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恨
作者：李骏虎
“四面楚歌呀──！”
我的声音嘶哑带着风声，我料定自己此时满脸肃杀。我扭头看了一眼正全神贯
注地轻啃我的手指的吉吉，她皱了皱眉头说：“你早餐吃鱼了，还没用筷子。”
我用另一只手里的连环画报拍拍她的嫩脸，无可奈何地问：“你听见我说什么
了没有？”
吉吉翻我一眼，几乎全是眼白，又动听地哼了一鼻子轻描淡写地回答：“故作
悲壮，没劲！”
我扔了连环画报，把吉吉扳倒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绵软的胸脯上。我听见她的
心跳在加速，不失时机地放任自己的手在她光滑的肌肤上游走。
“你不可以不尊重我……”吉吉呼吸急促地说。
我干脆把手从她的裙腰里伸了进去。
“啊，你听见没有……”
她已不能自己，却倔强地挺着身体，像商场里的塑料模特儿。
我当然不能泄气，吞吐着热息吹动她血色透明的耳垂，由衷地说：“吉，你是
我唯一深爱是女子，你不能再拒绝我了。”
我的语调已近乎哀求，但是吉吉却扑哧笑了：“回答我一个问题，项羽只爱虞
姬一个吗？”
我停止了动作，郑重地说：“当然，至少最后的时刻是，男人嘛……他不是还
为她作歌吗？”
“屁，那是因为那次他正好带了虞姬，要不就是其他美人都吓跑了。”
吉吉满脸红潮，说话却逼人的冷。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太不相信爱情了吧？”我一语双关。
“爱情？假如他带的是西施或者杨贵妃呢？作什么歌？”吉吉一脸冷嘲。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这怎么可能，根本就不是一个时代。”
我觉得有些好笑，这个傻丫头，抬扛也不讲点原则。
“从古至今只有一个时间，只有两种人：男人和女人，”吉吉超然地说，“性
占有和爱情完全是两码事，我知道你渴望占有我的身体，可你不能拿爱情哄我。”
“我最渴望的是你的心！”我恨不得发誓。吉吉流泻的黑发横在我们中间，就
像浩浩的乌江水。
“力拔山兮气盖世……”我真有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吉吉根本就不相信项羽，
假如我是她，她是项王，她会不会因此伤心失望？──四面楚歌呀，吉吉却面沉似
水。我长袖飘飘百媚千娇地伏在吉吉脚下：“项王……”
吉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摘下腰间沉重的宝剑，掷到地下，她长叹一声：“唉，
大势已去！听这四面楚歌……”
我满眼心疼的泪水，柔声轻唤：“项王……”
吉吉捧起我绝世的脸蛋，久久凝视，不发一言。我看到她眼睛里风云变幻，衰
草漫漫。
这时一名亲兵闯进帐来，哗啦单膝跪倒：“禀告大王，乌骓马的鞍辔已经除去，
但我们赶不走它。”
项王呼地站起身形，拉着虞姬冲出帐外。
乌骓马在营帐前蹦跳咆哮，看到项王就变得很乖，摇首喷鼻地小跑过来。项王
一把抱住马脖子，抚摸着它额前的长鬃，滚滚泪下。我听见项王低语：“乌骓马陪
伴我征战半生，屡建奇功，当此无力回天之时，死项羽一人足矣，今必将乌骓马放
归山林，留我英雄豪气沾染江山，万世留芳。”
将士们不语。
项王抢过一根马鞭，双眼如炬，抡圆了抽向乌骓马，啪一声有如晴空霹雳。乌
骓马受痛，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只在原地刨土，似有无限哀愤之情。
啪啪啪啪，项王鞭落如雨，乌骓马不闪不避。
“大王……”将士们轰然跪倒：“乌骓马忠心可鉴，不忍离去，请大王鞭下留
情。”
嗨！项羽一跺脚，扔了鞭子，眼望茫茫紫天，长叹一声：“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吟罢潸然泪下。
项王哀痛良久，抢过一柄长戟，飞身跨上乌骓马，挥戟一指众将士，声若破钟
：“项羽已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尔等多为我故乡儿郎，若有能突围回乡者，率兄弟
子孙东山再起之时，莫忘到乌江祭项羽一杯水酒。”
“大王……”将士们葡伏在地，哀声大震：“乌骓马尚不肯去，我等岂可偷生，
愿保大王死战，同生死共存亡！”
战火烧红了半边天空和浩浩江水，已然能听到芦苇在火中的噼啪爆响如阵阵急
雨。项王长叹一声，跳下乌骓马，把交给亲兵，拥着虞姬昂然回帐。
“姬愿为王歌舞一曲。”
虞姬善解人意地想为项羽消愁解闷，虽然她更是满腹愁绪。
“美人不必了。”项王轻轻抱起虞姬，像抱着一团白云，四目对视走进内帐。
良久，虞姬为项羽穿好衣服，披挂整齐。项羽望着虞姬云雨之后的不胜娇羞，
悲从中来，竟落下了两颗英雄泪。虞姬大惊失色，葡伏在榻上，柔声叫道：“项王
……”
项羽和虞姬执手相看，柔情地问道：“美人可曾想过生还？”
虞姬凄凄一笑：“乌骓马尚不忍离主，姬尚不及一马乎？”
项羽触动衷肠，喟然长叹：“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偎进项王怀里，柔声问道：“项王可有心事？”
项羽又一声叹息，低语道：“唉，乌骓马不愿被他人骑乘，不过几碗马肉，美
人落入刘邦小子手中，如何是好。”
虞姬微微一颤，无限哀惋地望一眼项王，蛾眉一展，滚下床榻，衣裙飘飞冲出
帐去。
“美人……”
项羽一惊，伸手去拉，只拽下虞姬一条披纱。那纱巾无风自舞。
项羽冲出内帐，虞姬已抽出地上的宝剑，寒芒加于俏肩。
“美人不可……”
项羽向虚空伸出一只手去。虞姬星眸微睁，向项羽瞥去最后一抹柔情，手起处，
淡红轻漾，香满军帐。
“美人……”
项羽看到虞姬的血迅速渗入地下，像水一样，不留一点残红。他抱起虞姬，看
见那伤口细细如丝，仿佛凝脂上一线朱红。而虞姬的黑发流泻于他们之间，仿佛乌
江，仿佛我和吉吉之间的她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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