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受和平
作者:李骏虎
我喜爱“一战”小说,是因为对海明威的欣赏,我敬仰他对战争发自骨子里却
又不露声色的嘲讽──“冬季一开始,雨便下个不停,而霍乱也跟着雨来了。瘟疫
得到了控制,结果部队里只死了七千人。”(《永别了,武器》)充满诗意的笔调
与轻松的语气,让人感受到彻骨的寒冷与无法排遣的巨大悲哀。我也爱看“二战”
影片,但极端厌恶某些作品传递给我的战争的强烈美感,那种令人蠢蠢欲动视杀人
为壮举的东西,让战争造成的灾难埋下变本加厉的伏笔,遗害于人性的深处。我一
直认为战争片首要应该表现的,是压倒壮美的残酷,把活生生的人集中起来互相残
杀,变成一片一片的死尸,有何美感可言!我绝对不是无原则地反战,面对侵略与
奴役,战争是最好的反抗,也是必须的抗争,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把战争上升
到审美的高度,就是人性恶的扩大和不人道。
我曾不自觉地思考过战争与和平的关系,觉得远离战争的和平真是天堂,那么
不和平时期,无论以什么理由为前提,都是人间地狱。战争的伟大,在于重新找回
人间和平,但表现战争的伟大之方式绝不应该是赞美,而是再现它的酷烈与悲惨。
无论在什么前提之下,作为战争的“果实”,和平时期的人们对战争原本就有一种
无意识的感恩和赞美,“打仗”,成为绝大多数人童年最痴迷的游戏,当时来说似
乎无须解释内中的原因,现在却不能不进行反思。我看到报纸上那些因无休止的战
争而住进难民营的孩子们快乐地玩着打仗游戏,觉得那才是不折不扣的战争悲剧。
人性里面原本就有很多文明剔除不干净的杂质,我们又何必去美化和膨胀它们呢?
破坏和杀生,有什么值得歌颂和模仿的?
最近,领略到两部让我由衷喜爱的战争题材的艺术作品,我松了一口气,看到
了自己希望看到的艺术家对待战争的态度。一部是正在上映的美国人以斯大林格勒
保卫战为素材拍摄的《决战中的较量》(又名《兵临城下》),它从生灵混杂挣扎
的角度再现了军队在战争中乌烟瘴气鬼哭狼嚎的场面;着意表现在任何部队中长官
手中的随时枪决畏战士兵的权利成为战斗的相对动力;首次再现己方部队机枪扫射
溃退下来的新兵的令人发指的暴行;同时它也着力表现了战争中用来麻痹精神的宣
传手段。可惜的是这部电影在译制的时候被剪去了两处最能令人对战争的实质重新
进行思考的片段。另一部则是著名作家孟伟哉三度起笔,历时26年完成的三卷本
120万字的表现朝鲜战争的长篇小说《昨天的战争》,书的正文之外有三处文字
表明了作者对战争的感受和态度:第一处是写在书的最前面的一句话:“献给:伟
大的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战争中的牺牲者和幸存者。”第二处是作者在《前言》开头
的一句话:“人们不喜欢的事情,不一定就能避免,战争往往就是这样。”第三处
是书的《后记》的第一句话:“伤而未亡,死去活来,我是朝鲜战争的一名幸存者。”
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把这三句话看做《昨天的战争》的主基调:它不是一部单纯
意义上的小说,而是上升到了思想的高度,是通过描写战争对人性、生死和人类命
运做了深重思考的多元性艺术作品。
孟伟哉在《尾声三》里写了这么一件事:在美军和南朝鲜军队的一个重要军事
基地,二战中曾跟随巴顿将军参加过对德国军队坦克会战的一位少将,为了鼓舞士
气,以便在对中共和北朝鲜军队的两栖战役中进行陆上突击,他选择了二战中他的
部队战绩辉煌的纪念日“胜利战士日”来进行军乐演奏和坦克射击与喷火演习。就
在炮火和军乐交响,官兵们热烈欢呼,少将正在得意达到他所期望的心理效果的时
候,突然出现一辆坦克,把军乐队和将校们冲得四散奔逃,只见炮塔里钻出一个美
国士兵,高举一张纸展开在头顶。──
那纸上写着一行粗大的字──Idon'twanttodieinkorea!
我不愿死在朝鲜!
于是气氛骤然转变,出现了僵局,这个抗议战争的士兵成为事件的焦点。在阅
读的过程中能感觉到作者在处理此处的独具匠心,并从这一幕强烈的失谐中感受到
一种被人棒喝的震惊。对于生命来说,战争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死亡。而身处战
争中的人们以及后来从艺术的角度欣赏战争的人们,往往回避和无视这一点。“没
有一个军人愿在睡梦中被敌人击毙”,战争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噩梦。然而,正
像作者在前言里所说:“人们不喜欢的事情,不一定都能避免,战争往往就是这样。”
他在接下来对化装潜入敌方基地的志愿军周天雷侦察小分队趁乱奇袭的描写中,没
有刻画什么英勇的形象和壮美的场面,而是这样写了抢到敌人一辆坦克的周天雷和
李亨基:
……于是他(周天雷)用力摁住这机关,让烈火猛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
不能脱离这火海……
……几个美军女乐手拿着小号在雪地里滚爬,李亨基恻隐之心一闪没有碾压她
们……
在战争的背景之上,一个是对待自己的生命的态度,一个是对待敌人生命的态
度,这两个没有任何褒贬和修饰的细节描写,不联想不议论,却陈述了作者对人性
的思考。
在战争中,处在生死关头的人实在的心理活动是什么呢?孟伟哉老人是亲历过
朝鲜战争的负伤幸存者,我想抄一段他在《尾声七》里对志愿军炸桥战士的生命和
意志的自我意识的描述:
……他们清楚自己的行动意味着牺牲,但是,等待最有价值的牺牲的那一刻那
一瞬,却好像比牺牲本身还困难──冰冻的钢铁温度太低,手碰上去会沾掉皮肉,
身体靠上去,尽管有棉衣,很快也会冰凉透心!……生命,当人还能清楚地意识自
己生命的存在而这个生命又承受着本来难以承受的痛苦时,意志和信念都会显得无
能为力,就像人可以意识到自己必有一死却不能回避死亡……金哲、石山志、牛新
理在那些钢梁里,从心理上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已心甘情愿异常镇静地视死如归,
但身体上各种生命的感觉却使他们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到自己选定的死亡时刻──
……
但是,金哲、石山志、牛新理坚持着、坚持着,以超人的毅力和决心,以超越
生命的信念和意志坚持着……
这样纯粹从人的角度出发去写战争,在中国,《昨天的战争》应该是第一部,
它的深度,远远大于它的广度。有朋友问我对《昨天的战争》的比较评价,我说,
就艺术高度来说,我把《昨天的战争》比做中国的《战争与和平》,但由于作者出
身和经历的不同,《昨天的战争》又有《战争与和平》没有涉及到的地方,比如对
一场战争宏观的思考和微观的反思。
前两年美国大导演史皮尔博格有一部著名的大片叫《拯救大兵瑞恩》,里面有
一处令人心悸的镜头,表现年轻的美国士兵和一个健壮的德国兵在一座大楼的废墟
里肉搏,德国兵把他压到了身下,抵抗中刀尖抖动着一寸寸逼近年轻的美国士兵的
胸口,生死关头他眼神里战士的味道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人与人之间平等的交
流的欲望,他善意地微笑着对那个德国兵说:Stop,stop,Please!(停手,停手,
求你了!)他试图从人对人的角度唤醒德国兵的怜悯,忘记战争而不要把一个人杀
死。可惜的是德国兵从战士的角色里脱离不出来,他把尖刀插进了那个年轻人的胸
膛,并对他瞬间绝望而痛苦地瞪大的眼睛视而不见,整理好衣服走了。那个垂死的
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一切的不可思议,他想提醒别人不要从战争的角度对待
一个活泼的生命,但战争却不因为他的一厢情愿而改变它的惨酷。孟伟哉在《昨天
的战争》之《尾声六》里借诗人司马仲的口说:
“我可怜那面山下死伤的美国士兵,他们是侵略方的炮灰。我敬仰安息在这面
山下的我的同胞,他们是反侵略的战士……”
唉,即使战争是必须的,我们也不能无视对方的军队也是从人民中来,每个士
兵首先是一个人。我们有理由对胜利欢呼雀跃,因为胜利意味着战争走向结束的可
能,但我们绝不应该美化战争,从屠杀和血腥中制造美感。战争对人类生活、社会
建设和时代进步的破坏从来就是最大的,也是最不明智和最不合理的事情。
孟伟哉老人在给我的信中说:“在今年十月,当又一个纪念日来临时,当今享
受着和平的人们,难道不应该怀想一下战死的烈士们吗?”
我从孟老这句话中取出“享受和平”四个字做为第一篇随想的题目,表达对战
争中的“牺牲者和幸存者”的由衷敬意以及对能够享受和平的无比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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