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回家
作者:李骏虎
好好第一次来省城,也是第一次见识这么大的一座城市。但这座城市并没有给
好好留下好的第一印象。三天来,她一直坐在家政服务中介公司的长椅上,等着那
些需要保姆的人家来挑选,每天都在跟人讨论价钱。各种方言的人把这里煮成了一
锅粥,好好觉得这地方还不如乡间的牲口市场。乡间的牲口市场很讲文明,没有人
公开讲价钱,你要是看上哪一头牛或者哪一条驴,只需走到牲口主人的面前去,他
早就把手缩回袖管里等着你了。买主的手和卖主的手,在袖管里捏来捏去,用手指
头的多寡来代表一个数字,只交换眼神儿,决不张口,同意就点点头,不同意摇摇
头。一桩买卖在庄稼人持有的含蓄里进行着,外人听不到讲价钱,牲口们也不知道
自己就要被卖掉了。如果在夏天,大家都光着膀子,那么这种手指头的谈话就要在
一顶草帽壳下进行,总之,不能让牲口听见你要卖掉它,在庄稼人眼里,牲口撑着
半个家,它要知道再也回不到那个家了,是要伤心、要掉膘、甚至要绝食的。这是
庄稼人对牲口的尊重,也是一种天然的美德。因此在好好看来,在城市里,人被公
开地讨价还价,还得不到像对待牲口那样的尊重。
那些比好好晚来一天的保姆都被人领走了,只有她还没找下合适的人家。原因
是好好要求月工资五百元,人家一听就扭头找别人去了。不是好好贪心,她本是个
脸皮薄的人,要不是因为丈夫被切除了胃,丧失了劳动能力,而明年孩子又要上高
中,她才不愿意抛头露脸,跑这么大老远来找一份伺候人的活儿。这个主意是好好
的邻居洪生妈给出的,洪生妹妹在省城给人家看孩子,包吃包住每月还能挣三百元。
洪生妈可怜好好的日子过的艰难,出于邻居的好心,就动员她也到省城去给人家当
保姆。好好开始不大愿意,可是抗不过全家要吃穿,男人要买药,孩子要上学,实
在又没有别的挣钱门路,想到保姆虽然是个伺候人的活儿,总比去窑上背砖坯轻省,
每个月还能利利落落有个三百块钱的进项,就把心一横,跟上洪生妹妹上了省城。
洪生妹妹把好好领到家政服务中介公司报了名,给她留了个电话号码,赶紧回主人
家上班去了。洪生妹妹走后,好好低着头坐在保姆们中间,细细地算了一笔帐:每
月三百元的工资,扣去丈夫每月的买药费一百元,全家的吃穿月均一百元,到明年
七月份孩子上高中时最多只能攒一仟元,够不够学杂费不说,孩子连个生活费也没
有了。于是她决定把自己的月工资提高到五百元,大不了把人家家里全部的活儿都
干了,再把自己的伙食标准降底,能吃饱,有力气干活儿就行了。但是没有人听好
好这样细细的解释,因为雇保姆为的就是把家里的活儿全干了,而且也没有准备让
她吃什么山珍海味。所以好好在这里坐了三天了,看情形还得坐下去。
好好的做法影响了公司正常的人员流转,经理把她叫到办公室问话。
“你是第一次来做保姆吧?那我告诉你,趁早把月工资降到三百元,要不然,
你还是回去吧,我们这里也不是旅馆。再说,你饿得面黄饥瘦的,影响公司的形象。”
好好央求人家:“再让我等两天吧?我带着干粮呢,有凉水喝就行。”
“我找你来谈话,是可怜你,给你面子,你不要不识抬举。”
好好说:“我知道,我知道,谢谢谢谢!”
“那你愿意把工资降到三百元啦?”
“……没有,不给五百元不能干,我家……”好好很固执。
经理嘲笑道:“五百元!你是来做保姆的,你以为是来当三陪小姐的啊?真是
不开窍。好啦,今天是最后一天,你再找不到人家上班,从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
吧。”
好好脸皮薄,性子硬,在村里从来没被人这么数落过。但在人屋檐下,不能不
低头,含着两汪泪水出来,准备找个地方给洪生妹妹打个电话,买车票回家去呀。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好好刚出了经理室,看见保姆们一窝蜂向门外涌去。好好不明
白发生了什么事,擦干了眼泪跟着人群往外跑。门外白花花的阳光地里,停下了一
辆白色的小轿车,这时候,正从车门里下来一位抱着一条长毛狗的漂亮女人。那条
小狗头顶上扎着一根小辫,看到这么多人冲过来,吓坏了,直往女人怀里钻。那女
人赶紧背过身去,像哄孩子一样柔声道:“哦哦,贝贝不怕,贝贝不怕,妈妈在呢,
贝贝不怕。”保姆们正是朝抱狗的女人冲过去的,于是顺势包围了她,纷纷亮起嗓
子来嚷着。那女人心里只有狗,左冲右突躲闪不开,于是恼羞成怒,竖起柳眉骂道
:“叫什么叫,吓坏了我的贝贝你们赔得起吗?都滚开,把你们经理叫来。真讨厌!”
保姆们败了兴,嘟嘟囔囔地让开一条路。经理闻声跑出来了,微笑着迎上去,
彬彬有礼地问道:“小姐,想找个保姆吧?”那女人瞪了他一眼:“不要叫我小姐,
我有那么下贱吗?叫我朱太太。”经理皮笑肉不笑地改口道:“哦,朱太太,您是
来找保姆的吗?”朱太太一下车就碰上了两件不顺心的事儿,没好气地说:“废话,
不找保姆到这儿来闹心呀?”经理瞄了瞄她身后的豪华大奔,和颜悦色地说:“那
是那是,像您这样高贵的人,得挑一个机灵的才趁手,要不,我给您推荐一个?”
保姆们嗡一声提起刚放在地上的大包小包就往经理身上挤。经理正色道:“安静!
这像什么话,多损坏公司形象,我怎么培训你们的?!按大小个排好队。”他换上
一副笑脸转向朱太太,“您是不是想自己选个中意的?”朱太太乜斜着眼看了看那
一排五色杂阵的乡下女人,轻描淡写地说:“我家里有保姆了。我要找人伺候我,
也不会来这种地方呀。”保姆们哗然,经理脸上也挂不住了,皱着眉头说:“那你
来干什么来了?寻开心来了?”朱太太也不恼,低手轻轻地抚摸着怀里的小狗,爱
怜地说:“我是给我们家贝贝找保姆来了,每天要给它洗澡、喂奶、修指甲,累死
我了,我得找一个人专门为它服务。”小狗惊魂甫定,得意地冲经理汪汪了两声。
经理瞪起眼睛指着小狗问:“哦,你是要给狗找保姆啊?”朱太太看了看他,嫣然
一笑:“怎么,不可以吗?”经理赶紧笑道:“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不就是
给狗找保姆吗,狗也是宠物啊,怎么就不能让人伺候它?像您怀里这条小狗,一看
就是名贵品种,那比人还宝贵,谁能伺候它是谁的光荣。”一番话说的朱太太眉开
眼笑,“那我可要挑人了,”她笑眯眯地开始捡阅那一排“女民兵”。
但是保姆们却不干了,一个个把脸别到一边去。“哼,叫人伺候狗,传到我们
那里去,还不被人笑死?”“不就是有俩臭钱吗?有什么了不起,拿人不当人看!”
“我伺候过的有钱人家多了,也没听说专门给狗找保姆的!”经理喝道:“安静,
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想伺候狗,狗还不定看得上你呢!”保姆们哄一声笑了。
经理自知失言,赶紧向朱太太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替
您教训一下她们。”朱太太并不计较这些,抱着她的心肝宝贝,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保姆们说:“我就不相信还有人嫌钱扎手的,一个月五百块,有没有人愿意干?”
这个价钱太令人意外了,保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所心动,但是却被
自己的话封住了嘴。人活脸,树活皮,都不好意思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
“六百块?”朱太太一心跟她的小狗亲热,漫不经心地说。
没人应声,但已是一片交头接耳。
“七百块?”朱太太看着她的小狗说。
“七百块!有没有没愿意干?”经理显然是急了,如果这笔买卖泡汤,他就要
损失同样数额的中介费,这太让他肉疼了。他指着一个矮个子姑娘说:“你,你去
吧!”那姑娘左右环顾一下同行的冷峻的脸色,胆怯地摇摇头。
“八百?”朱太太继续对她的小狗说。
经理瞪着这群没脑子的乡下女人,眼里冒出火星来。
“九百?”朱太太抬眼扫了一下这群不安的母鸡般的女人,她们中有上年纪的,
有小姑娘,有胖有瘦,有机灵的有迟钝的,但一律眼神惊慌,显然是被这个数字吓
着了。
经理用目光捕捉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变幻,他开始仇恨她们,恨不得扯出一个
人来扔给身边这位阔太太。他甚至想像鬼子小队长威胁中国老百姓一样喊一噪子:
“如果你们不交出那个人来,所有的人都枪毙!”但没容他张口,朱太太又加了码
:“一千?”她就快没有耐心了,搞不明白这群乡下女人是不是真的跟钱有仇。眼
看经理就要爆炸了。就在这时,从队伍的后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真的给一
千块吗?”
“当然,我有必要在这里给你们浪费嘴皮子吗?”朱太太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谁?是谁愿意去?”经理乐成了一朵花,踮起脚尖来找人。
好好像个木偶一样从那排女人后面绕出来,背着她的大编织袋,那里面装的是
一床旧被子。
“我去!”“我去!”看到有人打破禁忌,保姆们终于乱了方寸,一拥而上又
围住了朱太太。
好好不知哪来的力气,三两下扒开挡在前面的人,一把抢过朱太太怀里的小狗,
抱住就不撒手。经理无限敬仰地望着好好,他喝散众人,对朱太太说:“我看就她
吧,她第一个说要去的。”
朱太太望望她的心肝宝贝,那小狗可能被人吓坏了,讨好地舔着好好的脸。朱
太太笑了:“好吧,看来我们贝贝跟她有缘。办手续吧。”
手续很简单,主人家给中介公司交相当于保姆一个月工资的钱,就可以把人领
走了。
经理亲自把朱太太和她的狗儿子以及保姆好好送上车,望着大奔远去的漂亮孤
线,经理微微地摇着头,感慨道:“想不到,这女人还是我的财神!”
不知道他指的是朱太太,还是她的狗的保姆好好。
好好第一次坐轿车,而且还是奔驰,很不习惯。车门关上的一刹那,她只觉得
两耳嗡的一声,好像被人来了个双风贯耳,然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朱太太把贝贝
抱过去,跟狗有说不完的话,好好听不见她说什么,就一个劲儿地探身过去抚摸着
贝贝。朱太太见她这样喜欢贝贝,很高兴,就对她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脸。从一开
始,好好光见朱太太对狗笑了,没想到她还会对人笑,就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朱太
太觉得她很有趣,笑得更开心了。车内密封太严,在天高地远的田野上呆惯了的好
好有点喘不过气来,被贝贝舔过的半边脸开始发紧,像涂着一层胶水,好好只想着
赶快到地方,打盆水来把脸洗一洗。
出乎意料,朱太太家并不住在高楼上,而是一幢小二楼,还有一个相当大的院
子,种满了花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从楼里跑出来迎接朱太太,好好打量着她,
她却正眼儿都没瞧好好一下,好像好好是空气。小姑娘人虽然黑了点,个头儿也不
大,但眼睛大大的,小模样长得挺好,看上去就是个机灵孩子。好好听见她的口音
里带点自己家乡话的味儿,就想问问她是不是跟自己一个地方的人。但那孩子只顾
着和朱太太还有贝贝说话,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但是好好还是觉得挺欣慰的,
出门在外,能碰上个家乡人,多少有个照应,尤其自己第一次出来,每天能跟人说
说家乡话,心里也安稳不少。
朱太太吩咐小姑娘:“小兰,你带贝贝的保姆去洗个澡,贝贝喜欢舔她,要叫
她学会讲卫生。”
小兰恋恋不舍地把贝贝还给朱太太,看也不看好好,说了声:“跟我来吧。”
自顾前面就上楼。
好好也是个爱干净的人,好几天没脱衣服睡觉了,身上脏得很,也就没多寻思
朱太太的话,跟着小兰上了楼。小兰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地告诉好好:“这房子里
外都有楼梯,以后你上楼洗澡时走外面的楼梯,不要打扰先生和太太休息。”好好
赶上两步,亲热地问:“女子,听你的口音,也是北边的人吧?”小兰扭过脸来盯
了她一眼,没吭声。好好继续说:“听你口音,咱们是一个县的呢?”好好赔上笑
脸,等着对方跟她认老乡,但对方却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教训她:“烦不烦哪,套
什么近乎!”好好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初来乍到的,也不好发作,只得默默地跟上
走,心里想:这是谁家的女子,这么不省事,回去可得跟她父母好好说道说道。
小兰走进一扇门里,好好跟着走进去,只觉得眼前一亮,这房间里有整个儿一
面墙都是镜子,照出好好的蓬头垢面来。但好好还是从自己和小兰映在镜子里的面
色看出来,这女子一定跟自己是一个地方人:瞧脸颊上面晒出来的那两酡红印,都
跟生了虫的苹果似的。
小兰又推开一扇门,回头不耐烦地问好好:“会不会洗呀?”好好说会会,还
能连个澡也不会洗?她走进去,看到到处都是白色的瓷池子、镀亮的水龙头,不禁
有些眼晕,回头望着小兰笑:“女子,这都怎么使唤?”小兰翻翻白眼,几步走进
来,麻利地给浴盆放水,嘴皮子不停地说:“这个红的是热水,这个蓝的是凉水;
这个是淋浴,站着洗头发的;你用这块香皂、这块毛巾,别动那边的,那边的是我
的。好了,水放满了就关上,你自己洗吧,我还有事呢。”直胳膊直腿地往出走。
好好说:“麻烦你了,女子。”小兰咣地拉上门,在门外嘟囔:“从哪儿冒出来个
山毛,还要叫我伺候她!”
好好没在意,她不跟孩子计较,这孩子比她闺女大不了个几岁,还傻着呢。好
好看了看周围,没有窗户,就慢慢地解扣子,脱衣服,露出一个中年农妇的身体来。
其实除了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胳膊腿被风吹日晒成紫色之外,农妇们衣服下的身体,
比城里的女人要白得多,那是长年累月捂住不见光,又被阳光烘热才形成的纯粹的
白,足以令城里的女人羞涩和艳羡。这身白,除了在被窝里被丈夫看过外,好好还
没在这么亮堂的地方自己看过呢。她有点不忍看,有点不安,在家她也是个天天的
人,只是从来没敢开过灯。好好把衣服一件件搭在椅子背上,走向浴盆。
仔仔细细地把身上打过两遍香皂,好好又去淋浴喷头下洗头。雨一样的水流让
好好睁不开眼睛,好像那天听说自己男人得了胃癌,她在令人窒息的大雨里跑去四
处借钱,要给男人动手术。想起废掉的男人和上学的女儿没人照顾,自己孤身一人
跑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来,倔强的好好忍不住哭了起来。
好好越哭越舒服,停也停不下来,直到听见有人咣咣地砸浴室的门。好好赶紧
清清噪子,叫道:“好啦好啦,马上就出去。”她关上水龙头,拽过毛巾来仔细地
打上香皂洗过,匆匆地擦着身子。门外的人大概等急了,呼地把门推开了──好好
根本不知道这种门怎么锁。好好本能地背过身去,回头用惊慌地眼神盯着门,看到
小兰正凶巴巴地盯着她的身体,目光像一把冷嗖嗖的刀子。
“你能不能快点!洗澡也不锁门,你好看呀?”小兰伸进胳膊来,把门锁上的
疙瘩摁下去,缩回脑袋去,狠狠地拉上门。
“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好好有点怪小兰了,急急忙忙穿上衣服,过去拉门。
门却拉不开了。只好敲敲门问:“小兰?你在外面吗?门怎么打不开了?”
“扭一下。”门外没好气地说。
好好把门把手一扭,锁上的疙瘩啪地弹了出来。她理了理头发,这才拉开门走
了出来。小兰站在过道里,怀里抱着几件衣服,脸色很难看。“这是太太穿旧了的
几件衣服,叫你换上,你穿的太土气了。”小兰把衣服塞到好好怀里,掉头就走。
“这孩子,小模小样的,说话怪扎人的。看来不能让孩子进城,一进城就变坏。”
小兰一边寻思,一边翻了翻怀里的衣服。衣服并不怎么旧,朱太太有钱,款式一过
时就换新的了吧。好好并不嫌人家给她旧衣服穿,刚进门就给衣服,甚至令她有点
感动,在乡下的时候,她的丈夫、孩子还不是经常穿亲戚们给的旧衣服吗?况且,
她的衣服早该洗洗了。
好好换好衣服,下了楼,看见朱太太还在和贝贝在院子里玩,小家伙穿了件红
背心,直起身子来用两条后腿走路,像只小猴子。好好忍不住笑了,那条小狗蹒跚
扑向朱太太怀里时,她想起了女儿刚走路时的样子。朱太太闻声扭过头来,上下打
量了一番好好说:“有点窄,不过还能穿,以后就不要再穿你的衣服了,来了客人
不好看。”好好刚才着急下楼,也没仔细照了照自己的样子,被朱太太一打量,有
点窘,红着脸说:“谢谢谢谢,还没干活呢就给衣服……”朱太太大度地说:“没
什么,你那一身还不如贝贝这件小坎肩值钱呢。”好好看了看那只穿衣服的小狗,
只觉得脸上一热,心里隐隐有点发闷。
朱太太继续跟狗玩,一边漫不经心地告诉好好:“你是我用高价雇来的照顾贝
贝的,它就是我的儿子,你要像尊重我们一样尊重它。哦,对了,你认识字吗?”
好好说认识,上过初中。“那好,朱太太说,呆会儿我给你几本关于养小狗的书,
你好好看看,什么时候给它洗澡,什么时候让它喝水,一定要科学,不能让贝贝生
病,也不能让贝贝不高兴,你明白了吗?”好好点点头说知道了。朱太太又补充说
:“每天贝贝睡着了你才能睡,不能给它吃安眠药,你要给它吃药我就扣你工资,
或者你干脆走人,听到了吗?”好好点点头说听到了。朱太太很满意,轻声喊道:
“小兰?”小兰应声跑了出来,小腰上系着围裙,“什么事,阿姨?”朱太太抱起
贝贝来,吩咐她的两个保姆:“你们俩今后就住一个房间。小兰,你带好好去铺床
吧。”小兰看了看好好,不甘心地问:“阿姨,楼上不是还有两间房子可以住人吗?”
朱太太冷冷地说:“那两间是客房,来了客人住哪里?”小兰依然不动窝,瘪着嘴
央告朱太太:“阿姨,她不是来照顾贝贝的吗?叫她跟贝贝住一个房间吧,贝贝的
房间比我的大多了。”朱太太斩钉截铁地宣布:“不行,她怎么可以跟贝贝住一个
房间?你见过保姆跟主人住一个房间吗?”小兰不敢纠缠了,狠狠地剜了好好一眼,
“走吧!”直橛橛地前面先进去了。
好好有点难为情,没有马上跟进去,看看朱太太,但朱太太已经转过身去跟贝
贝玩了。天色已接近昏暝,城里的汽车喇叭声像是水中的气泡在爆裂,好好望望昏
暗的天空,搞不清她的家在哪一个方位,哪一块天底下。这时候大门口出现了一辆
黑色的轿车,打了两声嗽叭。朱太太抱起贝贝,向门口笑着说,“好好,快去开门,
先生回来了。”好好跑过去拉开铁门,那辆车热哄哄地从她身边擦过,停在了另一
辆车的旁边。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整齐地下了车,走向朱太太,从她怀里抱过
贝贝亲吻着。“贝贝的保姆找下了吗?”朱先生问太太。“那不是?”朱太太看看
正走回来的好好。好好想跟朱先生打个招呼,但朱先生并没有看她,而是一边抱着
玩贝贝,一边问他的太太:“人怎么样?”朱太太回答:“看上去挺老实的。”
好好站在旁边,听着别人议论自己,感到很别扭,想进去看看住的地方,那一
家三口又睹在门口。直到朱先生玩累了,说:“中午没吃好,晚饭早点吃吧。”朱
太太这才发现好好依然站在这里,吩咐她:“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没听见先生说饿
了吗?快去跟小兰做饭吧。”
小兰的房间不大,八九个平米的样子,可是放着两张单人床。好好站在门口,
看着小兰怒冲冲地把放在空床上的几个纸盒子都放到睡的那张床下,忍不住问道:
“装的什么?衣服?”对方没好气地说:“少管闲事!”好好把自己的编织袋拿进
来,放到那张空床上去,抽出被褥来铺床,一边和气地问道:“女子,你来了多长
时间了?”对方不接茬,好好又问:“一个月给你多少钱?是不是都给家里寄回去
了?你爸你妈身体都好吧?”只听到背后嗵地一声响,小兰把枕头砸到床上,背对
着好好戳在那里,气呼呼地说:“你烦不烦哪?别老跟我说土话行不行?我听不懂!”
好好转过身来,奇怪地问:“女子,你真的不跟我一个地方人?”小兰拿胳膊遮住
脸,嘤嘤地哭了:“老乡又怎么样?伺候一条狗,比我伺候人挣得还多,还要跟我
挤在一个屋里睡,谁稀罕你!”
好好正想劝劝这闺女,朱太太在外面喊:“好好,贝贝困了,带它去睡觉。”
好好来到客厅,从朱太太怀里抱过贝贝。朱太太恋恋不舍地又抚摸了贝贝两下。
朱先生在看电视,头也没转过来。
好好打开贝贝的房间,一下子惊呆了,这里布置的,就像电视里演的有钱人家
独生子女的房间,而且有她和小兰的房间的两个大。有一张婴儿床,床角上挂着奶
瓶,一台冰柜,里面贮藏着花花绿绿的快餐狗粮,还有一只小浴盆。墙上贴着仿树
皮的墙低,地下是草地一样柔软的绿地毯,地毯上滚着几只七彩的大塑料球。墙角
的衣柜里挂满了小衣服,旁边还有一辆小孩骑的三轮车。好好惊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心想真该带女儿来见识一下这种好地方。正入神呢,朱太太在客厅里问:“贝贝睡
下了吗?记着给它把衣服脱了。”好好赶紧把怀里的狗放到婴儿床里,替它脱了背
心,盖上小毯子。但是小狗却睁开了小眼睛,黑溜溜的眼珠可怜巴巴地望着好好。
好好不解,想了半天,试探着推了推悬挂着的小床。床一晃悠,那小狗像个孩子一
样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好好只好慢慢地摇着床,望着摇篮的那个小妖怪,她叹了口
气,低声说:“造孽呀。”
好好回到自己的房间,看到小兰已经睡了,小姑娘用一块帘子把自己的床围了
起来,显然是要跟好好隔离。好好没跟她计较,侧着身从两张床中间进去,轻手轻
脚地上了床。
也许是从来没在外面住过的缘故,这一夜好好怎么也睡不着,老是想着家里,
不知道这些天男人一个人在家,能不能自己做得吃了饭。自己受这份委屈,为的就
是家人能好过一些,要不是为了男人和孩子,她怎么会跑这么远的路来伺候一只狗?
狗在村里是最下贱的东西了,好好决定把这件事情保密,这要传到村里去,还不被
人戮断自己男人的脊梁骨?她不停地翻身惊醒了同屋住的人,从帘子里面传来一个
不耐烦的声音:“吱吱呀呀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
好好不好意思影响别人,就悄悄地起了床。想到客厅里坐着,又怕引起朱家两
口子的不方便,只好又去了贝贝的房间。朱太太吩咐过,贝贝半夜要准时喝一次牛
奶。好好靠着墙壁坐下来,等着时间一点一点地到来。
生活方式一旦确定下来,日子倒也过得飞快,转眼就到夏天了。这几个月来,
好好并不觉得怎么累,每天除了给贝贝洗澡涮牙,就是去街对面的超市买狗粮,顶
辛苦的就不过每天半夜要起来给贝贝喂一次牛奶。朱太太每星期都带贝贝去宠物医
院检查身体,这时候好好就抱着贝贝跟朱太太一块儿去,顺便从车窗里看看街景散
散心。去了几次医院,好好才知道不光朱氏夫妻把小狗当儿子养,很多城里人都是
狗的父亲母亲。而且能抱着一条值钱的狗在街上走,别人都会高看你一眼。因此好
好心里也没有刚开始那么不舒服了,既然这是个人仗狗势的社会,伺候一条狗也就
不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让好好感到别扭的是朱太太的脸色,那张脸老是一半睛一
半阴,睛的那边是给他老公和狗儿子看的,阴的这边是给两个保姆看的。好好原本
就是冲钱来的,只要能按时领到工资,脸色好不好只当没看见,可是小保姆小兰这
孩子不争气,老是向朱太太出卖好好,讨人家的欢心。有一天晚上,好好对她说在
朱太太两口子眼里乡下人还不如一条狗,第二天她就给朱太太打了小报告,害好好
被朱太太问到脸上,难为情死了。还有一次朱太太突然对好好说:“你要注意节食
呀,太胖了对身体不好。”好好开始还挺感激朱太太的关心,后来一寻思不对劲,
每天都是朱先生朱太太和贝贝一家三口吃完饭后,好好和小兰把餐桌收拾干净了,
两个人才在厨房吃剩下的饭菜,朱太太怎么会知道好好饭量大?一定又是小兰向主
人献的好心。这件事让好好觉得小兰很没出息,就趁朱氏夫妻不在家时数落了她一
顿:“你说你这孩子,咱们人穷志不短,你干嘛老要巴结人家?你以为人家会把你
当女儿吗?人家宁肯把狗当儿子也不会把你当女儿。”她冲动地把小兰拉到贝贝的
房间,把这里的东西一件件指给她看:“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人家的狗窝什么样
子,你住的房间又是什么样子?咱们两个人住的不如一条狗的地方大!你再看看,
这里头多凉快,为什么凉快?因为这狗窝里装的是空调,而你的房间里只有一个破
电扇。你看看,女子,你看看,看人家把你当人看了没有,你要这么讨人家的好?”
小兰没想到一向腼腆的好好会这么凶,吓得直哭,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的:
“你好,你好跑来伺候一条狗!我再没出息,也没给狗当保姆。”好好瞪着她,眼
里能喷出火来,但她最终大大地叹了口气,脸色缓和了下来,拉小兰坐下,抚着她
的头发说:“女子,不是姨跟你过不去。你说,咱放着堂堂正正的人不做,跑到城
里来受委屈,为的是啥?我家女子比你小不了两岁,明年就要上高中了,她爸又成
了废人,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来受这份罪,丢这个人?我想你父母舍得让你
一个人跑出来,也是没办法,你要给他们长脸,咱人穷志不短,不能给人家当摇尾
巴的狗。”
小兰擦一把泪,怒视着好好说:“你才是摇尾巴的狗!我愿意,不用你管!”
好好没想到她这半天的功夫全下到月亮地里了,气得浑身打颤,不知道该说什
么好了,憋了半天,指着小兰说:“你、你能不能跟我说家乡话?我不是听不懂土
话。”
小兰激动地喊:“我不会,最好你再别跟我说话。”
好好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可救药了,从此真的不再跟她说话。两个人一起干活,
一个屋睡觉,但谁也不正眼瞧谁一眼了。
端五节,有人送了一筐棕子。这东西不能久放,朱太太慷慨地给每个人都分配
了任务,务必吃完。好好想起没人照顾吃喝的男人,这又甜又粘的东西,吃到嘴里
咽不下去,勉强吃了一个,喂了贝贝一个,剩下的悄悄放进小兰那一堆里。小兰嘴
馋,平时难得有零食吃,就放开肚皮,吃了八九个,撑得晚饭都没动筷子。好好怕
她吃坏了,想说说她,刚朝她看了一眼,小兰嘴里囔着棕子含沙射影地说:“看什
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的是比别人多。心里不平衡了?不平衡白不平衡,太太就
是偏心我,别人看不顺眼,看不顺眼看别处去。”好好看看她那得意的样子,气不
打一处来,嘟囔一句:真是个狗无心的东西!起身去了贝贝的房间,不去管她了。
好好睡觉有时候打呼噜,为了不影响别人,她找了个旧乒乓球,缝到了背心后
面,不让自己仰卧。这一招还挺灵,一朝天睡就被乒乓球硌一下,自然侧过身去,
侧身睡就不打呼噜了。这天夜里,好好一翻身,啪,竟然把个乒乓球压破了,她不
敢再睡,下了床准备去给贝贝喂奶。迷迷糊糊走到客厅,突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呻吟
声,刚开始她还以为是从朱氏夫妻房间里传出来的,有点脸发烧心狂跳。可那呻吟
声里充满了痛苦,完全不像是人声,令人毛骨悚然。好好大着胆子寻找声音的来路,
摸黑走到卫生间门外,侧耳细听,呻吟果然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她没有足够的勇气
推门进去看看,又摸回了自己的房间,出于一种本能担心,她撩开了小兰床边的帘
子:床上空荡荡的,摊着一条被单。“这女子一定是吃坏了肚子了。”好好突然间
忘却了所有的怨恨和恐惧,转身跑向卫生间。她也不管门是否插着,一膀子撞开。
苍白的灯光下,小兰几乎是躺在便池上──这种蹲式便池是朱家专为乡下来的保姆
们设计的,他们自己的卧室还套着另一个马桶式的厕所──,便池里残留着稀稀的
黄水。好好也顾不得脏,蹲下来一把抱起小兰喊:“女子、女子、你怎么了?”小
兰努力地睁了睁眼睛,没睁开,显然是拉得虚脱了。好好拿过一卷纸,撕了一大条,
给小兰把屁股上、大腿上的脏东西揩了揩,又费劲地给她提好裤子,把她拖出了卫
生间。
好好把小兰拖到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灯,让她躺好,然后跑去厨房冲了杯盐水,
提了条湿毛巾出来。好好把小兰扶起来,喂了她几勺盐开水,又拿湿毛巾给她擦脸
上的虚汗。小兰这才有点清醒过来,嘤嘤地哭。好好把她搂住,发觉她浑身冰冷,
不由心中疼痛,像唤自己的女儿一样轻声问道:“女子,还难受吗?”小兰闭着眼
睛无力地说:“难受死了。”好好犹豫了一下说:“我去问问太太家里有没有药。”
把小兰放到沙发上,准备去敲朱氏夫妻卧室的门。小兰一把拉住她,用哀求的目光
望着她,摇摇头。好好说:“怕什么,睡觉要紧还是人命要紧?”她甩开小兰,直
撅撅地走过去敲门。
敲了很长时间,才听见朱太太忍无可忍的声音:“折腾什么呀?还让不让人睡
觉?!”好好说:“小兰肚子坏了,家里有没有药?”朱太太刻薄地说:“我管她
吃管她住,还管她治病吃药呀?谁叫她贪吃了?”好好只觉得气撞脑门,想回敬她
两句,回头看看小兰可怜的样子,忍下这口恶气,央求道:“太太,小兰确实病得
历害,要不,你给医院打个电话,我送她去医院。”朱太太没再说话。屋里传来开
灯下床的声音。好好以为朱太太要出来了,赶紧回到小兰身边去。半晌,只听见那
屋里的说话声,不见有人出来。好好又过去敲门,这回朱先生说话了:“别敲了,
等一会儿,太太在厕所呢。”好好心说该,报应!这时门呼地开了,朱先生穿着睡
衣,捂着肚子冲出来,一头冲进卫生间。好好愣了一下,明白了是那棕子的问题,
肚子里也觉得难受起来,幸好没有贪嘴,多少还抗得住。
一会儿,朱太太怒冲冲地从房间里冲出来,指着奄奄一息的小兰问:“小兰,
晚饭的菜是不是没洗干净?你操得什么心?想毒死人吗?”小兰睁大惊恐的眼睛,
一句话没说出来,急得又哭了。好好搂着小兰,抬头冷冷地对朱太太说:“太太,
这怎么能怪小兰,棕子是别人送来的,你非让大家吃,不吃完还不行。”朱太太被
提醒了,露出一副惊惶的神情,着急地问:“贝贝呢?贝贝吃了没有?”好好这才
想起那条狗来,有点幸灾乐祸地说:“贝贝只吃了两三个。”朱太太惊叫一声,一
跳一跳地蹿向狗窝。好好冷笑一声,她刚才夸大了事实,小小的报复了一下。但那
条狗显然也出了点问题,因为朱太太又抱着它冲了出来,正好朱先生捂着肚子从卫
生间出来,朱太太胆颤心惊地喊:“快,快去穿衣服,贝贝也拉了,得赶紧送它去
医院。”朱先生赶紧跑回房间去穿衣服,朱太太把贝贝往好好怀里一放:“快去给
贝贝穿衣服,我们送它去医院。”跟着跑回房间去了。
好好没动窝,她把那条狗放到一边,继续给小兰喂着盐水。朱家两口子神色惊
慌地跑出来,看到贝贝被撂在一边,朱太太心疼地一把抱起来,质问好好:“为什
么还没给贝贝穿衣服,你耳朵聋啦?”好好不动声色地说:“我没聋,我好着呢。
倒是你们两个大活人,看不见这里躺着一个快死的人吗?”朱太太喊叫起来:“你
这个农村女人,你竟敢跟我这么说话?!你还想不想干了?”朱先生拉她一把:
“别跟一个保姆计较,赶紧送贝贝去医院要紧。”朱太太气呼呼地一拧身子,抱着
她的小心肝往外跑,朱先生护卫着她。
朱先生打开车门让抱着狗的朱太太进去,回头冲屋里喊:“好好,出来开大门。”
好好没吭声。朱先生也顾不上体面了,自己跑过去开了大门,一转身,看见灯光下
好好抱着小兰站在车旁边,吓了一跳,喝道:“你想干什么?”好好气咻咻地说:
“送小兰去医院!”朱太太摇下车窗,探出脑袋来骂道:“滚一边去,你们算什么
东西?”朱先生赶上来一把推开好好,钻进车里。车子滑行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好好抱着小兰坐在地上,以为他们良心发现了,赶紧又往起爬,还没爬起来,朱太
太探出脑袋来威胁道:“我们回来要是发现丢了东西,你们吃不了兜着走。”车子
在光影里划了个孤线,消失在城市铁红色的夜色里。
现在,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好好和兰兰了。好好觉得,整个城市里都空荡荡的,
没有一个人。小兰一直在哭,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好好把小兰抱回房间,把她安
顿到床上,找了个空瓶子,装满开水,拿毛巾裹住,放到小兰的肚子上。小兰把脸
扭向一边,不敢看好好。好好给她擦着汗水,柔声道:“女子,好受点了吗?别怕,
姨给你买药去,他们不管咱,咱自己管自己。”她把痰盂给小兰放到床边,锁了门,
一路向超市走去。她每天去那里给贝贝买狗粮,知道旁边有家药店。
霓虹灯照耀下的大街上,一切都显得很暖昧,几只野猫在垃圾桶里射出探照灯
般的目光。好好一开始是快步走,走着走着跑了起来,耳边呼呼生风,不一刻就到
了药店门口。超市是24小时营业,但药店却关着门。好好咣咣地砸药店的防盗门。
超市里的营业员出来喊道:“别砸了,没人,去别处吧。”好好一把拉住人家,央
求道:“帮帮忙,帮帮忙吧,有人病了,我得送她去医院,你有车吗?”营业员是
个小伙子,甩开好好说:“我哪来的车,有车还用遭这份罪?”另两个穿营业员服
装的姑娘闻声出来,把男营业员往回拉:“走吧,别管闲事,小心是骗子。”好好
此时能抓住谁都当救命稻草,一把拽住小伙子不放:“师傅,帮帮忙吧,我不是骗
子,我给人家当保姆,另一个保姆病倒了,人家不管,我只能跑出来买药,可谁知
道……”小伙子狐疑地问:“真的?你不要钱?”好好说:“我不要钱,我要药。”
一个姑娘问:“你要买什么药?”好好说:“治拉肚子的药。”姑娘不屑地说:
“我还以为得了白血病呢,原来只是拉肚子,”扭头对小伙子说:“小高,你那里
不是还有几颗泻痢停吗?给了她,打发她走吧。”小伙子从口袋里摸出半板药片来,
抠了一颗,把剩下的都给了好好,油腔滑调地说:“我的肚子还没全好呢,得留下
一颗。”两个姑娘哈哈大笑。好好拿着那半板药,看着窗前这三个快乐的人,试探
地问道:“这药顶事吗?”小伙子嘻笑着说:“顶事,你没看见赵本山作的广告吗?
──泻痢停、泻痢停,痢疾拉肚,一吃就停。”两个姑娘望着他乐不可支。好好把
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卷零钱来,感激地问道:“多少钱啊?”三个年轻人愣了,
面面相觑,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把她的手推回去说:“算了算了,赶紧回去救人
吧。”
好好千恩万谢地告别了三个年轻人,一路往回跑。仲夏的后半夜,微微有点凉
爽,在远离乡村的城市里,好好一个人在阗无一人的大街上奔跑,她觉得脸上湿湿
的,用手一摸,竟然是泪水。
吃过药,小兰安静地睡了。好好守在她身边,觉得好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就
放了心,困意袭来,歪在小兰身边睡着了。
天亮时,朱氏两口子抱着贝贝回来了,脸色铁青,哈欠连天。朱太太倒在沙发
上,有气无力地喊:“好好,小兰?”朱先生抱着贝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
好好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房间里出来,蓬头灰脸。朱太太头也不抬地说:“你去
热三袋牛奶,我们喝了要好好地补一觉。先生早上还要去公司。”
好好像个塑像一样站在那里,直到朱太太抬起冷冷的眼睛看她,才直愣愣地问
:“太太,你们就不怕小兰死在家里吗?”朱太太不耐烦地说:“你还有完没完?
真不想干啦?还不去热奶!”
好好盯着她,目光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她转身向厨房走去,朱太太在身后骂
道:“什么东西!”朱先生说:“算啦,别跟一个保姆计较,贝贝没事就好,这小
家伙,又花了我一千多块。”好好在厨房里听见,身子一抖。
好好热了四袋奶,朱家三口喝过,补觉去了。她把最后一杯端回房间给小兰喝。
小兰不停地哭,泪水把脸泡得发白,整个儿像换了一个人。她觉得应该对好好说些
感激的话,又不好意思直说,就问:“这是什么药呀?这么管用。”好好温柔地说
:“赵本山作过广告的,能不灵?”小兰羞羞地笑了,努力了半天,终于红着脸说
:“姨,我不想在这里干了,他们不把我当人。”好好被她一个姨叫得心更软了,
搂住她说:“傻女子,你才知道呀。不过现在不能走,过几天姨跟你一起走。”小
兰说:“为什么要过几天?”好好恨恨地说:“要等你病好了才能走,你好好躺几
天,活儿姨替你干,领上这个月工资再走,不能便宜他们。”小兰说:“姨,你舍
得走吗?你一个月一千块呀。”好好雄纠纠地说:“多少钱能买个人当?咱是宁回
农村做人,不在城里当狗,好好回家吧。”小兰想了半天,犹犹豫豫地说:“姨,
给你说件事你别怪我。”好好大度地说:“说吧女子,姨不会怪你。”小兰说:
“我只是想换个人家,不想回村里去。”好好愣了片刻,想了想说:“你自己做主
吧,姨要回去是因为你叔没人照顾,我回去还可以到窑上背砖,你这身子骨不行。
你爸你妈要是有人照顾,你还是在城里挣点钱好,我回去替你去看看望他们,你有
往回捎的东西吗?”小兰说:“有,都在床下的纸箱里。”好好摸摸小兰的头说:
“女子,今后你一个人在城里,可要照顾好自己,像这样不把人当人的人家,不要
迁就他,找别家去,城里也不全是坏人。”小兰点点头,泪水掩没了脸庞。
小兰养病的这几天,好好把自己来时穿的那身衣服翻出来又洗了一遍,晾干后
放在枕头边,准备回去时穿,把朱太太给的旧衣服也一件件洗过叠好,装进了纸箱,
放到房间里显眼的地方。
麦梢黄的时候,好好坐长途车回到了县城,又搭三轮车到了村口。午后,下地
的农民望见好好,都冲她打招呼:“好好?回来啦?”“好好回家啦?”好好不停
地说着:“回来啦,回家,回家……”小南风像女儿的胳膊一样温柔地绕在好好脖
子上,空气里充满了麦子的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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