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上梁山
村长王老虎背着手踱进柱子院里的时候，柱子和女人正坐在家中吃午饭。
柱子见村长大摇大摆地进来，顿时惊出一头冷汗。继而柱子弹簧般从凳子上弹
起来，给村长让了坐。
村长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你们继续吃。
柱子满脸堆笑地递了根烟给村长，说：村长你有事？
村长不说话，慢慢地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柱子你下
午有事吧？
柱子想也没想，说：村长我没事。说完之后又觉得少了些什么似地，柱子又说：
村长你要是有事你就说，有用到我柱子的地方我义不容辞！
村长便点点头，说：好！柱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是这样，我西北岗那儿
有块豆地，老长时间没拔草了，你吃了午饭就去帮我拔拔吧！
柱子猛地怔了一下，与此同时，脸上的肌肉抽筋似的动了动。
村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村长说：柱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干的，到时候我
会给你算进义务工里。
柱子一拍胸脯，说：就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村长很满意地“嗯”了一声，说：你们继续吃吧！便转身往外走。
柱子突然间有了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柱子说村长你就不再坐一会儿了？
村长说：不坐了不坐了。继续往外走，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村长突然回过头。
村长犹豫了一下，说柱子你好好干吧，将来我不会亏待你的！
柱子说不出话，只是一脸巴结地笑。
当村长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柱子视线中的时候，柱子脸上的笑容便倏地一下凝固
了。
柱子“砰”地一声摔上门。
摔门声很响。女人正吃饭，心里猛一惊，差点被饭噎死。女人说死柱子你疯了？
女人说完，又朝柱子翻了翻白眼。
柱子以前是很怕老婆的，但此刻的柱子心里窝着火，便不怕老婆了。
柱子把筷子往桌子上狠狠地一摔，咬牙切齿地说我他妈的不疯也快疯了，狗日
的王老虎不是人，这么热的天让我去给他的豆地拔草！
女人听柱子这么一说，立马也忿忿不平：可不？这么热的天，能把人晒成干！
柱子一脸沮丧，说：晒不成干也得晒掉一层皮！
女人说：嗯呐！那你还去不去？
柱子哭丧着脸，说：不去能行？
女人想了一会儿，觉得已经答应村长了，不去实在不太好。女人便说：那你还
是去吧，反正村长说他将来不会亏待你的。
柱子恨恨地说：他的话你也信？上次他让我去给他的苹果树打药时也这么说，
可过后呢？他连个屁也没放！
女人便哑了，良久，女人说：那还是不要去了，谁爱去拔谁去拔！
柱子一脸哭相地又嘟哝了一遍：不去能行吗？
女人说：怎么不行？反正咱也不欠他的，有句话叫人不求人一般高！
柱子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柱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哪敢不去啊，我
要是真的得罪了村长，将来他还不得变着法儿整死我？
女人想想也是。将来的集资纳粮电费水费义务工还都归村长管，得罪了他可甭
想再在村里好好地过。
女人便抬起头，看了看柱子，说：那你还是去吧！
柱子不说话，只是一茬接着一茬叹气。
吃过午饭，柱子就来到村长的地里拔草。
天很热。
四周一点风都没有。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天上，像烤一只烧鸡似地把柱子翻来覆
去地烤。只一会儿工夫，柱子全身的衣服便湿透了。
柱子随口骂了句狗日的天气。骂过之后，柱子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
便决定到地头歇一歇，喝点水再继续干。
当柱子蔫头搭脑地来到地头的时候，顿时便像一只被赶进死胡同的老鼠般傻眼
了：瓶子不知何时已倒在了地上，瓶盖没盖牢，水流了一地。
柱子抓起瓶子晃了晃，里面一点水也没有了。
柱子的火一下子冒上来了。
柱子便甩开膀子，狠狠地把瓶子摔出去。瓶子在空中“忽忽”做了几个高难度
的翻滚动作，便“叭”地一头栽进邻边马蛋家的玉米地里，碎了。
柱子垂头丧气地回到村长的地里继续拔草。没拔多久，柱子就觉得嗓子像着了
火似的，难受极了。
柱子便仰起头，仇恨似地瞪了太阳一眼。太阳依旧毒得很，火球样瞪着柱子，
只一下子就把柱子仇恨的目光烤蔫了。
柱子也蔫了，一脸沮丧地蹲了下来。
柱子很窝火。柱子想自己真是不走运，本来帮村长拔草就已经够倒霉的了，可
如今水又没了……真是倒霉透了。
柱子这么一想，顿时火又大了一些。柱子想之所以弄成这样都是因为村长，若
不是因为村长让他来拔草，他此刻一定还躺在床上睡午觉呢！
柱子越想越来气，便报复似地拔了村长一棵豆，与此同时，嘴里愤愤地骂了句：
狗日的王老虎！
柱子一不小心将这句话骂得很响，骂完之后，柱子的脸上顿时有了一些寒意。
柱子下意识捂住嘴，站起来，一双三角眼四下乱转。
渐渐地，柱子放心了：周围静得出奇，一个人也没有。
柱子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狗日的王老虎，你不是人！柱子恨恨地骂。
你是猪！柱子义愤填膺地骂。
你连猪都不如！柱子气壮山河地骂。
你是鳖！！柱子痛快淋漓地骂。
柱子越骂越过瘾，骂声也随之越来越响，越来越露骨。骂骂咧咧中，柱子觉得
自己的形象渐渐高大起来，就像一个不畏世俗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柱子甚至这么想：
狗日的王老虎，别以为我为你拔草是因为怕你，其实我一点都不怕你，老子只不过
是可怜你！你要是真的惹火了老子，把老子逼上梁山，小心老子到上面去告你！
柱子被自己这种“伟大”的想法激励的一下午都很亢奋，以至于傍晚回家路过
马蛋的玉米地的时候得意忘形，差点一脚踩在那堆瓶子碎成的烂玻璃上。
柱子惊出一头冷汗，猛地向旁边一闪，踩倒一片玉米。
柱子四下看了看，便小心地绕过玻璃茬，走了。
第二天下午，柱子正在家里睡觉，马蛋来了。
马蛋一瘸一拐地来到柱子家，进门便喊：狗日的柱子你出来！
柱子睡眼惺忪地出来了，说死马蛋你骂谁？
马蛋反问：不骂你还骂驴？
柱子一下子哑了。
马蛋说死柱子我问你，我玉米地里的瓶子是不是你个鳖儿扔的？
柱子说：什么瓶子？
马蛋板着驴样的脸说：柱子你还想装么？我什么都知道了。
柱子说：我装什么？瓶子是我的。我昨天给村长的豆地拔草了。不过我告诉你
臭马蛋，那瓶子不是我扔的，是我掉的，听清了没有？是我不小心掉的！
马蛋笑了笑，说：死柱子，这么说你就是承认了？
柱子说：承认了怎么了？
马蛋又笑了，说：好，好！承认了就好，我还害怕你不敢承认呢！你的瓶子扎
破了我的脚，你赔我医药费吧！
柱子“嗤”了一声，说：笑话，你让我赔我就赔？我怎么知道你的脚是被我的
瓶子扎破的而不是你自己闲着没事扎着玩扎破的呢？
马蛋对着柱子晃了晃拳头，说：死柱子你是不是想抵赖？
柱子后退一步，说：我为什么要抵赖？
马蛋说：你不抵赖就好，否则我揍扁你！
柱子顿时觉得自己大伤面子，柱子说：臭马蛋你别废话了，你到底想怎么办？
马蛋便笑了。马蛋说：好！，你听清了柱子，你的瓶子扎了我的脚，这是一条。
还有，你还踩断我八棵玉米，碰断我十八片玉米叶；还有，你在我的玉米地里踩了
数不清的脚印……总共加起来，你就赔我二百块钱吧！
二百块？柱子“嗤”地喷出一个冷笑。柱子说：马蛋你想诈人吗？
马蛋也冷笑一声，说：我怎么诈人了？
柱子理直气壮地说你就是诈人！
马蛋头一扬，说：随便你怎么想。废话少说，给钱吧！
柱子愤愤地“哼”了一声，说：要钱没有，要命……我不给！
马蛋不笑了。马蛋说：死柱子你再给我重复一遍？
柱子说：好话不说二遍，再说你要钱也应该找村长去要，我说了，我只不过是
给村长办事。
马蛋说：柱子你以为你把责任推给村长我就会害怕了么？我今天铁了心就和你
要！
柱子说：那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马蛋举起拳头，轻蔑地笑了笑，说：死柱子你想知道我的厉害吗？
我知道你他妈的屁紧了！
柱子的脸一下子胀红了，柱子说狗日的马蛋你骂我？
马蛋说：我骂你怎么了？骂你是个鸡巴！
你……你……柱子望着一步步逼近的马蛋，脸胀得更红了。柱子说：马…
…马蛋你别冲动，我早就告诉你了，我是因为给村长的地拔草才……
马蛋急火攻心，说：村长的地是个鸡巴！
柱子瞪大眼睛，说：你敢骂村长……
马蛋气愤之中早已丧失了理智，马蛋说：你少拿村长来压我，村长算个鸡巴！
柱子说：马蛋你……
马蛋说：柱子你他妈的祖宗八代我都敢骂，骂你是个鸡巴！
柱子听了这话，顿时像一只愤怒的狮子狗般“嗷”地一声蹦了高。柱子说：狗
日的马蛋，士可杀不可辱，我日你祖宗八代！
说着，柱子便疯狗一般扑向马蛋。两人便撕在了一起。
柱子很瘦，在马蛋脚上有伤的情况下仍旧不是马蛋的对手。只一会儿工夫，柱
子就让马蛋骑在了身下。马蛋狠狠地拧着柱子的屁股，每拧一下，柱子便发出杀猪
一般的嚎叫。
柱子的女人见柱子吃了亏，立马张牙舞爪地冲上来，想借助自己长指甲的优势
一举抓烂马蛋的脸，马蛋转身一挥手，就把柱子的女人给扇出了老远。
柱子的女人一屁股墩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围的人听到哭声，以为柱子家死了人，纷纷赶来了，在柱子他们外边围了一
大圈。
后来马蛋起来了。马蛋拍了拍身上的土，又狠狠的踹了一脚死猪样躺在地上的
柱子，说：死柱子今天先饶了你，明天我再来收钱，拿不出来我还揍你！
柱子两眼朝天，有气无力。柱子说：臭马蛋，有种的你等着，待会儿我到村长
那儿告你！
马蛋很不屑地“哼”了一声，说：你去告吧，我才不怕你呢！说完，马蛋便在
众人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柱子老半天才爬起来。
柱子就到村长家里去了。
村长正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吹风扇。
柱子一进门就哭着腔嚷：村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村长吃惊地望着柱子，还以为柱子死了娘。村长问：柱子你怎么了？
柱子说马蛋打我，把我的头都打破了，连我女人也打了。
村长问：马蛋为什么要打你？
柱子便不哭了，柱子义愤填膺地说：我给你的豆地拔草……瓶子掉进马蛋的地
里扎破了马蛋的脚……他和我要钱我不给……他不分三七二十一就打我。
村长便“噢”了一声，说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村长说完，又眯上了眼。
柱子对村长的平静十分不满，柱子说村长你可要替我出出这口恶气啊！
村长睁了睁眼，说：你想让我怎么处理呢？
柱子说：我要你罚马蛋，让他赔我医疗费。
村长顿时便显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村长说这不太好办呐，马蛋又不是我的
狗，我说什么他听什么。我看还是你们俩人私了吧！
柱子说：私了？怎么私了？
村长说：你自己去找他，向他要医疗费啊！
柱子说：那他要是不给呢？
村长说：他不是打破了你的头吗？你再去把他的头打破你们不就扯平了吗？
柱子说：可是……可是我打不过他。
村长便一脸遗憾地摊摊手，说：那我就没有办法了，你总不能让我帮你打吧？
柱子很失望。柱子说：你真的就不管了么？
村长不说话，又眯上了眼，吹风扇。
柱子彻底失望了，柱子边往外走边喃喃自语：你真的不管么？连马蛋骂你也不
管了么？
村长“腾”地站了起来，村长说：柱子你回来！
柱子便回来了。
村长说：柱子你刚才嘟哝什么？
柱子说：我说马蛋骂你了。
村长的眼里“蓦”地闪过一道火。村长说：柱子你再说一遍。
柱子把村长的火看在眼里，柱子说马蛋他骂你了。
村长的脸色更难看了，村长说：他骂我什么？
柱子说：他骂你的地算个鸡巴。
村长一拍桌子，说：反了！
柱子听了这话，顿时像大热天吃了冰棍似的，心里爽极了。柱子说：臭马蛋还
骂你算个鸡巴。
村长吼：妈了个巴子，反了反了！
柱子心里更过瘾了。柱子心里一过瘾顿时思想便发生了质的飞跃，柱子超长发
挥地又来了一句：马蛋还骂你祖宗八代是个鸡……
村长“嗷”地一声把椅子给踢飞了。村长蹦着高叫：你去把马蛋那狗日的叫来！
柱子说：可……可我打不过……
村长吼：快去！
柱子便狗一样地跑去了。
一会工夫，马蛋便回来了。马蛋见了村长，满脸堆笑。马蛋说：村长你叫我？
村长把眼一瞪，说：马蛋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马蛋摇摇头，说：不知道。
村长一下子火了，村长说狗日的马蛋我知道你他妈的是瞎了你那球鸡巴眼了，
你敢骂我是鸡巴？
马蛋一下子就急了。马蛋说：我没有！
村长“哼”了一声，说：你没有？村长说着就狠狠地朝马蛋的腿上踹了一脚，
马蛋一下子就摔倒了。
村长说：马蛋你再说一遍你没骂？
马蛋忘了自己到底骂没骂，马蛋一脸哭相地说：我真的没有……
村长又狠狠地踹了一脚，说你他妈的再给我说一遍你没骂？我废了你！
马蛋一下子就蔫了。
马蛋觉得自己很冤枉，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后来村长踹累了，村长便不踹了。村长说：马蛋你说这事怎么处理吧？
马蛋被踹懵了，马蛋哭丧着脸说：不知道。
村长便又踹了马蛋一脚，村长说：你不知道？你再说一遍不知道？
马蛋便不敢再说了。马蛋说：村长你让我好好想想。
村长说：好，让你好好想想。
傍晚的时候，马蛋终于想好了。马蛋把想好的结果告诉了村长：赔偿村长精神
损失五百元，赔偿柱子及其女人医疗费二百元，并立即付清。
柱子拿着二百元钱，一路小跑跑回家。
柱子喜气扬扬地把村长的处理结果和女人说了。
女人顿时乐得直蹦高，抱着柱子狠狠地亲了一口。
女人说：村长真好！
柱子又数了一遍手中的钱，说：二百块钱呐，真不少。狗日的马蛋，这下可知
道我的厉害了！
女人说：嗯呐，马蛋这下可惨了。
柱子说：谁让他惹我了？这就叫那个什么什么……对，这就叫逼上梁山！
女人爱不释手地收起钱，又说了一遍：村长真好！
柱子说：今晚得弄几个菜好好庆祝一下。
女人说：对！
菜做好了。柱子喝了一口酒，颇有感慨地说：村长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女人说：嗯呐！别看村长平时外表严肃了些，可村长的心很正，关键时刻肯为
咱老百姓做主呢！
柱子说：是啊！村长可真是咱们村的“包青天”啊！
女人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女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女人说：听说村长在南岭上还有一块花生
地没锄呢，明天你就甭干别的了，去给村长锄锄吧！
柱子说：好。
女人又说：其实村长以前让咱们给他干活是他瞧得起咱！
柱子点点头，说：是啊，别人可能想帮村长干村长还不稀用他呢！
女人趁着柱子高兴，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女人说：村长的大恩大德咱这一辈子
也不敢忘啊！
（2001、4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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