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岸到彼岸
作者：刘369
一
渡轮驶离码头良久，直到岸边的灯火和喧嚣完全淹没于黑水与白浪之间，我
才意识到，我生命中的又一次航行开始了。
暗夜里静如深潭，偶尔几声或有或无的咳嗽或是一阵忽轻忽重的脚步，震得
空气嗡嗡作响，持续很久才能完全消失。
就在这渐静渐闹的江风里，从船舷的另一侧传来悠扬的歌声，歌曲的名字叫：
莫斯科郊外的夜晚。
那是一首老歌了。
二
我是看到长江公路大桥的收费站后，才临时起了乘轮渡的念头。我想起了晚
报角落里的一则消息，这里的轮渡码头将在午夜被永远关闭。就是说，今晚，我
将和江上来来往往了几十年的渡轮，以及存在了几百年的码头，共同出席一次无
人喝采的告别演出。虽然，我需为此绕行十分钟，然后再在料峭的春寒中度过两
个小时。
妻子说，怀旧情结？酸死了。
女儿说，爸爸，等你回来切蛋糕！
今天是我的生日。真是巧合。仅为这，就不能说我这个举动没有一点意义。
售票处的激光音响里，正播放着电影《泰坦尼克号》哀惋的主题歌。这首煸
情歌曲唱的实在是不合时宜。
三
我在她的身后和着节奏，轻轻击掌。
她扭头看我一眼，又将头迅速转回去，继续开她的独唱音乐会。这回唱的是
“让我们荡起双浆”。
歌唱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转过身来，望着我笑。熟悉的笑容让我想起了一
个人：苏─华。
哟！她拍拍脑袋，是你吧？她围着我转了一圈，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然后笑
着说，还真是你！都成大人了。
谁象你，看上去还象个大姑娘！
在乡下一起插队时，她才十几岁，长胳膊长腿却身薄如纸。有人开玩笑说，
苏华的腰上系根线可以当风筝放。那个时代人的审美情趣总是围绕着劳动的朴素。
因为粮食紧张，劳动强度又大，农村里几乎看不到丰乳肥臀，但人高马大肩宽腰
壮的女青年倒是比比皆是。把苏华放在她们中间，喜剧效果可想而知。
我说，你这苗条现在可时髦了。
她笑得很开心。她说，就这命吧。
聊起来，我们竟还住在同一个城市。三十多年来，竟然没有机会碰到一面。
不是世界太大。苏华说，是我们这个城市变大了。
为了儿子能够考上一所好大学，苏华特地托人将儿子送到了江南岸的一所省
重点去借读。接着自己又辞了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到江对岸做钟点工，以便照顾
儿子的生活。
我说，你可以让孩子吃食堂吗？
那可不行。苏华认真地说，孩子身体象我一样，底子太差，现在又是需营养
的关键时期。再说孩子还贪玩，不时刻敲着点他可不那么自觉。
我说，这样你岂不是太累了。
累点算啥，我们什么苦没吃过呀。
四
我家住在江北，插队的地方在江南岸。插队的几年，我在江上往返数次，却
没乘过一次轮渡。那时，坐渡轮过江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特别是我们男知青，
宁愿花便宜一半的钱去坐木船，而把省下的钱买纸烟来抽。知青们把书和纸烟，
当作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大队书记说，这两样东西把知青和贫下中农的界限划
开了。
我们很自豪。
自豪是知青唯一的财富。虽然，大多数情况下，有些自豪并没有理由。
比如说，当地的老乡喝酒喜欢就菜，即使是咸菜条或是一棵大葱都行，没菜
就骂婆娘。知青就不同了，一碗酒，你一口，我一口，喝的革命豪情高涨。喝完
了就唱《沙家浜》，唱《智取威虎山》。
知青点里的几个女知青都演过阿庆嫂，但只有苏华演的最象。是神似而不是
形似。她的举手投足总有那么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到后来，只要是演《沙家浜》，
必得苏华上场才行，以至于阿庆嫂成了苏华的代名词。苏华的阿庆嫂渐渐出了名，
公社里也经常请她去演节目。
台上演得逼真，台下就有了追星族。小孩子们见了也喊她阿庆嫂。有的孩子
受了大人的撺掇，干脆喊她嫂子，羞得她满脸通红。那时她才初中刚毕业，只能
算个大孩子吧。
考虑到她的身体，同生产队的几个男知青和她结成了互助组，男知青帮她干
农活，她帮他们洗衣服、做饭。其它生产队的女知青很眼红她的消闲，背地里造
她的谣，说她病秧子一个，哪里能代表勤劳健康的劳动人民，岂不是玷污了阿庆
嫂的革命形象？还说她跟谁谁谁怎么怎么了。
那个谁谁谁，指的是座山雕的扮演者杨卫星。杨卫星皮肤白净，四肢细长，
戴付眼镜。大家却都认可他演的座山雕。可能是因为他非常聪明，和狡猾的土匪
在某些方面比较接近。杨卫星是个代课老师，知青点里唯一的“高知”。苏华闲
来无事，就照着从杨卫星那里借来的画谱学习美术，画些花鸟虫鱼。两人来往的
多了，大家自然也看出了点名堂，觉得这两个人确实挺般配的。
只有一人对这事投反对票。此人名叫赵军。是苏华的中学同学，平时里给苏
华不少的照顾。结互助组的事就是赵军提出来的。我们几个都看出赵军对苏华有
点意思，乐得捧场。岂料花落别人家。有人替赵军抱不平，自告奋勇要去找杨卫
星。
赵军不高兴了，说管你们什么事？谁暗恋苏华了？我们是同学，走的近点很
正常嘛。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帮助苏华。在那个依靠精神也能存活的年代，人与人
之间的理解和宽容有时真的是不可思议。
大队书记有心想让杨卫星永远留下来教书，遂出面撮合两人的婚事。知青们
都劝他俩，说千万别上书记的当，你们要是在这里结了婚，回城可就遥遥无期了。
苏华天真地说，只要两个人好，在哪里过还不是一辈子。
岂料书记正紧锣密鼓操办的喜酒，却被“强奸”事件给搅活了。
公社李书记几乎把全公社的女知青都弄上了床，惟独这个大名鼎鼎的阿庆嫂。
李书记暗示过几回，都被苏华装疯卖傻给摆脱了。李书记却仍不死心。苏华的举
动反而更刺激了他的占有欲。
李书记搞到一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作为和苏华上床的条件。苏华清楚这个
机会对杨卫星的重要性。她答应李书记，说只要杨卫星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她
就满足李书记的要求。李书记说行呀，心想我要的只是你的身子，管这名额给谁
呢。
杨卫星当然不肯答应苏华作这样的牺牲。苏华就如此这般地交待一番，说得
杨卫星一头冷汗。杨卫星说，以后由你来演座山雕吧，你的心机要比我强百倍。
苏华搂着杨卫星哭了，说这也是走投无路啊！即使不这样，我也逃不出那色鬼的
魔掌。
李书记坐着吉普车，把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杨卫星的手中，又把苏华带走了。
李书记先请苏华吃了顿好饭，然后让打着饱嗝的她为自己唱了段《沙家浜》。
李书记努力让自己装得有情调有耐性。后来，李书记屋里的灯灭了。
紧接着，杨卫星带着我们几个男知青从窗户里跳进去，将裤子刚扯了一半的
李书记捆起来，然后一顿猛打。
当晚，县里来了人，把一干人全带走了。第二天，除了李书记，我们都毛发
无损地回来了。
没几天，苏华因“祸”得福，拿到一个指标，和杨卫星一起回了城。
有一次田间劳动休息的时候，我们又聊起了苏华。有人说真没想到苏华还有
那个胆量，敢拿自己的名声和命运做赌注。赵军说，为什么苏华演阿庆嫂演的那
么逼真？你们知道原因吗？
我们都摇头。
赵军说，只有苏华骨子里才有阿庆嫂应该具备的胆识。
赵军那天情绪很好，兴致勃勃地聊起了苏华。三十多年了，有一件事却至今
让我记忆犹新。
有一次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讲评作文。有个同学用“多愁善感”形容“我的老
师”，老师批评他乱用华丽词藻，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怎么会“多愁善感”呢？
只有苏华那样弱不禁风的人，才会“多愁善感”呢。同学们哄堂大笑。苏华一脸
平静地望着大家，局外人似的。老师挥手制止住大家的起哄，说只是打个比方呀！
不当真的。
苏华却当了真。放学后，她径自来到办公室，一言不发地立在语文老师面前。
老师没想到这么个小不点，还会记仇。说是我不对，行了吧！苏华还不买账，说，
你得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向我道歉！老师脸上挂不住了，说你还得寸进尺了！苏华
脖了一拧，说，你不答应，我就一直站在这。老师铁青着脸，说行，我陪着你，
看谁耐心大！两人从五点一直僵到八点，最后老师不得不甘拜下风。
五
夜风袭来，苏华抱紧了肩头。
我说冷就上车吧。
她说不碍事的，真想和你聊聊过去那些事。多少年没人提起来了。
我脑海里一下子就闪出了杨卫星。
我问她，你知道杨卫星后来的情况吗？
她笑了。说你敢情真不知道呀，他做了我丈夫。
我也笑了。
还在教书？
还在教书。
苏华回城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被招进工厂。在家待业的那段时间，她偷
偷摸摸地做点小买卖，其实也就是帮商店里画点扇面，还有就是为街道火柴厂画
火柴盒的封皮，挣点钱贴补家用，还偷偷资助杨卫星念大学。进工厂后，先是做
车工后是做钳工，年纪大了，领导照顾她让她到工会做点杂活，干了两年又为了
儿子的大学梦辞了职。
苏华说，我到现在还惦记着那工作呢。
我劝她，忙了大半辈子，也该享受一下了。
她说，我知道自己合该吃苦的命。
我后来就拿“捉奸”的事开玩笑。
苏华有点不好意思，说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谁想去冒那个险。
苏华告诉我，李书记后来做生意发了财，现在成了慈善家，到处捐款。有一
次遇到她，还挺难为情的。这也不能全怪他。那时候，什么都是颠倒的。
我说，他是在赎罪呀！
苏华每天早上从长江公路大桥过江，晚上坐轮渡回来。她说，我喜欢在水上
摇摇晃晃的感觉，喜欢听江水流动的声音。
汽笛高鸣。苏华和我告辞，说船马上靠岸，她得回中巴车上去。
我邀请她上我的车，她谢绝了。她说少一个人，司机不敢走啊！再说，老杨
还在车站等我呢。
每天都接？
风雨无阻。她的眼波里荡漾着女人特有的柔情和妩媚。
六
午夜零点，这个渡口的历史将被永远地画上句号。昔日的喧闹将被寂寞、冷
落、遗忘和废弃所取代。在这样的地方，吟咏“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句，心情
恐怕不仅仅是伤感吧。
总是在不经意间，会想到佛。
佛说，苦海无边。
那么，没有彼岸的航行，世间那些超载的灵魂该在何处停歇？
一江春水向东流。
佛，习惯用沉默代替回答。
七
汽笛声短促而雄厚。
最后一班轮渡，缓缓驶向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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