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悲情往事

　　　　　　　　　　　　　　　　　　　　
                 序曲　与其说是开始，不如说这是一个觉悟
　　　　　　　　　　　　　　　　　　　　
　　一切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从我所无法熟知的年代，从我所
　　无法想象的祖先，只是我从来不曾去深究某些事物的存在。直到外婆
　　的突然去世。
　　那一块用外婆生命换回的石碑将永远地立在那一小块土地上，鲜
　　红的碑文简洁的注示着她的生辰与死亡，我面对着外婆的一生，想起
　　阿甘对我们说的“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总是不知道下一块是什么
　　滋味。”也许这一块是薄荷的，下一块还是薄荷的，在下一块又是柠
　　檬，让你又酸又凉，好久都找不到活着的感觉。女人的巧克力该是更
　　有一番滋味吧。又是什么滋味呢？那种被称为“人生”被感慨多年的
　　东西，它究竟是种什么形态的事物，它隐藏在哪里，它用什么操纵我
　　们？？？我骤然发觉故去的与生存的之间竟然那么紧密相连而仅有
　　咫尺之遥，那一片静静的生命的碑林，让我漫步于其中就感觉到呼吸
　　的重负。
　　一个年迈女人的故去激发了另一个年轻的女人，让她的心灵忽然
　　间震撼不已，让她察觉了一种性别的意志。我想，女人有太多的伤可
　　以悲，也有太多的事可以想，这是很多代人的事，不缺我一个，也不
　　多我一个。
　　应该开始了，思考可以使我们更加清醒。我在这一刻才觉悟也许
　　已经晚了，但，总算开始了。
　　　　　　　　　　　　　　　　　　　　
　　悲情源于爱情、善良、动荡和平凡
　　　　　　　　　　　　　　　　　　　　
　　如果历史可以回头，我想外公一定不愿再作出当年那样的选择，
　　也许有些事还可以算得上值得经历，但整个人生的际遇，他定不肯言
　　“无怨无悔”。而对于外婆就不一样了，即使一切重来，他恐怕仍会
　　走回这条不归的老路，并且决不后悔。这大概就是男人与女人的差别，
　　男人去选择生活方式，“对”或者“不对”；而女人去选择生活形态，
　　“爱”或者“不爱”。外婆，是那种让她重选一百次都只有一个答案
　　的女人，她为爱存在。
　　这是一种朴素的思想意识。因为外公的选择，她也选择背井离乡
　　然后再放弃舒适生活，外婆的世界里，生活的好或不好取决于外公，
　　而幸运的是外公是个极好的男人，于是才会有随之而来的很多故事。
　　那么这一份美好的感情所带来的全部又是什么呢？
　　　　　　　　　　　　　　　　　　　　
　　外婆与外公的生活，是被三件事相连在一起却又断然分开的，当
　　然第一件事就是他们的婚姻，这是根本，也是一个值得很多人怀念的
　　起点。那个时候外婆还是个美貌的少女（大概十八岁?）被很多青年
　　男子青睐和垂涎，几乎是个孩子的她却与已入中年的外公结婚了，几
　　年之后他们去了台湾，对我而言，所有的事情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精通好几门外语的外公，到台湾去是要寻找自己的梦想要开拓一
　　片新天地的，而在只有小学文化的外婆心中，台湾只是个莫名的地方，
　　台湾只是个背井离乡的决定。然而她毫无怨言的踏上了行程，就像很
　　多年以后在一个并不恰当的时候又毫无怨言的回来一样，她在登上开
　　往台湾的大船之前丝毫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是她一生中最美丽最
　　无憾的时光。那个时候的台湾省也远不如今天的人尽皆知，在经历了
　　有大风又有大浪的艰难航程之后踏上了基隆港的土地，外婆所看到的
　　台湾一点也没有今天这般的光怪陆离，台湾就像外婆的爱情一样温柔
　　而秀丽，外公与外婆就仿佛武陵人找到了桃花源。
　　那一年，我已无从考证确切年代，外婆的叙事完全平心情而定，
　　从来毫无章法可言，甚至连当时的季节我如今都无从知晓，或许台湾
　　那里四季如春，季节并不重要。外婆把那样的几年时光统统称为“在
　　台湾的时候”，没有年龄，没有年头，当然也没有季节，唯一的可以
　　代表时间概念的词汇大概就是“早上”、“晚上”这样象征着阳光明媚
　　还是星光灿烂的词语。
　　“我们常去草山玩，草上是个很好玩的地方，离我们住的地方不
　　远……”
　　“放假的时候，我们去过几次阿里山，有一次遇到当地酋长的女
　　儿，她长得很漂亮！”
　　“我们这在台北，听说那个地方现在是台北最贵的地皮了，可我
　　们住的那会儿，那里是很安静的。”
　　“我们的房子是一座日式的别墅，后面有一片种了很多树的院
　　子，台湾树很多，到处都是绿色的。”
　　“台湾的苹果很大很红，比红富士还要好看，论个卖，很好吃的。”
　　“台湾那里水果很多，一年到头都有很新鲜的各式水果，又大又
　　好。台湾那里气候温暖潮湿，植物都生厂的茂盛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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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婆断断续续的讲述里，我经常可以想象出那一段无忧无虑的
　　悠闲生活，地处亚热带的宝岛台湾气候宜人，温暖湿润，很多东西都
　　可以蓬勃生长，当然也包括外婆的爱情。能干的外公显然给了闭自己
　　小十几岁的妻子一种很惬意的生活，他们在假期中畅游全岛，在闲暇
　　时散步阳明山（就是外婆口中的“草山”），外公请了个佣人帮外婆做
　　家事，这些都使外婆可以真正的过上了一种殷实而又充满情趣的好日
　　子。
　　那不正是很多女人都曾幻想过无数次的生活吗？它曾真切无比
　　的降临在了一栋被热带植物掩映着的日式别墅里，而住在这个美妙故
　　事里的女主角，竟然就是在我身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平平凡凡的外
　　婆。
　　为什么外婆很少提及与外公的感情生活呢？年迈的外婆已把回
　　忆台湾当作了最有兴趣的话题，她告诉我们台湾有多么美丽，生活有
　　多么妙不可言，她喜欢用“我们总是……，那很……”这样的句式，
　　她很少说“我”这个单数代词，好像在台湾的每一件事都是一家人一
　　起做的。也许感情的事真的是不需要什么特殊的语言去描绘，朴实的
　　外婆虽然不会讲什么风花雪月，不会征引诗词歌赋，不会借喻飘香的
　　米兰、无云的晴空，但对于爱情，外婆已经说的太多太多了。我想，
　　在外婆的心里，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叫做爱情。
　　可是外公为什么要回大陆来呢？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要感谢外公当初的决定，似乎他不远万
　　里，冒着巨大的风险回家乡来就是为了我们这些当时还不知身在何处
　　的几个小鬼，然而这个决定却彻彻底底的改变了外婆的生活，这当然
　　就是那三件事中的第二件。
　　　　　　　　　　　　　　　　　　　　
　　外婆说外公是个很正直的人，热爱生活热爱工作也热爱故土，来
　　台湾之前曾利用自家的小服装店给当地的地下当作过许多掩护工作，
　　也算是名“党外布尔什维克”。国民党溃退台湾，解放的消息也飞向
　　了外公，他为此激动不已，但此时，台湾与内地开始分化为了截然不
　　同的两个世界。几年后，当时受到国外攻救助的地下党（当然现已身
　　居要职）开始连连写信给外公，诚恳而又热情洋溢，他们向外工艺此
　　次描述大陆目前的大好形式，请他考虑回国为祖国效力。外公是十分
　　热忱的捧读这些信的，祖国的召唤与他对故土的渴望使他终于做出了
　　返回大陆的决定。对于这样的选择外婆很自然的投了赞成票。
　　于是，为了回大陆，一家人开始了漫长的奔波。
　　第一站，他们来到了香港。
　　香港灯红酒绿，漂亮的外婆迅速成了那个城市里的一个时髦的少
　　妇，外公给她尽情享受美丽的条件，外婆在那里大大的开了眼界。她
　　曾经在渡船上与一代传奇影后胡蝶同坐，那件事一直让她引以为荣。
　　“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没想到她住的地方离我们很近。年轻
　　的时候，我们都十分喜欢她的电影呢！”我想外婆其实只是个崇拜着
　　偶像的小女人，在婚后的二十年里她一直被当作一个孩子般的宠爱
　　着，在她简单的生活里只有幸福只有爱情只有家庭，这些使她忘记了
　　成长。也不知外婆在那个时候是否回乡想到今后的日子将是什么样
　　子，遥远的大陆又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她与外公为了“回家”这两
　　个未知结局的字在此后的两年里一直奔波不停。于是终于，他们在个
　　并不恰当的时候踏上了大陆的土地。
　　红色的大陆百业待兴，从花花世界回来的外婆似懂非懂的收起了
　　色彩鲜艳的旗袍、款式新颖的首饰，开始了朴素的日子。如果仅仅是
　　生活的艰辛也许也不会有那么多令人悲哀的结果，可在那个疯狂的年
　　代，即使是满腔的热血又能得到什么呢？外公怎么也不敢相信满腔对
　　祖国的信任与崇拜竟被当头浇上了一桶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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