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同志
作者:刘369
苏乐签字领了工资,又讨要工资单。同事们笑而不语。苏乐见怪不怪,说:
" 平白无故地被扣了二百元,总得留个纪念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苏乐把钱
从信封里掏出来,又细细地点了两遍,确信不可能多数出二百元后,才抽出一百
放进抽屉,剩下的又塞进信封,然后将信封装进贴身的口袋,还不放心地用手按
了几次。
这个动作恰巧被推门进来的小王看到了。小王说:" 钱又没长翅膀,还会无
缘无故的飞了?" 小王的老家在农村,工作两年多,一直在节衣缩食地偿还上大
学的贷款。苏乐在他面前,从不忌讳谈钱。他用指关节很响地扣着桌面,无可奈
何地笑道:" 说扣钱就扣钱!连个白条都不打!" " 又不是借钱,打白条岂不成
了形式主义!" 小王扳着指头和苏乐诉说着已经流产的计划," 八百二十元,除
去一百二十元的饭钱,五百元的贷款利息,读高中的妹妹七十元的伙食费、五十
元的零花钱,剩下的八十元给家里买种子和化肥。现在倒好,六百二十元,贷款
利息必须还,饭费压缩一半,妹妹的伙食费一分都不能少,可也──" 苏乐将刚
才放进抽屉的一百元钱塞到小王的手里,低声道:" 算我借你的,退休之前还我
就行!" 小王把钱推回到苏乐面前:" 我一个人好歹都能对付!你上有老下有小
的,嫂子又没工作──" 小王突然停住了话头。他知道苏乐不愿提这壶不开的水。
果然苏乐不高兴了。苏乐把钱硬塞进小王的口袋,说:" 我干了这么多年的
公安,总比你有的是办法嘛!"
回家的路上,苏乐照例在报亭上买一本杂志,到超市称了一斤巧克力,二斤
月饼,一斤无核话梅。
排队交款的时候,苏乐看到别人购物篮中的香烟,想到这月的烟钱赞助了小
王,只好将恋恋不舍的目光移开,心里却打起了精神战:烟是什么东西?是混蛋!
是流氓!是婊子!是万恶不赦的魔鬼!你是谁?你是无坚不摧的人民警察,应该
立刻、果断、永远地和它划清界限!苏乐用无情的咒骂来抑制内心对烟的强烈渴
望。他相信自己的思想是由衷的,真诚的,因为烟给他带来的痛苦具体而深刻。
乡下娘舅到城里来,抽着苏乐的烟感慨万千,说现在花钱的抽孬烟,不花钱的倒
尽抽好的!这句不经意的玩笑话触动了苏乐敏感的神经。在他看来,香烟虽小,
但却和金钱、别墅、汽车等奢侈品同样构筑起鲜明的社会阶层。苏乐不敢或者说
不能清楚地标识自己的社会地位。他是名牌大学中文系的高才生,先在办公室写
了一年材料,后做了档案员。据传是因为他极不善于领会领导意图。成绩最差的
同学都进外企当了高级白领,那么把自己划作中产阶级也不为过。但这个虚无的
阶级成份总和实际联系不起来。他的工资不高也不低,刚够一家五口人吃饭;洋
房的梦几乎每晚都要做,一家三口却至今还寄居在岳父岳母家的四十平米的老式
单元房里。要是──他想起小王的话──要是妻子不下岗,情况总会好些的。当
初谈对象时,同事们都劝他实际一点。他却认准了非她不娶,岂料三年之后就不
幸被同事们言中了。同事们和他闲谈起这事,他总是轻描淡写地笑,说,家里有
老有小的,省得雇保姆了。人们都夸他洒脱。他脸上漾着知足的笑,思维却不由
自主地乱了方寸。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哭: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售货员用力摩搓着苏乐递过去的五十元钱,然后又双手扯着纸币的两角,迎
着灯光仔细端祥。
苏乐觉得很好笑。说:" 我是警察,你放心好了!" 售货员把他上下打量一
番,说:" 我真看不出你是个警察,不过这钱倒可能是真的。" 苏乐的脸红一块
白一块,若不是后面的人催着,他真想掏出警官证让孤陋寡闻的售货员开开眼界。
肚里憋着气,车轮转的也慢。远远的看见广场那儿聚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天空中笼罩着一团血腥气。他停好车,攀到隔离墩上往人群中望,就见一团人手
持明晃晃的砍刀,胡乱比划着。他下意识地跳下来,跑到马路对面的商店,抓起
电话报了警。放下电话刚吐口粗气,就见警车呼啸而至。
商店的老板说:" 你还挺有正义感的!" 苏乐腰板一挺,说:" 我是警察呀!
"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老板喊道," 过街老鼠,要人人喊打嘛!" 苏乐一边走,
一边回味刚才的话。" 过街老鼠" ──这比喻真是神来之笔。他甚至想,明天应
该向领导建议,用这个成语来代替那些诸如" 社会治安人人有责" 之类的标语。
转而一想,领导早就否定了自己的智慧,何必自找难堪!不禁仰天长叹,很有报
国无门的悲愤。
回到街边,看见车子还在,东西一样不少,苏乐喜出望外:还是好人多呀!
好人一生平安啊!他脸上堆起动人的微笑,对着每一个行人,每一辆汽车,每一
盏路灯,每一棵树盛开。这个夜晚,是个充满爱的夜晚啊。他甚至萌发了久违的
写诗的念头。
进了家门,先将礼物奉上,好象以此检讨晚点回家的错误。杂志归自己,巧
克力给了儿子,月饼用来孝敬岳父岳母,话梅是妻子最爱吃的零食。除了儿子欢
呼雀跃,其他人照例不领他的情。岳母说,不是告诉你不要再乱花钱了嘛!岳父
张着大嘴说,你看我还能咬得动月饼吗?妻子的脸色最难看,一个劲地数落。苏
乐一言不发地洗脸换衣。儿子替爸爸打抱不平,说话梅是美容食品。儿子的话把
一家人全逗乐了。妻子说,去去去,老子没嫌我丑,儿子倒看我不顺眼了!
苏乐把工资交给妻子,然后又迎着妻子狐疑的目光递上工资单,嘻皮笑脸地
说:" 我留了一百元的烟钱。" 妻子白了他一眼,说:" 抽!抽!抽!医生怎么
和你说的!" 岳父扔给苏乐一根烟,说:" 烟这东西和钱一样,没有不行,多也
伤身呀。" 妻子把工资单攒成小球扔进垃圾筒,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又扣了二
百!" 苏乐说:" 是市政府的命令,用来帮助下岗职工的。" 妻子没好气地说:
" 我下岗两年多,怎么没见到一分钱的救助?" 岳母说:" 还不是变着法子捞钱
好让他们搞腐败。" 苏乐说:" 市政府正在筹建一个扶贫救困基金,专门帮助下
岗工人再就业。我们家的条件还算是好的嘛,根本用不着救助的。" 妻子说:"
就你会唱高调!" 苏乐的嗓门提起来:" 你是公安干警的家属,思想境界就应该
高一点嘛!" 吃饭的时候,苏乐讲了在超市所遇的尴尬。饭桌上又飘起一阵笑声。
妻子说:" 你应该告诉她你是便衣!" 岳母说:" 楼下的人都说你是个老师
呢!" 岳父多喝了点酒,话也随便:" 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说我女婿是做什么的,
当个刑警交警的那才不枉做回公安。你呢?你说你穿了十多年的警服,抓过一个
犯罪分子的吗?" 妻子冲着父亲直挤眼:" 爸──" 苏乐也不反驳岳父的话,他
慢声细语地把报警的事讲了一遍。
妻子说:" 你没把姓名告诉接警的同志呀!这么大的案子,肯定能立功的。
" 儿子舞着筷子比划着说:" 爸!你应该勇敢地冲上去,大喊一声,不许动,我
是警察!" 苏乐笑了。他摸着儿子的头,说:" 傻小子,我手无寸铁,那伙人又
都是亡命之徒,我冲上去岂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巡警叔叔就不一样了,他们人多,
手里有枪,制服几个虾兵蟹将只算是小菜一碟。" 儿子吐吐舌头,冲着爸爸竖起
了大拇指。
" 毛主席教导我们,革命不是玩命,要讲究方法。" 苏乐借着高兴发挥了一
下。
妻子下床小解的时候,看见苏乐瞪着天花板很响地咂着嘴唇。笑道:" 抽一
根吧。别憋的难受。" 苏乐笑笑,身子没挪窝。
妻子明白了:" 烟没了?" 苏乐点点头。
" 你不是有钱吗。" 妻子的目光柔和得象窗外的月光。苏乐没有勇气对着这
双清澈的眼睛说谎。他和妻子分享了发酵了半宿的秘密。
妻子一言不发地侧过身子,背对着苏乐。
苏乐说:" 他会还我的。" 苏乐说:" 小王很苦的。" 苏乐说:" 小王人挺
不错的。" 苏乐说:" 这一家老小也真是难为你了。" 苏乐说:" 下辈子我一定
还娶你。" 妻子终于开口了。她没好气地骂道:" 臭美吧你!跟了你可算倒八辈
子霉了。" 苏乐假装打起了呼噜。
妻子翻过身来,象条戏水的鲫鱼滚进苏乐的怀里,娇声道:" 警察同志!我
命令你搂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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