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缘

    只可惜没有人曾劝一句：四月里还有什么桃花可看。

    所以我拉着你的手，你一袭红色罗裙挂着白色的星光点点，春风不动，阳光沉
默，轻悄的脚步如轻悄的呼吸。你眉如轻愁。

    “林妹妹带了花锄没有。”我笑问。

    你转头瞟我一眼，眼角似嗔似喜。

    “你从来没有西厢给我看呀。”那个呀字轻飘，如抓不住的柳絮，在风里点着
头远去。

    “我写一套会真记给你。”我许诺。写字是我最大的能耐。

    你没有说话。

    河堤在望，我遥遥笑指：“杨柳岸，桃花堤。”

    你轻笑，低低而语：“牧童遥指杏花村。”

    那一个笑容拂过你嘴角，像一只蝴蝶轻轻一啄寂寞花朵。

    走上河堤，我忍不住啊的一声。只见桃树枝头已空，只余秃枝残干。树下，尚
有落红三四点。

    堤上有风，你长发起舞，轻轻抽出了手，目光低垂，似笑似怨。我茫然，听你
声如低诉：桃花落，闲池阁。枝头空，明镜薄。四月桃花只有梦中寻，镜中可没有
梦中人。

    这声音，这声音被整个春天唱出来，催我泪下。

    你轻拢发丝，一径沿堤行去，罗裙姗姗。你本来是诗里词里画里的女子阿，你
的魂你的骨是一首断肠优美的曲子。

    有一株桃树上还有半树残花，你轻轻摘下一朵，那花躺在你手心，半死不活，
你指尖纤纤是一种残酷的美丽。

    “猜猜是什么味道。”你说。眼睛望着我显得深不可测，我在你的瞳子里成为
深潭中一尾小鱼再也游不出去。我低喃：“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
水深冰合。”

    你扬眉相询，举花示意，我怅然。“花当然是香的，零落成泥也香如故。”

    你笑起来，看透我心思。随即敛容，二指拈花放进口中。我目瞪口呆看着你咽
下五片花瓣，开不得口。

    那桃花的精魂桃花的命会与你融在一体么？

    “苦的杏仁味道。”你说，“很苦。”

    如果桃花的味道也成为清苦，那么这世上还谈什么花香；如果你的声音也凝止，
那么春天里还有什么鸟语。

    哦…………

    “我们过去那边堤上吧，那边游人少，或者还有好花。”这边的桃花总有一半
是毁在游人手里的。

    你的头发垂得像一张面纱，不站到你的正对面根本看不见你的脸，而我此刻又
缺乏面对你的勇气。

    “你是说，到对岸去？”你的声音低低地从长发下面传出，我说：“是啊。”

    “怎么过去呢。”

    你难道连那座从小都走来走去的小石桥都忘了吗。我往那石桥的方向望去，顿
时全身发冷。

    是的，我懂得了，那座简陋石板架起来的小桥因春天水涨已完全垮掉。这样还
怎么过河呢。

    好吧。

    我竟不知道……

    而你是知道的，你明明是知道的，你却不肯说出来。你要我自己看见。我看见
了。

    花落空，水流去，桥已断，春已半。以后我还剩下什么。你把照相机交给我。
你看住我不言语。你是让我留下你的照片吗？

    出乎我的意料，你在镜头里微笑起来，笑得很美。

    回去之后，我打开后盖想取出胶卷去冲印。

    我的眼睛被刺痛。

    相机里空空如也。

    人说：“镜花缘。”

    我只剩下与落花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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