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作文
作者:刘369
新学年的第一堂作文课上,单老师给高二一班的学生布置了一篇以“迎国庆”
为主题的作文。单老师说,全校二十四个班都在写这个题目。因此,这篇作文从
某种意义上说,其实是一次大比武。如此规模的作文比赛,在他二十多年的教学
生涯中还是头一次。单老师感叹自己的幸运,幸福表情溢于言表。“今年是国庆
30周年。举国同庆,四海欢歌。全国人民、各行各业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来迎接节
日的到来。
我们用什么方式表达激动的心情呢?除了好好学习,再就是拿起手中的笔,
热情地讴歌我们欣欣向荣的伟大祖国!“单老师的脸涨得通红,他大幅度地挥舞
着胳膊,仿佛在作一次战前动员。单老师的兴奋引起了学生们的共鸣,大家摩拳
擦掌跃跃欲试。
次日的语文课上,单老师宣布了全班作文成绩的名次:余雷、王京和苏海燕
这三位同学的作文立意新文笔美,将代表高二一班和高中部的其它班的前三名角
逐一二三等奖。
课后,单老师将余雷叫到无人处,让余雷参考他的意见将作文认真修改。他
对余雷寄予了厚望,说你一定是拿第一,否则不但我不答应,同学们也不会答应
你的。余雷心想作文是我自己写的,它获奖与否与别人何干呢?
作文其实如同男欢女爱,灵感与快感只是一刹那的事。事后难以捕捉。而且,
修改的过程枯燥乏味,水滴石穿似的折磨人的精神与体力。但获奖的欲望压倒了
一切。余雷权衡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先苦后甜的修改。单老师在农村接受改造
时当过三年的马倌,熟谙驾驭术,知道鼓励和表扬比鞭子更有效。他不吝赞词地
说很好,很有进步,有锦上添花的感觉。但是,单老师把话的重心放在了后面:
百尺杆头还须更进一步。要学杜甫嘛“语不惊人死不休”。余雷领命回去照办,
硬着头皮又改了五遍。看着被改得面目皆非的作文,余雷痛不欲生,自觉已是黔
驴技穷。他暗中祈祷单老师能够体恤下情,不要逼良为娼。
改一遍,就要抄一遍;改的次数多了,反复抄写之役让余雷腰酸背疼。
获奖的喜悦早已被这种痛苦冲得荡然无存。当然了,余雷也从修改中得到了
一些别人体会不到的乐趣。他觉得改文章与发面有异曲同工之妙。无非是多掺水
让其体积膨胀而已。原先五百字的作文,改到最后,竟然有千字之余。余雷很是
惊讶自己的想象力。他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多字数的文章。他激动得不能自持,因
为在他看来,千字的文章就应该称得上是文学作品了。他在某一刹那曾憧憬,自
己也许会在不断的否定自己的同时成长为一个作家呢。
单老师不断地给余雷念紧箍咒,说文章是改出来的,你会在不断的修改中提
高自己。余雷说改来改去,作文其实成了你的作品。单老师一愣,笑着说我其实
是抛砖引玉,文章还是你写的嘛。
余雷的作文果然获得了高中组的一等奖。单老师也跟着沾光,捞了个“优秀
组织奖”。但他还甘心,亲自写了封热情洋溢的推荐信,将余雷的作文寄到了省
报的副刊。一周之后,它如愿变成了铅字,登在省报副刊的“国庆专刊”上。单
老师当天就将刊有余雷作文的那版报纸贴在了教学楼前的橱窗里,吸引了不少人
围观。单老师口惹悬河义务为读者讲解这篇佳作的妙处,只字不提余雷。余雷站
在边上看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偷偷溜走了。恰有同学看到了,缠住他请客。同
学的声音很大,把很多人的目光都招了过来。余雷竟像做了贼似的心虚得不敢抬
头。那时候,学生发表作品算得上一件新闻,何况还是省报呢。余雷转眼之间成
了名人,幸福感觉过于巨大,降临到他头上时仿佛成了一座大山,压得他有点心
慌气短。
单老师还将那份报纸复印了几份,亲自送给校长恳请指正。单老师脸上盛开
着春天般的笑容,奉承了校长一大堆好话,弄得校长有点头晕。校长沾沾自喜地
说,看来我们这着棋是走对了,如果不开展这次作文比赛,哪里会有这么大的成
绩。这是我们学校的荣誉,要马上向公社党委和教育局汇报,我们为国庆献了一
份厚礼。校长还亲自写了一条简讯,派人送到公社广播站,当晚就播了出来。
当时余雷家正在吃晚饭,父亲突然用筷子指指挂在门后的有线喇叭,点头示
意安静。雷子发表文章了!父亲失声叫出来。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用征询
的目光望着余雷。余雷有点得意,大声说是的,在省报。哥哥耸耸鼻子表示不信。
父亲有点不高兴,说上了电台的事,还能有假,省报就是党报,代表了政治,开
不得玩笑。哥哥说: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妈妈眼泪都笑了出来,说别看雷子憨
头憨脑不爱言语,肚子里装了不少墨水呢。父亲马上抢功,说这是他遗传的功劳。
他破天荒地给余雷搛了一筷子菜,说好好干,争取当个作家给我壮壮脸。余
雷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说我哪有这本领,全是单老师帮我改的。哥哥拉长了声
音说:怪不得呢。父亲热情不减,说房子还是你盖的嘛,单老师改的再好,不过
是做了个装修的活罢了。
单老师被破格提升为语文教研组的副组长。单老师春风得意。但他不把这种
得意写在脸上。他的表情分明是他根本就看不上这个屁眼大的官。但他的话里却
常常掩饰不住地带出官腔官调。用官腔官调来朗诵课文,学生感到特别滑稽;但
官腔官调也并非一无是处,有时也挺生动。譬如,单老师摇头晃脑地念《白毛女》
里黄世仁的台词时,拉长了声音喊:杨白劳活脱脱一个地主恶霸的形象跃然而出。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单老师动辄以伯乐自居。还不厌其烦老调重弹,将那
篇作文的发表当成文坛佳话讲个没完没了。那是1979年秋天,“文革”虽然已经
结束,但其流毒尚未除尽。单老师思想中“要文打不要武斗”的意识根深蒂固。
他谆谆教导学生:和平年代是笔杆子里出政权。文章写好了,就等于学会了十八
般武艺,就可笑傲江湖。
余雷想,如果历史重来的话,单老师肯定要废掉其他学科而独宠语文。
单老师只是个小小的语文教研组的副组长,不在品的小官,大左右不了历史,
小不能操纵学校,只能拿高二一班作试验田。他命令学生开始记日记。对余雷更
是格外开恩,让他每星期至少要写两篇作文,而且每篇不能少于一千字。单老师
恨铁不成钢地开导余雷:严是关心松是害,你如果照我说的做,肯定能成为作家。
他私下里甚至厚颜无耻地对余雷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你出息了千万不能忘了我
的功劳。余雷厌恶地想:你靠我的作文捞了官当不感恩也罢,还得寸进尺莫非真
的要做黄世仁想榨干我的最后一滴血。余雷想起单老师当年挨批头时,被骂作
“妄想让人民吃二茬苦遭二茬罪”的“臭老九”的情景,十分地开心。他在心里
对单老师充满敌意地大声宣言: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妄想让我吃二茌
苦受二茌罪,休想!余雷似乎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回声为他助势: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撇开单老师的动机不谈。单老师对余雷可谓是关怀备至。单老师有一次当着
余雷父亲的面说,他孝敬自己的爹娘也不过如此。这是事实。余雷承认单老师的
做法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他曾在一篇作文里提到过“黄金岁月”,也许指的就是
那段在单老师翅下成长的时期。虽然快乐不足,但幸福有余。只可惜余雷顽冥不
灵,又正处在逆反心理最严重的青春期,处处想和你较劲。何况单老师“爱”的
副作用很大程度上也伤害了余雷的自尊心。最让余雷不安的是,单老师的“独宠”
遭到了同学们的嫉妒。余雷备受冷落和歧视。他知道众怒难犯,何况风云难
测,如果“文革”闹剧重演,他恐怕会成为单老师的同党任同学们批判。未来的
作家余雷就这样忍受着精神的痛苦折磨。好在作雷是个乐观的人,他喜欢把事情
往好处想。他笃信“历史的车轮决不可能倒转”的真理。但是他没有想到,车上
的人却是随时都会回头的。
他更不会想到,单老师就是一只眼睛盯着过去一只眼睛盯着未来的政治油子。
他用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和余雷睹了一把,岂料,赢家却是余雷。
事情缘于余雷在省报发表的那篇作文。
省报给学校发来公函。公函板起面孔说:有读者举报,余雷发表在省报的那
篇作文,原系抄袭之作。在省委党报上侵犯对“国庆”的崇高感情,性质是极其
严重的,影响是非常恶劣的。公函盛气凌人地责令学校必须“严肃认真地调查、
处理此事。要采取治病救人的原则,帮助当事人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危害性…
…”
校长先是惊讶。然后是大怒。继而是恐惧。校长摘帽不久,政治过敏症还没
有彻底恢复。他不自觉地就将此事和自己的政治命运联系起来。权衡再三,三十
六计,推卸为上。他把单老师叫去一顿臭骂。
指责单老师无组织无纪律,没有政治敏感性和政治鉴别力,擅自往党报上投
寄没有经过组织审查、批准的政治稿件。他命令单老师立即停职检查。
单老师不温不火地说:我可以解释一下吗?
我不听。校长怒气冲天,有话你留着跟上级调查组说吧,跟公安说吧。跟我
说有什么用。我又救不了你。
单老师真想一拳把校长那张喷沫的臭嘴打成八瓣。什么鸟人!单老师心里骂,
有了好处厚着脸争,出了事就像烫手山芋似的忙不迭地推给别人。
校长拉开门,脸别向门外,说:你咕哝什么?不服呀!有意见就烂在肚子里,
说出去对你只有害处没有丁点的好处。
单老师索性坐下来,说:校长,当初发表文章是得到你支持的呀。
你不是还亲自写了条简讯吗。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认为,此事不宜声张,
当心让别人抓住辫子说闲话的。
校长一怔,然后摇头笑了。他把门关好,走到单老师身边,说:停职的事先
放放再说吧,你让余雷写个检讨送来。
单老师说遵命,主要责任还在余雷嘛。
单老师临走时,校长大发感慨:“文革”真是锻炼人啊,竟把死读书的单书
生磨成了油气十足的政治家。
单老师精心设计了四种方案,反复比较之后,最终选中了“开门见山”的谈
话方式。他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作,余雷毕竟是个孩子,稍微暗示一下,恐怕就
会吓得尿裤子。
余雷的表现却出乎单老师的意料。余雷的第一个反应是脸腾地红了。这一红
让单老师相信他的目的很快就要达到了。余雷很快又有了第二个反应,无情地粉
碎了单老师的自信。余雷气愤地说:我没有偷!
那就是我自己写的嘛!
单老师没好气地说:没人拿你当贼!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耐住性子说:
是抄袭!天下文章一大抄。抄文章不丢人。
我没抄!
我相信你没抄!可是人家不相信呀!你总得拿证据给他们看看吧。
余雷想了想,说:要不,让他们当场出个题目,我保证一堂课交卷。
单老师差点笑了。他循循善诱:参考别人的作文也算数。
没有!
单老师有点气急败坏,他没想到余雷竟是个如此难剃的头。在他的印象里,
余雷遵章守纪埋头学习,温驯得象只小绵羊。单老师提高了嗓门:你怎么死不开
窍呢!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我所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好。我再说一遍,你
只要象征性地交份检讨就行了。
余雷并不买单老师的账。他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没错,我不写检讨。
单老师气得浑身哆嗦,差点想抬手给余雷一耳光。他点着余雷的鼻子,声色
俱厉地吼道:你不要儆酒不吃吃罚酒。明天不把检讨交来,就别来上课了。
余雷望着单老师的背影,无限委屈地哭了。他说:不上就不上!
回家的路上,余雷越想越气。他想不到和蔼可亲的单老师竟然会怀疑自己。
余雷知道抄袭跟做贼没啥两样。不明不白地被扣上一顶“贼”的帽子,余雷无论
如何也接受不了。何况同学们对他那篇作文的获奖本就多有非议,如果他们知道
了那是抄来的东西,余雷无法想象会出现什么后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绝对
不会再地这所学校呆下去。
晚饭桌上,父亲见余雷闷闷不乐,便和他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说雷子现在动
不动就皱眉头,像点作家的样子了。哥哥吃吃地笑了。父亲很为自己的幽默得意,
他不满地瞪了哥哥一眼,说你就知道笑,瞧瞧你,高中毕业了连封信都不会写。
哥哥高中毕业后参了军。服役三年,只给家里写过一封不足百字的信,错别字就
占了三分之二。这事成了余家茶余饭后的笑料。哥哥却蛮不在乎,说怪我呀,都
是“四人帮”害的。父亲见余雷不说话,就搛了一筷子菜送到余雷碗里。余雷抬
眼看看正眯着眼朝自己笑的父亲,眼泪顿如泉涌。他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疼爱。
他对父亲说,我没有抄袭,我不会干那事的;做那种事,丢人。父亲听了儿子的
哭诉,气得把筷子乱点。如果筷子是杆枪的话,他肯定会用它杀了单老师。他说:
不像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就算你错了,那个屁老师也休想逃得干系,他要负主要责任。余雷声嘶力竭
地喊:我没干那事!父亲说我相信你儿子,我的儿子不是那种人。别怕,明天我
找你那个鸟老师评理去。哥哥说你最好别去搅和,你越搅和越乱。无风不起浪嘛,
老师也只是怀疑,我们要以静制动。
父亲没好气地骂哥哥:你懂个屁!怀疑就不对!他凭什么怀疑我们!
真是的!要不是我儿子得了奖,他这辈子也休想当上干部。
第二天早上,父亲郑重其事地递给余雷一张纸,让余雷交给校长。
他再三叮嘱余雷,千万不能交给那个鸟单老师,当心他隐情不报假传圣旨。
他拍拍余雷的肩安慰道:没事的,这就是护身符。余雷展开一看,原来是大队书
记开的证明信,写了些“余雷根红苗正无前科”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哥哥忍不住
笑了,说挺像是结婚证介绍信的。
单老师在校门口截住余雷。余雷无奈,遂将证明给了单老师交差。
单老师边看边笑。看完后当着余雷的面把证明撕成了碎片,然后随手洒进了
粪池里。单老师冲余雷努努嘴,示意跟他走。他将余雷锁进他的宿舍,威胁余雷
不写检讨就休想回家吃午饭。
直到中午放学,余雷还是只字没写。单老师到食堂买了份饭送来,说吃吧吃
吧,吃完了再写。余雷不吃,也不写,直直地站在那儿,像尊木雕。单老师笑了,
他摸摸余雷的头,说别小孩子气了,吃饭要紧。
余雷说:我要回家。单老师爽快地答应了,说不过你得把检讨写好了再走。
余雷还是那句许:我没错,我不写。单老师抡起胳膊扫过去,碰到余雷的脸时发
出很脆的响声,像玻璃破碎的声音。单老师骂道:别不知好歹!再不老实我送你
进公安局!就你这性质,少不了十年八年的。
我不怕坐牢。余雷不折不挠。
单老师苦笑着摇摇头。他点着一支烟,望着窗外兀自吞云吐雾。
屋子里死一样的沉寂。单老师瘦削的脸在烟雾里显得愈加苍白。
余雷嗓子发痒,他带着哭腔说:老师——单老师没回头,说你要是想好了就
写吧,桌上有纸。余雷说我饿了。单老师瞥他一眼没吱声。余雷捧起碗风卷残云。
单老师站起来为余雷倒了一碗水。余雷眼睛湿润,说:老师——单老师正在续第
二支烟,没吱声。余雷就抿紧嘴唇,目光无目的地四处飘游着。单老师搬把椅子
面对着余雷坐了,说:余雷呀,你凭良心说,我对你咋样?余雷说很好,胜过父
亲。单老师说:我可信吗?
余雷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单老师说: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处理权在学校;
实际上就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态度积极点,我在校长面前为你多说两句好话,
这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余雷垂下了头。
单老师又说:事情再大,能拿你一个学生怎么样?看在我以前对你好的份上,
你也为我考虑考虑。你不认错,那就嗲有我为你担着。而我的前途弄不好就全没
了。我没课上怎么挣钱养家糊口?!我家军子,和你一般大的,没钱上学只能回
家放牛了。单老师抹一把泪,说就算是帮我的忙,你写封检讨应付一下吧。我保
证你没事。余雷很犯难,他的思想钻进了死胡同。他执迷不悟地说:我们都没有
错,你也用不着害怕。
单老师瞪着余雷半晌,说你是真傻呀还是装痴,难道我半天的口舌是白费了。
余雷的犟劲又上来了。他斩钉截铁地说:不!我没做错什么!
单老师猛吸了两口烟,烟头“嗤嗤”地闪耀着猩红的火光。他弹弹烟灰,突
然探身上前,把灼热的烟头用劲按向余雷的嘴角。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彻午后
的校园。单老师看到一小团蘑茹云状的青烟袅袅升腾、飘散,屋子里弥漫起刺鼻
的焦肉味。
余雷嘴角处烙下了一块榆钱大的疤。很扎眼。但余雷笑的时候,那块疤却象
酒窝一样生动起来。父亲安慰余雷说:别难过,一点都不难看;你就当成是做了
次失败的点酒窝手术。
余雷嘴角的疤就像一个句号,宣告了事情的结束。好在省报没再追究,校长
也乐得送人情。他亲自上门道歉,为余雷恢复了名誉。他许诺等余雷伤愈后要亲
自来接他回校。他还说已经打报告要求把单老师调离。父亲原谅了单老师,说不
全怪他,他是被人整怕了。
余雷伤愈后转到了父亲任教的邻乡中学学习。班上有个爱开玩笑的学生,有
一天不知深浅地拿余雷嘴角的疤打趣,说:嘴上有疤,心里开花。你的文采肯定
孬不了。余雷用舌尖舔舔嘴角的疤,笑了。他自豪地说:当然,我在省报发表过
文章,还得了五元钱的稿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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