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手指,印象
很多时候黎都觉得自己的优秀的男人。
不抽烟,喝一点酒,在一家大公司有一个不算底的职位和一份不错的收入。
白天穿着整洁的西装穿过繁华的闹区去很高档的写字楼上班,冷静地处理工作,
闲暇的时候捧着热热的咖啡和办公室里穿香奈儿套装,搽CD香水的女同事开不大不
小,带着暖暖的暧昧色彩的玩笑。
下班的时候路过去一家叫“Bobnt ”的咖啡吧,点一杯咖啡或则是一小客水果
蛋糕。咖啡吧坐落在这个城市的江边。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咖啡浓郁的香气几乎让
人融化。
坐靠近窗户的位置,正是饭后时间,黎总能看见许多情侣在街上缓慢地行走,
在地面刻画出无数凌乱悠长的曲线。还有很多情侣躲藏在光线暗淡的树阴下,拥抱,
接吻,或则流泪。不想让别人看清楚自己。黎用冰冷的眼眶消磨天黑之前的时光。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会离开喧闹的人群,独自一个人回到单身公寓,像一只小
心翼翼缓慢爬行的动物。公寓不大,五十来平米。床,柜子,电脑,还有一个储存
食物的小冰柜填塞了黎私生活的所有空间。黎从来不带女人来这里,觉得这间屋子
已经不能再塞下一个还能够走动的女人了。
黎怀疑自己是否有性冷淡。他不知道,他不愿意接触女人的皮肤除了他母亲的,
就好象从未接触过爱情的灵魂一样。小的时候他就从来不喜欢让别人触碰到他的身
体。他想起自己的初恋,一个比水更加纯洁的女孩子,站在阳光下,有温暖的笑容。
他从未亲吻过她,甚至不愿意牵她的手。但是那个时候他的却很喜欢她,黎想那个
女孩一定很伤心。
他有自己固定的女朋友,在美国读书的芬。芬是个漂亮的女人,和黎公司里的
女同事一样幽雅充满魅力。芬每个星期通过电话线和网络维持他们之间的感情。她
离黎很远,黎觉得很安全。
有时候他会觉得女人和爱情是一种会让花瓣枯萎的毒药,沾上了,就永远洗不
掉,只能在时间的流动中慢慢被腐蚀,然后飞灰湮灭。
直到遇见林。
黎忘记了是怎么见到林的。好象他在黑夜里行走,看不见路,还有灯光。不小
心一个转身,林就站在他面前了,好象梦里的印象出现在现实中间一样。林在很明
亮的地方,穿着灰蓝色的布衬衫,脚边已经磨出须的很旧的牛仔裤。褐色的头发,
和一张苍白黯淡的脸,似笑非笑的眼眶,丰润的嘴唇,还有交叉在一起显的很安分
的手指。
黎怀疑林是否真的是Bobnt 的钢琴师,这样的女孩可以出现在电影院,学校甚
至是工厂,当她出现在黑色光洁的钢琴面前的时候,好仿佛一幅搭配错误的油画。
直到他清晰地听见从女孩手指底下流动出来的声音。然后就沉陷下去,仿佛一潭泥
沼。
他请女孩喝了一杯很烫的咖啡,然后告诉她,他以为她的手指很温暖。
不它们是冰冷的。林浅笑着把手指放在黎的手背上。不用末梢神经的传递,黎
就能感觉到手指的冰冷,即使是手指。黎看见她的左手背上有很清晰丑陋的伤疤,
像枯萎掉的花瓣一样扭曲在那里。
他牵着林的手回家。一路上他的手心紧紧贴住她的手背,他感觉到林手背上的
伤疤因为他的温热而开始扭动变形,他轻轻地打了个颤,并没有松开手心里包裹着
的另外一只柔软的手掌。他们的手像钉子和墙壁那样的密合。
他们在柜子,冰箱和电脑的中间做爱。林穿着纯白色的棉布胸罩,起伏的时候
会飞扬起来的头发,泛着甜腥味道的汗水。他亲吻她的手指,还有那道丑陋的伤疤,
发现它们仍然那么冰冷。他们像蛇一样地扭曲在一起,她听他的心跳和呼吸。
你爱我吗?他发现林闭上眼睛之前隐藏在眼皮底下的温暖的眼泪。他伸出手指,
抚摩着她的眼睛,感觉到皮肤下深藏着的液体因为滚烫而沸腾,因为寂寞而恐惧。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沉睡。
黎上班的时候女孩还在睡。他穿好西装,看她倦曲在被褥之间,漏出光华的背
脊,形突入蛇。他想亲吻她的脸,但是她的脸被散乱的头发遮挡住了。他犹豫了一
会,然后走了出去,关门。
公司里穿梭着穿套装的漂亮女人还有混杂的香水味道。打开电脑,黎收到芬的
邮件,她说:亲爱的,我下个月回来。我们结婚好吗?邮件很短,很符合芬的个性,
她本来就是一个个性很张扬的女人。
黎突然很怀恋那天晚上的那个女孩,穿着灰蓝色的布衬衫,穿出须的牛仔裤,
没有化装的苍白的脸,安分而冰冷的手指还有手背上倦曲着的丑陋的伤疤。从那天
晚上起,他已经许久没有去Bobnt 了,开始怀恋一些气味,咖啡,音乐,还有冰冷
的手指。
下班的时候他去Bobnt ,推开门,浓郁的咖啡香气照例扑面而来。他点了一杯
蓝山,还有一客水果蛋糕。他望着那个角落,他的位置只能看见女孩的侧面。音乐
从她的手指之间流动出来,她的头发飞扬,他看不见她的脸。他凝望着她,突然希
望今晚女孩的手指依旧冰冷。林的琴声很阴郁,带有一些苍白。黎感觉到一种前所
未有的惶恐,也许下一秒这个坐在钢琴前面的女孩就会跟空气中流动的音乐一样在
他的眼前破碎化成一堆灰尘。
他终于能看清楚她的脸,在林坐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看见她的手指安分地交叉
在一起,他猜想它们是否和那夜一样地需要温暖。林喝他杯子里褐色的液体,然后
抿抿嘴唇,她的嘴唇好象是坚韧的花瓣。
黎把女孩的手包裹在手心里,然后说:我们走吧。
女孩光着脚板匍匐在黎的电脑跟前。玩一种叫《模拟人生》的游戏,那是黎老
早就装上去的。他看着女孩创建了一个褐色头发的女人,住进去。买房子,装修,
买家具,然后钱就用完了。
黎露出一个宠溺的微笑,显然这个女孩不知道该怎么玩这个游戏。她不知道去
工作和恋爱。女孩回过头,凝视着他:你在笑我吗?他摇摇头,没有。可是我感觉
到了。林看着他的眼睛,你很奇怪吗?我希望有一天不用工作赚钱,自己想做什么
就做什么,总有一天,我会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就好象空气中自由的蚊子。
林每天傍晚都会到Bobnt 弹钢琴,白天就去给别人做钢琴家教。她的学生都是
年纪很大的女人,住很大的房子,穿名牌衣服,珠光宝气的手指,吃饭的时候不会
碰掉嘴唇上的口红,出门的时候都不用走路和坐公车,她们除了睡觉和吃饭美容购
物挥金如土以外就没别的事情可以做。她上一节课是一个小时,收费是50块人民币。
林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他看见林眼眶里的冰冷和干涩。
她的嘴角悬挂着一丝可有可无的残酷。
电脑里的那个顶着褐色头发的女人坐在装修奢侈豪华的屋子中央,望着电脑屏
幕外的世界。看不清楚的脸,和漠然的眼神。
他把她用力拥到怀中,感觉到女孩身体的冰冷,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破碎雕像,
尽力保持最后一刻的完整。他们在电脑的微光里喘息,用肢体刻画寻求保护的姿势,
沉陷在无边的阴影。
他说:你爱我吗?
她说,宝贝,我带着你一起自由地飞。
林消失了,仿佛凭空消失在拥挤人群中的精灵。
黎以为自己做了一个很惊艳绝伦的梦,他感觉到梦里手指的冰冷,和滚烫的眼
泪,还有飞翔的错觉。一切都那么真实,他以为自己曾经拥有过一对翅膀。梦破灭
了,影象在瞬间跌个粉碎。
他去Bobnt ,推开门,依然是浓郁得让人融化的香气。音乐流动的空间的中间,
他试图找到一些透明的影子。当他清晰地看清楚了钢琴旁边的那一张陌生的脸,然
后他理理西装的衣领,转身走了出去。琴声如不会流动的水一般的平静,而他是一
条快被淹死的鱼。
没有人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没有人告诉过他,梦破灭以后,除了淡紫色的吻痕,不会留下其它。
直到有那么一天,黎在公司看着穿梭不停蝴蝶一般的女人。然后他想起,他该
去机场迎接另外一个女人,那是他的未婚妻。
一切措手不及。
当他清晰地看见芬精致的脸的时候,芬优雅地站在机场不断涌动的人群中间对
他微笑。黎突然想起在梦中出现的一个影子,褐色的头发,苍白的脸和冰冷的手指,
安分地站在人群的后面,努力地不被淹没。他忘记了去亲吻她。
带芬回家,他们开始做爱。他听着芬每一次的呢喃和呼吸,有些彷徨,还有疼
痛。
闭上眼睛之前,他在寻找冰冷的手指,和飞扬的头发。
黎决定和芬结婚,因为她等了很久。在黎的潜意识里始终隐藏着善良的因子,
他觉得他欠芬一次婚姻。
下班的时候,黎打算去附近的珠宝店买一枚白金钻戒,用来求婚。
他在结婚专用的玻璃柜台里看中一枚白色的钻戒,他注视着它,感觉它的光芒
好象一滴凝固的眼泪。
然后他对柜台里面的人说:我要这一枚。请你包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林的嘴角挂着一丝残酷的微笑。她转过身,迅速地把戒指包裹起来。然后递到
他的手里。他感觉到她冰冷的手指。
一瞬间,他突然有解释的冲动。
林漠然地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用低沉的声音从嘴唇里吐出一句话:恭喜你,先
生。然后转身离开。
那一天,天空飘出一滴滴很晶莹的雨滴,他把那枚戒指带到芬修长的无名指上,
芬的手背光洁无暇。他们互相亲吻。芬高兴地抱着黎的肩膀说:亲爱的,我在你的
电脑里发现一些有趣的东西。然后她打开电脑,在文档里找到一分署名Bobnt 的文
件:我爱这个愿意和我一起飞翔的男人。
许久以后,黎常常从梦中醒来。有时候回忆是无法停止的,好象是流动着的电
影画面。他永远记得,上个秋天的某月,他曾经领略过咖啡的温暖和手指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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