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作者:李骏虎
1
大致是在秋天里的第一次霜落之后,或者是重阳节之后十几天左右的样子,时
间记不太确切了,因为人已经死了,没事大家都不愿去想那件事情。可以肯定的是,
当时天气已经有点冷了,桦树的叶子已经多少有了一点枫叶的韵味,树皮一片片微
微剥起,树杆上像长满了鱼鳞,而且鱼鳞下面隐隐可见鲜红的嫩肉。刑警李离那时
候坐在这座桦林的深处擦他的枪,他穿着便衣,里面套着一件毛背心或者一件薄毛
衣。当时已经是午后,到了桦树林里光照最好的时间,阳光让银白色的桦树淡蓝的
影子互相交叉,有一大块白中透黄的阳光落在李离的半边身上,让那地方感觉暖烘
烘的。因此李离一边擦枪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阳光在桦树林里到处流动,有时
候还泛起一些透明的气泡,同时他想到,如果不是执行任务,这个时候约苏苏来这
里谈谈诗和音乐,应该是最有情调的时候。平时他和苏苏里这里之前,都要刻意地
在咖啡茶座里磨蹭到斜阳西坠之前的几十分钟,以为那是最美妙和值得珍惜的一段
时间,现在看来并不是很完美,因为总在担心太阳会落山,免不了抱怨黄昏太短促,
多少有点煞风景。假如在这个时候就来就从容多了,而且景致不见得比不上黄昏时
诗意。李离这样想的时候,下意识地又想到,如果真像队长推测的那样,逃犯把这
里作为最后负隅顽抗的地点,那这个逃犯一定是个诗人,至少也是个文学爱好者或
者有点文化的人吧。
李离擦着他的枪。这是一支过分漂亮的小手枪,有着桦树皮一样锃亮的银灰色,
要不是沉甸甸的钢铁的感觉,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它是个用来杀人的工具。当了五六
年刑警,李离还叫不上这支枪的名字,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枪,哪怕是在兵器
杂志上,──这实在是因为作为一名警察,他并不喜欢看兵器杂志,而多少是个诗
人。当然这支枪很可能不是他的,没有一个用枪的人会对自己的枪这样缺乏了解,
实际上这支枪就不是他的,这支枪是他女朋友范红的。和李离一样,范红也是个刑
警,而且跟李离在一个队上,他们是先同事后搞对象的那一种。他们的配枪,本来
都是五四式,这种枪在中国就像海鸥相机一样古老,同时性能也可靠。对于枪械,
李离远没有对诗那么感兴趣,他知道的最早的手枪是在影片《大渡河》里看到的那
种老卡壳的驳壳枪,再就是外国产手枪里的勃朗宁,但他都没有见过真家伙。作为
一名警察,李离对枪的知识远没有对钢笔和毛笔的知识丰富。这一点,常常遭到他
女朋友范红的讥笑。范红是因为自己对手枪丰富的知识和见识才对李离发笑的,她
告诉过李离,她有一位表哥在东南亚作富商,不但有多支私枪,而且简直可以开个
展览馆,有一次表哥向她出示几十种手枪的照片,使她受震惊的程度不下于这数十
支手枪同时在她耳边轰鸣。范红瞪着单眼皮的大眼睛对李离重现她的震惊表情时,
李离没有什么感觉,相对于范红来说,他不是一个优秀的警察。范红当时等了半天
不见他发表意见,没有意思地咂咂嘴说:算了,吃方便面吧。但是李离万万没想到,
就在执行这次任务之前,范红突然找他换枪,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起床后李离正
在刷牙,范红破天荒地从后面抱住了他。事情来的太突然,吓了李离一跳,他满嘴
泡沫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情调?但范红显然没听清楚,她穿着一件黑色
的紧身秋衣,紧紧地贴在李离背上,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离子,我求你一件事。李
离把嘴漱干净了,边收拾牙具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我这里你想来睡就
来睡了,比我还像个主人,还商量个什么劲!范红放开李离说,那我说了啊?李离
不由转过身来笼住她,像范红这样漂亮的姑娘,脱了警服就像普通姑娘脱了衣服一
样迷人,何况她不经意地流露出万种风情,作为警察的李离纵然能够坐怀不乱,作
为诗人的李离早心弦欲断了。李离把他的女朋友轻轻地抱在怀里,与她耳鬓厮磨着
说,说吧,我无条件地答应。范红听了这话,脸贴着他的脸不动了,她低声下气地
在他耳边说,下午行动时咱们把枪换一下吧?李离愣了一下,握住她的肩膀,把脸
和她的脸拉开距离,望着她单眼皮的眼睛问:怎么了,你的枪不好用?你比我擦得
勤快多了啊。范红垂下眼帘,难得一见地低三下四地说,我跟表哥换了一只枪。
啊?李离像被人在耳边响了一枪,瞪住范红叫道:你是不是不想干了?配枪也
能随便跟人换吗?
我表哥说他没有五四式,想拿去玩些日子,下次回来就还我的。……想不到这
么快就有任务……
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队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看他换给你的是
个什么破玩意儿?
范红噘着嘴从衣架上挂着的裤子里掏出一个三角皮夹子来,还没半个手掌大。
她把皮夹子递给李离说,小心点啊,很贵重的。李离打开皮夹子上的按扣,一个精
致的枪把像一条甩着尾巴的金鱼一样出现在手掌里,──是个很漂亮的玩意儿。李
离把它抽出枪套的一刹那,正好一线阳光从窗帘缝里射到那玩意上,使他的眼睛受
灼一样眯了起来,同时下意识地把脑袋偏了一下。
怎么样,没见过吧?范红有点得意地用调皮的表情看着他。李离说,这玩意能
吓唬住人吗?像个儿童玩具。范红一把把枪抢过来说,什么儿童玩具呀,这是目前
世界上最先进的坤式手枪,专门卖给职业妇女防身的,甚至可以放进化妆盒里,值
三千美元呢。李离说,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属于哪一类型号的手枪呢?范红说,白
痴了吧,凭你那点见识怎么可能知道它?我表哥说这种枪叫做“兔尾”,兔子尾巴
长不了的意思,形容它短小精致。李离说,我怎么听着不像个音译词?你试过这枪
吗?范红说,还没有,我表哥前天刚走,我还没来得及试呢。不过听我表哥说它可
以连发。李离不放心地说,不行,我得先检查一下弹匣,看看是什么型号的子弹。
范红把手枪藏到身后说,别麻烦了,我早检查过了,是一种微型子弹,装十二发,
把你的枪换给我你再慢慢检查吧。李离说,还是你用吧,我的手太大,握不住它,
再说,我用五四用惯了。范红耍赖说,不行,你必须换给我。
为什么?
这次任务你单独行动,我们和队长在一起,他要看见我拿了这么个怪东西,我
就完了。你不跟我们在一起,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况且你穿便衣,把这小东西握在
手里也不显眼。快点换给我吧,别装领导了,快点,一会儿开会时没有配枪就露馅
了。
李离握住范红塞过来的“兔尾”,端详了一会儿说,你先别着急下我的枪,我
问你这东西的保险在哪里,有没有备用的子弹?范红边把李离的枪往自己的枪套里
插,边嘻笑着回答他:老土,这种枪没有保险,扣扳机就是了;我表哥也没留备用
子弹,你节省点用吧。李离说,啊?没有保险?也没有备用子弹?他抬头看看心满
意足的范红,把那小东西塞进枪套里说:我真怀疑它的射程能有几米远,看上去就
像个打火机。
2
刑警李离坐在秋天的桦树林的深处,桦树的叶子已经像枫叶一样微微发红,在
下午的秋阳里又添上一层柔和的淡黄,也就是说,李离头上的景色是橙色的,而他
在橙色的风景之下背靠着银灰色的树杆。他已经收起了那支陌生的手枪,专心地抬
头看头上在阳光里抖动如鱼鳞的橙色树叶。
要是这个时候苏苏能在身边就好了,没有红颜知己倾谈,真是良辰美景虚设。
这个念头让李离幸福了一下,又失望了一下,最后有点担心起来:她可不要真的来
呀!
往日的世外桃源,过一会有可能成为枪林弹雨的战场,在那种情况下,苏苏极
有可能被匪徒挟持,那样的话队长的周密计划可就泡汤了;而且大家要是知道苏苏
是他李离的诗友,最后就可能把全部责任算在他的头上,他们才不管李离是不是这
种时候约苏苏来这种地方呢。
苏苏要来就来了,她说过,这里是她放纵精神的地方,她想来就来了。李离被
范红要换枪的事搞得心里很乱,竟然忘记提前给苏苏打个电话,而此时显然不合适,
队长随时会通过手机震动通知他行动开始。李离抬头看了看隐藏在一片橙色的落叶
里的橙色的富康轿车,那里面没有步话机,他无法让总台那些爱开玩笑的姑娘替他
打个电话,──这辆车是刑警队唯一一辆没有警车装备和标志的车,几乎就是为他
这个老穿着便衣打埋伏的家伙配备的专车。平时这辆车是淡青色的,为了这次行动,
为了和这橙色的环境混为一体,他昨天加班把它喷成了橙色。修理厂的老郑技术一
个油,连喷带洗,十个小时搞定,一夜之间他就换了一辆很前卫的橙色轿车。早晨
他开车来这里埋伏的时候,还想过行动过后用这辆橙色的轿车接苏苏来这橙色的老
地方谈谈橙色的诗呢,怎么就忘了给她打个电话。
她也许不会来的。李离站起来,像一个等待恋人的年轻人一样到处转悠,他几
乎是绕着他的车做圆周运动,他不敢离他的车太远,随时准备着在最短的时间内冲
进车里去。他悠闲地到处打量,仿佛第一次来这地方。同时他在想,苏苏也许不会
来的,一般情况下她总是星期二的下午去那家咖啡茶座等他,因为她知道他星期二
轮休,其它时间不会出来;如果等不到他,她会一个人来桦林,在林子边上呆一会
儿,太阳落山之前回去。而今天是星期一。就是在星期二,她一般也是不会主动约
他的,因为他们并不是在谈恋爱,不过有共同的爱好罢了,况且,她知道他有个朝
夕相处的女朋友。他们之间从来不谈艺术之外的话题,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达成的
默契。
李离想到,就算苏苏来了,她一个人也是从来不到林子深处来的,他大可以不
必担心。于是李离释然地笑了,向林子外面望了一眼,根本就望不透。太阳更斜了,
脚下的小草开始拉出长长的蓝影子。李离发觉自己有点悲秋,这是古往今来所有的
诗人的通病吧。他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节认识苏苏的。那个下午他开车送一位朋友
回来,路过这片桦林,只一望,就被那片高远的晴空之下橙色的明亮的云彩迷住了,
他放慢车速,看到有一条岔路可以通向林子,很自然地就朝这边打了方向盘。他把
车泊好,发现林子边缘站着一个穿粉红色牛装的姑娘,正好奇地看着他从车里钻出
来。他不喜欢跟穿牛仔服装的人打交道,尤其是穿粉红牛仔装还要留长发的女人,
就假装没看见,径直走进了林子深处。一走进橙色的光晕之下蓝色的树影与银灰的
树干组成的空间,李离忍不住呀地大叫了一声,──要不我们说他多少算个诗人,
他是个雷声大作时跑到楼层的最高处仰望乌云翻滚和一看见下雨就喜得像个孩子一
样蹶着屁股跳的人。站在林子里的时候,李离感到非常怀念自己的童年,──这是
小时候童话书看多了的缘故,我们经常会碰到梦中或记忆中见过的美好的景象,并
享受到亦真亦幻的快乐感觉。李离是个诗人,感受当然更加强烈,于是他又大叫了
一声,以抒发心中的快意。这时候林子外面那个穿粉红色牛仔装的姑娘急急忙忙地
跑进来,面色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后来李离把苏苏介绍给范红时,学着苏苏当时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个青蛙的样子,
把两个姑娘逗得把嘴里的矿泉水喷得到处都是,像两条用水线射杀苍蝇的鱼。苏苏
说当时她以为李离被蛇咬住了,大喊大叫的,慌里慌张跑过去一问,才知道是个诗
人。三个人又笑了一通,范红问苏苏:你当时就不怕吗?苏苏故作严肃地说,怕什
么,我是个医生呀。范红也故作认真地问:哪你看出他哪里有毛病了吗?苏苏盯住
李离端详了片刻,用手指指着他说,你自己摸一摸,额头是不是有点烫?两个姑娘
笑成了一团,李离一边陪着笑一边纳闷:这些女孩子怎么刚认识就好像老朋友似的,
真叫人猜不透。
那天的事情是这样发展的:李离被冲进来的苏苏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回答她:
想作首诗呢,你懂吗?想不到苏苏不但不生气,还露出了惊喜的神情,问道:你是
个诗人吗?李离泄气地说,爱好吧,我的职业是警察。苏苏却大度地说,什么职业
也可以是诗人呀,我是个医生,整天跟手术刀打交道,可我还想当个诗人呢。
接下来的情节有点俗,也就是说两个人互通姓名后都说久仰,这倒不是作做,
他们的确在几家报纸的副刊上同时发过几首短诗。于是两个人就站在哪里谈了好半
天,以至于后来苏苏对范红说:我站得脚跟都疼了。那天李离和苏苏在桦林里边谈
边走,一直走到林子的西边缘,看到秋天的长天和淡云都被夕阳染成了橙色,与桦
林相接,蔚为壮观。两个人都即兴赋诗一首,互相交换着作了修改,后来一起发到
了市报的副刊上,被誉为诗坛双璧,还引起了一场不小的评论热。那以后,每个星
期二的下午李离都要约苏苏去咖啡茶座谈诗,然后赶在日暮之前来桦林漫步。桦树
本身是很诗意的树种,──秋天橙色不让枫叶,冬天萧瑟如暮霭炊烟,春天睁着一
片惊喜的眼睛,夏天浓荫如盖鸟鸣林幽,──对于有诗情的人来说,真是陶冶性情
的佳境。不是诗人的人就不一定享受得了,李离曾带着范红来过两次,她却不肯和
李离苏苏一块走路,到处乱跑还口出怨言,第一次她抱怨道:哎呀,怎么这么多的
蜘蛛网呀,我可是刚洗了头发呀,弄得到处都是!第二次李离告诉她:别瞎吵吵了,
那不是蜘蛛网,是树上的虫子拉的丝。范红一听就大叫起来:妈呀,有虫子,好恶
心呀,我不玩了,你送我回去吧。后来李离再叫她去,她就发火道:你成心要害死
我呀,去那种又是蜘蛛又是虫子的地方,你们俩去吧,我再也不去了。李离只好跟
苏苏两个人去。苏苏曾问过李离:范红胆子很小吗?哪她还做刑警?李离说,狗屁,
她敢生吞活老鼠。苏苏就不再问了,转过头去专心看风景。
3
哈,好漂亮呀,这是你的车吗?
李离正在琢磨范红和苏苏的不同之处,突然听到苏苏朗诵般的赞美声,不知是
真还是幻,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十分之一秒,冷汗就下来了──这种时刻失神,有
可能使他丧命。李离在转身的同时向他的车跑去,──他又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好
便衣在这种关头会在倒地的同时开枪,而向可疑的方位跑去完全是诗人的做法。好
在苏苏真的站在那里,正爱不释手地用纤手抚摸橙色的轿车呢。李离忘记了分寸,
一把抓住苏苏的手臂,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苏苏迷惑地瞪着他问:我为
什么不能来,你怎么了?李离依然用力握着她说,今天是星期一,你不该来。苏苏
把另一只手放在李离握住她的手上,咬着嘴唇低声说,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要疼
死了。李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开苏苏,不好意思地理了理头发,使自己松
驰下来,但他随即又把手放在苏苏肩膀上说,对不起,刚才我太紧张了,你必须马
上……李离突然住了口,飞快地掏出手机对到耳朵上,听到队长短促地说:逃犯向
你而去,蓝色桑塔纳,你马上开车上公路堵截!
李离说完over,动作麻利地伸手去拉车门,突然又停了下来,把后门拉开,对
苏苏说,快点,趴到后座上,我没有时间了。苏苏愣了一下,脸上飞起了红云,咧
了咧嘴,低声说,不要这样吧,在这种地方?……李离也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了,
跺了一下脚说,你误解了,我是叫你躲在我的车上,防止被逃犯挟持。苏苏还是不
动,李离就一掌她推进了车里。发动车子的时候,他警告苏苏:这可是真正的抓逃
犯,你别当是看电影,趴在后面千万别动,听到了没有?苏苏嗯了一声。
李离刚开上那条岔路口,看到一辆蓝色桑塔纳从前面的公路上嗖地驰过,他忍
不住骂了一声。苏苏问:是不是耽误了你的时间了?李离说,闭嘴,不要说话!他
狠踩了一脚油门追了上去。后面隐约可闻警笛的声音,李离瞥了一眼倒车镜,警灯
闪烁的红点已经能看见了。李离边追边观察是不是有近路可以截住桑塔纳。好在桑
塔那开得不是很快,越追越近了,甚至可以看见司机的后脑勺。这时候如果范红在
旁边坐着的话,一枪就可以把那个后脑勺打开花,可惜后面躺着的不是女警官而是
个女诗人。这时手机又开始震动,李离赶紧接听,队长显然生气了,大声喊:你他
妈怎么搞的,要把逃犯放走吗?李离说,我动作慢了一点,不过马上就可以追上他。
队长语气缓和了一点说,那好,你小心点,他们有两个人呢,我已经通知前面路段
的武警配合堵截,逃犯很可能拐回桦树林,我们先去哪里埋伏。李离刚要报告车里
只能看见一名逃犯,桑塔纳突然拐上了一条土路。果然要进桦林,李离下意识地微
笑了一下,心情突然好起来,他故意放慢了车速,跟着桑塔纳拐向桦林。李离把那
只漂亮的小手枪握在手里,心想,只要你下车,就叫你躺地下。
李离跟着那辆桑塔纳进了桦林,想到队长和范红他们正在那里埋伏,心里更有
底了,他咬住桑塔纳不放,等着对方停车。他正全神贯注地观察逃犯的动作,后面
苏苏却嘤嘤地哭起来。李离从观后镜里看了看她,小声说,放松点,不要害怕。他
强压气恼等苏苏平静下来,再看前面的车时,那辆车已经停了下来。李离吃了一惊,
紧张地观察着那辆车,大概过了两三分钟,依然不见动静,他脑子里电光一闪,叫
了一声:遭了,跑了!他赶紧推门下车,那边苏苏也下车了,李离吓了一跳,伸手
去抓苏苏,对方却摇摇晃晃地跑了。李离叫道:站住,危险,苏苏,快站住!但是
苏苏显然吓懵了,一直向桦林深处跑去。李离气恨地咒骂了一声,赶紧追过去。这
时候,林子深处响起了枪声。苏苏站住了一下,向枪声的相反方向跑去。
李离握着枪,拼命地追赶。跑了不多远,竟然出了林子,面前是一大片待收割
的豌豆地,哪里还有苏苏的影子。李离满头大汗地站在黄色的豌豆地前面,背后是
橙色的桦树林,那副情景,像一个惊慌的人不小心跑进了一幅风景油画。他喊了一
声:苏苏,快出来,危险──然后就看见豌豆地中间好像有个女人蹲在那里,李离
赶紧蹲下来,叫道:苏苏,是不是你?快过来。没有动静,李离想,操他妈,怎么
我就没有注意到苏苏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他抬头朝那边望了一眼,正好对方
也朝这边看,果然是苏苏,她穿着橙色的套装,怪不得没印象,──这里到处都是
橙色和黄色。李离对苏苏招招手,对方却呆在那里不动。真是见鬼了,李离跨栏一
样飞快地跑过去,拉住苏苏的手,向他的车跑去。快跑出豌豆地的时候,苏苏突然
摔倒了,李离被她一推,向前冲了几步,脚下一拌,斜斜地倒了下去。可能是剧烈
运动骤停的缘故,他觉得点恶心,眼前发黑,坚硬的豌豆秧从他身体周围向空中林
立,在斜阳里投下清晰的蓝色阴影。李离叫了一声苏苏,刚要爬起来,看到两个黑
色的庞然大物挡住了夕阳,──那是并排的两个人居高临下在向他举枪。但是李离
的枪已经举了起来,他向左边那个瘦小点的先开了一枪,一声轻响,那个人倒了下
去,空中扬起了一片长头发──原来是个女的!几乎就在同时,李离又向右边的那
一个开了枪。又一声轻响,但是紧接着是一声脆响,李离看到那个人的枪口冒了火,
然后他就觉得胸口发凉,身体仿佛正在破碎和发散。
又是几声枪响,李离迷迷糊糊看见站着的那个人也倒了下去。然后很多戴大檐
帽的的身影出现在空中……
4
李离中枪过多,队长说不能动他,叫通知救护车来急救。他把自己的警服脱下
来盖到李离身上,握着李离的一只手,神情严峻地看着他──就像电影里的刑警队
长特有的神情。夕阳很好,天气明显有点凉,田野也开始黯淡,不远处的桦树林像
一片雄雄的大火,但李离醒过来时,他的目光缓慢地穿过那些橙色的火焰,看到林
子里已经幽暗如幂,桦树白色的树干变成了淡蓝色。──这个情景只有诗人和频死
的人才能看到。
李离?队长像居委会善良的大妈一样轻声呼唤:你觉得怎么样?不要胡思乱想,
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是的,李离附在大地上的耳朵已经听到了救护车的鸣叫,幽远
而悠长,像是耳鸣。几名队员跑过来,报告队长:范红找不到,也没有发现第三具
尸体。队长皱皱眉头,示意队员们小声一点。但很李离这会儿非常清醒,他低声问
道:队长,怎么回事?队长沉吟了一下说,在你追那辆桑塔纳刚进了桦林不久,我
们在林子里撞到了另一个逃犯,他开枪拒捕,我们把他击毙了。然后就看见有个穿
橙色衣服的女人从不远处跑过去,范红就不顾一切地去追,我们也赶紧追了上去。
追过来时正好看见另一个逃犯向你开枪,我们就击毙了他。但是范红和那个女人都
找不见了……
那是我的朋友,叫苏苏。李离担心又无奈地说,他还是有点气恼苏苏的今天出
现在桦林。
你的朋友?这种时候,你怎么可以……队长有点急,但又摆了摆手说,算了,
等你伤好了再说吧。
李离感激地望着队长,轻声问:范红知道那是苏苏吗?她没有开枪吧?
有个队员回答:没听见有枪声,她们两个都没了踪影;不过你放心,两个逃犯
都击毙了,她们不会有危险。
两个逃犯吗?是不是还有一个女的?李离有点糊涂地问,他又有点恍惚了。
那个队员看了看队长,回答说,逃犯是二男性,我们在那边击毙了一个,另一
个在打伤你后也被我们击毙了,没有女的呀?
不对,还有一个女的,长头发,我先将她击毙的。李离强打精神说。
那个队员迷惑地看看队长,队长冲他轻轻地摇摇头。
你不能再说话了。队长关切地看着李离说,注意保持体力,别讲话了,一切很
快就会弄清楚。然后他眼睛一亮,看见李离摊开的另一只手中有一个小东西在夕阳
下闪着迷人的金光。这是什么?队长探身拿起来问。
兔尾,一种外国手枪。李离迷迷糊糊地回答,同时他还在想:无论如何不能出
卖范红,否则队长会让她离开刑警队的。
队长把那枝漂亮的小手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问道:兔尾?你的枪呢?哪里来
的这么个家伙?这东西怎么这么小的口径?
听不到回答,李离已经……
暴怒的队长把救护车司机和医生们大骂了一顿,司机和他争辩,他就拿李离那
枝小手枪指住人家真额头。队员们眼泪鼻涕地把那个司机拉开。队长默默地转过身
去,望着火焰渐熄的桦林。担架从他身边抬过时,队长低沉地说,等一等。他转过
身来,掀开白布,红着眼睛看了看夕阳下李离失血过多而变成金黄色的脸庞。队长
摘下自己的警帽,端正地扣在李离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地说,你们先走吧。
救护车走了。队长望着渐渐褪去金装的桦树林沉思。两名队员跑过来报告:附
近都找遍了,还是没有范红和苏苏的人影,也没有发现尸体。队长说,报告局里,
要求增加警力,必要时请求武警部队协助寻找。然后他低声说,这个李离,搞得什
么鬼!
动员们分散开继续找人。队长给局里通过话后,朝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儿喊:大
学生,你过来。那名队员跑过来问:什么事,队长?队长把那枝银灰色的小手枪递
给他说,你认不认识这是什么枪,上面的英文是什么意思?
toys. 眼镜队员马上就念了出来:队长,toys是玩具的意思。
玩具?这是把玩具手枪?不是真枪?队长把枪抢过来,瞪大眼睛问。
是的,眼镜队员像个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回答:这是把高仿真玩具手枪,能发出
逼真的响声和火光,但没有杀伤力。我在外文杂志上看过介绍。
可是李离说这是把外国手枪,叫什么“兔尾”。
音译过来应该读“兔以”,那个“尾”要读“以”的音。眼镜很自信地回答。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据那本杂志介绍,这种手枪因为精巧漂亮,现在被作为女性
打火机专用造型;如果不射击,真伪很难分辨,不少人用来吓唬拦路的歹徒。
怎么会这样,李离居然说他拿这把枪击毙了一个女逃犯?!队长沉吟着说:李
离这家伙搞什么鬼,从哪里弄来这么个假玩意!他还以为抓逃犯是写诗呢,真是不
要命。
桦林渐渐沉入夜的海,增援部队来到的时候,警察们还是一个女人也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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