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免费开放
作者:李骏虎
男的是从报纸上看到这条新闻的,女的则从网上获得了同样的消息。地理上的
闭塞使这座内陆城市变得大惊小怪,公园的免费开放才一度成为令人瞩目的新闻事
件。事实上最早播发这个消息的是电视台,更早的时候,他们还组织若干专家一轮
又一轮地现场讨论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们家的电视是一扇久未打开过的窗口。男的
工作累,也可以抽空翻翻报纸;女的工作忙,也能挤点时间上网,于是回家来都懒
得去开电视,一是觉得没必要了,二是不想因此让对方觉得自己还有这份精力和闲
心。
忙和累是客观存在,性生活都成了新鲜事,何况别的。
因此,在此之前,他们竟然没有结伴去过公园。
这天晚饭时,男的讲了个亲身经历的笑话,说的是几天前去天津出差的事。晚
上几个人出来逛天津的夜市,碰到两位着性感装的“小姐”,小姐气质频佳地操着
津腔问:先生,过“新生活儿”吗?一时都被问愣了,不知何谓“新生活儿”。只
有一位爱好文学的笑了,支开两位小姐,自个儿哈哈大笑了半天。完了告诉迷惘的
几位:这都是冯骥才惹的祸,他对天津人的影响太大了,连小姐都变得文化起来了。
有人问:就是那个大个子作家吗?回答:可不是?感情在天津人眼里,这个家伙就
象普希金在俄罗斯眼里一样伟大,连小姐都跟上他学会“新生活儿”了。
大家哈哈大笑,完了一起奔书店买冯骥才的书去了。
女的听了也忍俊不禁,盘问了男的几句有没有跟天津小姐过“新生活儿”,完
了也讲了一个手机短信上的笑话,说某男某女是网友,某一天相约见面,两情相悦,
谈到了婚事。该男说,我别的条件没有,唯一的是喜欢女的胸脯大,你那里到底有
多大?该女羞红了脸,背过身去扭捏着说,也不是很大,有馒头那么大吧。该男毅
然道,罢罢,有馒头大就满足了,结婚吧。于是结婚。新婚之夜,雷电交加,大雨
滂沱,该男奔出洞房仰天长呼:天呐——,难道旺旺小馒头也算是馒头吗?!
男的大乐,乐到了喷饭。快乐的余波一直振颤到两口子洗涮完毕。
彼此给对方带来的快乐,增进了双方交谈的欲望。谈了很多的话题,最后在公
园免费开放的新闻上再次得到了拥有共同语言的快感。这时候,两个人的心情都好
到了极点,有件事情就在这和谐的共振中达成了默契;不如去公园转转吧,看看什
么情形。
那就去吧,忙和累以及门票都不再是借口了。
可以与其久远的文明一起引以为傲的,是这个内陆城市远超于她的现代化和开
放程度的公交设施,线路四通八达,全部是干净宽敞的无人售票巴士,乘车环境好
到赛过欧洲的旅游火车。因此,人们出门乘车的首选不是的士而是巴士,据说,出
租车公司的司机和公交公司的司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这些暂且不去管它,
只需知道,我们这一对快乐的夫妻此时已经坐在了开往公园的巴士里。他们坐在最
后一排,女的靠着车窗,男的坐在妻子身边。窗外的风景熟悉而新鲜,两个快乐的
人沐浴着幸福的晚风,一路上说了很多有意思的话。他们的巴士在第一个十字路口
与另一辆巴士并排被红灯拦住。由于霓虹灯的关照,两辆车里的乘客可以和白天一
样漫不经心地互相观望。夫妻俩刚刚结束一轮热烈而有趣的交谈,女的带着满足的
微笑望了一眼旁边巴士跟她并排的那个窗口,看到的一个情景令她眼睛一亮,又赶
紧移开视线。她保持着一个尽量自然的姿势对自己的丈夫小声说,喂,你看看那边
巴士的这个窗口,就最近的这个。男的探身过来,向窗外望。女的赶紧推他一把,
嗔道,别这么大动作!男的望了半天,坐回身说,没看见什么呀。女的说,是不是
有一个老头和老太太?男的说,是呀,怎么了?女的继续嗔道:你真是个猪脑子!
男的皱起眉头,望着自己的妻子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你是
说那是我们的镜子,多年以后,我们也会成为老头和老太太,你是希望我们也跟人
家一样白头偕老相濡以沫吧?
女的斜睨了丈夫半天:你这么说到也没错,不过,我是问你,你看到他们干什
么了?
男的又探身朝那边望望:没干什么呀,偷东西?
女的打了丈夫一下:讨厌,你才偷东西!她又偷偷看了那边一眼,回头压抑着
笑告诉丈夫:刚才那个老头亲了老太太一下。
男的瞪大了眼睛,故意大惊小怪地感叹:啧啧,这么老了还搞情人!
女的若有所思地说,别胡说,也许是老两口。
男的笑道,老两口在公交车上搞这个?你以为这是国外呀。
女的挤挤眼睛,调皮地小声说,我再看看。
绿灯亮了,两辆车同时开出,女的紧盯住那个窗口。那个老头正把手臂搭在老
太太的肩背上说着什么,察觉到有双眼睛在望着他们,他抬起头,看到了对面那个
年轻女人好奇的眼神,他冲她狡黠地一笑,带有表演性质地在老太太的嘴上吻了一
口。
女的差点惊叫出声,双手猛地攥住了丈夫的胳膊。男的吓了一跳,皱起眉头问
:又怎么了?
女的眼神慌乱地说,快看快看,老头又在老太太嘴上亲了一下!
男的看了一眼窗外,但两车已经错开,他什么也没看见,收回目光,奇怪地看
看自己的妻子,摇着头笑了。
女的坚持道,真的,我看见了,那老头是故意的,故意做给我看的,他还很得
意呢。
男的没搭理自己的妻子,女的也不再说话,一个人嘟着嘴想事情。
快到公园时,两辆车再次并行。女的忍不住又去看那个窗口,刚抬起眼皮赶紧
又垂下了。她看见银发的老头捧起老太太松弛的胖脸,在她嘴上结结实实地又吻了
一下,她仿佛还听到了“啧”的一声,很响亮。然后,老头和老太太一起转过脸来,
冲对面那个年轻的女人绽露出得意的笑容,像两朵灿烂的向日葵。
这一次女的没有惊动自己的丈夫,下车后,她才告诉他她的判断:他们一定是
对老夫妻,他们笑得可坦然了!
男的笑道,真是少见!
女的不满意丈夫的态度,埋怨道,你知道什么,那叫情调,我觉得人家挺好的。
男的无所谓地笑笑。他的态度,令妻子明显地有些不快。
好在,公园里的情景让他们眼前一亮,换了景物,也换了心情。
不知道是因为暑夜难消还是因为免费开放,公园里游人如织,公园很大,有真
湖有真山,但人还是一团一团的。
男的咋舌道:好家伙,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这哪里是逛公园,简直是赶
集嘛。
女的附和道:不收门票了,当然都来消夜,以前肯定没这么多人。
男的说,感情是,我记得以前来过一次,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
女的看了丈夫一眼问,什么时候,跟谁一起来的?
男的无所谓地说,记不清了,好像跟一个老家来玩的朋友吧,只记得刚进门,
围上来一堆要钱的小孩儿,又扯衣服又抱腿的,很扫兴。
女的有点酸溜溜地说,得了吧,别扯别的,一定是跟你从前的对象来的,——
说,她是谁?
男的笑道,你神经呀,好好来逛公园,提这些干什么,找气生啊?!
女的站住了,盯着男的说,就是要生气,我气你没带我来过,却带别人来!你
说,你到底带谁来的,是不是那个女的?
男的也有点烦了,左右顾盼一回,压住火气劝老婆:你别闹了好不好,在家里
好好的,出来丢人献眼啊?就算是带个女的来过,那时候我也不认识你呀,你吃的
哪门子醋?!
女的走到一棵树下去,头顶着树干,抠树皮。男的跺了跺脚,跟上去,好言相
劝:算了算了,这不是带你来了吗?咱一切从家庭幸福的大局出发,高高兴兴逛公
园成不成?难得来一回!
女的不依:谈恋爱的时候,你干吗不带我来?现在不收门票了才来,我在你心
目中还不如一张门票?
男的绷不住脸,笑了:你别胡搅蛮缠行不行?我记得谈恋爱的时候,我要带你
来公园,是你舍不得那两张门票钱,说没看头的嘛。
那还不是因为你那会儿穷?我为你着想,你还倒打一耙了。
总归是你不肯来的,我能强迫你来吗?!
那也是因为你的度态不坚决,我说不来,你就不吱声了,你算个男人嘛?!
男的急了,警告道,行了啊,别上纲上线了,吵起架来,叫人看笑话。
来去的人都扭脸朝这边看,女的不好意思了,甩手向前走去。高跟凉鞋踩在石
板路上,身形娉婷,她微微低着些头,仿佛愠怒未消。男的赶紧赶上去,走在她旁
边,也赌着点气,不想先吭声。
走过了一孔桥,走上环湖的石子路,女的有点走不稳,就攀住了男的胳膊。男
的把头往上抬了抬,挺起胸脯来,无奈地笑了笑。女的说,少臭美,饶不过你。男
的说,要知道你存心生气,还不如不来。
天黑透了,公园里的霓虹灯渐次亮起来,灯下的玻璃钢长椅上,人越聚越多,
只有少数人勾肩搭背向灯光照不到的树丛中缓缓走去,更多的人则向着光明围拢。
环绕着大湖,有一条环形的石子路,路边巨大的槐树,树冠相接,树干都被环形的
玻璃钢椅圈起,每棵树下都坐一圈人,一圈一圈向无尽处延伸。
男的看到每棵树下都生出一圈人来,觉得有意思,像雨后的蘑菇。边走边饶有
兴趣地打量蘑菇们,仿佛置身于森林中,也就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女的却感到越来
越不自在,沿路上,那些无聊的摇着扇子的、吮着雪糕的,都傻呵呵地打量走过身
边的人,令她感到不快,甚至想逃掉。她晲一眼自己的丈夫,看到他也傻呵呵地打
量着人家,王八看绿豆,大眼瞪小眼,真是莫名其妙!
终于,女的忍无要忍,拉着男的拐上一条小路。
去哪里?男的问道。
去没人的地方。女的回答。
男的扯住女的:别去那些地方,黑灯瞎火的,坏人很多。
女的坚决地说,我不怕!
男的央求道,你别闹了好不好,理智一点,这么晚了,谁还往黑处钻?
女的指着前面的一对黑影说,你看,人家不是往没人处钻吗?
男的哭笑不得:你傻啊?人家那是谈恋爱的,找没人处亲热,咱们老夫老妻的,
凑什么热闹呀。
女的憋不住笑了:咱们就不能去亲热亲热?
男的失笑:咱们想亲热,还用钻黑处?人家是没处可去才冒险钻林子,咱有家
啊,回到家里,在床上折腾,打开空调,放开音乐,又凉快又浪漫,岂不痛快?
女的不悦道,谈恋爱时你也没跟我钻过黑林子呀,不行,今天得补一回。
男的正色道,你怎么了,脑子灌水了?
女的坚持道,不钻也可以,你要吻我一分钟。说罢仰起脸来,微微闭上眼睛。
男的望着女的脸上婆娑的树影,不由皱起眉头,打量着她冷笑。女的等不到,
睁开眼睛命令道,快点,别磨蹭!
男的眨眨眼睛,笑道,真来呀?!
费话,接个吻有什么真的假的,又不是亲别人的老婆。
男的顾盼一番,游人川流不息,有几个人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他捉住老婆
的胳膊,央告她:别闹了别闹了,这么多人,回去再说吧。
女的不让步:不行!人多怕什么,你看看周围,多少人在接吻,碍着别人什么
事了?
男的说,人家那是在谈恋爱!
女的说,可我们也不过结婚刚一两年!
男的正色道,你这是发昏,谁家结了婚在外面亲嘴,不怕丢人!
女的说,这是要你补偿我,你吻不吻吧,不吻马上就改二分钟了。
男的说,你胡闹。
女的说,三分钟!
男的说,算了,不逛了,回吧,回去吻死你!
女的说,四分钟!
男的一把把老婆扯到树后,嚷道,够了!你别折磨我了,别再闹腾了,我整天
应酬别人,回家就图个轻松自在,为了快乐咱才出来逛公园,可你却给我出难题,
你就不觉得我累吗?你就不爱我?
女的也气白了脸,低声嚷道,我这是给你出难题吗?不过让你吻自己的老婆而
已,有什么让你感到累的?!好了,就在这里也行,你吻我五分钟,不然,跟你没
完。
男的咬牙切齿道,你不正常,你在车上就开始不正常了!
女的回道,你才不正常!
男的愤然转身,向湖边走去,两步越过石板路,跳上一块石头,坐下来,望着
远处水面上晃动的红色霓虹灯光影发愣,气恼令他愁容满面。
女的一个人在树下呆立了半晌,缓缓走过来,问道,你不是想投湖吧?
男的头也不回,答道,还拿不定主意。
就为让你吻我?
你这是不体谅我,是不理智的要求。
那我先回家呀。
胡说!男的扭过头,瞪着妻子:一块儿出来的,为什么你一个人回去?你是存
心要我不好受吧?!
女的淡淡一笑:那你先回,我一个人走走。她平静地注视着他。
男的盯着妻子,苦笑不已。良久,他一字一顿地说,随你的便!
女的转身,沿着石子跑,缓缓向远处走去。
男的怒视着妻子渐去渐远,仿佛想把那愤怒的目光变成把钩子,勾住她的后脖
领子,把她拉回自己身边。他实在搞不懂这女人今天是怎么了,那会儿在车上胡说
八道,现在突然又提出这样没脑子的要求来。真是个怪脾气的倔女人!男的收回怨
怒的目光,继续欣赏湖上游动的光影,但那光影并不能使他心情变好,相反,它们
像一条条闪着妖光的游蛇,使他陷入诡异纷乱的癔想之中。他伸出手去,用力拍了
一下自己的额头,驱赶那些魅影和心头的懊恼。他是向往幸福美满的家庭、也愿意
忍让自己的妻子的,但在她无理的要求面前,依然忍不住要发火。现在,他甚至开
始怀疑妻子的素质和自己当初的选择了,跟这样一个女人生活一辈子,他仿佛看到
婚姻路途上一重又一重的关卡,陷阱满布、险境丛生。是的,他开始反思自己的婚
姻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处理办法。因此,他没有还勇气,也还不至于想到那两个
字。
湖上的微风送来一阵凉意,他忍不住张望了一下妻子消失的方向,那里人很多,
但是没有他熟悉的那个影子。他隐隐担忧起她的安全来,由此,他发觉自己是爱着
她的。他相信她也是同样爱着他的。那么,去找到她,好言相劝,她会明白自己过
于任性的,会跟他一起回去的。按照以往赌气的惯例,她一定也有所反省了,会在
前面不远处等着他。他深信不疑。
他站起来,跳下石头,向那个方向快步走去。很快,他发现进入了游乐区,不
时有人招呼他试试太空飞车或者练练枪法,他无心搭理他们,走过那些为了吸引儿
童而打扮成童话宫殿的玩乐场所,在川流的游人里寻找妻子的身影。很快,他发现
她站在碰碰车棚边看别人玩,急忙跑过去,但是认错了人。他和人家道歉,然后继
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去,他突然站住了,脑子里灵光一闪,转身就往回跑。他气
喘吁吁分花拂柳地在人丛中穿棱,回到他刚才离开的湖边,果然看到她正站在他刚
才坐过的石头边。他笑了,一直跑到她的身边。
她转过身来,沉静的表情使他没有防备地感到惊讶。她望着他,目如郎星,开
口道,怎么样,想通了吗?
他赶紧陪上一个笑脸:想通了想通了,是我错了,咱回家吧。
她皱了皱眉头:我是问你,肯不肯在这儿吻我五分钟?
他愣了,端详她片刻,推心置腹地说,我们能不能不这样?
她坚决地说:不能!
他盯着她,怒气再次在眼中凝聚,他不能控制自己了,脱口骂道,我操,你是
不是发神经了?你要是不想过日子了,我们一起投这湖!
她冷冷地盯他一眼,再次转身离去,一个人向远处走去。
这次,他射向她背影的目光,不再像一把企图拉人的钩子,而像一把尖锐的刀
子,——他想解剖开她,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她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不得不再次去寻找他,但这次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不想因为她的走失或出事
而使他的家庭陷入麻烦,不想因此搅乱工作和生活的秩序。他的脚步不再自信和从
容,他对每个人怒目而视,并揣摸别人看到他这副样子时的心理活动。事实上,没
人注意到他。他也清楚这一点,但沮丧使他觉得自己幻化变形,变成了一只犀牛或
者令人不安的神鬼人物。他想象自己轻飘飘地脚不沾地的行走,像一个不散的阴魂。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心下并不急于追上她,因为追上了并不意味着问题的解决,
只是觉得不跟着她,——只要这样的跟着,她就不会出什么事情。他始终沿着这条
石子路在走,并确信她遵守一个规则,那就是别闹得太过分,别离开这条石子路,
走上别的路去。凡事都有个度,这就是他们夫妻之间的度,他们平时也闹,但有些
禁忌是不能打破的,那就是,以家庭和生活为重,不能闹得不可收拾。
对于生气的人来说,时间是模糊的,他更是如此,妻子的反常令他头昏脑胀,
两条腿机械地迈动,两只眼木然地打量别人,忘记了自己行走在时间的河流里,记
不得走过了几座桥,路过了几处冷饮摊位。直到他觉得眼前的景物有些熟悉,才发
现已经绕着这湖走了一大圈,回到了他们吵架的大石头边。这时,他猛省了,左右
看看,发觉游人已经明显稀少,已经是午夜光景。他掏出手机来,看看上面的时间,
确定已经快零点了,于是他感到了夜的黑,——这黑不是来自时间,而是来自于眼
前的岔路,他的妻子,走出了规则,走上了岔路,在他浑然不觉的情况下,消失在
黑暗当中了。
她怎么会这样?何至于这样?!他都打算先向她妥协,准备用一个不错的玩笑
结束这该死的不快了。她却没有给他机会。
他感到了绝望的降临,开始自卑,开始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后来,担心拯
救了他,把他推上了一条岔路,他必须真正的去寻找她了。这条路依然是弯弯曲曲
的,路灯使花草变成灰色,他大步走过它们。一个小孩悬在氢气球上迎面而来,飘
过他的身边,他年轻的父母微笑着,不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们
一眼,觉得孩子手里攥的不是气球线,而是他父母的视线,他在扯着父母的目光蹦
蹦跳跳地往前走。他转回头来,继续往前去,感到了自己的目光疲软萎顿在地上,
它们失去了牵引的力量,像两条烂草绳,让他的脚步磕磕绊绊。他忍不住并双脚,
向上跳了一跳。
出乎他的意料,这条岔路并不通向黑暗,而是抵达了公园的中心大道,这里,
依然称得上游人如织,巨大的花坛上,坐了一圈累了的人们。
这使他失声冷笑,好像乍见光明的人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啑。
喧闹和生机的扑面而来,使他有了隔世之感。他们在午夜依然留恋不去,像他
妻子无理的要求一样令人不解。他走在他们中间,仔细地审视每一张面孔,但心里
并不指望找见自己的妻子。他寻找的热情已经尽数退潮,既然她走出了规则,那么
无论消失在黑暗里,还是混杂在扰嚷的人丛中,都不能使他燃起和解的热情。他知
道,假如她在这里突然出现,依然会向他提出那个可笑的要求来。他当然只能再度
拒绝,那么,她会再次消失。既然如此,找见她就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这使
他开始感到前路的漫漫无期。
他已经不能专心地寻找她,他开始寻找走出公园的路,可是,他发现,自己已
经迷路了。想到可能因此影响明天的工作,他不由咬了咬牙,一种被囚禁的感觉令
他烦躁不安,他明白,只要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一定能走出公园,但那也可
能是他回家的反方向,并且要走完一段相当长的路,同时,他要浪费掉大量的时间。
而他却急于回到家里,享受一个充足的睡眠来保证明天的工作状态不是很差。就是
这遥远的路途或者大量的时间囚禁了他,于是他发现,并非狭小的空间才能囚禁人,
有时候空间和时间上的自由也能使人陷入囚笼。他需要一个方向,不得不问一位生
意萧条的碰碰车老板:麻烦问一下,哪个方向是北?那个平头方脸的中年人反问他
:你玩不玩?他摇摇头。中年人垂下眼皮,抬手指指他的来路:北在那边。
他谢过人家,向北走去。现在他在一门心思寻找出路了,她的去向已经没有必
要去确定,无论她已经回了家,还是迷失在公园里要呆到明天早上,都不再使他惊
讶和担忧。她已经不再遵守那个规则,一切便都不同了。他如释重负,轻松地向前
走,一直走到路灯的尽头。他茫然四顾,发现了一块立着的牌子。凑上去看,正是
公园地形图,红色的圆块表示他目前所在的方位。上北下南地比划了一番,才知道
自己上当了,——他一直在朝南走。他没有气恼小老板的歹毒,摇摇头,折向西北
方向。只走了十几分钟,他看到了夜班警察的巡逻车,得意地挑了挑嘴角,走上去
问道:请问,最近的出口在哪里?
警察打量他一眼,指给他一条路:顺着这路一直往前走,一会儿就出去了。
得多长时间?
十几分钟吧。
他谢过人家,笑嘻嘻地上了路,——他有点讶异自己的麻木。果然,十分钟后,
他来到了大街上,刺眼的车灯,让他感到了自由的快乐。回望公园,发现根本就没
有什么出口,公园的开放是彻底的,连个栅栏都没有,从哪里都走得出来。这很出
乎他的意料,奇怪两个人进去时就没注意到。
与出门时不同,紫红的夜空下,他一个人靠着站牌等末班电车,与城市交换冷
漠的表情。在毫无感情色彩的报站声中,电车终于滑行而至,一位穿连衣裙的少妇
走下车门,瞥了她一眼,飘然而去,给冷冽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夹竹桃的香味。上
车后,他坐到了一个女人的对面,望着车窗外那少妇已为夜色消融的背影,也许,
他的妻子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里了。
投射进车窗的光影游移变幻,很长时间后,他才发觉对面的昏光中,那个女人
一直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下意识地感到他们可能认识,赶紧收拢纷乱的思绪,定睛辨认了一下。那个
女人冲他莞尔一笑,——正是那个曾给过他无限温暖的笑容,他还发现,这笑容跟
多年前一般无二。不期的邂逅,令他有些慌乱,甚至莫名地悲伤起来。同时,他又
很庆幸没有找见妻子,因为他想起来,这个女人正是妻子盘问过的,那个曾经和他
来过公园的女人。
他想起许多事来,并想起来是他对不起她。
在这次邂逅里,如果有一个人要哭,应该是她,由他来安慰她。然而意外的相
逢,使她惊喜,并深深羞涩,轻易地忘记了伤心。她目光喜悦地盯着他的眼睛,全
然看不出,在那眼睛的深处,是久经摧杞的感情堤坝,他的感情,已经没有一点可
以控制的力量了,稍有伤怀,就会泛滥,像一桶水泼向窗户纸,或者,像一眼泉,
随便冒出一点水,就到处流淌。她当然也不知道,不只在此刻,并不只因为见到她。
而他真的不堪情绪的一击,突然感伤起来,他开始抽泣,收也收不住。
她望着他,看他抱着头哭泣,哭得那么忘情。夜的电车上很暗,灯光流萤般飞
过车窗。他的泪从指缝漏出来,滴向铮亮的皮凉鞋,闪着不可捉摸的光。她轻轻地
叹息一声,心中的喜悦仿佛水在一刹那结成了冰,情绪的落差使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但她不想动,一点也不想伸出手去抚他的背,抚他弄乱的黑发。他努力地想控制住
自己的情绪,告诉她他很幸福,妻子贤淑,生活美满,可他刚想给她看一个笑容,
就在笑容尚未完全展开的时候低下头去,把脸埋进双掌里,开始深深饮泣,收也收
不住。他不知道,她早就孑然一身了,像她当初走向他时一样,除了自己别无所有。
离开他之后的这些年来她仿佛什么也没有得到过,──何止没有得到,这个除了回
忆一无所有的人似乎一直在失去着。她无法怪他,她记得,她和他分手的时候,彼
此明白都很不得已,转过身去,几乎同时成了家,但她转眼又离了,而据他说,他
一直幸福到现在,并将一直幸福下去,他为什么哭?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她的情况,他就一直哭,哭得她懒得再开口。她呆呆地望
着他的头发,像跟这个人没有一点关系,甚至有点嫉妒他如此畅快地哭泣。
她望着他,觉得这一切像是梦境,又像电影里的情景,他伸手可及,又仿佛远
在天边;他的哭声像是一种急促的呼吸,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在偷偷地嬉笑,有一
刻她强烈地想扶起他的头来看看他的表情。然而她却把头转向了窗外,眼角余光里
的他变得虚幻而巨大,压迫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她像被冷风吹到一样颤抖了一下,
但她坚定地望着窗外。昏暗流动的街景像匆匆逝去的时光一样无法固定,她的记忆
渐渐苍白,而哭泣的他同时在渐渐缩小,直到在她的视野里消失。
他感到自己变成了一个无力的婴儿,只能等着她握住他的手,与他执手相看泪
眼,那么他甚至决定今夜随便跟着她去任何地方。他在这种无法排遣的渴望中等待
着,不敢使自己停止哭泣。他一直在指缝中望着她瘦长而高贵的小腿和高跟凉鞋摆
出的陌生的姿势。他希望这电车永远没有终点,但除了哭泣,他甚至无法抬起头来。
因此他在哭泣里感到沉醉与安全。
他一直在哭。她到站了,望了他一眼,若有若无地说:我到站了。她在电车的
报站声中下车了,没有再回头。上来一个男人,坐在她刚才的位子上,看了他一眼,
又去看窗外。窗外,她正从容地消融在斑斓的夜色里,仿佛从未曾出现过。
这是今天被夜色吞噬的第三个女人了,这次,他的眼没看到,但心看到了。
电车开动时,他终于抬起头,挥起拳头,砸向夜色沾染的窗玻璃,但他很快看
见对面有个不相识的男人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明白了这是在哪里,就收回拳头,
展开五指,理了被自己弄乱的头发。
他有一些释然,仿佛刚从一个梦里醒转,又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猜想她是否已
经回到了家里。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她出门时没带手机——,没有人接听,他
只听到自己的录音:您好,主人不在家,有事请留言。
他侥幸地认为她很可能已经睡下了,懒得接听他的电话。既然他不再把她放在
心上,她同样可以把他抛在脑后。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他才想起,她不但没带手机,而且没带钥匙。但他还是
开了门,走了大半夜的路,他需要在沙发上靠一靠,然后再尽一个做丈夫和亲人的
责任:去寻找她。
他很疲惫,坐下就睡着了。可他提着心呢,梦见自己跑回公园去找她,她就在
湖边那块大石头上。他悄悄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吓了一跳,咯咯地笑着跳下
来追他。他不停地跑,怕被追到,她不停地追,嘴里喊着:你站住,吻我,吻我五
分钟……
在梦中,他们像两只蝴蝶,翩翩追逐,玩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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