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给自己的伊妹儿
作者：刘369
一
人面桃花小姐：
您好！
非常欣赏您的高论。现实生活中存在的虚伪，当然也会在网络中上演。并且
因为网络的虚拟性，这种虚伪更赤裸。
虚伪是一种空气，没有空气，现实世界的人无法生存；对于网络，虚伪则是
一种传输介质，信息的传递离不开它。
非常渴望听到您的教诲。
网安！
绝对孤独" 绝对孤独" 的徐昆将E-mail发送完毕，下线。在杀毒软件扫描硬
盘的时候，徐昆用消毒液仔细地洗了手和脸。
深夜。冷风。秋雨。久违的电话铃声。孤零零的徐昆手足无措。
" 你终于下网了。" 阿惠的声音酸味扑鼻，" 又泡了几个妞？" " 还没嫁出
去？" 阿惠吃吃地笑：" 结了婚我仍可以找男人聊天的呀，你以为天下男人都象
你？" 硬盘扫描完毕：没有发现任何病毒。徐昆关了电源，说我想睡了。
阿惠说：" 赶快找个女人吧。电脑再好，总不能搂着睡觉啊。" 徐昆打着哈
欠，说：" 明天我还要上班呢。" 阿惠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吞吞吐吐地说：" 今
晚我到你那吧……两年多了，我都快忘记自己是个女人了……" " 不行！" 徐昆
斩钉截铁地说。
夜里自然还是失眠。徐昆从床的这侧滚到另一侧，很快又滚回来，周而复始。
白花花的月光汪在床上，徐昆感觉自己就象湖面上的一片树叶。他索性把身子横
过来，四肢在床上写个" 大" 字。双人床被分割成五块，巨大的空白如深不可测
的老井，月光汩汩而出，瞬间便漫过他的身体。
和阿惠分手的时候，徐昆放弃电器、家具和存款，独要了这张床。一切皆身
外之物呀，唯有这张徐昆睡了近一年的床，已经成了徐昆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
分，就象他的手或脚一样。
徐昆还清楚地记得阿惠当时的眼神。阿惠说：" 我也不愿别的女人睡这张床
呢。" 这个女人——真是个人精啊！
徐昆第六次去厕所回来，径直坐到了电脑桌前。开机，上网，写信。收信人
依然是" 人面桃花".徐昆给她讲了个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超级网虫，他的业余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全都泡在了网
上。他的女友阿惠，就是他在网上聊天认识的。网恋了半年，他们约会，上床，
然后同居。阿惠的时间表便因同居而改变：上班，回家，做饭，洗衣，等等。唯
独搜索不到有关" 网络" 的内容。
阿惠的新时间表执行了不过半年，他们就开始吵架。阿惠嫌他给她，给这个
家的关怀太少了。开始他哼哈，然后是吼，后来是逃，最后是散……
很快，" 人面桃花" 回信了。" 人面桃花" 与他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对" 他
" 的不幸寄予了极大的同情。
……为表示对阿惠爱情的忠诚，同居后的他发誓再不到网上聊天，仿佛聊天
室是集天下万恶的淫窝。阿惠便骂他虚伪，说好象我是你从妓院赎回来似的。他
痛心疾首地说，和你假戏成真后，才觉悟到网络的可憎啊。有一次，他下班回来，
看到阿惠趴在自己的心肝宝贝前上网，就铁青着脸关了电源。阿惠委屈地哭了。
" 这电脑也有我的一半嘛！……我又没在网上勾引男人！……就是聊天也没
犯你家王法嘛！……" 他只是淡淡地说：" 该做饭了。" " 我是你家佣人吗？…
…你做过一次饭吗？……你把这个家当成旅馆了吗？……就是住旅馆也得遵守规
章制度吧！……" 是夜，阿惠很晚才满面红光地跳进家门，立在他面前，笑嘻嘻
地说：" 猜猜我去哪儿了？" 他将头扭向窗外。
"'大嘴鱼' 网吧。" " ……神经病！" " 你在网上没碰到我吗？我的网名叫
' 欲望女人'." " ……" " 好多男人跑来泡我，开心死了！" " 无耻！" 他暴跳
起来，随手掼了一只啤酒瓶。
" 只准你州官放火，就不许百姓点灯！" …………
" 人面桃花" 简直愤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种不守妇道不知廉耻的女人
还有什么珍惜的必要！
徐昆却反过来安慰她。女人嘛，任性嘛，贪玩嘛，都是小节嘛。何况，自己
给阿惠的关爱确实太少了。
" 人面桃花" 对徐昆的迁就非常失望。她说，看来有问题的不是阿惠，而是
你自己！你应该检点一下自己的道德标准和是非观念了！
我？我有问题？笑话！徐昆悻悻地下线、关机，照例用杀毒软件扫描硬盘，
用消毒液洗了几遍手和脸。" 该给你的脑子消消毒才是" ──徐昆想，这个" 人
面桃花" 的大脑要么是短路，要么就是感染了可怕的病毒。
二
有人把中学老师比作游击队员，上班时间总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个比喻
很恰当。至少徐昆这样认为。徐昆负责的四个班级的语文课，全部被安排在上午，
紧张得连上厕所都得掐秒表。好在徐昆在这方面有点创造天赋。他的四十五分钟
通常分配如下：十分钟学生字，五分钟学生预读课文，十五分钟讲课文，十分钟
学生讨论，最后五分钟老师总结。每节课他都至少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坐下来抽烟、
喝茶。免不了会有人跑到校长那儿告他的状，说他误人子弟偷奸耍滑，校长却很
欣赏他的教学法，认为这种互动式的教学新模式有助于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
成绩" ，他对前来告状的老师说，" 只要能拿出好成绩，你每天带着学生旅游我
都不管！" 这天的课文是《凡卡》。学生们讨论的时候，有个叫杨老虎的学生说，
凡卡要是会上网就好了，发个电子邮件连邮票都省了。徐昆觉得新鲜，统计了一
下，全班竟有一半多的学生上过网。有的网龄比他还长。徐昆来了劲，便在黑板
上写下自己的信箱地址，说，学习上有问题，就给我发信好了。
晚饭后的第一件事总是上网。今天徐昆收到两封E-mail，一封来自" 圣斗士
" ，另一封的主人叫" 白发魔女".皆自称是三班的学生。" 角斗士" 约他打网络
游戏，" 白发魔女" 请他帮修改附上的一篇作文。他用OICQ呼了" 圣斗士" ，结
伴下了两局象棋，看看并非" 圣斗士" 对手，遂找个借口分手。" 白发魔女" 的
作文写得很精彩，描写了一个因找不到伙伴就自己给自己写信玩的女孩子。徐昆
肯定了" 白发魔女" 的创意，并认真提出了修改意见。
照例要和" 人面桃花" 互发E-mail."人面桃花" 终于能理解他的宽容。她甚
至柔情万种地说，嫁给你这样的男人真乃人生最大的幸福！
" 至于说到网络的虚拟性" ，" 人面桃花" 说，" 网络的美恰恰在于其虚拟
性。虚拟屏蔽了性别、年龄、权力、金钱和色情等因素，使人性更真，让交流更
自由。" " 人面桃花" 认为虚伪是人的保护色，并不全是网络的错。她打了一个
精彩的比方：" 网络就象质地良好的胸罩，既可给大众创造悦目的效果，更可以
增添女性的自信心。我们有什么必要去责备她的虚伪呢？只有心术不正之人才会
有这种卑鄙的想法。" 徐昆豁然开朗。人之交流本就是为了两情相悦呀！
三
和阿惠分手后，徐昆搬回去和父母同住了一段时间。后因不堪忍受父母的唠
叨就搬了出去。先是在租金低廉的西城住了半年。西城是旧城区，居民大多是城
市贫民和外来打工者。秩序和环境非常恶劣。徐昆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但他却
适应不了同事们的眼神。他害怕人家把他和西城的杀人越货者、吸毒贩毒者、色
情工作者、迷信从业者等等同起来。他很快搬到了东城。住在西城未见西城之美，
到了东城后倒时常回忆起西城的好处了，连深夜的狗吠、黎明的鸡鸣或夫妻的吵
架都成了妙不可言的音乐。西城的夜晚最美：路灯下，有卖弄风情的风尘女子；
墙角处，有紧紧拥抱的情侣；河边，有浅吟低唱的少妇；桥上，有望月沉思的老
者……与其说西城是有灵性的，倒不如说是徐昆和西城有些微妙的关联。徐昆后
来在晚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有关西城的散文，完全可以说明这一点。
午夜的西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薄雾。徐昆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时而在商
店的橱窗前驻足，对着赤裸的石膏模特自言自语；时而会象在课堂上朗读课文一
样，抑扬顿挫地念电线杆上" 性病专治" 的广告；路过游戏厅前，他还会花几元
钱玩一会" 美女麻将" ……
徐昆踱到一家正在打烊的发廊，对着呵欠连天的老板说洗头。老板揉揉惺松
的眼睛说，去别处吧，洗发妹都回去了。徐昆把身子在按摩床上摊开来，说你去
喊人吧，我不急。老板说你出多少钱呀，人家肯为你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徐昆拍
拍口袋，说钱不是问题。老板靠上来，说我来侍候您吧。徐昆盯着她硕大无比的
屁股，说你会按摩吗？你会捏脚吗？老板说我徒弟的徒弟带的徒弟都出师了，你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徐昆四肢安静，嘴却不老实：" ……你们店里有多少小姐呀……有没有漂亮
的……一月能挣多少啊……每天几点下班了……客人多不多了……公安是不是经
常清查了……老板贵姓呀……交个朋友好不好呀……" 老板看出徐昆是头回出来
寻乐却想扮演欢场常客的雏子，遂不经意地碰碰他的大腿。徐昆的神经剧烈跳动，
话音随之飘摇不定：" 小姐出台怎么收费？" 老板语气坚决地说：" 不，我们做
的是健康按摩，违法的事是万万不做的。" 按到腹部时，她手上稍一用力，徐昆
只觉裆里一股热流奔涌而出。他的心情同时也落到了最低点，心里直骂自己窝囊。
老板见徐昆闭了眼，以为心动，压低声音说：" 你要是真想，我替你招呼。
" 徐昆拍拍老板的屁股：" 干脆我俩做得了！" 老板淫荡地笑，说：" 我功夫了
得，你使不起的。" 两人开始在昏暗的灯光下讨价还价。讨到最后，徐昆说，还
是算了吧，我怕得病！老板撇撇嘴说，我比你还怕呢，有安全套。徐昆直摇头，
说，总也不安全。老板说，看你也不是懂享受的的主，有的人还不乐意用套呢。
徐昆脸红了，说我是怕公安！老板说怕个吊！公安还指望我们发福利呢。
谈到最后，徐昆借口太晚摆脱了老板的纠缠。老板受了戏弄，活儿干的也粗，
匆匆将徐昆打发了。临出门时，徐昆趁老板不注意，还狠狠地抓了把她的奶子。
" 大嘴鱼" 网吧的前厅是个典雅的小酒吧，总是飘着柔缓的钢琴曲。徐昆叫
杯啤酒，找台靠窗的电脑，以" 阿惠" 的网名进了" 失恋者乐园" 聊天室。那是
他和阿惠当初认识的地方。
徐昆" 腼腆地" 对" 白天不懂夜的黑" 的" 美眉" 说：" 失眠？" " 白天不
懂夜的黑""奸笑" 着说：" 你叫阿惠？" " 名字俗了点吧？" " 名字很美！是你
这人太俗了！" " 阿惠！" " 伪君子！你也会到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来？" " 偶
尔放纵一下嘛。" " 为人师表呀！" " 白天不懂夜的黑" 告诉" 阿惠" ：她把一
个叫徐昆的男人写给她的情书全发表在她的主页上了，主页的名称叫" 大男子主
义". "阿惠" 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也会建一个主页用以纪念那个叫阿惠的女
人写给她的似水柔情。主页的名称拟叫" 小女人问题".
四
上午第三课下课时，四班的于诗诗哭着跑来找徐昆，说同桌的杨老虎耍流氓。
" 他怎么耍流氓了？" 于诗诗身子一扭，说：" 你去问他！" 原来是杨老虎
让于诗诗用" 十个男生看五个女生洗澡" 猜一成语。
这个谜语难倒了全教研室的语文老师。
" 五光十色。" 最后还是杨老虎公布了谜底。
" 五光十色！可不是嘛！" 老师们相视而笑。
徐昆一拍桌子，吼道：" 这还不算流氓！小小年纪，道德如此败坏！" 杨老
虎不服气，说这是从我爸的手机上看来的。
老师们也过来打圆场，说算了算了，什么年代了，这点事情还算事！
杨老虎的父母根本不领徐昆的情，他们拒绝到学校来接受训话。杨老虎的父
亲在电话里说，现在的孩子什么不懂！
人民教师徐昆是个有强烈责任心的人。他不能看着祖国的花朵这样危险地走
下去。他决定亲自登门，以自己的诚意和师德耐心细致地作杨老虎父母的思想工
作。
杨老虎显然很欢迎徐昆的到来。他踮着小跑，忙着给徐昆敬烟、沏茶、削水
果、放音乐。
徐昆问：" 你爸呢？" " 出差了。" " 你妈呢！" " 在店里。" 杨老虎的母
亲开着一家发廊，通常要在下半夜才回家。
杨老虎指着墙上的一张大幅照片，说：" 我妈。" 徐昆托托眼镜，凑上前去
定晴细看：黑眼圈、红嘴唇……红嘴唇、黑眼圈……他想起昨夜，西城的那条深
巷，巷子里的那个发廊，发廊里的老板娘，老板娘妖媚的眼神和偶尔触到自己大
腿的手……
这时有妇人进来，打断了徐昆的回忆。
杨老虎说：" 妈，我们班主任。" 妇人捂着嘴笑：" 还用你说！" 妇人和徐
昆在友好坦诚的气氛中交谈了很长时间。接着，徐昆和她们共进了晚餐，玩了一
通卡拉OK，跳了几圈舞。最后，妇人奉上最后一道点心：她丰满性感的肉体。
妇人在床上摆了个最简单的姿式，招呼发懵的徐昆：" 你还等什么？" 徐昆
的眼睛越发直了。
" 傻子！" " 不！" 徐昆孩子似的哭了，" 你不是阿惠！"
" 人面桃花" 对徐昆的夜游忧心忡忡。她告诫徐昆及早悬崖勒马。徐昆一笑
了之。
" 人面桃花" 恨铁不成钢：要注意你的身份！
八小时以外我是一个男人！
你不应该这样对待阿惠的！
她伤害了我的感情！
毕竟你们有过美好的过去呀！
我讨厌过去。
徐昆的夜游越来越频繁，开始是一周一次，后来是三天一次，再后来是每天
一次。他去的地方照例是西城，沿着平江大堤，走一个来回。时间早的话，他会
拐进巷子深处的一元舞场转上两圈。舞场里的汗味、烟味和精液的味道给他带来
了丰富的灵感。可惜的是，这些灵感再也没有变成晚报上的铅字，而是敲给了"
人面桃花" ，或是泡在" 大嘴鱼" 的啤酒里喝进了肚子。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想起了阿惠。好不容易找到阿惠的号码，拨过去却是空
号。他打车来到阿惠的住处，防盗门的纱窗里塞满了花花绿绿的广告纸。看大门
的老头对徐昆还有印象，说已有大半年没看到阿惠了。
五
徐昆结束了自己的夜游生活。也结束了" 人面桃花" 与" 绝对孤独" 的对话。
刚开始，他还会偶尔怀念起那段网上传书的日子。后来，他竟然弄不明白自己怎
会有两张面孔用两种声音说话。也许──好在徐昆总能找出理由安慰自己──人
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吧。
" 白发魔女" 的作文在某学生刊物举办的征文比赛中得了奖。" 白发魔女"
给徐昆发来感谢信，并要请徐昆吃饭。徐昆说，还是做你的" 白发魔女" 吧，我
不想见你的真身。
徐昆受了启发，将自己的故事整理一下，寄给晚报编辑部。却因故事" 落入
俗套" 被拒用。
故事的梗概如下：某人渴望向人倾诉却又害怕别人洞悉自己的内心，遂用"
人面桃花" 和" 绝对孤独" 注册了两个电子信箱，以互发邮件自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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