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裙子
作者:李骏虎
1
在公司里,毛茗是个业绩平平的女人,待人也还算热心。按说,没有理由引起
别人的嫉妒和反感。然而整个公司几百号人没有几个人愿意搭理她,更不要说本部
门的十几个同事了。拿坐在毛茗对面的林立来说,这个刚结了婚的年轻人看报纸的
时候总是像撑船帆一样高高地展开,一纸障目,不见毛茗。报纸那边的人却很乐意
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儿无休无止地倾谈,林立有时候嗯嗯啊啊两声,有时候干脆
一声不响地读报纸。如果对面坐的不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妇,从旁观者看来真还
以为林立举着报纸是为了抵挡对面飞来的唾沫星子。女人话多并不是什么毛病,而
是通病,这一点不足以使毛茗成为众矢之的,她不招人待见的原因正是大家都能猜
到的那一个──用本部门经理姜永年的话来说,这个女人不知廉耻。
有一个问题林立一直想不明白,真要拿美女的标准来衡量,毛茗可谓姿色平平,
公司里比她年轻漂亮有学问有气质的女孩多的是,可就她跟老板关系最暧昧。如果
拿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来揣度老板的心态的话,从国有时期的厂长到公私合营的总经
理再到中外合资公司的董事长,不同时期的几位老板都跟毛茗关系密切,这怎么解
释?看来问题只有在毛茗身上找了。后来,倒是毛茗自己给了林立一个答案,那是
营销部一个刚来不到3 年的年轻女人突然被提拔为该部门的副经理的时候,一天下
午,办公室只有林立和毛茗两个人,林立照例举着报纸看。桌子上所有的报纸都看
完后,林立才注意到今天毛茗一言不发,坐在那里低着头专心地嗑瓜子,她面前的
桌子上已经堆了一座瓜子皮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傻子瓜子特有的甜腻的味道。林立
有点好奇,忍不住问道:“毛大姐,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毛茗大概想不
到林立会主动跟她搭腔,抬起沉思中的脸来,抖落不快之色,很开心地笑出了声。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立身边,给他面前放下一把傻子瓜子,瞪着两只纹过眼
线的大眼睛,噘起嘴叹了口气。林立有点不习惯这种距离,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
做出点笑容来望着毛茗。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了。毛茗把半个屁股放在林立的桌
子角上(黑色的短裙下摆因此升到了白生生的大腿很高的地方),开始对林立说话。
那姿势和口气好像他们真是多么熟悉而可以不拘礼节的老同事似的。
“你知道吗?营销部的杨梅当了副经理,她来才不到三年吧。”毛茗嗑着瓜子,
表情酸酸地说。
“是呀,我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业务能力非常强?”林立故意做
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毛茗果然上了当(或者她本来就想一吐为快),她撇了撇嘴不屑地说:“嘁,
不是业务能力,是人家愿意牺牲别人不愿意牺牲的东西!”
“不会吧,我见过那个女人,长得一般嘛。”林立一语双关,他很惊奇眼前这
个女人指责别人跟自己一样的行径时竟然义正辞严,听口气好像她是什么良家妇女
似的。林立感到一点恶心,他无法再望着那张脸说话了,就低头去吃瓜子。吃了一
颗又后悔了:妈的,这个女人的手说不定刚刚抓过老板的那个东西,而我却吃她用
同一只手抓过来的瓜子!
毛茗冷笑着说:“你以为咱们那些头儿的品味有多高?都是几十岁的老头子了,
有年轻女人愿意跟他,高兴得他屁颠屁颠的,还抡得上他挑挑拣拣?”
“哦──!”林立恍然大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个女人要么是被妒火烧
昏了头,要么就是崔永元的实话实说看多了,把自己的底儿都掏出来了。要么说伤
人三千自损八百,毛茗算把自己和对手都出卖了。林立好一阵不敢抬头看毛茗,怕
对方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意思来。直到毛茗不说话了,他才抬起头来,却正好
看见那个女人用手掌前端拨拉掉在自己胸脯上的瓜子皮,林立分明看见那只被拔动
的乳房耸动了两下,颤颤地。林立忍不住心旌摇动,赶紧又低下头去吃瓜子。毛茗
对自己的动作显然毫不在意,她叹了口气,继续发泄她心中的不满。林立却一句也
听不进去了,他眼角的余光扫着那女人短裙下白皙的双腿,那双腿有点嫌粗,形状
也不怎么美,但让人感到一种奇怪的意味,就像荡妇的眼神儿。
2
策划部有这么一个女人,让经理姜永年非常恼火,他觉得做什么事儿都放不开
手脚,好像老板派了个眼线在他身边。而这个眼线还是最贱的自己送上门的那种,
这种眼线在某种意义上又是最危险的眼线。出于某种复杂心态,姜永年事事处处给
毛茗下马威,但又尽量不让她抓住把柄,有时候他甚至不得不对她笑脸儿相迎,挖
空心思地表扬她一两句。好在毛茗并不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而不把姜永年和其他同
事放在眼里,相反她很注意不超越自己在本部门的角色,对姜永年的意见从不反驳,
对同事的私事也热心地帮忙。夏天,姜永年林立们经常吃到毛茗买的冷饮和水果;
冬天,一上班桌子上总有一杯热茶或者速溶咖啡,然后就会看到毛茗甜甜的笑脸。
这让姜永年和林立们都无法对毛茗当面说出个什么来。尤其这个女人对工作十分认
真投入,虽然她提出的创意经常不被采纳,但她依然是本部门最勤奋的一名员工,
每天都在不停地进行着构思和设计,尽量不让自己的产量落到别人后面。她对每一
分钱的奖金都斤斤计较,并把丈夫和女儿的衣食住行时时挂在嘴上。这一切本来构
不成她成为公司最不受欢迎的人物,她最被人瞧不起的是每天都给本部门的同事透
露她从老板那里知道的下一步的动向,以此来炫耀她的特殊身份,她一般都是这样
说:“我听老板说,从下个月开始各部门要实行经费包干,把原来下拔到部门的经
费收回去后重新分配,如果原有经费已经用完了,包干经费仍然和其它部门一样。
经理,你看咱们剩下的经费是不是……”这个时候大家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纷
纷建议姜永年想个名目把剩下的经费给大家发了福利算了。托毛茗的福,策划部的
人日子老是比其他部门过得好。每当别的部门经理酸溜溜地表示不满时,姜永年就
会把胸脯拔的高高的,大声说:“怎么了,不公平吗?策划部可是整个公司的大脑
啊,不把大脑照顾好,你们这些胳膊腿呀的还不是瘫痪的?”其实他不说大家也心
知肚明,策划部有个反间谍嘛,这是人家姜永年的“裙带关系”。
有时候姜永年和林立一起喝酒,谈起毛茗来都感到很费解。天下傍大款和做领
导情人的女人,都是为了住别墅开私车,要么就是后宫干政,借用权力金钱来为家
人谋利益,只有脑瓜不正常的女人才无偿献身呢。而毛茗一直什么也没有得到。
(看她的样子她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她到底追求什么呢?照说跟老板有这么一
层关系,用不着再对工资奖金那样看不开,可毛茗在这方面绝不含糊,只要属于她
的,一毛钱都不放过。一般跟老板有一腿的都喜欢给自己立贞洁牌坊,遮遮掩掩生
怕别人知道了瞧不起自己。毛茗却最喜欢炫耀跟老板的关系,唯恐天下人不知。她
总是在下班时间等电梯的人最多时候,从人群中略带羞涩地穿过去,在大家的注视
下径直走进老板的办公室,顺手把门磕上。凡此种种。经过无数次的商讨分析后,
姜永年和林立得出了一个基本结论。他们碰了碰酒杯,林立说:“这个女人很笨。”
姜永年说:“她工作能力低下。”
林立说:“但是她很虚荣,爱附庸风雅。”
姜永年说:“她生怕别人瞧不起她。”
林立说:“因此她不择手段地去接近每一任老板。”
姜永年说:“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跟老板的关系。”
林立说:“想借此让别人尊重她,对她另眼相看。”
姜永年说:“哼,这反而让人人都瞧不起她。”
林立说:“唉,她其实是个可怜的人。”
但是本部门有这么一个女人,还是让大家觉得不舒服,尤其想到她也很有可能
被提拔为副经理,策划部的人都感到有点心灰意冷。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前车
之鉴就不用说了,毛茗虽然是个公认的无能的女人,但对于老板来说,她比其他有
能力的人都有最直接最有效的用处啊。
但是毛茗来公司十年了,过去的老板都没有提拔她,现在的老板看起来也没有
这个意思。大家又从心里为毛茗觉得不值。
3
业余时间,林立是“寻找摇滚乐队”的主唱,在这个城市的艺术圈子里是公认
的新锐,在全国前卫音乐圈里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林立经常感到自己是分成两瓣
的,上班的林立和摇滚的林立,──在公司里,林立并不是个靠情绪处事的人,他
知道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也对男男女女的绯闻很感兴趣;只要走出那座大楼,他就
是另一个林立了,表现得激奋,狂热,不拘小节。但他的内心是绝对冷静的,他比
较欣赏窦唯跟王菲离婚后创作的音乐。除了林立,乐队其他人都没有正式工作,靠
地下演出挣来的钱糊口,他们是些纯粹的人,表里如一的人。尤其吉他手陈流,剃
个大光头,脑后却留个小辫子,他是圈子里有名的采花大盗,自比为《七侠五义》
里的花蝴蝶花冲。有意思的是这个体格健美语言粗俗的家伙并不是到处拈花惹草,
而是那些女孩子或者女人们纷纷飞来采他。不可否认他是个很能吸引异性的性感的
家伙。让林立震惊的是,有一次陈流的名字竟然从毛茗的嘴里蹦了出来,当时那女
人喜不自胜地对林立说:“陈流啊,那家伙看上去就有那么一股子劲儿!”林立瞪
着眼睛半晌回不过神来,他怀疑地问:“你也认识陈流?”
“何止认识!”毛茗神秘而自得地笑了,脸还微微红了红。
“嘿,他妈的!”林立感慨万分,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女人能跟摇滚发生
关系,而且并不掩饰她的私情,还把它拿出来像炫耀跟老板的关系一样让人去回味。
林立想起了他跟姜永年辛辛苦苦分析研究出来的结论,看来一切都泡汤了,这个女
人没有她们想得那么简单,也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可怜。
出于一种奇怪的冲动,林立横了横心问了毛茗一句:“毛大姐,你怎么看男女
之间的事情,嗯,我是说你怎么看待丈夫或者妻子有外遇的事情?”
林立问完了把目光躲在一边,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他料到这个女人也许会突
然跟他翻脸较真,但是他却听见对方开心的笑声。毛茗几乎是眉飞色舞地说:“我
觉得只要对家庭有责任心就足够了。婚外恋其实是很合理的事情,一个女人只跟一
个男人,一个男人只跟一个女人,都不正常;真正的自由,就是大家随心所欲,开
心就好。你说呢?”
“啊,啊……”林立支吾了两句,发球被对方扣杀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林立不自觉地留意起毛茗跟外界的联络,发现她跟诸多行业
的诸多人士都有着深层的关系,并且丝毫不遮遮掩掩,她在电话里和他们调情,约
定去哪里吃饭,去什么地方睡觉。甚至,有时候她会几乎同时接到数个类似的电话,
这时候林立就会为她捏一把汗,不知道她如何分身。让林立惊叹的是,毛茗一点儿
也不乱方寸,她给自己留下一个最感兴趣的男人,而在谈笑间轻松地把其他的介绍
给另外几个看来是她的密友的女人。最后,皆大欢喜。
“老天,她还有同党!”林立唏嘘不已。打死他也想不到那些三级片或者毛片
里的低级故事情节竟然会在现实中上演。
后来,林立又发现毛茗是个快乐的人,她的不快从来超不过十分钟,而且她不
记恨任何人,即使对方严重地伤害了她。林立还注意到,毛茗是个很爱自己的孩子
的母亲,她把小女儿打扮得像个小女人,那小姑娘漂亮得像个洋娃娃,乖巧得像秀
兰。邓波儿一样惹人喜爱。林立见过两次毛茗的爱人,是个文质彬彬的大学副教授,
个子不高,稍微有点胖。他跟林立进行过一次客气的寒喧,林立一看到他就想起了
本部门刘大姐因为不屑而扭曲的表情和鄙夷的语调,刘大姐是毛茗的邻居,楼上楼
下,据她讲,──她的原话是这样的:“只要她爱人一出差,前脚走,后脚就有男
人来敲她家的门,而且一天能来好几个,这个刚走,那个又来了,她那家里整天鬼
哭狼嗥的!”因此,同样作为男人,林立很同情毛茗的爱人,他尽量热情地跟他交
谈,不让他察觉别人对他妻子有什么看法。同时,林立发现,毛茗的小女儿长得跟
父亲一点儿也不像,甚至跟毛茗也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他感到了对谈话的厌倦,找
了个借口离开了这对看上去很甜蜜的夫妻。
再次见到毛茗美丽的小女儿时,林立忍不住仔细观察了小姑娘几眼,──“她
到底会是谁的孩子呢?”
4
在一次喝满一桌子空啤酒瓶后,林立控制不住自己,问了陈流一句:“老流氓,
你是不是认识我们公司的毛茗,还跟她睡过觉?”
陈流斜视着林立,笑嘻嘻地说:“毛茗啊,她很贱,打个电话就来了。她喜欢
主动送上门儿,我要是正好有女人,就叫她滚。没别的女人时,也找她玩玩。”
林立想不到毛茗在陈流的心目中是这样的地位,他对毛茗的快乐产生的敬意又
烟消云散了。“真是个他妈的让人费解的女人!”林立骂道。
一个以当别人的玩物为荣,却被人始乱终弃;让所有人瞧不起,自己却很快乐
的女人,比一道无理方程还难解,也比圣经中的故事还耐人寻味。林立觉得自己已
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自信心遭到了很大的打击。告别了陈流他们,林立迷迷糊
糊地打的回到家里。老婆少见地没回来,桌子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参加朋友的生
日Party ,晚些回来,你先睡吧。
林立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正睡得香甜,有人按门铃。“妈的,准是又
忘带钥匙了。”林立嘟囔了一句,抬起沉重的脑袋,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开门。
“以后出门带上钥匙,我要出差了怎么办?”林立拉开门朦朦胧胧看见外面站着个
穿裙子的女人,习惯地教训了一句,返回身又走回了卧室。那个女人关上门,跟在
林立身后进了卧室。她伏下身来望着林立醉得发黑的脸咯咯直笑。“别闹,洗洗睡
吧,”林立懒得睁开眼睛。那个女人收敛了笑容,开始给林立脱衣服。林立习惯地
大字躺在床上,听话地配合她脱衣服,他感到耳朵有点痒,抬起手来舒服地抓了抓。
那个女人脱完林立的衣服,又开始脱自己的衣服,然后她赤花花地伏在林立身上,
亲吻他的小白脸。“你不是每次都先洗澡吗,今天怎么了?”林立抚摸着她光洁丰
润的身体,闭着眼睛温柔地说。那个女人的喘息渐渐急促起来,她情不自禁地呻吟
道:“林立,你可真是个温柔的男人。”林立闭着眼睛笑笑,感到这句话从老婆嘴
里说出来很有意思,他因此清醒了一点儿,于是觉得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并不是老
婆的,而且这个女人身上的香味跟老婆的也不一样,──老婆的是淡淡的茶香,而
这个女人却香气浓烈。林立吃惊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双纹过眼线的大眼睛正迷醉地
半眯着。
“怎么会是你,你怎么进来的!”林立推开在自己身上扭来扭去的毛茗。毛茗
露出像梦境中一样的笑容,她再次向林立伏下身来。林立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东西
已经被毛茗抓住,并含进了嘴里。一阵温热从那里传遍了林立的全身,他无力地躺
下去。接下来林立由被动变为了主动,一切都过于激烈和混乱,以至于整个过程在
林立的记忆里非常抽象和不清晰,他只记得自己那里像一棍铁棍,而毛茗那里像一
滩稀泥。后来,林立重归黑沉沉的梦乡。有一只手揭开了盖在林立身上的毛巾被,
并且推醒了她。林立睁开眼睛,看见老婆弯着腰站在床边,正拿毛巾被的一角给他
擦额头上的汗。
“怎么了,满头大汗的?”老婆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看你这一身的酒
气,快把衣服脱了。”
“没什么,做了个恶梦。”林立压抑住狂跳的心,听话地任老婆扒掉身上被汗
浸透的衣服。
“玩得高兴吗?”林立揽住老婆的纤细的腰问道。
“还行吧,认识了几个新朋友,”老婆专心地给林立脱衣服,一边说,“噢,
对了,你有个同事叫毛茗吗?怎么没听你提到过她?”
“怎么了?”林立吃惊地抬起头来,眼睛瞬间瞪得老大,盯着老婆看。
老婆没看见林立可怕的眼神,依然不紧不慢地说:“没什么,她是我朋友的朋
友,今天在Party 上碰见了,她说你们是多年的同事了,以后出去玩的时候会叫上
我。”
“你敢!”林立一把推开老婆,咆哮起来,“你敢再跟这个女人见面,我打死
你!”
老婆歪倒在床上,委屈地望着暴怒的林立。林立一向对她很温柔,突然出现这
样反常的情况,她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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