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赋诗
作者:李骏虎
那年我还是单身,还在县里的报社上班。中秋节晚上,编辑部里又剩下我一个
人,把定稿的小说打印出来,关上电脑,突然很想回家。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
恐怕没有出租车愿意去几十里外的村子里了,只好作罢。用凉水抹了一把脸,去报
社大办公室给上大学的小弟、小妹打长途电话(那时还没有长途直拨)──自从他
们离开家,作为大哥,我的声音一直代表着全家人的关怀和温情。拔了近半个小时,
两处的电话始终占线,学生公寓的电话平常就忙,何况这样的团圆节。小弟、小妹
在我们这样的耕读家庭中长大,没有别人家孩子离不开父母的娇气,这会儿一定不
在电话机边排队。唉,算了吧,既然我们早就习惯了把真情埋在心底,彼此间就用
心灵祝福吧,希望家中的奶奶、爸爸、妈妈不是太思念我们,中秋快乐,身体健康。
刚要离开,电话铃响了,竟然是老爸,他又在单位值班。大年三十,八月十五,
他这个分管内务的副镇长总是安排自己值班,往年中秋还有上高中的小妹在家,今
年小妹远在塞北求学,他竟然还是没回去陪86岁的奶奶和休弱多病的妈妈。可是我
怎能责怪老爸,我比他离家还远呐。听起来老爸挺兴奋,问我给小弟、小妹打电话
了没有,我说打不通。老爸说他也打不通,但是一着急憋出首诗来,要我记一下,
看下次的副刊能不能发表。我很诧异:老爸年轻时曾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是省地
农民报副刊的老作者,后来孩子们要上学,迫于生计,老爸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搞
创作了,我毕业后回到县报编辑副刊,不久又被提拔为文艺科长,经济上可以为老
爸分忧了,于是常常劝他写点东西,但老爸一直推说事忙,不了了之。如今老爸说
有诗,我的鼻子倒有些发酸。诗韵步七律,题目《中秋夜思》,老爸一字一顿念得
很投入:
中秋华夏团圆节,独坐窗前望明月。
举家老小人六口,东西南北居五地。
大儿莲城当编辑,次子平阳读高校。
小女塞北学外语,慈母弱妻守庭门。
万户欢聚我未能,心不烦愁却常喜。
锤炼为国栋梁材,两辈立志事业成。
诗韵不工,更谈不上平仄,老爸也不会抑扬顿挫,但是在我听来,却撼动真情,
柔情似心曲,悲壮如战歌,激荡起我心中强烈的共鸣。我怕老爸过于伤感,逗他:
爸,不比当年啦,一点才华都没有。老爸说你别急,还有序呢。我说你怎么把序放
在后头?老爸笑道:陶渊明的《桃花源序》不是比诗还有名吗?先给你读诗,然后
再添序,这叫老鼠拉木锹——大头在后头。然后老爸徐徐道来:
中秋佳节,万家团圆之夜,余在单位值班。遥看天河,薄云遮月,群星黯淡,
方圆村庄鞭炮声隐隐入耳。遥想一家六口人,大儿子在县城工作未归,二儿子在山
西师大求学,小女儿更是远在大同雁北师范学院外语系读书,家中独留老母弱妻清
淡过节。本当合家欢聚之夕,一家六口人竟然散居五地,触景生情,却自欢喜:十
年树木,百年树人,一家人身不在一处心在一处,精神合一,力量合一,则美好幸
福同在矣。感慨系之,遂成残句,词不达意,思不能尽,憾之……
老爸声音渐渐低沉,而我已泪眼模糊,连笔尖都看不清了。二十几年来,老爸
放弃了自己的追求,从农民到乡镇干部,靠着一份薄薪和帮妈妈耕种的几亩薄田,
含辛茹苦,教育儿女求学上进,曾经为了我们的学杂费,竟至三年不知肉味!然而
老爸,谁知道您的精神竟如此富有!
良久,老爸说,不好不好,顺口溜……我说:爸,对于我们来说,您是世界上
最伟大的诗人。老爸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就是想念给你们几个听听,大家
不要总想家,工作和学习要一直努力。我给他宽心道:那是当然。其实老爸的心我
们怎能不懂,兄妹三个在一起的时候,谈起父母来,总是咬着牙不让眼泪流下来,
别过脸去把真情深埋在心底。明天一大早,老爸还要打电话给小弟、小妹,我知道,
他们听老爸读这首诗时,一定也会像他们的大哥一样,眼中噙着泪花,心中充满了
温暖和力量。
年年中秋,今又中秋,我已在省城成家立业,小妹跟我在一个城市上班,小弟
远在北京,而老爸已经退休,陪着90多岁的奶奶和妈妈在家安度晚年。如今他们吃
不愁穿不愁,还养了一院子花,看上去什么都不缺了,但我知道在他们心里,年年
都想写一首团圆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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