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
一九九九年四月
一
走在这样的一条曾被法国人长期霸占过的林荫路上,我仿佛看到
了那个阴暗的月夜,一个年轻的女子张惶而又坚定的向路延伸的方向
飞奔,那幢灰色的老楼默默的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她要奔向何方。二
十五年后的今天,我回来了,又一个年轻的女子来到这宁静的街上,
回来这满含沧桑的老楼前,它识得我吗?
推开虚掩着的锈渍斑斑的铁门,我走进了这个故事。那个清秀的
女子是在这里出生然后成长,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尽管母亲很早就
病逝了,可她作大官的父亲仍然给了她安逸而又优越的生活,她在这
里绽放灿烂的生命,也是在这里读到了改变她一生的那首诗。然后她
开始与那个诗人通信,也是在这里,他们终于互相倾慕,而那个除了
才华一无所有的小伙子他又怎会想到这个文静的小小的女子的身体
里有着那么浓烈的热情和那样一颗勇敢的心,他还以为自己爱得很绝
望也很无奈。
争吵的声音仿佛还在院子里回荡,是从二楼传来的,就是那间带
着白色的小阳台的房间,父女两人的争吵被无止境的放大,顽固而又
严厉的父亲撕碎了诗人的信,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慢慢飘落,女儿
就是这时作出了一生的决定。而现在,我在这里。我可以听见自己的
脚步声,那让我感觉沉重。许多年前的那些故事,它仍深深的埋在这
里,那年轻女子的身影还穿梭在路边茂盛的梧桐树间,清爽的笑声还
荡漾在明媚的阳光下,她被乌黑的短发环绕着的脸庞在泛黄的照片里
甜蜜的笑着,她的青春美好而富有光彩。然而这些都被她抛弃了。
吱吱呀呀的楼门后,阴暗陈旧的门厅静静的,褪了色的木楼梯已
看不出原来的模样,而我,却宛如又见到了它们曾经的堂皇。曾经,
那细碎的、急切的、小心的脚步就是从这里变得坚定的吗?如果这楼
梯可以说话,它是不是会告诉我,那个十七岁的少女从这里走过就成
为了一个勇敢的女人;如果这些墙壁可以说话,它们是不是要讲述那
个明月的夜里静静的发生了件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如果这门可以说
话,它是不是会回忆起二十五年前它最后一次感受那双细腻灵巧的小
手,那手还在颤抖着,那手还渗着温热的汗水。
那时候是十一月,冬天已经来了。老楼望着这个弱小的身躯在寒
风里奔走,它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将是什么。
她去了哪里?
二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晓燕来到了一个她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地
方,跟着她的路翔。她只知道要去的地方在黑龙江省,很远也很冷,
她穿上了带来的所有的衣服可还是瑟瑟发抖,然而就在冻的发紫的脸
颊上却始终洋溢着笑容,她知道,新生活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这瘦小的女孩子只有十七岁,她曾经是大户人家的掌
上明珠,没有人知道那文质彬彬的小伙子刚刚放弃了文学博士应有的
待遇,他曾经是大城市里著名的才子,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他们到这个冰天雪地里来当地质勘探员是放弃了一切美
好前途与生活的,只是为了,为了在一起生活。
晓燕与路翔平平凡凡的开始了他们奔波不停的生活,这些都让那
个静夜里发生的故事变得虚无起来,仿佛根本就没有什么曲折没有抗
争没有那件被称为了“私奔”的事情。他们只是一对普通的青年男女,
在适当的时候相遇相恋然后结婚。他们从没觉得生活的残酷,即使是
厚厚的白雪和漫长的冬天,即使是衣食不足工作艰辛,即使是晓燕一
封又一封的家书石沉大海。(那个时候,只有姐姐偶尔背着父亲写来
的信,才能带来一点“家”里的消息。)然而他们在最恶劣的情形下
也从未分离,两个人的生活在任何时候都是无比坚定,我想晓燕一定
永生也无法忘怀那段生活,她会说这就叫做幸福。
他们在后来的十几年里辗转了大半个中国,经历了无数难以想象
的艰难环境。十八岁,晓燕与路翔在大兴安岭正式结婚;十九岁,晓
燕在内蒙哲里木盟生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二十二岁,他们又有了一
个小女儿,那是在四川盆地。四个人的生活,一整个世界。
也许他们当初的队友仍然会记得七五年的冬天,冰天雪地的旷
野,凛冽刺骨的寒风,晓燕在简陋的“医务室”里(那其实只是一顶
简易的小帐篷)经历着成为一名母亲的神圣仪式。很多事是后来才知
道的。在她幸福而又痛苦的长长的时间里,路翔一直守在门外,守在
那只有狂风只有冰雪只有寂寞和等待的门外,等待着从一无所有变得
富有,等待着延续他与晓燕生命的那个啼哭的孩子,等待着他的生活。
孩子在天边最后一抹光华褪去之前终于降临,漫长的守候化为了两根
长长的冰柱结在路翔的双耳下,晓燕睁开眼看到他就哭了,抚着他冻
变了颜色的脸,轻轻的说:翔,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
而如今,再没有哪一段真情这般纯真,这般婉约,这般隽永。我
总会想象那段属于他们的浪漫,灰色的皮袄棉裤,随风摇曳的枯枝,
摇摇晃晃的身影,黑黑的脚印。我想两个人一定是相扶相携,镇定而
又坚强。每当想起这些,我就会想起经典的爱情诗句,柔风细雨清溪
朝阳,还有那一句“我一直想要,和你一起,走上那条美丽的山路……”
任何一个不堪的日子,任何一处凄冷的地方,在晓燕年轻的心里都是
一条美丽的山路。
后来的事情,我不知道它是怎样发生的。
后来——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命运竟是这般的急转直下。
晓燕与路翔的流浪,在重回大兴安岭的那一年竟走到了尽头。
他们吵得很凶。路翔讲了上百句绝情的话,冷酷的胜过了经年的
积雪,无论晓燕怎样的委曲求全忍气吞声依然无济于事,那夜,晓燕
流干了她前半生所有的泪。拂晓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精疲力竭,路翔
站在木屋的窗前,他已有很久没有回头看看自己的妻儿了,两个孩子
蜷缩在母亲的怀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水却已然入睡。晓燕已不再流
泪,她静静的凝视着丈夫的背影,忧伤地说:就是要我离开,是吗?
我已无法再去寻觅到经历过这一场风雨的小木屋,无法再去真实
的感受一下那狂风的急促暴雨的滂沱,无法去抚摸一下被泪水浸过的
地面,无法站在路翔当年伫立过的窗前看看窗外是否冷雪依旧。如果
我可以,也许我还能找到他们爱情的影子,也许窗台上还有路翔的泪
痕——是的,我坚信路翔一定是偷偷流过眼泪,纪念他的那一场刻骨
铭心。也许我太唯美。我想晓燕那夜的选择,撕裂了她十五年来的一
切,她的爱情她的生活她的理想,十五年,不可预想的际遇又把她送
回了最初。没人能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象是场荒诞的噩梦,那
么不真实。只有结局却是真切的。
三
一九八八年,晓燕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回城的路。
父亲对女儿的归来似乎并不惊奇,仿佛十五年前就料到了这样的
一天,于是很容易就原谅了流浪的女儿,晓燕也并没有费太多的力气
就开始了她的新生活,那是她生命中的又一个十年,一个无比漫长的
十年。
晓燕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她就像十五年前离开这里时一样
平静,就像十五年前一样从容的接受了生活。只是,归来的晓燕变得
沉默寡言,不爱讲话也不爱笑,仿佛这世上已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打
动她,晓燕的表情变得很深沉,总好像有很多话还在心里,有很多事
还在惦念。她却什么也没有说。很多人都说是因为十五年来的流浪让
她受的风霜太多了,也有人说是婚姻伤她太深,只有她自己,什么也
不说,忧郁而顽强的过自己的生活。
她把一家四口的照片挂在了家里。我猜不出晓燕当时的心情,一
个为爱几乎粉身碎骨的遍体鳞伤的女人为什么还要记挂着那些往
事?难道她真的为爱痴狂到折磨自己?我不了解那个时代真情的女
子,我不知道一无所有的滋味,可我,明白晓燕如今真的“一无所有”
了。
三十二岁的晓燕依然年轻。三十二岁的晓燕,沉默寡言孤独寂寞。
三十二岁的晓燕保存着路翔的所有东西,只有在孩子们都入睡以后,
她才可以把他们拿出来一样一样的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
诗里的路翔还是那样聪慧深情,看着照片里的路翔还是那样刚毅洒
脱,她总是轻轻抚摸这些爱情纪念长长的幽幽的叹息,但是她再没有
流过泪,也许她的泪真的流尽了。
这十年里,晓燕努力的工作,照顾两个孩子,还利用业余时间进
修了英语。她的生活简单而又忙碌,充实却又孤独。她常常一个人坐
在写字台前,呆呆的发愣,常常无意的自言自语,两个孩子很懂事,
从不过多的给母亲找麻烦,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家里还要有爸爸的照
片,妈妈还是不愿听到有人埋怨爸爸的不是。这十年里,晓燕和孩子
早早就取得了城市的身份(这当然有劳于她父亲的权势),生活一点
一滴的融化在晓燕的血液里,时间慢的像一只年迈的乌龟在爬。许多
人都来劝晓燕忘记以前的事情重新开始,甚至有人已经张罗着介绍男
朋友给她,有人告诉她要活的潇洒些,有人说这世界的人早已不再对
事那么认真,每个人都仿佛救世主想要把她从苦难中挽救出来,她却
执意不肯。连哥哥姐姐都无法理解她,说她傻。可她不怒不喜也不笑,
她固执的坚守着自己的方式,就像是一个老派虔诚的苦行僧,家里人
都怕她这样下去会疯掉。就在这样的十年里,孩子长大了。而年轻的
晓燕,迅速的老了。不仅仅是容颜,还有精神。晓燕的眼神是那种只
有花甲的老人才有的,晓燕的淡泊是知天命以后才会产生的感慨,晓
燕迅速的老了。
还有一件事,贯穿了整个十年。
晓燕千方百计的打听路翔的地质队的去向,从大兴安岭到云贵高
原,她不停的追踪着路翔的踪迹,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去,整整十
年。信都杳无音讯了,这是意料之中的,没有任何关于路翔的消息传
来,她却从不气馁,执著的近似疯狂。她的每封信都很长,仿佛要告
诉路翔她与孩子们的每件事。写信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像是一个
暂时远行的家人随时都会回来,她要不停的报个平安。也许晓燕从未
想要得到过回信,她只是为自己留一点希望,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她
的生活,说说她的感情她的孩子,说说她其实很怀念流浪的日子,说
说她无法说给别人的心事。
那十年,晓燕鬼迷了心窍。
我却爱极了晓燕的纯真。我那么欣赏她的执迷不悟,我坚信她的
魅力就在于那份无私无悔,如果晓燕在雪地里大哭之后重新选择另一
种生活,她就不再是一九七三年奔向爱情的那个小女子,不再是快快
乐乐生活在流浪里的那个小女人,不再是路翔倾心爱恋的那个小女
孩,不再是我心目里的那个热情坚强的晓燕,不再是我直到今天仍然
想要彻底感受的晓燕,晓燕的爱情,那是永远的。我疯狂的想要追随
她生活的影踪,我崇拜她就像顶礼膜拜一位女神,我想要一个沧桑历
尽却不改初衷的真情故事来证明这个世界的纯洁。晓燕并没有毁掉她
自己的生活,我知道。
晓燕回城的时候,她离开的那幢老楼已不再属于他们。经历了文
化大革命,整个世界都变了。可是她仍在闲暇的时候常常回去,就站
在路边,看那条干净的小街,那些茂盛的树,还有那幢早已改为某公
司驻地的老楼。那楼有她太多的回忆了,即使今天的我,不也回来了?
回来这里,寻找逝去的岁月。她来看那楼,又会想些什么?那些她毅
然全部放弃的仍然还在,而她不顾一切追寻的如今却不知何处。她伤
感吗?彷徨吗?她也在感慨人生的峰回路转吗?
然而我,却也盼望着能有这般刻骨深情,就像所有年轻的女孩。
二十五年,晓燕成就了一个传奇。
于是,一九九八年悄无声息的来了。晓燕与路翔的小女儿也已亭
亭玉立,就像当初的晓燕那样;而这段传奇,已渐渐不再有人提起,
历史可以尘封很多东西,千方百计想要记住的都会忘却,何况这些风
花雪月。晓燕早已不是新闻,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一九九八年是
个虎年,它原本不该是如此平静的。
晓燕,四十二岁,不该算老。一九九八年,她仍然在试图用信去
挽回路翔。第四百七十五封信,晓燕这样写道:
翔,你好吗?今天收到都都从大学写来的信,她说她读书读胖了,考
完试要减肥,一晃她也二十岁了。想起我们一起到大兴安岭的时候,我才
十七岁,比都都现在还小,如今孩子都大了。我经常想起在地质队的日子,
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候,还记得一开始自己什么也不会,急的直掉眼
泪,你就过来安慰我把我抱在怀里,紧紧的。知道吗?那是我感觉最安全
的地方。……翔,如果你回来,就写封信给我,我会等。记得我说过吗?
我们永远也不要分开。
四百七十五,竟是一个吉祥数字。
十一月,在整个故事发生整整二十五个年头之后,晓燕又一次见
到了路翔苍劲有力的字迹——路翔回信了!
那信就像一块扔进湖里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晓燕花了很长
时间依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真实性,信安静的躺在桌子上,晓燕怔怔
的望着信封上她的名字,久久的,她不知道十年了她是不是还要接受
另一次打击,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一次面对绝望。她盼望那
是好消息,两个孩子也是,可没人去拆开它,谁也不忍心去毁了晓燕
最后一点希望。只有老父亲不以为然,原谅女儿并不代表原谅女婿,
他不愿女儿十年了依然对路翔牵肠挂肚,于是是他撕开了信封。几分
钟的时间里,空气几乎结了冰。直到信被随意的丢在一边,晓燕听到
父亲淡淡的说:他要回来了。
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晓燕很久没有这样大哭过了,眼泪冲刷着她
饱经风霜的脸颊,晶莹剔透就像她一直以来的一颗冰心。十年的重负
仿佛都在这一霎那释放了出来,晓燕捧起信,读着哭着笑着,就好似
一个痴人狂人,在她四十二岁的脸上,两朵红云映衬得她仿佛又回到
了十七岁。晓燕原来一直在热恋,爱情从未离开过她,即使是这独自
一人的漫长十年。
人的一生真的是如此的难以预料。大悲大喜砺炼着晓燕,那个坚
强胆大的小小的女子,她终于回来了。
我想象过无数次晓燕与路翔重逢的场面,猜想着他们是会抱头痛
哭还是擦肩而过,或者都不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主观了,浓郁
的感情倾向让我一直盼望着他们可以破镜重圆,我坚信在短短的人生
里,再不会有一种激情可以这样撞击他们的心灵。
实际上,路翔的信写得很简单,只是说他终于可以调回城来,他
想见见孩子。“如果不介意,我想见见你和孩子……”
这样的不可思议,也会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吗?
四
一九九八年的十一月,并不冷,深秋的风景依然统治着整个城市,
冬天似乎比平时温柔了许多。有些树凋零了,有些还没有,那黄黄绿
绿的叶子伴随着晓燕走在那条曾被法国人长期霸占的街道上,两边的
梧桐树似乎还掩映着她当年青春的笑颜。晓燕来这里凭吊的不知是自
己逝去的青春还是前途未卜的爱情,那一刻的心情就仿佛黛玉葬花。
老楼前的晓燕,那一刻很美。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现在应该是一段安静的高潮,会有一首优雅
的乐曲悄悄的流进情节,然后一个两色的镜头温柔的表现着一个瘦弱
的女子娴静的背影。老楼是她的风景她的故事,她也是老楼的风景老
楼的故事,她从未发觉她们是这样紧紧相连,从未发觉她们曾经唇齿
相依。老楼是开始,也是结局。
人生也许永远都是这样,我们无法预料每一次的蓦然回首都会有
一种怎样的奇遇。在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的某一天,这条安静的街上,
晓燕的回首使她看到了一个满身写尽风尘沧桑的中年男子。晓燕顿时
惊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一种说不出是惊是喜是激动还是感慨
的情绪迅速蔓延在了她全身的血液里。
路翔!晓燕颤抖的声音微微的唤出这个名字。
是的,那是路翔,尽管岁月已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尽管十年
的分离让这个名字已很久不被提起,可他还是那个路翔,那个二十五
年前从这里与心爱的女子奔向幸福的路翔!
路翔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显然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晓燕,想
要说些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谁会这样料想相遇?我想他们一
定一千次一万次的想象过重逢的场面,也为自己设想了完美的台词,
只是事情发生了,语言已不再那么重要。
你还好吗?路翔说。
是的,你呢?
还好。孩子呢?
也好。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
是吗?
两个人离得很远,言语很平静,语气也很柔和,就像两个很久没
见的普通朋友,或者,那感觉就像“天凉好个秋”。晓燕与路翔都已
不再年轻,岁月清晰的渲染了两人的容颜,那是一种生命的颜色,一
种执著的颜色。尽管这样却仍有一种东西是纯真的,我知道,就像他
们自己知道一样。有一段时间,两人都找不出话题,沉默良久,路翔
说:那些信……
你都收到了吗?晓燕有些喜悦。
大多数收到了,也有一些没有。
是吗?我以为你从未收到过。
晓燕……
什么?
其实……我……其实……有很多事……
翔,你不用再告诉我什么了,我知道。
知道什么?
晓燕笑了,很开心很开心的笑了,就像一个十七岁初恋的少女。
你怎么这么傻,为了让我毫无牵挂的返城,你付出得太多了……
晓燕!
难道我会相信你突然就想赶走我?十五年,我们什么苦都见过
了,你反而要我走?你知道我回城会有爸爸照顾,过好生活,孩子也
可以不再受苦;你知道爸爸可以原谅自己的女儿却不一定会原谅女
婿;你知道我不会轻易抛下你,自己走……如果你骂我赶我,我就相
信十五年的感情都是假的,那我就不是晓燕,也不会和你离开这里去
吃苦。别说对不起,路翔,我们的故事没有“对不起” 。
晓燕是微笑着说完这些话的,可话未说完,路翔的泪水就滑出眼
眶。晓燕走上前,伸出手,轻轻的抚去泪珠。
翔,你这样流浪都是为了我。
为我们。
你这样憔悴都是为了我。
为我们。
我怎能丢下你自己离开?
为我们。
…………
我猜想路翔那时的感觉就象是重生。
宛如春天重回人间,天也晴朗,风也和煦,阳光灿烂的倾泻在温
柔的街头,花也飘香,鸟也翔集,(主题的音乐此时应该高亢的唱起
欢乐的旋律)一对真情的男女,一段奇情的苦尽甘来。
很多迷也就慢慢揭开了谜底。路翔当年的壮举确实骗过了晓燕,
但只是几天,晓燕返城的第四天就意识到了路翔的用心,因为她在父
亲的家里看到了自己在大兴安岭的联系地址被工整的写在一张纸上,
她想父亲终于还是思念女儿却又不愿认输,他一定是写过信给路翔了
(事实上姐姐后来证实了这一点),于是她决定不让自己枉费路翔一
片苦心。后面的事就更容易猜到了,晓燕不懈努力,十年,终于把路
翔也调回了城。
所有的不幸终于告一段落,尽管晓燕的老父亲仍然不太同意他们
复婚,但他毕竟不想再一次失去小女儿了。
而我追寻这个故事已经很久,它是我心里的一颗宝石,在我生存
着的这二十三年间,来这座房子,来找晓燕的青春年华,是我的梦想。
即使世事险恶,即使人心不古,晓燕依然是一片净土,是我对人生希
望的见证。二十五年去证明一段真情,如果可以,我也愿意无怨无悔。
那么现在,亲爱的老楼,我站在这里,年轻而又充满梦想,你熟
悉吗?就像熟悉青春的晓燕。现在,我也是你的风景,将来我也是你
的故事……
我又是谁?从哪儿来?
尾声
一九七五年,内蒙古哲里木盟,风雪交加的旷野,破旧的帐篷,
那个包裹着无限希望、温情与爱降生的啼哭的孩子,晓燕与路翔孕育
的第一个生命,一个小小的女孩,那就是我。
1999.4.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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