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长于百年
作者:李骏虎
薄暮时分,一个少年溜进了村子。他尽量贴着墙根走路,好像很怕被人看见;
偶而迅速地出没于长长的树影。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复杂又简单──眼神慌
乱,面部神色却给人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印象。躲躲闪闪只是他个人认为重要的事情,
事实上有许多人都看到了他,──正是结束一天的劳作后,日落而息的时分,大路
上人声牛声机器声不绝于耳──但也没有人注意他是谁,大家拖着疲累的身子往家
走,瞥见一个偷偷摸摸的人影,想都不用想就认定那准是谁家游手好闲的败家子闲
逛够了回家吃晚饭来了。──如果不是丢了东西,纯朴的农民们绝不去研究一个哪
怕最可疑的人。而且那孩子虽然身材已经像大人一样高大,但只要瞥一眼他的背影
就能判断出他不过十六七岁,肌肉饱满但还不够结实,因此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夸张
的男子汉气派,脚步却轻盈的像个大姑娘。──这是那些从小逃避农事的农村少年
的典型特征。
从一条昏暗的小巷子口跳出来,像灯光中的蛾子一般一闪穿过相对明亮的大路,
又淹没在对面巷子的昏光中,少年似乎松了一口气。他脚步从容起来──虽然频率
更快,但已经不再躲躲闪闪。巷子里的人家都还没有开灯,从大敞着的院门望进去,
屋子上的窗户黑洞洞的,但宽大平坦的院子里依然说得上光线明亮。人们就在这明
亮的空间中走来走去,忙着收拾农机具,他们小声地说话,大声地笑,最后话题和
活计都集中到挑水做饭上,于是,女人去厨房生火,孩子去井口绞水,男人叼着一
枝烟蹲在农机具前面不知是休息还是检修,红色的烟头在渐渐昏暗下来的天光中一
闪一闪仿佛有拳头那么大。
这一切并没有使少年触动,他漂亮的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因为脸相略显福态,
使他看上去有一种女性的妩媚。少年体态风流,皮肤也白净,但脸上、手上,所有
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脏得很,头发也乱蓬蓬的,就连那身时髦衣服,也沾满了不知是
泥巴还是油渍的污垢──这一切会使人误以为他是汽修厂刚下班的学徒工。
除了一只闲逛的狗,少年在巷子里没有碰见一个人,他顺利地拐进了巷子尽头
一座栽满各种果树的院落。除了周围的果树,院子中心还有很大一块菜地,西红柿
和茄子都挂着果实,而一些藤蔓的瓜类叶子已呈衰败之相。少年熟悉地穿过菜地旁
边果树掩映的小径,进入院子尽头一座极不显眼的小屋。屋子里还不是太黑,一个
老人正弓着要居高临下地捅着炉子里的火,火光在他的眼镜片上映出两个极红极小
的亮点。少年仿佛没看见老人,径直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床上,然后又弹起
来上身来,冲着老人喊:“爷爷,我回来了,有什么吃的吗?”老人早就侧过脸来
朝这边看着,炉火照着他的眼睛,除了黑暗,他显然什么也没看见。他又专心地去
捅那炉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扯着嗓子问:“小闷,你这两个月上哪儿去了?”那少
年并不急于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重新躺下去,很舒服地嘘了一口气问:“爷爷,饿
死我了,有没有什么吃的?”老人不再说话,蹲下身子,拿根铁筷子在火炉下面的
热灰里里拔拉了半天,插出一个烤熟的热红薯来,屋子里顿时弥漫着烤红薯香甜的
气味。少年抽抽鼻子,又弹起上身来,这时正好老人把红薯举到他面前,于是那少
年就一把抢过来呼呼地吹了几下,就飞快地边剥皮边呲出门牙唏唏嘘嘘地吃着。老
人在少年旁边床上坐下,俯身打开昏暗的电灯,然后就势一只手臂拄在床上,认真
地看着专心吃红薯的孙子。老人伸出手掌去,一块一块地接着孙子剥下的红薯皮,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终于说:“小闷呀,回来找点正事做吧,别跟上那些人学坏了。”
少年根本没停下来,他仿佛不用经过思考就反问:“好呀,我回来,我回来你
能养活了我?”他好像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就转过头来亲热地看着老人说:
“爷爷,前几年你给村里的学校当民办教师,还能养活一个孩子,可现在你老了,
工作没有了,我也长大了,你怎么养活我?”老人依然用认真的目光望着孙子,温
和地说:“咱们家是外来户,能有地种就算不错了,这几十年来学校能让我代课,
算人家待咱们也不薄了;再说,院子里又有水果又有菜的,吃什么都不用出去买,
你还不安份,到底要干什么?”见孙子不吭气,老人又说:“你也这么大了,过几
年该娶媳妇了,现在不找点正经营生,我这土埋半截的人能给你攒下娶媳妇的钱?”
“正经营生?”少年冷笑一声说,“咱们这里能有什么正经营生,你不是想让我去
火车站当装卸工吧?”“装卸工怎么了?”老人皱起了眉头,“你年轻力壮的,吃
点苦有好处,总比跟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害人好吧。”“哼哼,”少年并不接着老
人的话头说下去,而是做出一种近乎狞狰的表情说:“吃点苦有好处?当年要不是
你让我爸去当矿工,我爸我妈能死那么早吗?”他扭过头去,不让老人直视他涌上
泪花的眼神。老人也激动起来了,他把枯瘦的手掌拍在孙子结实的大腿上,哆嗦着
说:“那是因为他们却偷拉人家的煤,被人追得翻到沟里去了,跟当矿工有什么相
干?”
少年呼地转过身来,把吃剩的红薯皮和脏筷子丢到老人手里,盯着他说:“如
果有钱买煤,我爸妈会去偷?”老人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了。少年一仰身躺回被
子上,望着熏黑的天花板一动不动。老人看看孙子,摇着头下了床,把手里的红薯
皮扔到泔水桶里,提上桶往门外走。少年跳下来,抢过桶拎了出去。老人站在门口
望着孙子消失在菜地那边,然后从菜地那边传来问话声:“爷爷,怎么剩下一头黑
猪了,那头花的呢?”“病死了,”老人回答提着桶走回来的孙子。孙子把桶放下,
替爷爷扶扶眼镜,低声说:“爷爷,你就不用这么劳累了,又种菜又养猪的,我可
以养活你。”老人笑了,继而表情忧伤地说:“小闷,我对不起你的父母,把你惯
坏了,教了一辈子书,却不知道如何教育自己的孙子成才,我真是没用!”“惯坏
了?”
当孙子的总是改不了抠爷爷话里的字眼的毛病,他又恢复了那冷酷的表情,冲
着矮自己半头的爷爷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想吃葵花籽,你买不起,也不好
意思找人家要,就捡了人家吃光了瓜子的一个葵花盘回来,骗我说葵花盘里那些海
绵似的东西比瓜子还好吃,然后你就先吃了一大块,还直夸又香又甜,害得我那几
年几乎把人家扔出来的葵花盘全抠得吃了!这叫惯我?”少年说完气哼哼地甩开爷
爷进屋去了。
老人在夜色里站了半天,也走进来,依然坐在孙子身边,并且握住他的手,语
重心长地说:“我知道我无能,可爷爷那是没钱呀,你想一想,爷爷每挣一分钱是
不是都给你买了吃穿了?”孙子也坐起来,但低着头,一边玩着手里的一把短刀一
边低声说:“我知道,你尽了力,可尽了力又改变了多少呢?”他把短刀插在墙缝
里,望着老人说,“爷爷,这个家以后得靠我了,我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他在
说话的同时不自觉地咬了咬牙,眼里冒出一种让老人心惊肉跳的凶光来。老人抓紧
了孙子,颤颤地说:“小闷呀,无论如何咱不干犯罪的事情,你回来就不要再走了。”
“不,”少年一边从脏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来放到床上,一边说,“我马上
就要走,我们还有活儿要干呢。”“活儿?什么活儿?”老人盯着那些钱,越发害
怕了,他紧张地问孙子,“这些钱是哪里来的,你真的去干劫道的事了?”少年转
转眼珠,笑着安慰老人:“不是爷爷,我们替别人押镖,这些钱都是正当路子来的。”
“压镖?现在还有这种营生?”老人似信非信地问。“是呀爷爷,什么年代都免不
了发拦路财的,我们就给那些做生意拉货的人押车,这个道理很简单嘛。”老人出
神地望着孙子,似乎已经相信了少年的话。他点点头,关心地问:“今天晚上还要
去压镖吗?”“是呀,”少年轻松地回答,“就是正好路过咱们村,我才有时间跑
回来给你送点钱,叫你别担心我。”“跟你一起的那些人呢,为什么他们不一起来?”
老人望望孙子插在墙上的刀,问道。“他们要看货物呢,”少年说着跳下床来,
笑着对爷爷说,“我得走呀,八点钟大家都在村口等我。”“派出所的前几天来村
里调查什么‘野狼帮’的事情,说最近一些杀人抢劫的案子都是他们干的,你可要
小心这些人呀。”少年正探身去拔墙上的短刀,听到这话,赶紧被那刀子拔下来藏
进了袖筒里。但是老人却突然伸手捉住了孙子那只胳膊,他的眼睛射出诡异的光来,
含着笑意问孙子:“你这把刀上刻的是什么图案,是不是一只狼头?”“不是不是,”
少年惊慌地想抽回手臂,但老人死死抓住不放,少年突然叫道,“爷爷,你快
放手,再不放手我不客气了!”老人静静地说:“小闷,你那点拳脚是跟爷爷学的,
别看爷爷老了,制服你还不在话下,”但他眼里那点得意神情很快转成了哀伤,他
叹口气继续说,“小闷呀,你的事情爷爷早就知道了,听爷爷的话,咱们去派出所
自首,交代出引你走上邪路的那些混蛋,争取宽大处理,只要以后能安份做人,哪
怕坐几年牢也值得呀。”少年又挣扎了几下,但无济于事,他长叹一声坐到床上,
那样子仿佛已经被爷爷说服了。老人确定他不会逃跑了,就放开孙子,摸摸他的脑
袋说:“这样吧,你走到路上被他们看见了不好说,我先去把村里的民兵连长喊来,
叫他带几个人来保护你,我一个人去乡里的派出所反映情况。”少年点点头,叫了
声爷爷,眼泪下来了。老人笑笑说:“别怕,有爷爷在呢,炉子上有热水,你先洗
一洗,我很快就回来。”老人说完又摸摸孙子的脑袋,向屋门走去。他一只脚刚跨
出门槛,少年突然跃起,亮出那把短刀向老人后背扎了下去,同时另一只手捉住老
人的衣领往回拉。
老人向后便倒,屋门不知被谁一脚踢上了,然后有个身体又重重地撞在了薄薄
的门板上,从门框上震落几股细尘。屋里的响声持续了几分钟,只听见少年的声音
在压抑地喊着爷爷,老人却无声无息。
晚饭熟了的时分,街上连只野猫都没有,人们都围在桌子上呼呼地喝着热米汤。
村里有两个去城里做买卖的回来晚了,在大路上碰见老民办教师推着他那辆漆
皮掉光了的老二八自行车正往村口赶。有一个大声跟老人打着招呼:“老叔,这么
晚了,去哪里呀?”另一个好奇地问:“老叔,车子上驮的大麻袋里是什么好东西
呀?这么神秘不是走私吧。”老人跟他们一起开心地大笑,回答说:“倒霉透了,
养的两头猪死了一头,吃肉怕传染病,干脆到野地里寻个地方埋了算了。”第一个
打招呼的下了车子,凑上来低声说:“老叔,不如给我吧,杀了卖给城里人,他们
知道个球。”老人在月光下严厉地看着他,那人讪讪地说:“我不白要你的,五十
块怎么样,反正你扔了也是白扔。”另一个人赶紧拉过他,同时对老人陪着笑说:
“算了算了,他是开玩笑的,谁还不知道老叔的为人呀,这种缺德事咱不能干。”
他把那个依然恋恋不舍的家伙拉上走了。老人继续推着车子艰难地往村口走。
刚走到村口外那条大路上,老人仿佛已经筋疲力尽了,他把车子小心翼翼地靠
在树干上,自己也靠着一棵树蹲下来。休息了片刻,老人站起来,把车梁上绑的一
个木棍解下来。他正在解绕在木棍上的一层层破布,有人骑着摩托过来了。老人盯
着那刺眼的灯光一直来到面前,原来是学校的校长。校长并没有问老人这么晚了出
来干什么,而是一边让雪亮的光柱在路两边的树干上晃来晃去,一边忙不迭地告诉
老人他这次去乡教办开会向领导反映了老人的待遇问题,领导答应向县教育局尽快
打报告解决。老人把那棍木棍藏在身后,静静地听着校长的演讲。校长讲完了,不
见老人有丝毫感激的表示,就一厢情愿地认为老人这是被困顿的生活搞得麻木了,
于是苦笑一声,用推心置腹的口气开导老人说:“你也不用太失望,想想看,这几
十年你也算是端公家饭碗吃皇粮的,比每天从土里刨食的大多数人强多了啊。”老
人突然说:“是啊,跟村里人比生活方式,我没什么可抱怨的,可人家都儿孙满堂,
我教了几十年书,连唯一孙子也管不住,到了还是光身一人。”“怎么,小闷还没
回来吗?”校长关心地问,他又凑近老人耳边低声说,“小闷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一有消息就叫他回来吧,我听说最近要严打……”校长说完哈哈一笑,好像办了多
么造福于民的大事一样心情愉快地告别了老人,突突地回村里去了。
旷野里恢复了让人难以接受的寂静,虫鸣仿佛被谁喊了个暂停。老人继续解那
根木棍上的破布,当那些海带似的布片都掉在地上时,那根木棍在月光下露出它狼
牙般密布的寒光闪闪的铁钉尖。老人把那根狼牙棒呼呼地挥舞了几圈,把它靠在树
根上。他伸手摸摸车子上驮的麻袋,又把耳朵凑上去仔细地听了听声音,叹了口气,
又蹲了下去。时间过得很慢很慢,老人却觉得他正迅速地老去,再这样等下去,他
就要被时间溶解掉了。老人回头向静静地趴在身后的村庄望去,目光像几十年前第
一次就要进入村庄一样新奇和不安。
村子里的人们刚刚开始看电视连续剧,有的女人们还没有洗涮完毕。有两个人
急匆匆地闯进了民兵连长的家里,报告说小闷爷爷正在村口抡着狼牙棒大战野狼帮。
民兵连长急忙吩咐他们快去通知精干民兵带上枪来他家集合。那两个人飞跑着
通知了民兵后,他们又悄悄地溜进其中一个的家里,用自行车驮着一个大麻袋进了
老民办教师的院子。那两个人把那个麻袋慌慌张张地扔进院子里的菜地后,逃命似
地跑了出来,然后推上自行车一边朝村口走,一边低声地商量着什么秘密。但是不
等他们商量出结果来,前面传来了枪声,这两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
朝前走。好在没多长时间民兵们就押着几个捆着的人回来了,那两个人跟上往回返,
一边问连长和老教师去哪里了。有人告诉他们连长向派出所报告情况去了,顺便送
小闷爷爷去乡医院。那些被捆的人衣服破成一条一条的,不住地大骂小闷不义气。
民兵们一问,知道小闷回家了,于是直扑他家里。如临大敌地搜查了半天,终于在
菜地里找到了小闷,不过他却是被人捆着装在一个麻袋里,而且嘴里还塞着一块布。
老人醒过来后对刑警队长这样解释昨天晚上的事情:小闷想去派出所投案自首,
被野狼帮的人发现了,就把他捆起来装进了一个麻袋里,通知老人拿钱去赎人。幸
好老人当初劝孙子投案自首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拼个鱼死网破的准备,于是就跟他
们拼起了老命。公安局的领导表扬了老人的勇气后,委婉地批评他应该先跟派出所
或者民兵连长取得联系后再行动。老人惭愧地笑了,问他孙子怎么样,民兵连长告
诉他说小闷只是受了点轻伤。老人于是欣慰地闭上了眼睛。后来野狼帮的人不承认
是他们把小闷装进了麻袋,民兵们却做证说小闷确实是在麻袋里找到的。问小闷本
人,他说他被人打晕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让刑警队长最想不明白的是:老人坚持
说他是在村口跟野狼帮的人抢装着孙子的麻袋,而那个麻袋里的小闷却是在老人院
子里的菜地里找到的。因此刑警队长问民兵连长昨天晚上是什么人向他报告情况的,
民兵连长叫来了那两个人,问他们是干什么的,怎么会发现老人和野狼帮打斗。那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我们就是这个村的,平时去城里做点小买卖,
那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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