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

                             一九九七年四月

　　在梦里常回到那个年代，我坐在窗台上吃瓜子，你在楼下打篮球，你是我
　　眼前的一道风景，我是那个时代的风景。过了那么多年，远行的你不知去了何方，
　　是否已溶入了另一种旖旎的风光，还是仍在苦苦追寻一道属于你的风景线？
　　…………
　　　　　　　　　　　　　　　　　　　　
　　十六岁的那个春天，薇第一次爬上教室宽大的窗台。从这个窗口
　　可以看到整个儿篮球场和一片干净的天空。那时正值全校一年一度的
　　篮球联赛，薇漫无目的看着正在进行的比赛，一个同学对薇说：“看，
　　那个穿蓝上衣的，他是全校篮球打得最好的。”薇抓过同学手里的瓜
　　子，认认真真的吃起来，眼光飞快的扫过窗外。那个春天有点乍暖还
　　寒，大树生了新叶却长得格外缓慢，窗外只有那一群男孩子是生龙活
　　虎的。薇咬着瓜子含混不清的问：“哪个？”“就是那个！挣运球的那
　　个！”远远的，薇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可以看到他的身影——一片湖
　　蓝色。他猫着腰，熟练的拍打着篮球寻觅着突破时机，突然，他猛地
　　启动，一个假动作过人，看准空当跨步上篮，球精确的落入了篮筐。
　　这次漂亮的进攻赢得楼下观战人一片喝彩。“瞧见了吗？多帅！”同学
　　兴奋地说。薇依旧吃着手里的瓜子，仿佛不经意地说：“那种湖蓝色
　　倒是蛮好看的。”
　　随后——
　　也是那个春天的某一日，薇独自一人穿行于操场，一个篮球滚到
　　她脚下碰了她的腿。薇有些着恼这可恶的篮球脏了她的牛仔裤，可正
　　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喂，同学，麻烦你把篮球扔过
　　来好吗？”薇抬起头寻声望去，远处有片湖蓝色在向她招手，薇呆了
　　一秒钟，一下子忘记了生气，匆匆的把球抛了过去然后匆匆的转身就
　　走，也不管那“湖蓝色”还在喊着谢谢。薇暗暗对自己念叨：是他！
　　薇快步走出去两步又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那只裤腿，球印还
　　在，她伸出手去，犹豫着却终未掸掉它。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薇背着书包正归心似箭的冲下楼梯，转弯
　　处，她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也正三步并做两步向上冲的人，两个人都急
　　急的煞住了脚，可薇的头还是几乎已经撞入来人的怀里。薇紧皱着眉
　　抬起头，却正好碰到正俯视着她的一对男孩的眸子。男孩黑色明亮的
　　眼睛里分明是惊诧与好笑，薇触电似的又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差点
　　撞入的竟是一片湖蓝色的胸怀。薇的心“怦怦”的几乎要跳出来，仿
　　佛有什么重担压在她脖子上让她抬不起头，薇差一点拔腿就跑，神色
　　慌张的从对面的男孩身边匆忙绕过。“是他吗？”下了几级台阶，她
　　忍不住又回头，竟然再次碰上两道射向她的目光。他还在哪儿！他还
　　在看她！薇的脸一下子红了，心跳更加剧烈，尽管他们的对视极其短
　　暂，可薇已经感到了害羞，她转回头，没命的跑下了楼梯。她猜，或
　　者说她盼望，那片湖蓝色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薇在那天夜里辗转难眠，她在黑暗里仍能感到自己的脸红，她想
　　细细的回忆起他的容貌，眼前却总是一片湖蓝色和一双明亮的眸子。
　　薇慢慢的对自己叹息，慢慢的对自己说：薇啊薇，你这是怎么了？
　　从此，薇开始有了坐窗台的习惯。文静的薇坐在窗台上的姿势依
　　然文静，她的眼睛望向窗外，她的双腿微微弓起。在那个春天里，天
　　空一直很干净，浅蓝色的没有云朵；在那个春天里太阳一直很温和，
　　没有雨。薇在窗台上的阳光里，像一幅优雅的剪影，薇坐在那儿不言
　　不语，总是望着外面的某处痴痴的出神。窗外洒满阳光的篮球场也总
　　是人声鼎沸，有个活跃的身影每天都在那里跳动，薇可以从人群中分
　　辨出他，无论他还是不是穿着薇所喜欢的湖蓝色。


　　薇无法说清楚自己在那些个日子里的心情，平静却又充满激情。
　　她觉得自己就像株向日葵，为太阳而生存为太阳而凋零，可太阳却从
　　来不知。薇常常慢慢的在楼梯上徘徊，仿佛等待着与他的邂逅，然而
　　却在每每看到他远远地走来，又迫不及待的逃开；薇每次穿行于操场，
　　总要刻意的徜徉在篮球场边，她偷偷的放慢脚步，她盼望着再有个球
　　飞来弄脏她的裤脚。薇在独处的时候总要对自己叹息，她怪自己为什
　　么老是被那湖蓝色轻而易举的就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可是薇啊，她已
　　无法对自己有办法。
　　薇后来发现了那湖蓝色的男孩原来就在整个教学楼的顶层上课，
　　于是知道他已是高三的学生了。薇有时会在楼梯上与他相遇，却从不
　　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她喜欢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却又为此感到害羞。
　　薇每一次从他身边经过都要拼命装出平静，她感觉他似乎常停住脚步
　　看她，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薇的心里偷偷的甜蜜着，她打算小心翼
　　翼的收藏它，慢慢品尝。
　　于是薇爱极了那窗台上的感觉，楼下的湖蓝色是她全部的风景。
　　薇一日又一日的在阳光里坐上教室宽大的窗台，一日又一日的望着窗
　　外淡色的天空和一点跃动的湖蓝色。薇对那风景几近痴迷，在她尚未
　　察觉的时候，一点很鲜嫩的东西已悄悄在薇的心里滋生。
　　薇成了那个时代的一道瑰丽的风景。
　　随即而来的这一年的初夏，是薇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也许薇当
　　年的同学也不会忘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薇那时就像往常一样正坐
　　在窗台上的阳光里，突然薇一声惊呼，紧接着跳下窗台冲出了教室。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仿佛万分之一秒中薇已消失在了空气里，只有在
　　她坐过的地方，窗台上下，洒满了刚刚还抓在薇手里的没吃过的瓜
　　子……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薇知道。
　　薇从未跑过那么快，如果可以她真想从三楼直接跳下去，她是那
　　样焦急的穿过楼梯上惊讶的人们，她不顾是否碰翻了他们手里的东
　　西。可是路有那么长那么长，薇觉得自己跑了好久好久，跑得几乎失
　　声痛哭。当她终于冲到篮球场上时，那里已经围起了好多人，薇太矮
　　小了，她远远的站在人群的边上，任凭她努力的掂起脚尖伸长脖子，
　　却仍然什么也看不到，她只有自己想象里面到底是一种什么情形。那
　　里面——薇真不敢往下想，就在刚才，薇的视线随着湖蓝色的他，与
　　一个打算从他手里截球的男生撞在了一起，而那个男孩竟壮他两倍！
　　噢，是的，薇坐在窗台上看着他重重的摔在了球场上，而她的目光仿
　　佛也被狠狠地扔在了地上。薇立刻就知道他出事了，尽管他从前也被
　　撞倒过很多次。此时此刻的薇，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因为剧烈
　　的奔跑，她还在大口大口的喘气；因为紧张，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薇真想拨开人群抢到事故的中心去看看他，却又无法鼓足勇气。她想
　　不通，自己怎么这么冲动呢？她怎么会毫不考虑的跑到这儿来，她恨
　　自己在这个时候只能在这儿站着看热闹，见不到他也帮不到他。她多
　　想知道他怎样了，伤得重不重，是不是还能站起来。她一遍一遍暗自
　　祈祷着他能够站起来，祈祷着过一会儿又可以看到他跃起投篮。这时
　　场边驻足观望的人越来越多，薇站在他们中间显得是那么的不起眼反
　　而有些滑稽：她的长裙上有几点水渍；她的长袜破了个大洞；她的刘
　　海儿因为汗水浸湿而凌乱的贴在脑门上；她站在那里神情有些痴迷；
　　她不停抬头张望。薇糟透了。她宛如一只失了航向的小船，不知道该
　　往哪里漂行。现在，在薇的意识里只有一件事情——他躺在那人群的
　　中间，他站不起来了。薇可以做的，就只有等待。
　　是那么那么漫长的等待，让薇觉得自己快要化成山峰了。人群终
　　于裂开了一道缝，薇在那一刻几乎窒息了，仿佛她一直在黑暗中期待
　　着阳光从那一道裂缝里射出来给她光明，她又看到了他，那么真切的
　　又看到了他！熟悉的湖蓝色沾染了血迹与尘土，苍白的脸上却仍带着
　　微笑，那对让薇痴迷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透彻，一种宽慰从那里送
　　向了把他撞到的人。可薇也发现，他是站起来了，却有两个人搀扶着
　　他瘦高的身躯，薇看得出他有条腿已经无法动弹，薇猜，不，薇肯定
　　他的腿断了。薇的心被他的笑容牵动得越跳越快，而他在别人的帮助
　　下正缓缓向她的方向走来，他的眸子在人群里环视，向大家示意着：
　　请不要担心，那么迟早，他会看到她。薇紧握着的手心悄悄伸出了汗
　　水，她想站在这儿，等他走过来看到她，让他知道她也关心着他。薇
　　为自己鼓了一百次勇气，下了一百个决心，可就在他离她近了近了，
　　他马上就要看到她的时候，薇却飞快的向后退出了人群。薇站在人群
　　边缘，垂着头，捏着自己的裙子，她的心在她躲开他目光的那一刹那
　　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而现在，她只能偷偷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默默
　　叹息——她甚至无法望到她牵挂的那湖蓝色的背影。一点都望不见。
　　他终于被送去了医院，人也就散了。只有薇仍立在原地盯着自己
　　的脚尖，薇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胆小，如果那确实是因为胆小的话，薇
　　为自己感到悲伤。为什么要跑来？为什么又躲开？为什么不敢直视他
　　的眼睛？为什么不让他看到你？为什么？……几滴水落在薇脚前的
　　地上，留下浅浅的水印。那时的天很晴朗，无雨。
　　哎——薇！
　　他真的断了腿，就像薇猜测的那样。薇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在校园
　　里见到他和那片清新的湖蓝色，而薇在那段长长的时间里仍然会坐上
　　洒满阳光的窗台，望着楼下因为缺了湖蓝色而变得单调的篮球场，神
　　情呆呆的。后来他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来了学校，薇终在楼梯上又见到
　　了他。那时的薇的眼睛放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光彩，她无法掩饰见到
　　他的惊喜与欣慰，她多想让他像那个春天的某日下午那样与她互视啊
　　——可他却因行动不便而一直盯着脚下的楼梯。这一次，是薇目送着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转弯处，而从这以后，期末到了。薇一下子忙
　　了许多，这使她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那湖蓝色，成了梦。
　　秋天开学的时候，薇在光荣榜上发现了他的照片，才知道他当年
　　七月拄着拐杖考入了一所著名的大学。薇站在他的照片前，望着那熟
　　悉的双眸，久违的笑容，任由一种难言的感觉在她全身弥漫，她无法
　　辨清那始终在她心里的情愫，只是这段记忆将会在她的整个生命里默
　　默的散发着恒久的淡雅芳香。
　　薇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薇自己也不晓得，她不晓得自己将会
　　再有什么样的遭遇，可在这一年里的这一片湖蓝的风景已烙在了她记
　　忆的深处。她再不能抹煞，也再不会。
　　当薇最后一次坐上窗台，窗外的树已开始落叶，操场在薇的眼里
　　变得模糊，她对自己说：结束了。然后，在那一天，下了那个秋天的
　　第一场雨，淅淅沥沥，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1997．4．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