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居三人行
作者：李骏虎
１、那天李离在小饭馆里喝啤酒翻报纸，看到“供求信息”栏目有这样一则启
事：寻求合租──有两室一厅的一个卧室出租，厅及厨房、厕所共用，月租金３０
０元；最好能是一对年轻夫妻；联系电话×××××××。
这么说对方也是一对小夫妻喽，李离想，像我这样单身而玉树临风的文化白领
跟他们住在一起一定蛮有意思，看看去，权当体验生活寻找创作素材吧。
２、李离找到电话里给的地址敲门时想，不知道漂不漂亮，听电话里的声音不
错，又甜又柔，──开门的千万不要是她老公！
门开处，探出一张漂亮的脸蛋，蓬松亮泽的乌发，又大又灵气的眼睛。
那少妇扶着门，一个劲地朝李离身后张望着。李离望着她奇怪地想，为什么她
不看我，难道我是空气？
就你一个人吗？你爱人……哦，先请进。年轻女人的笑脸真是迷死人，尤其漂
亮的少妇，简直叫人魂飞魄散。李离觉得这一趟来对了，他已经能够看到故事会如
何发生和发展。
我爱人，她在另一个城市，正在办调动手续，我们是大学同学……李离试图使
这随口扯出的谎话圆满一些，他含笑望着那美丽的少妇，对方也甜甜地望着他笑，
稍微歪着脑袋，很俏皮很专心地听他说话，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都是年轻人嘛，
没那么古板，好说话。
３、谁来了？有一间卧室的门开了，出现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穿着睡衣睡
裤，双手搓着脸边走边问。
哦，是来跟咱们合租房子的，刚才他打来电话时你还睡着。少妇扭过笑脸去告
诉他。那个男人无精打采地看了李离一眼，用的是结了婚的年轻男人那种百无聊赖
的眼神。
这是我老公，他有时候上夜班，所以白天睡觉。少妇笑吟吟地对李离说。她站
到那男人身边去，亲昵能拉住他的胳膊。
李离对那男的笑一笑，趁他不注意转过眼珠意味深长地望了他妻子一眼，那少
妇不由微微低下了头。李离心头掠过一阵快乐的颤栗，他仿佛觉得，已经跟眼前这
少妇拥有了一个共享的秘密，──一个目前三个人都不知道内容的秘密，但有没内
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个秘密。
４、安顿下来后，李离觉得自己的举动有点疯狂，实在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天呐，他想，我难道不怕那对小夫妻设美人计把我谋害了？！就像港片里常见的，
寻求合租本身就是一个圈套，谁知道他们已经谋害或陷害了多少单身汉或小夫妻！
那少妇可人的笑脸开始让李离觉得不安，但越是这样那笑脸越是在他眼前浮现，
简直挥之不去。我看，当年孙二娘也不过这么一副脸蛋吧，把那么多“牛子”做成
了包子，流传到今天就有了港片里常见的“人肉叉烧包”！李离想，老天，我好好
的找这恐怖的生活干嘛！他悄悄反锁上了房门，轻轻地躺到床上，支楞着耳朵留神
听外面的动静。
如果那少妇不是那么漂亮，也许我不会真住进来的，李离想，她的身材不是很
好，有点矮，有点胖，不过圆乎乎蛮可爱的，衬得那张俏脸更漂亮了。想到这里，
一丝不可捉摸的微笑爬上了李离的一边嘴角，他想到了一个词儿：色胆包天，同时
脸上浮现出自信的坏笑。
５、李离初来的几个晚上一直睡不踏实，心里有鬼，老怕鬼敲门。他在黑暗中
屏息凝气地倾听着客厅和那边屋里动静，渐渐地，恐惧变成了一种乐趣。实际上李
离对那边屋里最感兴趣的声音并不是床的晃动和人的呻吟，而是撒尿的声音──那
少妇做完那事后总是很响地把尿往便盆里撒──，每当此时李离就会适时地从浅浅
的睡梦中清醒过来，莫名亢奋。其时窗帘刚有微光透入，城市在清洁工的扫地声中
沉睡。李离想，操，他们总是在早上醒来干，这可真有点诗人的作派！哈哈。
但李离总也听不到那对小夫妻的对话，那么他们一定是悄悄地怕李离听到了，
怕听到的除了隐私就是阴谋，看来这场游戏谁是玩具还难以决断。古人说的好：害
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６、于是李离一回来就把屋门反锁上。
７、晚上下班后，李离一般要在办公室呆到八点以后才离开，然后去单位附近
的快餐店或者小饭馆吃晚饭。饭后回家时顺路在音像店租一张ＶＣＤ碟，一般是喜
剧片或动物电影。九点回到住处，打开门就能看见那少妇坐在她屋里的床上一个人
看电视──那男人晚上上夜班，白天睡觉，李离统共没跟他照过三次面──，她的
屋门总是半开着，灯光在客厅的地板上印出一个黄色的平行四边行。──平行四边
形是最不具有稳定性的，李离踩过那光影时不禁浮想联翩。
李离掏出钥匙来开门，那少妇就好听而随便地问了一声：回来啦？
哦，你一个人看电视呢？有什么好节目？
看来看去全是广告！中央八套正播《笑傲江湖》呢，拍得不错，每天两集，今
天已经演了一集了，过来一块儿看吧？
不了，我有篇小说要写，等有时间买上一套碟来看吧。
客厅里光线一暗，原来是那少妇站到了屋门口，挡住了一部分灯光。
你屋里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上班时就不要锁门了，我拖地时可以帮你也拖
一拖，──一个屋住，不要客气。
谢谢你大姐，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我的笔记、材料到处乱放，还是自己收
拾知道哪儿是哪儿。
开了房门，李离侧身对那少妇客气地笑一笑，对方在逆光里，黑乎乎看不清她
脸上的表情，不过李离自我感觉笑容和举止都很潇洒，足以让那少妇为之心仪。进
来关上门，还是忘不了反锁上。李离想，我不过想证明自己是个让每个女人尤其是
漂亮女人欣赏的男人而已，有非份之想但决不付诸行动，你们也别指望加害于我，
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好。
８、李离刚打开电脑，那边电视音量就调小了，──真是个乖巧的女人！
９、用多媒体可以一边写小说一边听轻音乐，待到脑子稍显迟钝时，把暖瓶里
的开水倒脸盆里，一边泡脚一边用电脑光驱看碟。此时可以听见那少妇在客厅、厨
房、厕所间来回走动，无非做临睡前的准备工作。李离看完碟，倒洗脚水，上厕所，
看见那屋里已经关了灯，门上的玻璃窗漆黑一片。
她一定没锁屋门，李离想。不过他一直没敢去推推证实一下。
１０、回屋后躺在床上看书，李离通常凌晨三点左右睡去。那个男人天亮时分
一脸疲惫的灰色两眼烟酒红光地回来时，李离正在梦中绞尽脑汁地编织奇幻的小说
情节。
１１、上午十一点之前李离起床，洗漱。那个男的正在屋里鼾声如雷，少妇还
没有下班。有时候李离走得晚一些，出单元门时能碰上她提着一塑料袋蔬菜生气勃
勃地往回走。他们打个招呼，她习惯地对他甜甜一笑，问道：每天这么晚上班呀？
我都下班了。李离亲切地对她笑笑。
１２、因此李离基本上碰不上那个男人，他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不知道
对方是否也淡忘了咫尺天涯的他。
１３、可是有一次李离起床后刚上完厕所出来，那个男的拉开门站到了屋门口，
他抹了一把因疲惫而显得粗糙的脸问道：你老婆什么时候能调来？
什么意思？李离觉得对方的眼光不怀好意，也就没客气。
没什么，她来了会方便一些。那男的换上了一副笑脸，但口气依然很僵硬：当
初说好是一对年轻夫妻才租给你的，你来了都一个多月了，也不见你老婆来一次。
当初说的是“最好”是一对年轻夫妻，没那么绝对吧？李离也笑脸相迎针锋相
对。
你看着办吧，大家都是年轻人，我也不是难为你，调个人也挺不容易的。那男
的不再坚持。
可不，难透了，我也希望生活有人照顾呀，──谁不知道有老婆过日子舒服？
李离顺坡下驴，叫了几声苦，拿脸盆去打水。
好啦，我睡觉去呀，咱们以后再说这事儿。对方打个哈欠关上了门。李离暗笑
一声：心虚什么，我还没真打算打你老婆主意呢。──嘿嘿，得胜！
１４、我对他平庸的老婆实际上并不感兴趣，我只是想体会一下这种环境中的
那份心情，上班路上李离无奈地想，但那个家伙显然不这样认为，这话又不好对他
直说，真是被他捡了个大便宜。──不过看来他们并不像害人的人。
１５、晚上李离刚打开电脑，门被敲响了。她想干什么？李离想了想，走过去
打开门。少妇第一次进他的屋子，拘谨地笑笑。
打搅你写作了吧？她似乎面含羞涩，胸藏敬畏。
没事，每天就这一件事情，成惯性了，说写就能写说停就能停。少妇羞怯的表
情让李离有点自高自大，突然很想说话。
也没什么事情，我老公说他上午问你爱人来不来的事，……我想，你不要往心
里去，其实……少妇忽然狡黠地望着李离说，我早知道你是单身。
嘿嘿，李离觉得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穿了心事，很有点不好意思地讪笑着说，
对不起……
没什么，这有什么？！你比那些小夫妻安静多了，晚上整夜写作，连个门都不
串，白天一天不回来，从早到晚静悄悄的，这样的合居者是最理想的了；你千万别
往心里去，安心住着吧，他也是那么随便问问，我说了他一顿呢。少妇掩嘴笑起来。
李离由衷地感激，热切地望着她说，太感谢了，大姐！
快别说这话！少妇竟然有点慌乱，脸上飞过一抹红云，不由拿出做大姐的端庄
表情问道，对了，你有多大了？
二十七，虚岁。坐下说话吧，大姐。
不小了呀，为什么不成家？少妇轻轻在床边坐下，目光很是关切。
你看，我现在一事无成，不想在创业阶段让世俗生活影响到我。
结了婚一样创业呀，再说，有人照顾你的生活，对身体有好处，你看你那么瘦。
──少妇陷在大姐角色里出不来了。
我还是觉得成功以后再说结婚呀买房的会轻省一些。
那倒是，有了钱一切都会好办一些；对了，你有对象了吗？
李离忍不住笑了：没呢，成功以后再找吧。
找对象也要等到成功以后？少妇更是忍俊不禁。
对，我之所以要一心追求成功，一方面是个人事业心驱使，再一方面希望找个
尽量优秀的女孩做老婆，──你想想，我成了知名人士，老婆的素质和各方面条件
当然也要相应提高了。李离连说笑带比划，心里奇怪怎么这么着急对这个女人说心
里话。
少妇表情有赞许之意，但眼神明显黯淡下去了，笑容牵强地说，那倒也不一定，
老婆嘛，关心你才是真的，你说呢？
对对对，也有道理。李离赶紧应和，他觉得在如此一个家庭妇女跟前谈女人的
素质高低，是有点挤兑人家，尤其漂亮女人，自我感觉好习惯了，你一说内在和涵
养，必然影响人家的情绪。
其实我说的女人素质高、条件好，首先是要长得漂亮。李离说完大笑。
少妇低下了头，少顷说，你忙吧，《笑傲江湖》要开始了，我过去呀。
慢走大姐。李离站起身来，少妇从他面前走过，留下一阵馨香。
１６、有天李离参加了个宴会，喝了点酒，头有点晕，就想早点回家休息一下。
刚进单元门，听见楼道里传来悠扬的琵琶声，铿镪有致激越振奋，正是《十面埋伏
》 .嗬，想不到这烟火之地竟有这样的雅致人物，真是大隐隐于市呀。李离被这琵
琶音一扫晕闷不适，感觉神清气爽，徐徐抬脚数着楼梯往上爬。乐声越来越响，越
来越清，李离不知上了多少层楼，站到了一个门前，琵琶声正是从这门里传出的。
李离站在那门前倾听许久，几欲举手敲门请求面聆清音，又怕唐突了人家。正犹豫
间，乐声收了，却将这听者的心悬了起来。李离一咬牙拍响了防盗门上兽头里的衔
环，听见里面有脚步声走近，不由紧张起来，──怎么跟人家打招呼？会不会认为
我是个坏人？
门开处，探出一张漂亮的脸蛋，蓬松亮泽的乌发，又大又灵气的眼睛。笑着问
他：忘带钥匙了？
啊？──李离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对对对，钥匙丢屋里了，真不好意思。想像
中的新奇终于从那张由暂时的陌生归为熟悉的俏脸上退却后，李离一时不知所措，
恍若在梦中。
１７、大姐，刚才是你在弹《十面埋伏》吗？李离进门后没看见那屋里有别人，
扭头问少妇。
哎呀，好多年不弹了，今天想起来……弹得不好。少妇在开着灯的客厅里目光
晶亮，脸上似有羞容，她的眼神，似乎期待着李离做出什么表示。
李离自然明白，但同时也是由衷地赞叹道：弹得太好了，大姐真是多才多艺，
人长得漂亮，才情也高，想不到你还是个超凡脱俗的高人。
快别这么说，我现在是纯粹的家庭妇女了。少妇面有红潮，羞容不掩喜色。
大姐，我最喜欢这曲《十面埋伏》了，您能弹给我听听吗？李离借酒壮胆，但
还是用了一个“您”来掩饰。
行，你可别笑话我。
怎么会！
１８、李离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看少妇纤纤素指轻扫琴弦，清音醉人，但
他还是走神了──成熟的年轻女人的房间里有一种特别的芬芳──，琴声激越时，
他心中涌上一股悲酸：老天，这样丽质天成的女子，竟是市井中什么样人的妇人！
少妇弹完，嫣然一笑，惊艳绝伦，抬眼发现李离眼中有泪花，素手粘在琴弦上
愣了。
大姐，你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李离离题万里地问。
啊？少妇想来正等着赞美之辞，对这样的问话始料不及。哦，她说，保安，他
是一家俱乐部的保安。话音未了垂下螓首。
唉──。李离不易觉察地轻叹一声，也低下头来。
但少妇还是觉察到了，她沉默许久，嗫嚅地对一直低着头的李离说，其实，你
不该叫我大姐……
为什么？李离大胆地迎接住她幽幽的目光。
四目相碰时，两个人同时感到灵犀之中有微风在轻拂。
少妇脸上掠过一闪而逝的笑容，用微颤的嗓音说，我属兔，比你小一岁呢，该
叫你大哥。
嗨，怎么会这样！李离脸上开始发烧，鼻尖沁出亮亮的汗珠。
我以后叫你哥吧，少妇直视着李离道，……没人的时候。
没人的时候是没谁的时候？李离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接口说，有人时我还叫你
大姐，你老公比我大嘛。
两人相视一笑。啧啧，那些古往今来的戏里演腻了的情景，真会出现在现实生
活中！李离感慨不已，他突然越发对少妇敬重了，站起来礼貌地说，那，我就先过
去呀，有时间再听你弹吧。
哎……
１９、有天下午，李离跑回家来赶写一篇小说，忘了锁屋门。那男的进来了，
穿着内衣趿着拖鞋，坐到李离旁边那只塑料小凳上，笑着说，我看见你门留着条缝，
以为你忘了锁门，想替你碰上，想不到你在呢。
李离把文件存了盘，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支烟，点上跟他说话。他留心地看了看
那个男人的长相，高高大大，相貌也说得过去，但言谈举止市井化得厉害。
我老上夜班，这还是第一次来拜访你，你每天都写文章吗？
谋生吧，别的什么也不会。李离很给他面子，不知为了什么。
哎呀，谋生跟谋生可不一样，我这干保安的就不能跟你比，你是记者、大作家，
我是看大门的，差远了。男的说完哈哈大笑。
李离警惕起来，留心听他的话外之音。
你是文化人，文化这一套我不懂，不过我老婆懂，她在嫁给我之前在剧团工作，
后来她那个剧团解散了。她的戏唱得好，琵琶也弹得不错，现在偶而还弹弹，什么
时候叫她弹给你听听？
那太好了，我很喜欢听琵琶曲。李离说着，眼睛望向电脑屏幕，他有点紧张，
心里也着急没写完的小说，就把烟掐了，侧身把一只手放到键盘上轻轻敲打着。
那你忙吧，有空咱们再聊。男人很知趣地站起来，笑着跟李离道别。从他的笑
声里，李离听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含意或暗示。
２０、晚上，李离进门就意外地看见那屋的门紧闭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事情，难道那个男的今天不上夜班？──他踌躇片刻，鼓起勇气两步走上去，敲了
敲门。
少妇打开门，看见是他，并不惊奇，作了个笑容说，进来坐吧。李离看她的眼
睛红红的，想必哭过，暗忖：难道那男的打了她？真是个小人！
出什么事了？李离的语调焦急和关切得让他自己都惊奇。
没什么……少妇对他笑笑。──从弹琵琶的那晚之后，她在没人时从没叫过他
哥，他在有人时也不叫她大姐了，彼此感到亲近非常，但又不由得以礼相待。
一定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你吗？李离注视着她。
少妇开始饮泣，娇弱又惹人爱怜。李离心动一动，想上去揽住她安慰一番，双
腿却像过了电一样麻酥酥站不起来。
你对婚姻有什么看法？少妇抬起头来，拭干泪，长出一口气瞅着李离问道。
哦，我没结过婚……李离始料不及。
唉──，少妇又长长地叹一口气，幽幽地说，这个世界上看上去有那么多的美
满婚姻，事实上，每个人的终身伴侣都可能不是他（她）的意中人，生活就是这样
让人啼笑皆非又无可奈何。
所以才有那么多可以写进戏里的故事，才有那么多的人喜欢看戏里别人的故事。
──李离搞不清自己这是在宽解对方还是另有所指。
你爱过什么人没有？少妇突然问，定定地望着李离，片刻又把目光移开去，似
乎并不关心答案，但更像是害怕那答案。
爱过。李离望着她，有句话差点喊出来。
是吗？她是什么样的人呢？少妇脸上有了点笑容，有点夸张地瞪大着眼睛。
我经常爱上我作品中的女子，她们是我理想中的爱人。──李离突然之间就说
出了这样的“心里话”，他又补充了一句：现实当中嘛，真爱太脆弱了，它几乎经
不起任何打击和考验。
妇人望着他，很久不说话。
李离也望着她，但眼神有点躲闪的意味。
我希望你能找到真正喜欢她而她也真正喜欢你的人。人有时候会因为一时的空
虚需要填补，或者为了完成自然或社会的使命而让自己的爱情仅仅沦为婚姻，真是
太可悲了，就像要完成一个任务，那么急切地找到一个“搭挡”来进入某种生活方
式，这一辈子也许与爱情和真正的爱人无缘了。就像你说的，重来就成了戏里的事
情，被别人看，甚至只是看看别人的戏……
李离如遭醍醐灌顶，少妇的话让他惊奇于她的思考，一时忘了她的痛楚，接口
说道，还有时候是因为想获得别的什么而牺牲了爱情，因为那个真正爱你的人并不
一定适合做你的妻子或丈夫；而理想的婚姻伴侣很少是真正拥有爱情的人，他们更
多的是靠感情来维持美满的家庭生活。这当然可悲，不过对个人和社会都很有益。
可你一旦发现这种可悲，并且厌倦了它呢？少妇提高了声调说，它对你已经成
为一种痛苦和折磨的时候呢？！
李离低头不语，他想，爱情真是破坏社会秩序和正常生活的可怕能量。──因
此我们缺乏勇气去追寻它……
２１、李离在睡梦中被惊醒，心头突突地跳。惊醒他的是许多根手指抓搔在屋
门上的哗喳声，间或有一掌闷闷地拍在门上。他听见少妇在客厅里突然尖厉地叫了
一声：你要干什么！接着是她跟别人较劲的喘气声。李离以为有坏人进来欺负她，
赶紧爬起来，伸手去摸枕头下压着的水果刀。准备冲出去时，却听见那男的气急败
坏地嚷道，你走开，我要问清楚他到底有什么阴谋，他老婆再不来，就从这里滚出
去！少妇叫道，你有什么资格撵走人家，这房子又不是你的，你不过比人家早租几
天，自己想省房租才寻求合租的，你以为这房子是你的呀？！那男的火了：你她妈
的替谁说话呢？胳膊肘朝外拐呀！我他妈早看见你跟他不对劲了，迟早你们要下毒
手把老子害死了，你们就称心如意了，呜──呜呜。
老天，那男的竟伤心地痛哭起来。
李离忽然想起刚刚做过的梦，在梦中他和那少妇一句话不说地狂热亲吻，疯了
一样地拼命做爱，两个人都那么热烈那么投入，恨不得让对方把自己生吞了，或者
一块儿燃烧了算了。醒来后心口像梗着一块石头，要不是这一通乱，李离准又在被
窝里睁着眼睛发一上午愣，──他已经不至一次做这同一样的梦了，但好像每次都
梦不到结局就醒过来了。
现在他也只想哭，别的都充耳不闻了。
２２、在办公室，李离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希望他能搬走。
给个理由先！李离故意刁难他，他瞧不起这样的男人，但能体量他，也就不怎
么生气。一切都在预料当中，况且一听到他的声音李离就会想起她的音容笑貌，他
不想使受到他和他的任何方式的伤害。
对方有点低声下气地说，你一个单身，晚上还整夜不睡，我们是对年轻夫妻，
只怕响动大了让你听见，严重地影响了夫妻生活的质量，还威胁到夫妻感情，你就
行行好吧。
哼哼，李离想，无论这是不是原因，人家说的都很在理，就大大咧咧地说，好
吧，不过我要下乡一段时间，马上就要动身，回来再搬家吧。
２３、傍晚，李离从乡下回来，一路上琢磨如何跟那少妇告这个别，需不需要
采取实际行动做点什么，反正就要走了，别留下遗憾！主意拿定，心情就有点紧张，
但脚步还算稳健。
上了楼，打开门一看，那屋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可以看见屋已空空荡荡。
李离的心像被空中突然伸出的一个狼爪子掏去了，一拳砸到墙上，不由大叫了
一声那少妇的芳名。
２４、房东说，是那少妇坚持要搬走的，那男的开始不同意，后来就同意了。
──李离想，她不想看到人去楼空，还是不知道怎样接受我的告别？房东又说，你
一个人也租不起这一套房子，我再给你找个合租的来吧。
２５、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２６、李离正在电脑前写一部古典爱情题材小说，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防盗门，
他拉开屋门，看见进来一男一女。男的冲他笑笑说，你好，我们是来合租这套房子
的，这是我爱人。那少妇容貌清丽身材修长，在丈夫身后礼貌地对冲李离点点头。
李离冲那男的笑一笑，趁他不注意转过眼珠意味深长地望了她妻子一眼，那少妇不
由微微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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