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的爱情
作者:李骏虎
我到北京为所供职的杂志组稿,抽空去看望我在此间谋生的弟弟,见到了他新
交的女朋友兰曼曼。这是个气质冷傲,眉宇间隐含着一点忧郁的女孩,有着与她的
年龄不太相称的风尘感,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感到她仿佛有着满腹的心事时刻准备
着要对别人倾吐。她自称在演艺界发展,旋即又告诉我,其实就是“北漂一族”。
她得知我在《情感天地》杂志做编辑和记者,问我愿不愿意听听她的故事。那个下
午,弟弟带我们去了一家客人稀落的茶艺社,围着一张靠窗的木桌和三杯红茶,我
们开始了这个并不正式的采访。这里可以俯瞰人流汹汹的步行街,市声嚣嚣,仿佛
一条在远处流淌的大河,没有音乐,只有茶香,我和弟弟倾听着一个女孩有关爱情
的经历。
三年前,兰曼曼刚到北京时,并没有在这里漂下去的打算。她向老板请假来北
京,理由是参加一个英语培训班,实际上却是跟一位北京的网友约好见面。在那虚
拟的空间里,他们组成了一个家庭,她是妻子,他是丈夫。他为她盖了一座富丽堂
皇的茅屋,她给他生了一个聪明可爱的Baby. 他们互相关心体谅,共同教育孩子,
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个世界里过盛的幸福,使他们互相欣赏,由兰曼曼
主动提出,他们约定在现实中见个面,看看对方长得什么样子,是否跟自己设想中
的一致。
那时候兰曼曼是一个喜欢抹淡红色眼影的女孩,有着细长高挑的蛾眉,假如你
为她的美貌所吸引而注目,她也会定定地注视你片刻,眼神充满无辜。与她擦肩而
过后,相思会在你的脑海里盘绕许久。
兰曼曼走出北京西客站,没有找见允诺来接站的网友,她穿越站前的塑料绿地
时,拔通了他的手机。他用一种客气的声调大声寒暄:“啊,是您呐,您好您好,
什么时候到的?”空间的变换让她也对自己网上的“丈夫”产生了一点拘谨,但她
固执地抓住以往的幸福感觉不松手。
对方依然声调夸张地喊:“我啊,我在家啊,你呢,准备住哪里?”
兰曼曼不得不承认两个空间质的不同,她多心地问:“你是不是说话不方便?”
“方便方便,干嘛不方便……”对方哈哈笑着,嗓音宏亮,完全不似从前那个
情话绵绵的男人。
“那我应该去哪里呢?”兰曼曼望着眼前一片又一片蓝色的塑料绿地,眼中呈
现迷惘。她想得到对方一个指令,像飘荡在汪洋大海中的人急于知道岸的方向。但
是有一个女声却急促地喊起来:“喂,喂?喂,你是什么人?!”兰曼曼一愣,好
一会儿才明白一定是对方的妻子抢过了电话,那个女人压抑着愤懑的声调质问兰曼
曼是谁。一种尴尬和胆怯令兰曼曼不知如何应付。她嗫嚅道:“您好……”
好在这时,电话突然被挂断了,兰曼曼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确信是对方挂断的。
她猜想,那个人一定被她现实中的妻子刑询逼供去了。她顾不上歉意,只想着逃走,
但茫然四顾,不知道该朝哪一个方向走。
当时是2000年4 月19日的上午,第一次来到首都北京的兰曼曼跟着人流走出北
京西客站站前广场。走上大街后,前前后后的那些人一瞬间都消失了,仿佛被蒸发
掉或者遁入了地下。兰曼曼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背后是一幢巨大的电子广告屏幕,
画面在她身后变幻着,先是一则交通路况信息:
今天北京各大路段车辆稀少,道路出奇畅通,而××路南北双向车流大,路段
繁忙,车辆行驶缓慢……
接着画面上出现美丽的现代化北京的俯瞰图,几个大字掠过屏幕:
人都去哪儿了?
这一串字一直飞到一个十字架状的地形图上,横的为××路,纵的为××西路,
两路交叉处,一个红色的圆斑闪呀闪,圆斑上写着几个字:××家园。
然后是××家园的全景,字幕说明为:
欢迎光临××家园售楼处,看房者均可获增精美礼品一份。
兰曼曼回过头来,正好看到屏幕上这家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具体地址,她又把这
则广告仔细看过一遍,转过身来,拦住了一辆出租车。
40分钟后,兰曼曼来到××家园售楼处,楼很高,很现代,很漂亮。售楼处挂
下长长的彩色条幅,上书:
首付3 万元,拥有三居室;首付4 万元,拥有四居室。
兰曼曼走进自动门,看到巨大的空间里,彩灯之下到处都是人,他们围着天堂
里的建筑般璀璨的楼模,向售楼小姐问长问短。兰曼曼猜想,这些人里,有来买楼
的,也有冲礼品前来的,不知道,有没有像自己这样无处可去才来的。她跟着人流,
看楼模,看环境地图,看样板间,没有人跟她搭腔,她也不向任何人问话。
中午的时候,售楼处提供牛奶和面包,兰曼曼吃了一点,找了把椅子坐下休息。
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酷毙一族”打扮的女孩凑上来,先微微一笑,熟人般问
道:“你从哪儿来?”
兰曼曼确信她在问自己后,礼貌地回答了她,然后也亲切地问:“你呢?”
“我上海的。”女孩痛快地说,“我叫于丹,于是的于,丹心的丹。”
“我叫兰曼曼。”兰曼曼告诉她。
“哦,这名字蛮明星的嘛!”于丹夸赞道,打量了兰曼曼一眼。
兰曼曼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笑。
“你来北京时间不长吧,干这个其实也挺辛苦,不过,我图个好玩。”于丹说。
兰曼曼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她也不想问明白。
“你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会儿,还有一个下午呢。”于丹关照她。
“谢谢。”尽管不知所云,兰曼曼还是为对方的关心感到温暖。有时候,原本
以为可以指望的人,躲得不见人影,却往往会得到陌生人的关照。
“没关系,兴许我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于丹说,“谁知道呢,也许吧……”
也许正是因为于丹的这些话,兰曼曼又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转来转去的时候,
她又碰上于丹几次,但对方却像不认识她,挽着一个中年胖子的手臂,一本正经地
对楼模和小区的环境评头论足,看来正打算买楼。
黄昏到来的时候,由于室内光线充足,窗外的天黑得很早。兰曼曼望了一眼黑
蓝色的落地玻璃窗,感到了一点焦躁。她再次拔打了那个人的手机,但对方关机了。
这时候,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令她如陷梦境,出了一身细汗。转身寻找,却看见
于丹正冲她招手。
兰曼曼走过去,于丹拉住她的手,边走边说:“你第一次呀,走后门!”
兰曼曼跟着她顺着“安全出口”的标志走进楼梯间,发现这里聚集了很多人,
有男有女,不下几十号人,表情里都有一种兰曼曼说不清楚的相似的东西。
这时候,走进一个穿西装的来,看样子是售楼处的工作人员,他举着一叠钱喊
道:“静一静,一个一个来,拿到钱的就走人。记着,明天还有一天。要准时来。”
原先那些人按顺序走过他的身边,基本上没什么人说话。兰曼曼跟着于丹,从
他手里领到一张“伍拾圆”,她犹豫了一下,后边有人推她,就过去了。
来到街上,兰曼曼忍不住问于丹:“不是说给礼品吗?怎么给钱?”
于丹笑道:“得了吧你,礼品是给真正来看房子的,咱们得的是工钱,谁给你
礼品!”
“工钱?”兰曼曼不懂。
“可不就是工钱吗?临时演员就是个打工的。怎么,不满意?等你哪天红了,
再拿片酬吧。”于丹轻轻叹口气,“哎,明天你还来不来?”
兰曼曼看看手上的钱,想想,摇了摇头。
“好,有骨气!”于丹朝她竖起大指,“你条件不错,说不定哪天碰上个好色
的男导演,说红就红了。”
兰曼曼笑笑,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问于丹:“你来北京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了吧,就这么漂着,做做房产公司的临时演员和剧组的群众演员,糊
口还可以,等待机会吧。”于丹一副无所谓的神气。
“希望你能成功。”兰曼曼真心地祝福这个直爽的女孩。
“你也是。哦,你没试着考考影视学院?”
兰曼曼摇摇头,想了想自己的情形,如果穿过这一年多的婚姻生活,再往前她
还是一名艺校的学生,音乐和舞蹈都很拔尖,但好像没怎么想过做影视演员的事,
更让她和她的同学向往的,是舞台和聚光灯。
“算了,我得走了,我男朋友肯定着急了。”于丹打算告别了,“有什么可以
帮你的吗?”她真诚地望着兰曼曼,好像看出来她无家可归似的。
兰曼曼认真地想了想,问道:“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可以玩通宵的网吧?”
“好,我带你去。”于丹很热情,“认识你挺高兴的,我们交换手机号码吧。”
兰曼曼一个人在网上的那个“理想之家”守候到天亮,“他”一直没回来。
“邻居们”来问候过几次,她告诉他们,“他”可能是病了,或者正在出差的火车
上,也许在飞机上,总之,他们不必担心,“他”会回来的。
离开网吧的时候,她想:他真的还会回来吗?
路过一家早餐店,兰曼曼吃了几个小笼包子,喝了一小碗豆浆。太阳爬上群楼
之时,她再次来到那个售楼处,找到了于丹,请她帮忙找一间房子。于丹说:“这
个容易,一会儿咱们溜出去找我男朋友,他路子广。你要愿意的话,以后有‘活儿
’我叫上你。”
就这样,兰曼曼漂在了北京。北京这地方,对于一个外来者来说,呆上个一年
半载甚至十年八载,你都很难找到落脚的感觉,你就像一根轻飘的羽毛,飘来飘去,
就是落不下来。这种脚不沾的感觉,可不就是“漂着”吗?
没人知道兰曼曼是个结过婚的女人,“结婚”这个词,在这个时代不但不再是
一个人有过“合法的性经验”的唯一表示,甚至连说明经历过“家庭生活”的功能
都不那么权威了。那些被叫做“女孩子”的,不知已经有过多少年的性经验,而且
不止跟一个人;而那些正“谈朋友”的,很可能是在一起锅碗瓢盆了很久的“同居
蜜友”。
“男孩子”、“女孩子”的普遍存在,多少使我们的社会看上去年轻化了一些。
在人群中,兰曼曼看上去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不同的是,兰曼曼不仅仅看上去不
像结过婚的,她自己也从未找到结了婚的感觉。在她还是别人妻子的时候,她只知
道自己是个女孩子。人生的悲剧,往往是因为角色的定位不准造成的。
在从前那个所谓的家里,兰曼曼是个找不准角色的演员。
在这次短暂的婚姻里,她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一次变故。这些,她都还没来得及
对我弟弟讲过,或者,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告诉他这些。从我弟弟的表情里,我看出
来他也觉得没有知道这些的必要。但我需要知道,要想写出一个感人至深的人生故
事,主角的现状似乎只是一个引子,真正需要浓墨重彩去书写的,是那些打着“过
去”烙印的东西。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记者,这个时候,我才打开我的采访机。
“关于我的过去,我还能告诉你些什么呢?现在想想,没有多少事情值得一提。
那就从我的第一次恋爱说起吧。在我刚刚上了初中的时候,我就从那些男孩子的目
光中知道了自己是个惹人注目的女孩子。我开始注意自己的容貌,并偷偷地把自己
关在宿舍里长久地对镜自照。但我的心还是无知和幼稚的,它像我的身体一样不够
成熟。因此我能够让自己不沉醉于异性的注视,并出于一种纯洁的天然性情让自己
对他们冷冰冰的,对他们有意无意的打扰嗤之以鼻。现在想想,我给人留下冷傲的
印象,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这使我平安无事地初中毕业,然后靠着自己出众
的外形和对艺术的一点天分,在文化科成绩很差的情况下,考进了一所不错的艺术
学校。我父亲爱好音乐,我母亲年轻时曾是歌舞剧团的演员,对于我能考上艺术学
校,他们表现出极大的欣慰。那个时候,我才十六岁,应该说还没有到让父母放心
不下的年龄。
“来到艺校后,我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变化。艺
校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女孩子,到处都是花儿一般的脸,置身其中,我显得稚嫩和
单薄,我突然间发现,自己曾经以为得天独厚的那些东西,比如姣好的容貌,比如
艺术的灵性,在这里都显得那样平常。不知不觉,我失去了一个少女的平常心,我
开始渴望被人注意,梦想着自己成为女生中的姣点,成为男生们眼里的公主。但是,
刚开始的近半年时间里,根本没人注意到我,连老师都把我当小女孩看待,所有人
都把我视为纯洁的化身,包括男同学和女同学,他们都尽量不伤害到我,自觉不自
觉悟地把我跟世俗区分开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年龄小的缘故。不知不觉中,我
的言谈举止都被他们的愿望给塑造,我成了一个不懂事的小妹妹。只有我了解自己,
我渴望别人能把我当个女人看待,而不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傻孩子。
“第一个学期不声不响地过去了,我度过了一个还算愉快的寒假,父母并没有
发现我的变化。第二个学期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简直要绝望了,在同宿舍的女生
为了男生哭哭笑笑的时候,我悄悄地躲出去,可常常又无处可去。有些时候,当他
们某一对在我们宿舍闹别扭的时候,我故意不出去,拉上帘子,静静地靠在被子上
看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为了感受一番嫉妒到极端的痛苦。
“突然有一天,我收到一封信皮上没有寄信人地址的来信,这没有什么可奇怪
的,我那些没心没肝的初中同学经常写这种没来由的信来。我漫不经心地拆开,然
而读到的第一行字就叫我忘记了呼吸。那是上午的乐理课上,我在上课铃声中匆匆
跑进教室,坐在课桌后悄悄撕开那封信。我想我的脸当时一定红得厉害,而且,那
热潮久久也不能消退。这竟是一封真挚而热烈的情书,那个人在开头没有称呼我的
名字,而是用了”我的小妹妹“五个字,其实,那封信的内容我并没有看太清楚,
我太慌乱了,太措手不及了,想看不敢看,又不能不看,我只读了个大致的意思,
那个自称‘邻校的大哥哥’的男生在信中说,他来我们学校找同学,偶尔碰到了我,
我的美丽和纯洁深深吸引了他,使他一直不能忘记我冷冷的神情、躲躲闪闪的目光
以及小心翼翼的步子。他说他一直以为这样的女孩只活在他的梦中,想不到能在人
间遇上这样的仙子。他说在我面前,他感到自己是个污浊不堪的俗人,他实在不配
喜欢我,可是又无法忍受相思的煎熬,才鼓起勇气给我写了这封信。他只有一个请
求,那就是让我允许他每天给我写一封信,他并不乞求得到我的回信,所以就没有
留具体的地址和姓名,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够读完他写的每一封信,而不是将它
们扔掉。
“我无法平静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整整一天,我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
着,偷偷地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潜意识里的自尊也曾让我想撕掉它,
出于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我有时觉得它是件可怕的东西,想把它抛得远远的,甚
至但愿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但是我做不到,它就像长在我身上的一件东西,
想让它离开我的身体都做不到。我完全乱了方寸,连最要好的朋友都没有透露,我
害怕听到她们的忧虑,更不想跟她们一起分亨我的——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快乐。
同时也就没人跟我一起分担这份煎熬和不安。
“后来,我自己渐渐平静下来,觉得这不应该是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因为我突
然醒悟到,我也是个漂亮的女孩,收到一两封”情书“,不应该这么受宠若惊。于
是,我又开始像从前一样用一个小女孩的姿势走路,不同的是,让自己的嘴角挂了
一点微笑——那种由于心情好而自然流露的微笑。路过收发室的时候,我匆匆一瞥
那些信箱,尽量远地绕过去,我隐隐有点担心,明天我真的还会收到一——封情书
——吗?
“第二天,我强迫自己忘记了那种担忧。可是当同学把一封跟昨天几乎一模一
样的信扔到我课桌上时,我突然像被施了定身术,好长时间无法动弹。一种比昨天
更为剧烈、更为清晰的慌乱控制了我,还有一股汹涌的热流从心中一直冲上我的头
顶,那是激动。我以为我做了这么多的准备,比昨天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会稳定许多,
想不到,冷静的思维和正常的感觉却给我带来了结结实实的激动,我被打懵了,而
且感到了疼。
“从此,我变成了一个有心事的女孩——哪个女孩能没心事呢?但大多数的女
孩是那种虚无飘渺捉摸不定的心思,而我却有了一个巨大而沉重的心事。同时,我
感到自己是幸福的,每天都能收到他的一封信,听他甜言蜜语地赞美,听他谈一些
男孩子的忧愁和志向,仿佛上帝的追光灯追踪着我。我有过给他回一封信的冲动,
但他从未留下任何可以联络的方式,连那些信都是用工整的仿宋体写的,这种笔体
当年曾保护了互通密信的地下党,如今又把他隐藏了起来。我也曾设想过跟他见面
的情形,想过好多次,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想出来了,但他却从没说过要跟我见
面的话。我渐渐有点生他的气来,他可以对我说话,想见到我就可以见到我,我连
提个意见的机会都没有,这真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习惯
了这一切,渐渐坦然起来,只是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因为我不知
道,他是不是正在什么地方望着我。
“不经意中,这一个学期悠忽过去了,我只觉得时光过得很快,不知道这一个
学期对我来说,更真实,还是更梦幻。
“有些事情是冥冥当中注定的,我们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只看到了它最终的
结果。我分明很担心父母知道这件事情,却在放暑假时鬼使神差地把那些信全部带
回了家。
“那个假期刚刚开始,有件不妙的事情在我的身上发生了:我发现自己每天被
思念和忧愁包裹,整个人儿变得郁郁寡欢,提不起精神。我知道自己是为了谁才变
成这个样子,非常恼恨自己的不争气,那个人有什么值得我思念的?他躲在暗处,
用一根线牵着我的感情,说他胆小鬼、懦夫,甚至说他在害我都可以。但我的理智
不足以说服我的情感。我的父母也注意到他们女儿的不对劲,开始用猜疑的目光审
视我。有个晚上,我上厕所,路过父母的房间,从虚掩的门缝里,我听到他们在忧
心忡忡地谈论我的精神状态。回到房间,我插上门,把那些该死的信捆起来装到一
个鞋盒子里,试着藏了几个地方,结果发现,放在哪里都有可能被妈妈发现。我妈
妈曾告诫过我,不要跟上艺校那些女生学坏,她平时对我百依百顺,提到这种事时
却显得很无情,如果这些信被她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我不想因此失去妈妈的宠
爱,想了一夜应该怎么处理这些信,我打算趁父母不在家时烧掉它们,又有些舍不
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去了好朋友晓丽家,请她为我保存那
个鞋盒子。我没告诉她那里面是什么,我用透明胶带把它封得严严,告诉晓丽我开
学时来拿。
“把那些信保存出去的那个晚上,我早早就上床睡了,我太困倦了,放下了一
件心事,睡得非常香。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房间的灯被打开了,
一扭头,妈妈正坐在床边望着我,她用非常陌生的眼神望着我。一种不祥的预感令
我手脚冰凉,我小心翼翼地问:”妈,什么事?‘“妈妈一点笑意也没有,平静地
说:”你穿上衣服,我有话问你。’“我看看床头的表,凌晨一点多钟了,我不能
确定妈妈发现了什么,吓坏了,乖乖地穿衣服。
“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里平日的关切荡然无存,在她的注视下,我拿
不出分毫的伪装来保护自己。我盼望着该发生的事情赶紧发生。
“终于,妈妈用脚尖踢了踢床下的什么东西,依然平静地问道:”你告诉我,
这是怎么回事?‘“我探身一看,地板上躺着我早晨刚送出去的那只鞋盒子。我的
眼泪夺眶而出,有委屈,也有惧怕,我伸出手臂去抱妈妈,央告道:”妈,我也不
知道。’“突然间,妈妈的平静破裂了,她一把推开我,站起来,失声嘶叫着:”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跌倒在床上,看见妈妈的头发一下子就乱了,她的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抖动。我害怕极了,以至于眼前
模糊起来,我拉住妈妈的手,企图向她解释这一切。但是妈妈再次推开了我,她竟
然伸出手来打了我一个耳光,然后弯腰捡起那些信,揉成一团一团地砸向我,嘴里
叫道:“我叫你学坏,我叫你学坏!’我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原本心中就
有的那种担忧终于也决堤了,我哭叫起来,乞求妈妈原谅,请她听我的解释。但妈
妈完全崩溃了,她根本不容我分辩,把一件又一件东西砸向我。我大声地向爸爸呼
救,却得不到任何回答。我终于明白了,这么做是父母商量好了的。平时我犯些小
错误,都是爸爸来向我讲道理,只有严重地伤了父母心的时候,妈妈才会出面,而
爸爸怀着极度的失望躲在后面。
“那天夜里,我度过了地狱般的几个小时。妈妈根本不给我任何辩解的机会,
她的愤怒和失望无休无止地发泄着。我只有用哭叫来抵挡她的哭叫。我第一次知道
了什么叫漫漫长夜,什么叫生不如死。
“天亮后,妈妈不得不去上班。经过一夜的疲劳应战,我终于能够闭上眼睛。
万事且待醒来后再说吧,困倦,让悲伤都麻木了。
“又一个晚上到来了,妈妈并没有像我担心中的那样再次为难我,相反,父母
都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家里平静得可怕。我知道,这表示他们对我彻底的失
望了,我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无助,悲痛凶猛地击伤了我。从此以后,父母开始
跟我产生了隔阂,无论我如何努力,都不能再次让他们的心和我靠近,他们开始频
繁地和已经在南方结了婚的哥哥通电话,并商量着要搬到哥哥那里去。有时候他们
故意让我听到,让我明白是我逼得他们在此地住不下去的。
“晓丽打电话来向我解释这件事,我也没有给她机会。有一回,她在路上截住
我,向我哭诉自己的委屈,我骄傲地转身离去了。我知道,我很可能错怪了她,因
为她妈妈不但跟我妈妈要好,还是个大惊小怪的人。我只是不想再次听到有人把这
件事摊开,我尽量地回避着它给我带来的伤害。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一个好朋友
也没有了。
“那个漫长的暑假,仿佛比寒假还寒冷。我把自己关在闷热的房间里发呆。我
想明白了,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人而起,他可以说是不存在的,但正是他把我害到这
个境地。奇怪的是,我竟然恨不起他来,我甚至盼着赶紧开学,盼着他能够真正地
出现。除了他,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依赖的人了,而他却像空气一样看不见。
“开学的第一天,我收到了一个没有加盖邮戳的小纸箱,里面是60封没有发出
的一模一样的信。我猜想那是他在假期里每天一封写给我的。收发室的大爷记不得
是什么样的人放下的了。我抱着这沉甸甸的纸箱往宿舍走,觉得满足了。”
……
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我看到弟弟出神地望着他的女朋友,仿佛不认识眼前这
个沉浸在回忆里微微苦笑的女孩。我确信弟弟开始对她有了真正的爱情。我想起了
茨威格的名篇《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这是多么相似的故事啊,爱情在人们身上
重复着它神奇的同一性,而人们在它的驱使下都在使用怎样“可怜”的表达方式。
在兰曼曼梦呓般的讲述中,我仿佛看到,那个午后,一个郁郁寡欢的少女,脸
色苍白地抱着一个可疑的小纸箱走过艺校的林荫道,表情平静得像个朝圣者。她走
过那些叽叽喳喳围成一圈聊天的女生,与那些招摇的男生擦肩而过,无声地沿着林
荫道边沿走着。这时,马路另一边迎面走着的一个高瘦的男生突然斜斜地向她走去。
走到她前方,他站住了,望着她一点点走近。她低着头只顾走,差点撞到他才看见
面前站着一个人。她涨红了脸,赶紧说了声对不起。
就在她打算绕过他走开的时候,他突然说:“兰曼曼,我想找你谈谈,有时间
吗?”
她停下来,惊愕地望着他。她认识他,他是高年级的一个男生,学生会的主席,
但他们从未攀谈过,可以说是陌生的人。
她望着他,等待着。
他却拿过她抱的那个纸箱来,然后用一种悲伤的眼神望着她。
她本能地想拿回她的纸箱,一抬头撞上了他异样的眼神。她直觉到点什么,但
又说不清楚,脑子明显地不够用了,只好用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望着他。
他说:“你跟我来。”然后转身走向柳荫深处的凉亭。
她呆立了片刻,只好跟了上去。
他们相对站在被爬山虎的绿叶包围的凉亭里,他用一种悲凄的语气对她说:
“兰曼曼,我对不起你,我欺骗了你……”
她惊恐地望着他。
他鼓鼓勇气,继续说:“我就是每天给你写信的那个人,我谎称邻校的,只是
因为我太怯懦,我怕你会猜到写信的人是谁。其实我每天给你写好信,然后骑车去
投进邻校的邮筒。我这么做,只是因为,因为我喜欢你,而又拿不准你是否会喜欢
我,而且你还那么小,那么纯真,我实在不忍心……”
他竟然哀伤地说不下去了,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她想跑,却动弹不得,只好望着他,但眼前渐渐模糊,根本就看不清他,只看
见有一张嘴在动。
“曼曼,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我就要毕业了,除了实习,我在学校只能呆
两三个月时间了,我不想失去向你表白的机会,每天在远处看着你走过,我拼命地
猜想你是否在想着写信的人,我的心都要碎了……”
她却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开始微笑了。
他停下了自己的絮絮叨叨,诧异地望着他。
她真的笑了。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他,她感到自己在一瞬间成熟了。她
的眼神像黑色的光茫一样射进他的眼里,射入他的心底。她看到了一颗脆弱多而情
的心,它在她的注视下慌乱地跳着。
“你干吗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她微笑着问他。
他不知如何回答,手足无措。
“你为什么喜欢我?”她有问“信、信上都写过了,你心里明白。”他甚至不
敢看她的眼睛了。
她望着他,突然间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袭上心头,她微微低下头,眼泪叭叭地
砸在鞋尖上,然后猛然转身跑开了。
他惊恐地望着她的背影,呆若木鸡。
然后他们开始约会,他一开始就成了她的奴隶,仿佛他欠下她几生几世的情债
似的,而她却自始至终保持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毕业的时候,有个晚上,他要吻她,她照例拒绝了。他很沮丧,良久后对她
说:“我等着你毕业,我要为你奋斗。”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
他是学生会主席,可以选择分配。为了她,他留校了,做了助教。
他们依然像从前一样约会,一直到她毕业。她从不跟他谈未来,毕业后,她拒
绝他为她奔走留校的好意,回了家乡。
爱情像梦幻一样开始,经过了一个童话般的过程,又像梦醒一般结束了。但是
兰曼曼说:“这不能叫做爱情,我不认为自己爱过他。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只
有一个人在爱,还是早早结束为好。”虽然当时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这一点,她还
是选择了在该离开的时候毅然决然地离开。
兰曼曼从艺校毕业,回家后没有找到理想的工作,却陷入了另一场突如其来的
恋爱。这场恋爱来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上天安排的意思,就像一个人好好地在
路上走着,不由自主地双脚向前一跳,结果就掉进了一个水塘,不妙的是水很深,
深得像没有个底,于是只好一直向下沉去、沉去。
一年之前,因为发现兰曼曼的学生会主席写给她的情书而导致母女失睦的妈妈,
这次对女儿的恋情表现出过分的冷漠。爸爸则有意无意地劝告过女儿要谨慎一些。
兰曼曼发现,自己不但不在乎父母的态度,而且一点也不惧怕妈妈了,她已经过了
那个叛逆的年龄,对许多事情学会了心平气和,这给了她自由的勇气。虽然妈妈的
漠不关心有时候会让她轻轻地叹气。
这次恋爱一开始就过于激烈,兰曼曼感到自己不是爱上了谁,而是被一种可怕
的传染病击倒了。那个男孩各方面都说不上优秀,甚至还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但
兰曼曼第一次见到他就被他深深吸引了,她不得不相信一见钟情、缘由天定、萝卜
白菜各有所爱等等说滥了的东西其实就是真理。刚回家的那段日子,她还带着一点
少女的忧伤怀念那个每天给她一封情书的学生会主席,甚至还想着再跟他见面,现
在她无心地就把他忘掉了。偶尔他会打电话来,她用亲切的口吻跟他聊天,就像真
是他的“小妹妹”。与她现在的恋人比,那个把她当作“小妹妹”来呵护的人,显
得很不成熟,兰曼曼觉得他把爱情看得太重了,让人透不过气来。与他相比,现在
这个并不能干的男孩,显得过于洒脱,而这正是后者吸引兰曼曼的地方。
或许正是感情燃烧得过于热烈了,这次长达两年之久的恋情才显得过于短暂,
就像流星划过夜空。兰曼曼尚来不及思考一些与它有关的事情,比如要他一个承诺 ,
比如谈一谈终究要面临的现实问题,它就烧完了。那个男孩保持了他一贯的潇洒和
冷静,他在一次约会结束后,回到家给兰曼曼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他就要结婚了,
他向她坦承他将面临一个“利益婚姻”,这将给双方父母和孩子的前途都带来很大
的好处,他还告诉她,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爱情,与金钱和前程相比,爱情显得过于
虚无飘渺。他还很老成地告诉她,别迷信爱情,一旦结了婚就会发现,其实跟什么
人生活在一起都是那样过。最后,他请求她的原谅,并希望她从此忘掉她,他说:
“我们不是一类人。”
男孩满不在乎的口气令兰曼曼惊愕,她想不到他真如传言中那样冷酷,当初她
以为加以时日能够改变他,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捂不热的心。极度的悲伤和失望令
她的表情和内心都向着坚硬的方向发展,她没有哭泣,反而冷笑起来,她用跟他同
样玩世不恭的口气告诉他,其实她也没把他当回事,她一直在玩,她说:“恭喜你
了!不过请你也恭喜我吧,因为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作为朋友你总得给我准备份礼
物吧?!”
这回轮到他愕然了,不过,他还是用他惯有的平静语气恭喜了她。
放下电话,兰曼曼哭得昏天黑地,她几乎哭了一整夜。后来在半清醒半昏迷的
状态中,她获得了空前的安静,什么也听不见,眼前是天和海的蓝色与辽阔。她静
静地躺着,什么也不想。天亮后,父母都去上班了,她起了床,把自己梳洗打扮了
一番,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甜静安娴的女孩,嘴角挂着一点点微笑。后来,她开始
整理自己的抽屉,拿出一捆用彩带捆着的信来。她望着它们,想起了被自己忘却了
两年的那个人,她想笑笑,一阵悲凉从脚底直升上头顶,当它穿过她的心脏时,她
的眼泪汹涌而下。她轻轻地拭去它们,甩甩头发,拿起了电话。
当那个人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失语的时候,她没有向他倾诉满腹的委屈,也没
有无语凝噎,而是用沙哑的声音问他:“你还爱我吗?”听到的回答是一连串毫无
心理准备的:“当然当然当然……”他告诉她:“我一直在等着你,虽然我并不抱
什么希望……”
“那好,你准备一个简单的婚礼吧,我两个小时后到,咱们结婚。”
“什、什么时候?!”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显然太突然了。
“就今天,你现在通知客人,还赶得上中午的喜宴。”
“曼曼,这、这太草率了,你是不是再好好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不想跟我结婚吗?”
“当然不是,我做梦都在盼着这一天,不过,曼曼……”
“我求你了,别劝我了,再劝我改主意了……”兰曼曼感到自己的平静正像春
天的薄冰在暖阳下碎裂,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再度悲伤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说:“好吧,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你父
母知道这件事吗?她们是不是跟你一块儿来?”
她平静地说:“你别问这么多了,赶紧准备去吧。”
放下电话,兰曼曼若有所思地笑了,那个人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这正
是她期待另一个人的承诺,——这世上有多少事情是令人哭笑不得的啊。
她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给父母留了个条子,坐上了去另一个城市的火车。
他一直没离开艺校,据他后来说,他不敢离开这里,一旦离开,他就真的失去
她了。而今,她像那只断线的风筝,奇迹般地又回来了。他是如此惊喜,如此感恩,
以至于头脑发热,跟她一样忘记了还应该考虑的其他全部事情。婚礼虽然仓促,地
点也在艺校旁边那个普通的饭店,但客人都是曾经的老师和同学,气氛反而热闹异
常。旁人毕竟不明就里,都以为他们一直鸿雁传书,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很真诚
地夸奖他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他自然很高兴,这些年来,他说梦里都天天见到她,
自然觉得彼此是心心相印的有情人;而她却觉得这一切亦真亦幻,把梦境和现实分
不开,身旁这个笑容比胸前的花朵还要鲜艳的人,多少有点陌生——毕竟她的心未
曾真正归属过他,而且一度给了另一个人,现在尚未完全取回来。但这一切并不影
响婚礼在别人眼里的平常和神圣,后来,他们甚至利用下午的一段空闲去民政局补
办了结婚证。
晚上,兰曼曼没有等到父母的电话,她以为父亲至少瞒着母亲问一问女儿的消
息,但是看来他们都对这个女儿彻底绝望了。她怕他们责问自己,但又盼着父母有
一天会找上门来,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于是又对他们的绝情表现出不以为然的冷
酷。
父母竟然有一年时间没有过问女儿的情况,父亲的惟一一次登女儿家的门,是
经不住“女婿”的苦苦哀求,前来劝女儿不要离婚的。
短短一年的婚姻生活中,他所给予她的一切令她不能有丝毫怨言,她甚至有些
受宠若惊,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一切以妻子为轴心,拼命地工作,想让她过上
更美满的生活。为了她,他毅然辞去教师公职,做起了一桩他不精通但很来钱的生
意,靠着辛苦和使妻子幸福的心愿,他日渐获得成功。他把钱尽数交给她,叫她随
便去花销。她有了房子,也有了小车,最后还养起了宠物。但她却有一个奇怪的发
现,就是当一个人独处时,她是充实的,而跟他在一起时,她却感到难以言说的巨
大空虚。有一次,她忍不住跟他说了,她以为他会伤心,但他却信心十足地说,看
来我工作太忙,你在家呆着太寂寞了,这样吧,我给你找一个工作,有了工作就充
实起来了。她望着他,无话可说。
他给她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她却飞快地爱上了一位新同事。为此,她自卑了
很长时间,认为自己是淫荡的。但她无法左右自己,越陷越深,终于,被他知道了。
他佯装不知,对她比以前更体贴关爱了。她却每每望着他陷入思考。感到面前
这个爱着一个不爱他的女人的男人很可怜。有一天,当他旁侧敲击地劝她回心转意
的时候,她却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她之所以觉得眼前这位作为她丈夫的人可怜,
跟他在一起感到空虚,是因为她跟本没有爱过他,她爱的只是他对她的爱,这等于
说,他们之间没有爱情。而她飞快地爱上从前的那个男孩和现在的同事,正是爱情
的魔力。这一发现令她两眼放光,感到全身心都得到了解放,并且绽露出从未有过
的自然流露的微笑。她就这样微笑着对他说:“离婚吧,我决定了。”
他像当时听她说要结婚一样震惊,不同的是,这次令他难以忍受的不是喜悦而
是撕裂。他苦若哀求,甚至痛哭流涕,她都不为所动。最后,他不得不第一次登门
拜访她的父母。她的母亲避而不见,她的父亲还算客气地接待了这位对他的家庭来
说并不“合法”的女婿。后者的痛哭流涕让做父亲的看到了他对女儿的一腔真情,
并为有这样的女儿感到羞愧。他们奇迹般地亲近起来,形成了同盟。
“女婿”的成就、人品以及对女儿的爱情,加上“岳父”苦口婆心的战术,终
于打动了兰曼曼的母亲,她允许丈夫跟“女婿”一起回去劝女儿回心转意。她甚至
对“女婿”说:“有时间,你们一起来家吧。”
然而,结局是不理想的,兰曼曼告诉父亲,她要的是爱情而不是婚姻。父亲惨
败而归,这一切造成了兰曼曼与父母的彻底反目。他们宣布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女儿,
而她也开始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孤儿。
而那个失意的可怜人,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一残酷的现实,他跟踪妻子,并
在妻子跟情人幽会时突然出现,大打出手。他继续向妻子哭诉他的真情,像个被人
抛弃的孩子。而这一切开始让兰曼曼对他的感情从可怜升级为鄙视,她开始逼迫他
离婚。
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她开始了网上聊天,并结识了一个北京男人,与他在虚拟
空间组成了一个“完美家庭”——一个有爱情的家庭。她发现,这里的爱情和婚姻,
比现实中更纯粹和纯净,没有那些令人感到烦和累的杂质,她醉心其中,决绝地不
再见她的现实中的情人,对丈夫更是视而不见,她把自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里,从
这个世界和所有人眼里消失了。
最终,他妥协了,最后的时刻,这只温顺的绵羊变成了一头沉默的狮子,他向
她提出一个条件:离婚可以,但她必须离开这座城市,从他的视野里消失。
兰曼曼答应了,她同时离开了她的情人,从那个被她拒绝了亲情和爱情同时也
拒绝了她的城市,来到真正举目无亲的北京。而选择来北京的理由,正是那个在虚
拟空间里的与她组成“完美家庭”的男人,成为她这艘失去航向的小舟潜意识中的
航标。他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个无依无靠的人。但是,他最终却轻轻地毁灭了她所有
的幻想。
她在现实与虚幻的空间中都被人抛弃,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一要稻草,阴差阳错
中,遇到了漂在北京的于丹,于是明星梦成了她唯一的寄托,——有梦想的日子,
她感觉自己是充实而快乐的,于是,她便紧紧地抓住它,不敢放手。后来,她真正
迷恋上了演戏,她觉得,演戏比生活更真实。她追求“红”,是在追求更让自己感
到安慰的真。
这,就是兰曼曼的故事,她的过去。她用缓慢而平静的语调讲述了这一切,她
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说出这仿佛死一样令人不快的过去。”
“真是一个传奇!”我弟弟望着他的女朋友赞叹,并且不顾及我在场,为她拭
去两行清泪,悠悠道:“曼曼,爱我吧,我会给你你要的爱情!”
兰曼曼望望窗外北京红色的夜空,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说:“谢谢你,可是我还
不明白什么才算是真正的爱情。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就像这满天的星星,你总
会遇到的,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但最终,哪一个才是真的?才是真正的恒星?”
我无语,心中却一热,我终于明白,兰曼曼一直都在用寻梦的借口来寻找爱情,
但当她找到时,怀疑却接踵而至,它让爱情变得像星光一样闪烁不定。于是,只好
放弃,再次踏上寻找之路。
我想起了那个寓言,佛让弟子去一块麦田里寻找一只最大的麦穗,弟子找到了
一只,却担心前面还有更大的,于是只好放弃眼前的继续往前走。这世间,岂独兰
曼曼一个人,我们都像那寻找最大的麦穗的弟子,虔诚地寻找着真正的爱情,但是
或许,我们已经错过了它。
我叹了口气,听见我弟弟在兰曼曼耳边低语:“曼曼,让我们停下好吗?”
兰曼曼双掌托着脸颊,闭着双眸,神色安详,仿佛已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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