我个人的感觉,庞昭明其实是个很没有架子的可怜兮兮的老头子。──在
他被杀之前大约一年多的时间里,庞昭明提着一个大纸袋,像个游商小贩一样出入
于本城各个住宅小区,向每一个人打听着我的住址。有一次他甚至都敲响了我的门,
我从猫眼里望见他令人哭笑不得的拘束神态,心中着实不忍,又恨他这样招摇地让
每个人都知道有人给我送礼。当时我闭着一只眼睛从猫眼里望着他,考虑是否有必
要给他开门,这时老头却确认门里没有人,悻悻地离去了。他隐于楼梯一侧的的暗
影里,像个马戏团失宠的老猩猩。他多次来到编辑部,悄悄地给我塞一个牛皮纸信
封,我用堂皇的理由拒绝了他,并暗示他在这种场所干这样的事情是在害人。他连
连称是,低声下气地向我打听我的详细住址,表示要登门拜访,我怀着恶意的快感
拒绝了。我很少拒绝医生的稿件,一个原因是因为写诗的医生凤毛麟角,再一个原
因是每年去医院体检时可以免去排队的麻烦。但我却一次比一次坚决地拒绝了庞昭
明,因为我确信自己永远不会染上那讨厌的玩意,我连想一想的念头都杜绝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出事的那个雨天,我鬼使神差地在家里接待了庞昭
明。
故事,要从另外一个人——凶手的出现讲起。
那天,我们这座城市的街道上,正像那个雨季的每个上午一样,落着纷纷的雨
点。一个中年汉子在雨中的马路上使劲地迈着步子,他脚步的凶狠和脸上的失神判
若两人。偶尔有一股凉爽的风撩起他因为淋湿而贴在肩背上的白色短袖衫的下摆,
这时坐在路边商店门口无聊地看雨中行人的人们发现那个人的腰里别着一把菜刀。
如果瞪大惊讶的眼睛用猜测的心态仔细去看,还可以发现那个人走过时腰里其实别
着两把刀,前边一把后面一把。那个人散乱的眼神里仿佛有无穷的心事,而他的面
无表情又让人觉得他为一件事情所困扰并被压倒。一定有什么事让他顾不上擦去发
梢淌下的雨水,一路眼睛眨也不眨地向着前方使劲地踱着沉重的步子。
雨幕里的前方是个十字路口,向右拐,就是那家著名的私立医院——昭明爱滋
病专科医院。这座城市共有6路公交车路过这家闻名遐迩的医院,并以医院的名字
作为这一站的名称。这家医院表面上看门前冷落车马稀,但我们已经知道,它在全
世界都有着了不起的名声。就算你是本城一个每天在此等公交车的人,举头望望站
牌上的名称,也免不了浮想联翩,外地人则总是倒吸一口凉气,面露惊讶与胆怯交
织的神情。不过,不少人都听说过,这所医院的院长兼主治医师庞昭明教授其实是
一个待人非常热情的老头。就在那个别刀的中年汉子到达十字路口之前,庞院长提
着一个大纸袋,打着一把和天上的云一样灰蒙蒙的伞,匆匆走出了他的医院大门。
几乎就在那个汉子拐弯的同时,他跳上了一辆恰好到站的公交车。急脾气的司机迅
速地关闭了车门,不等戴眼镜的老知识分子找好座位就开了车。庞老头臂弯上挂着
那个大纸袋,一手扶着眼镜,一手拄着那柄伞,向车尾的一个空座位踉跄靠近。他
无意间抬头朝车尾大玻璃窗外看了看,依稀看到那个凶相毕露的中年人已经到了医
院门口,他马上就辨认出那个人是谁,然后,他看见那个人冲进了医院。庞昭明摇
了摇花白的头,叹一口气,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几页稿
纸,举到车窗边亮一点的地方去看。
大约十分钟后,庞老头在车上看的那几页稿纸捧到了我的手里。就在几分钟之
前,我心血来潮地拉开窗帘享受下雨带来的诗意,看见窗前蹒跚走过一个撑着一柄
灰蒙蒙的蘑菇似的雨伞的人,我突然想那会不会是庞昭明呢?如果是的话,他又一
次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正在这时,那个人看似无意地回过头来──果然是庞
昭明──,我看见他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后像只吸血蝙蝠一样向我的窗
于是,他终于局促不安地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作为一个有良知的医生,他
通常在别人的血液里检查出阳性符号时才表现出这样的神态。把病人的血检报告请
本人阅看,是他一贯的做法,也是最令他感到不安的事情。这位被联合国教科文组
织确定为特殊贡献专家的医生,是世界上首位能对爱滋病进行有效控制的奇才,人
们传说他领取着国务院的特殊津贴以及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巨额专项研究经费。而
我们这座城市的人们尊敬他的真正原因有二:一种是因为他和爱滋病的联系而对他
敬而远之,另一种是他的治疗真正使许多垂死的爱滋病人多活了许多年,有的甚至
是因为年老而死。但这一切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因为我手里拿的不是我的血检报告,
而是庞老头新写的几首古体诗。对于我来说,他既不是医生也不是院长,而是一位
年老的诗词爱好者。在他投稿的诗歌刊物的执行副主编面前,这位老教授不自觉地
显露出在他确诊的病人面前的不安的样子。老实说,他的诗写得一般,但还凑合,
平仄压韵虽然不太严格,在提倡旧体新诗的今天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让我难受和不
能理解的是他的世界名人身份和在我面前卑恭至极的态度之反差。好像他所从事的
工作不是治病救人的伟大事业,而是见不得人的渥殂勾当甚至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
罪行。
想不到你家住在一楼,窗户还临街。老头坐在我的沙发里不无侥幸地说着,意
外的惊喜使整个人显得生机勃勃。
我无所谓地笑笑,照例浏览了一遍他手书的诗作,从诗里看,老头似乎对他没
能救活的病人充满了自责和愧意。我放下手里的诗稿,对他笑笑说,庞院长,你太
过自责了,病人死亡是很正常的,你无须这样耿耿于怀。
是是是是,您指教的是,我写这样的诗,也是为了自勉。老头近乎谄媚地冲我
保持着笑容说,有感而发,有感而发,不足之处还望多多指点,请您修改,请您修
改。
我望望茶几上老头提来的那个大纸袋,那里面是两瓶茅台酒和几条大中华烟,
看来他真的像传说中一样有钱。我重新把目光盯在老头书生气十足而皱褶纵横的脸
上,做出一个亲切的笑容说,你太客气了,拿这么多东西,不就发几行诗嘛,不值
得这么小题大做。
老头立刻用委屈的语调反驳:你放心,我不是个害人的人,我给你送点东西,
只是为了跟编辑搞好关系,我是个医生,只知道治病救人,从不害人。
我连忙宽解他:误会了误会了,我是说你这么大年纪了,提上这么多东西东跑
西颠地到处打听我家的住址,实在让我过意不去。
就是因为你不愿意告诉我,我才找了一年,不过总算黄天不负有心人。你们做
编辑的,体会不到我们想跟你们搞好关系的心情,还误解我要给你行贿,说我害人。
老头委屈地倒起了苦水。
有理不打上门客,我尽可能地安慰了他几句。不过,在决定收下他的好意之前,
我照例推辞了一句说,这样吧,诗留下,我尽快处理,东西不能收,你这么大年纪
了,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
老头愤怒了:你还是不愿意跟我搞好关系呀,你这样对待我,叫我以后还怎么
见这个城市的诗歌界的朋友?!
我赶紧摆手:误会了误会了,我是说,你太破费了,让你花那么多钱买这么多
东西……
这个你放心,东西都不是我买的,都是患者送的……
爱滋病患者吗?!我瞬间惊恐不已,眼前的纸袋仿佛变成了炸药包。
我本来坚决不收的,他们非要给,说什么救命之恩多少要报答一点。老头没领
会我的意思,多少有点得意。
可这是爱滋病患者送的东西……我看看他,身上有些发冷,心里再度不耐烦起
来。
老头观察了我半天,明白过来了,急赤白脸地辩白道,放心放心,我消过毒的,
我是专家,知道什么情况下根本不会传染,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我想起报纸上宣传的那些跟爱滋病患者握手甚至同吃同住的义士,对自己的过
激反应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换了口气说,我的意思是爱滋病患者的心意太让人感动
了,他们治病本身要花很多钱吧?
老头轻描淡写地说,那当然,多少钱能买回一条命来?
我想想也是,把心一横,收下了。
我愿意收下庞老头处心积虑想送给我的这堆东西,并不单纯可怜他,我收下这
些高档的礼品,是因为我用得着它们,并且等待它们很久了。从前我拒绝庞老头的
送礼,是因为我不需要那些礼品,而我最近急需打点一份像样的礼物,送给审批我
的职称的刘处长。刘处长虽然是个副处长,但他分管全市文化单位的职称审批项目。
我打听到他是个比较容易说话的人,只是像其它任何审批单位工作人员一样,对跟
他没有关系的人的事情漠然置之能拖则拖。但我的副高职称绝对不能再拖了,否则
将不够资格成为马上要召开的市文联换届选举的副主席候选人,这在我的人生中是
至关重要的一环──如果能顺利晋升市文联副主席兼刊物主编,对我在文化界的名
望及社会地位还有工资待遇都会有提高,其意义不言而喻。因此我准备尽快送一份
厚礼给刘处长。在考虑送什么样的礼物的时候,庞老头和他的大纸袋总在我眼前晃
来晃去,事实上,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等待着庞老头和他的礼物,我心说,你要来
就赶紧来吧,千万不要误了我的事情。然而庞老头却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街上
那么多人从我面前走来走去,就是不见他的影子。三天前我碰到老跟庞老头在一起
吟诗弄赋的老朽中的一个,绕着弯子向他打听庞老头的情况,该据老朽说,庞昭明
之所以很多日子不露面,是因为被一个病人缠上了,那个被他告知在世上只剩下三
年时间的家伙多次威胁庞老头要么彻底治愈他的爱滋病,要么如数退还十万元医疗
费用,并作为医疗事故赔偿他一倍的损失。
庞昭明给他解释:也就是在昭明医院,你才能多活三年,换了世界上任何一家
医院,你再掏十万也活不过半年时间。但那个预知到自己短短的寿命的家伙根本听
不进去,他扬言要烧掉昭明医院并且打伤了庞昭明在医院当大夫的儿子。医护人员
咽不下这口恶气,建议那家伙敢再来就拔打110。但是庞老头否决了这个建议,
因为按照国际惯例,医院对爱滋病人的身份负有保密的责任。最后在院长办公会上,
决定赔偿该病人30%的医疗费用,好歹打发他出了院。但那个病人依然隔三差五
地来闹事,庞昭明就尽量回避着他,想拖到那个人死了算了。
就在我不再指望庞昭明和他的礼物的时候,他居然在这个雨天走过我的窗前,
并最终把那只已经磨得毛了边的大纸袋放到了我的面前。出乎意料比如愿以偿更让
人喜出望外,因此我才如此殷勤地接待了庞老头,并且阅读了他的诗稿。看得出,
我愿意收下他的礼物,比他自己收到礼物还让他开心。我送他出门的时候,他不停
地谢我,一再表示:这次收获太大了,能找到您的住处真是收获太大了。
他走出去,推住防盗门不让我出来送客,我笑而遣之。目送他蹒跚地消失在折
下去的楼梯,我回来把门虚掩上,从书橱里找出一只新的大纸袋,套在庞老头那只
旧纸袋外面,这样更结实美观一些。
几分钟后,我打着一把伞出现在雨中路宽人稀的街道上,手里提着那只新的纸
袋。公交中巴从雨雾里飞速驰过,像一个梦幻或者一首朦胧诗。一辆出租车在我身
边嘎然减速,像一只狗一样跟了我好几米远。我回头看看司机,他正满眼问号地瞪
着我,目不转睛。我和善地对他笑笑,钻进了他为我打开的车门,然后把伞收起来,
把那个大纸袋抱在怀里,告诉了司机刘处长家的住址。车速刚刚提起来,遇到了一
个红灯,出租车和一辆公交中巴并排静止在十字路口被雨水冲洗得洁白的停车线前。
我抬头望望公交车上拥挤的人脸,看见有个老头正贴在玻璃上对我招手,车里人太
挤,他只能小幅度地晃动手指,动作看起来反而有点像新新人类的小女孩。我下意
识地把怀里的纸袋子遮了遮,因为那老头就是庞昭明。我对他点点头,正襟危坐目
视前方。路口红灯变成了黄灯后又变成了绿灯,出租车刷地冲了出去。我对再次看
见庞昭明感到很不舒服,这个据说拥有好几百万资产的医学界杰出的人士,为了发
表几首酸诗,历时一年之久提着个纸袋子找人送礼,有点低三下四且不说,最让人
看不惯的是他不坐专车,还舍不得打的,在下雨天这样的高峰时期跟普通市民一起
挤公交车,又不是要参加总统选举,用得着这么作秀吗?我猜想庞老头这样的人一
定是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但这些跟他的反常行为看起来同样毫无关系。出于对
庞老头的费解,我和司机讨论起这位妇孺皆知的有钱人的吝啬行为。司机倒真是个
有点见识的人,他很世故地说,这种人嘛,不少见,高中课本里巴尔扎克不是写过
了吗,守财奴!我用商讨的口气说,不见得,我看庞昭明不是这样的人,他是个很
开通的现代人,不要忘了,他可不是什么暴发户,他是世界名人!有知识,有头脑。
──乖乖,一离开诗歌说事,我竟然油然而生对庞昭明院长的深深敬意。
那就只能这样理解了,司机不亏见多识广,话头一转又说,或许庞昭明是个很
赞同西方生活观念的人,他崇尚自然和节俭,觉得坐公交车好,就坐公交车了。
哈。我乐了,想不道司机还是个对意识形态有研究的人,而且颇有些哲学头脑。
啧,这是个观念问题,一般中国人很难理解,因为东西方的文化观念差别太大
了。司机看到我赞赏的神色,谈兴大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就从刚才咱们在
十字路口停车说起,你也看见了,当时咱们和旁边那辆中巴车都乖乖地见红灯就停
了,为什么呢?因为有警察和电子警察的双重监视,敢闯红灯绝对倒霉。
——我要讲的故事也是跟红灯有关的,这是一个坐我车的客人讲给我听的,说
的是一个中国留学生的恋爱故事。有一天留学生和他的美国女友开车在纽约街上兜
风,碰到了红灯,留学生东张西望了一番对他的美国女友说,走吧,没有警察。
那美国妞吃惊地瞪着他的中国男友叫道,上帝,你竟然让我闯红灯,真是连基
本的法律意识都没有,怎么可以让你这样的人做我的boyfriend !得,回去后就跟
中国留学生拜拜了。留学生学成归国后,又交了个中国女朋友,有一天他开车送女
友上班,碰上了红灯。女友着急上班,看了看没有警察,就催促归他:开车开车,
没有警察。留学生想起上次那刻骨铭心的教训,并且已经在美国养成了遵纪守法的
好习惯,就对他的中国女友说,不行,你没看见红灯吗,要有基本的守法意识。结
果女友上班迟到了,被老板教训了一顿,还扣掉了当月奖金,她气急败坏地打电话
给留学生,骂他死脑筋,并且宣告了他们的爱情的死亡。这就是东西方的不同之处
呀,我听说欧美的百万富翁里有很多人跟员工同吃同干呢,可咱们中国只要提个小
科长就成老爷了,更别提那些大款和大官是如何作威作福。
我哈哈大笑,——这位司机怎么会知道,他认为没有中国人的毛病的庞老头,
坐公交车是真的,不过是给人行贿送礼去的,不知道西方人的观念怎么看待这个问
题?可惜我已经到了,没时间再听他的高论。
我敲开刘处长家门的时候,前来开门的他老婆一点没对我手里的大纸袋表示出
在意的神色,她客气地请我进屋,请我坐下。我把那只偌大的纸袋子放在沙发旁边
的时候,她看都没看一眼。屋里还有两个女人,她们正蹲在一边逗一条小宠物狗。
我无法透过她们垂下来的头发看清她们的长相,从体态看,一个中老年妇女一个年
轻女孩;听声音,像是母女。她们的心思全在那条狗身上,对我的到来完全没有注
意,由此可以推断决不是刘处长家里的人;从她们对那条狗夸张地喜爱的动作来看,
她们跟我一样是来求人办事的,因此想尽一切办法来讨好主人。
她们像逗一个孩子一样伸出胳膊去,声情并茂地冲那条小狗嚷嚷:过来宝宝,
宝宝过来,乖嗳,过来我抱抱。而那条狗显然完全不领会她们的好意,它如临大敌,
警惕地后退着,并且不时呲出小小的尖牙来发出威胁或者恐惧的声音,准备冲出重
围跑到女主人脚下去。
女主人笑眯眯地看了看她们和它的游戏,鼓励她的小宝贝:宝宝不怕,去吧,
让阿姨抱抱。她就把对狗做出的笑脸直接转向我,客气地问了我的来意,然后不无
惋惜地说,真不巧,老刘出去了,你瞧,那两个人也是来找他的。我向她打听刘处
长回来的时间,回答说,哎呀,这个说不定,老刘去医院了,他这些年身体一直不
太好,昨天晚饭吃了点辣椒,这不,睡了一夜淋巴结就肿了老高,去医院检查去了,
说不定看完病还要去办公室呢。她又补充说,他的传呼手机都没带,也联系不上,
──平时他也不怎么带这些东西,怕别人找,只有在办公室的时候才接电话。要不,
你去他办公室找找他?
我望了望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中灰蒙蒙的,仿佛混沌未开时候的光景。
我站起来告辞,留下自己的名片请女主人转交刘处长。我指了指那个大纸袋,
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倒是女主人开通,替我说道,这是你拿来的吧,回头我把这
名片放纸袋里,让他知道是你拿来的。我差点冷笑出来,对自己把这点礼品的看重
感到十分的羞愧,──看看人家多大方,根本就没当回事,而我却整整折腾了人家
庞昭明一年!
告辞出来,我莫名其妙钻到楼下的公用厕所洗了洗手,头脑冷静下来,突然就
感到浑身发冷:天,我把爱滋病患者送出来的东西又送给了别人,万一……这不是
存心要害人吗!这跟给人家家里按了颗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哪怕人家是个
贪得无厌的人。我在杀虫药味浓重的厕所里兜着圈子,心里越来越不安。
我不能就这样没事一样离去然后继续我的生活,终于,我返回刚才走出来的那
个单元,快步上楼,不让自己有思考和改变主意的时间。
我敲开门表示要拿走刚才那个大纸袋时,女主人误会了,她笑眯眯地说,对了
对了,应该让你把袋子拿回去呀。她动手把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掏,准备把空袋子还
给我。我不知该如何阻止她,说出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拿走那些东西,背上开始感觉
又凉又粘,额头鼻尖也浸出汗来。女主人轻快往外倒腾着烟和酒,两张名片被带出
来斜斜地飘落到茶几上。它们吸引了我们的视线,女主人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去捡名片。其中一张是我的,女主人把它拿起又放下,然后,她拿起来另外一张。
我的脑子里嗡一声,心说完了,忘记检查一下庞老头拿来的这些礼品里是否夹着他
的名片了。我自责得几乎把舌头咬下来,对命运充满了无法把握的糟糕感觉。我眼
睁睁地看着女主人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她转过身来,盯着我,胸部一起一伏,似
乎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这烟和酒是从哪里来的?
从……从,您也看见了,那是庞院长的名片,礼物都是他给我的……您别生气,
我只是一时糊涂,不该把这些东西拿到这里来,我跑回来就是要取回它们的。
庞院长?治爱滋病的那个庞昭明?他又从哪里来的?!
是一位患者送给他的……不过您不用担心,庞院长说他消过毒的,他知道什么
情况下绝对不传染。我来拿回它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的辩白还没有说完,女主人就翻了白眼,她握着那张名片瘫倒在地上。我和
惊呆了的那母女俩赶紧把她弄到床上,她们又掐又叫,我则赶紧拔打120急救电
话。我放下电话过来时,女主人已经悠悠醒转过来,她握着那张令她极度恐惧的名
片,拖着哭腔诉说:老刘啊,你可把我害苦啦,你说你每天晚上住医院是怕半夜里
心脏病发作,想不到你却得了这种病……整整瞒了我一年多呀,我不活啦,啊哈哈
……
我赶紧凑上去看,天,原来那张名片是刘处长的!看来庞昭明跟我一样是个粗
心大意的人。也难怪他,他自己都不知道给别人送礼时夹个名片在里面,怎么会懂
得收礼送礼都驾轻就熟的人的这一套呢?事情的阴错阳差错令我如陷梦境,我抵挡
住沮丧的心情对女主人说,我替你去昭明爱滋病专科医院找庞昭明打听一下,也许
这些烟和酒是刘处长送给别人,别人又送给庞昭明,而大家都没发现里面有刘处长
的名片,或者刘处长送给庞昭明这些礼品是为了给别人治病。我的话对女主人起到
了起死回生的作用,她乍尸一样坐起来,推着我说,对对对,看我都糊涂了,净往
不好处想,你快去快去,问清楚了先给我家打个电话,你把这张名片拿上,上面有
我家的电话号码。
我冷汗淋漓地逃出那个单元,跑到街上,打的向昭明医院驰去。司机听到我说
的地址,多看了我几眼,我苦笑,告诉他不要怕,我没爱滋病,我是院长的朋友。
快到拐向昭明医院的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从医院的方向拐过来几辆警车,警灯闪
烁,警笛刺耳。
真讨厌,这些警察老是像狗一样撒野。司机不满地骂骂咧咧。
看样子一定出什么事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拐过去后,我看到医院门口围了许多人,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出什么事了?我下了车,扒住一个人的肩头朝里探视。
那个家伙一直等在门口,看见庞院长从公交车上下来,就变魔术一样抽出两把
菜刀,像砍瓜切菜一样剁了庞院长40多刀!看那里,流了一地的血。被我扒着的
那个人抖抖肩膀甩开我,侧过身来表情夸张地对我讲述他看到或者听别人说的可怕
的事情。
啊?看来庞昭明刚从我那里回来就遭遇了不测,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我一时
傻了,不能接受刚刚还跟我交谈的一个人,一转眼就死掉的残酷现实。
听说那家伙是庞院长的一个病人,最近一直找庞院长的麻烦,真是恩将仇报呀。
旁边的人补充说。
我木然地听着他声请并茂的讲述。
——那主儿砍完了人一点儿也不慌张,蹲在那里边抽烟边等人报警,他还催别
人说,快报警去呀,没看见杀了人吗?!
——警察抓他时他很配合,他说杀人有罪,他是国家干部,懂得法律。警察把
他摁在地上抽了几棍子骂道,你他妈的贱逼,知道杀人有罪还杀人?!
——他说该杀的人就要杀,庞昭明太该死,收了他十万医疗费却治不好他的病,
这样的人不杀了他,还会继续骗人害人。
——他说他反正得了爱滋病,就快要死了,多活三年不如少活三年痛快。
——他哭着说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还不如死了好受,他还说他是个什么处
长,本来是个有前途的国家干部,如今毁在庞昭明手里了。
刘处长?!他真的有爱滋病,还杀了庞院长?!我猛醒,震惊不已,倒吸着凉
气问。
那个滔滔不绝的主儿突然朝我呲出了雪白的牙,瞪着眼骂:妈的,我就是刘处
长,你是个干什么的?在这里喷粪!你以为这城里就我一个当处长的?!你才有爱
滋病,你才杀人犯呢!
我被骂懵了,仔细看了看他,可不是吗,他才是刘处长。我虽然只在半年前见
过他一次,但依稀能记起他皱起眉头时的神情。我赶紧解释道,刘处长,我本来是
到您家里找您去的,没想到发生了一点误会……是您爱人让我来这里找您的……您
也别生气,这也不能全怪我,您看这不是您给庞院长的那张名片吗?
我抬起手来给他看,可是手上什么也没有,——刘处长那张名片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不见了。
经过这座城市和方圆数座城市最好的内外科医生十几个小时的会诊手术,庞昭
明教授还是没能生还。他死后的一个星期之内,每天都有数百名爱滋病患者从世界
各地赶来给他敬献花圈,他们像夜晚的风,悄然而来又悄然离去。
我把手头所有庞昭明教授的诗稿都找出来为他刊发了一个作品小辑。有读者打
电话到编辑部问我:你也是爱滋病患者或者病毒携带者吗?我否定了这个说法。
读者又问:那你跟他什么关系,你集中刊发他那些并不出色的诗歌,是出于什
么原因?我说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因为他是个诗人,我们刊发一个逝世的诗人的作
品,只是为了纪念他对诗歌的热情。
没在庞昭明生前发表他的作品,似乎是个遗憾。不过,有时候我想,庞昭明的
死对于爱滋病患者来说,也许不完全是坏事,因为庞昭明死了,他们将无法确知自
己活在这世上的确切时间,反而会活得轻松一些吧。
一个星期之后,在一个落雨的下午,我岳父从另一座城市风尘仆仆地赶来,要
求我帮助搜集整理所有报道庞昭明教授被杀事件的报纸。
这个人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吗?我疑惑地问。
他是你远房的一位老姨的丈夫,你应该叫他老姨父,茵茵没有告诉过你吗?
──茵茵是我的妻子的小名,她目前还在我岳父的那座城市工作,我原本准备
当上文联副主席兼刊物主编后把她调到我的身边,现在看来,没什么希望了。
谁能想到,让我得罪下刘处长的人,竟然还是我们的老姨父,而我跟他还有过
那么多过节。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不由感慨造化真是弄人。
我岳父又说,你老姨家有个病了十几年的女儿,因为严重的糖尿病,眼睛已经
失明了;几百块一针的药,每天要打两针,两天不打就会死。所以你老姑父虽然有
个几百万,却算不上是个有钱人。他研究了十几年爱滋病的治疗,老了才研究出来
有效方法,买了房子盖了医院。他们家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我回想了我对庞昭明所知的一切,问道:您认为他那个医院的医疗费用是不是
有点过高?
多少钱能买一条命呢?我的岳父叹口气说。
收集到全国为庞昭明的死鸣不平的报纸,我和岳父一起去看望死者的遗孀。
我那位第一次见面的老姨,守着她失明的女儿泣不成声。我岳父一边声讨凶手
一边安慰她。我把刊登庞院长诗作的杂志送给老姨作为纪念。诗作前面有作者的照
片,正好是灵位上这一张。
雨季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岳父突然打来电话,要我打开电视,看某
台的法制追踪节目。他的声调明显有些忧虑和不安。
那个节目说的案例,正是庞昭明被杀案,不过,已经不再是为他惋惜和愤怒,
他们公布了最新的调查结论:庞昭明的仪器和方法对治疗爱滋病其实是无效的。
主持人严肃而具有讽刺意味地说,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种治疗方法能够
有效控制爱滋病。他在节目的最后分析说:是不是可以说,杀害庞昭明的凶手,实
际上首先是个受害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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