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什么时候最美丽
作者:刘369
一
如果你在凌晨四点至五点之间到平江公园去,肯定会看到一位黑衣黑裤的人
在呼哧呼哧地跑步。此人叫林红枫,是平城百货食品柜的售货员:33岁,身高1.65
米,高中文化,未婚。
33岁的未婚女性怎么说都是个谜:自恋了,眼高手低了,感情受伤了,等等
等等。女人的事情,复杂得很哪。
很多见过林红枫的人,总习惯轻浮地用主观主义的眼光来破谜:这女人实在
是太胖了。
用如此简单的理由来解释复杂的婚姻问题,显然有点牵强附会。若说爱情,
少男少女玩玩感情游戏,胖得不招人喜欢倒也合情合理;而在掺杂了许许多多物
质因素的婚姻方面,身体所占的比例总是有限的。
二
事实上,林红枫初涉爱河的年龄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她上小学四年级的时
候,就开始了与男性" 很有意思的" 交往。林红枫乐意把那段历史称为她的初恋。
初恋时的林红枫才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小不点。七十年代末的中国,城市平民
家庭的生活仍很艰苦,三十多万人口的平江城也难找到几个象模象样的胖子。林
红枫一家七张嘴,仅靠她父母的微薄工资,能凑和吃饱就不错了,营养根本无从
谈起。林红枫肠胃不好,吃点油水也挂不住,身子更是单薄如纸。她长年穿着用
母亲的劳动布工作服改做的肥大衣服,看上去活象一把没有撑开的雨伞。胡同里
的坏孩子都喊她是" 假小子".林红枫的初恋从一块大白兔奶糖开始。班上有个叫
张江的姑姑从上海回来,带给张江很多好吃好看的大白兔奶糖。张江每天上学总
要带上两块,一块自己吃,另一块给林红枫。上午课间操之后,他们若无其事地
来到校园东北角的乱石堆里,蹲在草丛里慢慢地含化着半块奶糖。剩下的半块,
则要留在下午放学的路上享用。除了奶糖,张江还送给林红枫一块带香味的橡皮,
一个可自动开关的文具盒。
林红枫之所以将那段时光称之为初恋,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奶糖、橡皮和文具
盒。客观地说,张江的一篇作文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张江在那篇名为" 我的同学" 的作文里,充分发挥了他的文学天赋,热情讴
歌了林红枫爱好学习、遵守纪律和乐于助人的完美形象。要好的女同学私下里和
林红枫说:" 情书就是这样的。" 那个年代,情书是个很危险的词,特别是对于
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林红枫虽然怕得要死,却总忍不住甜甜地幻想。张江学习好,
人也活泼,很多女同学都盼望着能有机会与他接近。林红枫这个丑小丫却在无意
之中最先走近了幸福,这多少让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林红枫和张江的幸福时光持续了将近两年。小学毕业后,张江随父母转学去
了西城区中学,她们的交往也随之结束。
三
林红枫高中毕业后进了平城百货,分在食品柜当售货员。所谓靠山靠山,靠
水吃水。卖食品的,偷点捏点的早已是未公开的秘密。反正是大锅饭,卖多卖少
一个样。林红枫的身体在国家营养的扶持下,渐渐走上了正常发育的轨道。
十九岁那年,林红枫的身体终于象九月里的苹果,开始散发出成熟的香气。
无论用" 凸凹有致" ,还是用" 曲线玲珑" 等词来形容都不过分。花香了招蝶,
肉香了惹狗。自然就有不少人瞄上她了。其中很多人的条件还相当不错。但林红
枫却一个也不中意。其时,平城百货还算是市内屈指可数的好单位,又因为年轻
漂亮,林红枫的眼光自然会高一点。挑挑拣拣两三年,越挑眼越刁。时间久了,
自然会有怪话流传,搞得渐渐没人情愿替她物色对象了。看着整日挂着长脸的林
红枫横躺竖出,有力使不上的林妈妈,恨不得用旧社会的封建纲常把女儿的婚事
强行包办了。
有一次,林妈妈问她:" 画龙描虎先照形。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这一问
倒把林红枫给问住了。她还确实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林妈妈说:" 二
十三,火焰山。你的问题今年要是还不解决,那可就麻烦了。" 林红枫心里也急
了。嘴上却说:" 嘁——我还怕养活不了自己!" 林妈妈的话无疑给林红枫敲响
了一记警钟。林红枫开始严肃地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了。考虑分三个步骤:首先
是回顾过去,其次是关注现实,最后是展望未来。林红枫希望理智成熟地来设计
自己的婚姻。但她的思路刚迈出第一步就卡住了。没想到三年多的求爱之路,竟
然没有一个明晰的目标。也就是说,她至今尚不清楚自己到底需要怎样的爱情,
一直都在跟着感觉走。举个例子说吧,长相好的男人不是钱太少,就是文凭太低,
或是文凭够了但工作又不如意或家庭负担太重,总之是没有遇到十全十美的男人。
这个发现让她大吃一惊。吃惊之后是后悔,想来人无完人,纵然是林立果那样的
太子,尚不能找到样样合心合意的女人,何况自己?林红枫毕竟不是那种傻得连
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子,她最后很果断地总结说,一切都是由于没有正视
自己的情况所造成的。找男人就好比买食品,只盯着营养、口味,而不考虑兜里
的钞票,当然是行不通的。
找出问题的原因,事情就等于成功了一多半,如果再对症下药,林红枫婚姻
问题的解决就只是个时间问题了。可惜的是,林红枫又走错了第二步。
四
林红枫有一天到厂里找四妹林红梅,恰好遇见妹妹和几个同事在打扑克。妹
妹急着上厕所,遂拉林红枫顶了自己的缺。和林红梅对家的小伙子皮肤白净,能
说会道,人也懂事,林红枫出错了牌,他也不怪,还幽默地为她开脱。几圈牌下
来后,林红枫对小伙子产生了好感。
回家的路上,林红枫便有意无意地扯起那个小伙子。妹妹听锣知音,知道姐
姐心思。但她却没接林红枫的话茬,而是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
林红梅装糊涂,林红枫也不好意思追问,心里便有了明显的不快。转而想到
红梅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不愿说自有她的道理。反正还不至于害我吧,妹妹也
许认为,那男人是与自己不合适的。因为妹妹也到了谈情说爱的年龄,在这些事
情上她甚至比林红枫更有见识。
但那个人的影子却时不时地出现在林红枫的脑海里。特别是失眠的时候,小
伙子的音容笑貌便星光一样在黑暗里闪烁。小伙子好象是北方人,侉味里透着朴
实,朴实里夹杂着精明。连他的油腔滑调回味起来都充满了智慧。小伙子管大王
不叫大王,叫厂长,管小王不叫小王,叫会计。车间主任骂他臭嘴,说要是厂长
会计知道了,非得在他嘴上打两个铆钉不可。临到林红枫洗牌时,小伙子总是抢
着代劳,还夸她说人家楼上小姐的手哪里能做这种粗话。美得林红枫喜滋滋的。
事后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笑。笑声把下铺的妹妹吵醒了。妹妹没好气地骂:" 又
没捡到金子,躲在被窝里死美啥呀!" 林红枫知道妹妹上早班,早上要起早,但
还是忍不住地说:" 想起那天在你们厂打牌的事了。" 见妹妹不吭声,又说:"
红梅,我看那人和你挺般配的。" 妹妹心里咯噔一下,翻了个身,淡淡地说:"
瞎操你的闲心,我才不会嫁个工人的。" 妹妹越敲不响,林红枫越不便直接表白
自己的心思。总不能贸然去找人家吧。那男人就是比美国总统还优秀,林红枫也
绝不会干出那种傻事的。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设想着种种与梦中情人相遇
的可能。譬如在街上邂逅,譬如他到家里来找妹妹……林红枫想的最多的地方是
她的三尺柜台。那是她认为最理想的见面场所。她穿一身洁白的工作服,面带微
笑,亭亭玉立地站在宽敞明亮的柜台后面,用温柔的目光迎来送往着每一位顾客。
她的身前身后,是琳琅满目令人垂涎欲滴的花花绿绿的食品。不远处的家电柜里,
夏普的双卡录音机不停歇地播放着港台的流行歌曲。夏天有冷气送爽,冬天有热
风制暖。日吹不黑,雨淋不湿。比起妹妹上班的破旧厂房,林红枫的工作环境简
直称得上是人间天堂。美丽的林红枫便是过着神仙日子的仙女。林红枫就是在这
样美好的想象中度过了每天十多个钟头枯燥无味的上班生活和睡觉前两三个小时
的失眠。这样的想象持续了将近两个月,林红枫对那个男人的思念不但没有减轻,
反而越来越重。单相思让她茶饭不香,她就硬着头皮吃饭,心里批评自己说,你
不能再任性了,你要替他多照顾好你自己呀。到后来,这种思念渐渐转化为恨,
没理由地恨,看什么东西都不顺眼。吃饭时,逼着自己多吃,心里说,没良心的
东西,我才不会为你吃不下饭呢。吃饭还好欺骗自己,睡觉就不行了。用尽各种
方法给自己催眠,心里一遍遍地说没事,我心里什么事都没有。可眼皮就是不争
气。有时真想蒙起被子痛哭一场,又怕被妹妹听见。听着妹妹此起彼伏的没肝没
肺的鼾声,林红枫感觉自己就象窗外的露珠," 啪嗒——" 一声落地,心与身同
时被摔成了无数片。
女儿的心思瞒不过母亲的眼睛。林妈妈发现林红枫的反常是在某天午后。林
红枫洗了头,靠在炉旁烘干。抚着自己乌黑的长发,感叹命薄如纸,竟无人视为
宝物。情不自禁地又想到了那个和自己一面之交的男人,头发烤焦了都没发现。
在里屋午睡的林妈妈闻到刺鼻的焦味冲出来时,林红枫的头发已经短了足有一巴
掌长。林妈妈小心地把女儿的头发修好,埋怨她太不小心:" 头发可是女人的命
呀。" 林红枫神经兮兮的笑了,说:" 当尼姑不也很好吗?" 林妈妈见女儿的眼
神有点发散,陪着小心道:" 胡说。" 林红枫望着母亲,说:" 有时还真向往尼
姑们的清静日子。" 林妈妈将林红枫一把搂进怀里,失声痛哭:" 我的儿呀,你
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世上只有妈妈最贴心。当晚,林妈妈便把除林红枫之外
的四个女儿召集起来开了一次家庭会议。林妈妈提请到会诸位注意林红枫最近的
反常表现。大家很容易地统一了认识,认为林红枫的婚姻问题已经是火烧眉毛,
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大姐林红燕很肯定的说:" 红枫的心里有人了。" 老
二林红霞补充说:" 很可能还是单相思。" 这话提醒了老四林红梅,她抿抿嘴没
有表态。林妈妈看了一眼林红梅,说:" 老四,你和三姐睡一屋,就没发现点情
况?" 林红梅躲开母亲的眼光说:" 自己的事就够我忙活的了,哪管得了别人。
" 林妈妈不高兴了,提高了嗓门说:" 好歹还是一母同胞吧,红枫的事就是大家
的事。" 她郑重地说:" 你爸早说了,咱们家有规矩,前面的事不了,后面的就
得挨着。" 还在念大学的老五林红叶正在谈朋友,装模作样地叫道:" 妈!你敢
干涉婚姻自由?" 林妈妈拉下脸说:"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个家的规矩就不能
乱!" 老大林红燕出来打圆场,说:" 妈你别急,凭红枫的条件找不差的。" 林
妈妈正在气头上,马上把枪口对准林红燕射来,说:" 你看你这做老大的,只知
道顾念自己的小家庭,几个妹妹你帮过多少?" 林红燕分辨说:" 我一个小学教
师,认识人有限的。" 林妈妈知道林红燕在外人面前三脚踹不出个响屁来,也没
敢指望她,就咽口唾沫,将目光移向老二林红霞。林红霞忙说:" 我可是有力出
力有钱出钱的呀,光对象我都介绍了三个,都是红枫没看好人家嘛!" 林妈妈有
点不讲理了,说:" 那你就不能介绍个好的,让红枫一看就中的。" 林红霞苦笑
着不说话。林妈妈强调说:" 红枫的事情一天不成,你就一天不能撂挑子。" 林
妈妈的头还没转到林红梅脸上,林红梅就抢先支仕飞象,嚷道:" 我认识的人都
是工人阶段,三姐看不上的。" 这时候,林红枫从外面推门进来,静静地环视大
家一圈,说:"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五
就在林红枫行将崩溃的时候,消失了十几年的初恋情人张江突然出现在她的
柜台前。
张江指着身边的矮个子姑娘说:" 我老婆,苏娅。" 苏娅朝林红枫礼貌地笑
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和肉红的牙床。林红枫莫名其妙地替张江惋惜。及至听说苏
娅是个中学教师时,她的内心竟然涌起了强烈的反感:这样的形象哪里配做老师
呀?她怎么有勇气当着那么多的学生张口呢?张江和她接吻不恶心吗?
更让林红枫来气的是,张江竟然用说笑话的腔调,和苏娅讲起他和林红枫当
年躲在乱草里偷吃奶糖的事。苏娅咯咯直乐,说:" 你们还是青梅竹马。" 林红
枫大着胆子说:" 我那时就打算长大了嫁给他的。" 苏娅以为林红枫开玩笑,拍
着张江的背说:" 没想到你这家伙原来还有如此严重的历史问题。" 两人称好糖,
说笑着走了。
张江夫妻的到来,让林红枫一个上午都快活不起来。林红枫把假设的对象由
那个遥不可及的小伙子换成了张江,心想若是张江不转学,或是转学后仍然保持
着恋爱关系,那又将会怎样呢?虽然可以有若干种可能,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张江是绝不会娶她林红枫为妻的。张江考上大学当了国家干部,自然不会看上站
柜台的林红枫。林红枫要的只是那个过程。对她那样的女人来说,仅有过程就已
经足够了。其时社会上正热炒爱情至上论,宣扬舍弃婚姻谈爱情的现代文明。林
红枫吃了太多这样的毒草,很多时间也在憧憬着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遗憾
的是,功利社会里并没有人愿意陪她演绎这种爱情戏剧。除非你付演出费。可一
个饱受爱情折磨的传统女性,她所拥有的,也仅仅是对爱情的美好希望而已。这
些东西,很宝贵,却又一文不值。
大姐林红燕下班顺路过来看她。林红枫抓了一包新到的台湾巧克力,让姐姐
捎给外甥吃。林红燕推却不掉,遂把钱往林红枫的手里塞。林红枫生气了,没东
没西地发了一通牢骚,反倒弄得林红燕不好意思了。
林红枫下班后,两人一同去商场顶层的小吃城吃饭。林红枫见大姐抢着买单,
挖苦道:" 这样客气,看上去不象姐妹似的。" 林红燕笑道:" 你挣的都是汗水
钱,我要尊重你的劳动嘛。" 平城百货早在三年前就实行了承包经营,林红枫租
了三节柜台,除了上交商场的承包款,口袋里所剩无几。林红枫说:" 有得必有
失,图在自在呗。" 两人边吃边谈,自然就说到了林红枫的婚事。林红枫现在最
怕人家和她谈这事。特别是那班同学朋友,偶尔遇见了,总要带着同情的口气关
心她的个人问题,然后照例是唏嘘一番,还假模假样的许诺但有合适的必会为她
牵线搭桥云云。事后却大多是杳无音信。林红枫经事多了,习以为常。倒是家人
的关心,成了她心理上的负担。正如林妈妈说的:" 你不能一个人图自在,全家
人为你操多少心你懂吗?" 林妈妈还搬出老四林红梅来压她,说:" 你妹来年也
是二十二的大姑娘了,我要是再不让她嫁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是后妈呢。" 林红
枫心里一紧一紧的,嘴上却说:" 她是她,我是我,我要是这辈子不结婚,你还
真能让她等到老?" 林妈妈语气坚决地说:" 我肯定会,反正她不会怪我,恨的
只会是你。" 小学老师出身的林红燕,最擅长的就是做思想工作。她先是漫不经
心地说起楼下的谁谁谁下月结婚,她好象比你还小两岁吧。林红枫埋头吃饭,没
接姐姐的话茬,她太了解姐姐的思路了。果然,红梅在发出" 这些女孩子怎么都
耐不住性子挤破头似的往外跑?" 的感叹后,开始了对林红枫的苦口婆心。她先
用亲情营造交流的良好气氛,说:" 咱们家姐妹五个,我是最疼你的。" 天知道
是她的记性好,还是她的杜撰,林红燕讲了一大堆过去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说
得林红枫惭愧不已。特别是姐姐被自己讲的故事感动得落泪,更让她坐立不安。
林红枫虽然没有婚姻经验,但从大姐身上,她多少懂得了婚姻对于一个女人的改
造是何其的巨大。林红燕做姑娘时,最头疼的是就是母亲的唠叨,有时候林妈妈
的话稍重点,林红燕会捂着被子哭上半宿。做了妈妈的林红燕现在却整个一林妈
妈的翻版。也许这就是女人无法抗拒的命运吧。在求爱的道路上跋涉久了,林红
枫对爱情的幻想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完美,但对婚姻却是越来越失望了。这不能说
没有林红燕的原因。
林红枫在大姐和风细雨的滋润下,象蝉一样慢慢褪去外壳。不设防女人的心
里话,就会象生命力旺盛的泉水一样喷涌而出。林红枫在这个有雨的黄昏,飘荡
着饭菜香和流行音乐的小吃城里,把自己对爱情的渴望统统倒给了值得信赖的胞
姐林红燕。她谈了当年对张江朦胧的好感以及长大后对张江的思念。但这种思念
只是一种对往事的甜美回忆,而不是培育未来生活的温床。林红枫无限伤感地说:
" 我竟然比不上小曼。" 小曼就是大姐林红燕说的下月结婚的谁谁谁。林红枫和
小曼从小学一直同学到初中毕业。初中毕业的小曼在罐头厂干了不到半年,因和
同事在宿舍里跳黑灯贴面舞而被除名。失业后的小曼先是托朋友安排在发廊干了
半年,后来当上了三陪女。纸醉金迷的生活了不到一年,遇见那个即将成为她丈
夫的老板,先是包,后是娶。林红枫虽然鄙夷小曼的生活方式,但多少还是羡慕
小曼的顺利。特别是小曼身上的金饰和皮草所张扬的富贵华丽,哪个女人不为之
心动?大姐林红燕虽然为人师表,但她同样是个渴望金钱的女人,只是她能拿捏
得住。林红燕说:" 人各有命,但幸福却都是大同小异的。" 林红枫说:" 我生
来就是苦命。" 林红燕说:" 小曼是妖媚的命,你是端庄的命,无所谓命苦命好
的。你要知道,幸福的降临有早晚,却是没有捷径的。" 林红梅安慰妹妹说:"
别难过,好男人多的是。" 林红枫苦笑着说:" 是很多,谁让我当年不珍惜,现
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林红梅语重心长地对林红枫说:"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过于
自卑。男人最欣赏什么样的女人?自信。只有自信才能让你真正拥有做一个骄傲
女人的一切。你才26岁,这可是女人的黄金期啊。" 林红燕又说:" 这个年龄的
女人具有姑娘和少妇的双重味道,最让男人动心了。" 林红梅的一番发挥说得两
人都笑了。林红枫的心情明显受到感染,她开玩笑道:" 依你这么说,我倒是越
老越值钱了。" 林红梅嗔怒地瞪了她一眼,说:" 要是让妈妈听见这话,非骂你
三天吃不下饭。" 林红燕还做了张牙舞爪的样子,显然是学的是林妈妈。姊妹俩
心照不宣地笑了。
六
三月里的一天,老四林红梅带着他的男朋友杨军上门了。林爸爸陪着杨军喝
茶、聊天,林妈妈逮着机会把林红梅拉到厨房,责怪她搞突然袭击。林红梅看出
母亲嘴上不乐意,心里还是挺喜欢杨军,否则她就不会忙着准备饭菜。林红梅得
了便宜还卖乖,说:" 他只是顺道过来坐会,说好马上就走的。" 林妈妈说:"
你不知道好歹倒也罢了,可不能让人家说你爹娘不懂事吧?瞧人家还带了那么重
的礼物来,管顿饭不算过分吧?" 林红梅和杨军吃过午饭就走了。林爸爸和林妈
妈收拾好碗筷坐下来喝荼。林爸爸吸着杨军孝敬的香烟,喝着杨军孝敬的好茶,
回味着杨军知心的奉承,指尖扣着桌沿哼起了淮剧段子。林妈妈难得见到老头子
这样开心,趁机替杨军说好话。杨爸爸打着酒嗝,连说不错,好酒。林妈妈抹把
眼睛说:" 唉,转眼之间,个个都成大人了。" 杨爸爸说:" 成熟一个,发展一
个,过了年就替老四办喜事,家里也好清静点。" 林妈妈说:" 那怎么行!这样
不就把红枫显成女光棍了嘛。" 林爸爸瞪了老伴一眼,没好气地说:" 早晚还不
就是个女光棍!她怎么就不能让老子省点心呢。" 林红枫一进家门就发现了异样。
林妈妈悄悄告诉她,是红梅的同事。林红枫顿时就明白了" 同事" 的意义。她的
脸红了一下,说:" 红梅也老大不小了,都是叫我害的。" 说着说着,眼泪竟流
了下来。林妈妈陪着红枫流泪,说:" 规矩归规矩,毕竟红梅也不小了,我这当
妈的,手心手背的都是肉,不能太偏向你呀。" 林红枫最怕妈妈流泪,流泪的妈
妈喜欢颠倒一些让人发怵的老帐。林红枫忙拍着妈妈的手背,说:" 别老为我操
心,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林红梅回来的时候,林红枫已经上了床。林红梅蹑手
蹑脚地钻进被窝。睡在上铺的林红枫突然说话了。林红枫喊一声:" 红梅。" 林
红梅" 嗯" 了一声。林红枫说:" 杨军就是那回一起打牌的小侉子吧?" 林红梅
愣住了,她没想到姐姐的记性这样好,事隔三四年竟然还会想着那个仅和他呆了
不到两小时的男人。林红枫以姐姐的口气说:" 小伙子看上去挺不错的,你要好
好和人家处啊。" 一句普普通通的关心话,从林红枫的嘴里出来,听起来竟是别
样的滋味。林红梅心想,稀罕你教我,不好我能看上吗?我又不是你那样的傻子!
什么叫好好和人家处啊?你怎么知道我和人家不是好好的处了?林红梅见妹妹不
理她,自觉无趣,叹口气,又叹口气。这两声长叹把妹妹的心叹软了。林红梅拍
拍床架,说:" 姐,你生我气了吗?我是太困了。" 林红枫又叹口气,说:" 怎
么会呢?我们是亲姊妹呀。" 张江在消失了三年之后,突然又出现在林红枫的面
前。与上次出现不同的是,这次与她一起的不是黄牙齿的苏娅,而是一个头发染
成栗色抹着银色嘴唇的性感女郎。林红枫恍如隔梦,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猜出了
张江的感情肯定发生了不幸。张江嘴角习惯性地抿着,皱纹里盛满了沧桑。他一
边和栗色头发打情骂俏,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林红枫说着不痛不痒的闲话。
他们重逢的地方在" 二十四点" 咖啡厅。这座西欧风格的建筑是" 平城八景
" 之一。在它近百年的历史上,作为平城最富情调的交际场所,这儿上演了数不
清的悲欢离合。一个有生命的城市离不开爱情,爱情的生长则需要营养良好的土
壤。" 二十四点" 咖啡厅无疑是这块被平江水滋润了几百年的土地上再合适不过
的地方了。
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对岸新区的灯火。林
红枫习惯隔三差五的到这儿坐坐,她喜欢在这种浪漫的地方憧憬她的爱情。另一
个原因,则是她不想回家,她害怕父亲的脸色,母亲的唠叨,四妹林红梅身上的
爱情气味。
林红枫指着往洗手间走的栗色头发问:" 你老婆?" 张江吐口烟,笑了笑。
林红枫又问:" 她对你好吗?" 张江点点头,又摇摇头。林红枫叹口气,说:"
你怎么这样让人不省心。" 话刚出口,似觉不妥,抢救已不可能,遂鼓起勇气迎
上张江的目光。张江努努嘴,将目光转向窗外。张江的举动很让林红枫失望,但
张江的沉默一定程度上又刺激了她的勇气。她柔情万种的目光聚在张江的右腮上,
把自己当年对张江的喜欢及至后来对他的思念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她语调平静,
仿佛讲述的是别人的事情,但她内心却早已激情澎湃,一种无形的力量鼓舞着她
尽情地倾诉。张江在林红枫的叙述中慢慢地转过身来,把林红枫的手按在桌面上,
一点一点用劲。林红枫嘴巴停止了运动,只有胸脯因惯性还在剧烈地起伏。林红
枫盯着面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男人,感觉时光回到了她的初恋时期。张江说:
" 谢谢你,你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林红枫说:" 我太傻了,我总想找一个能
代替你的人。" 张江挥挥手,说:" 过去的事,别去想它了。" 林红枫说:" 可
能我会守着这个故事活一辈子的。" 张江突然笑了,说:" 你确实傻,你怎么这
么傻。" 林红枫呆住了。张江说:" 如果你一直生活在别人的谎言中,你还会轻
易相信别人吗?" 林红枫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片深情竟然被当作一种做秀,她的
嘴巴大张着,惊得说不出话来。张江站起来,边穿风衣边说:" 我相信你说的都
是真话,可是我更乐意听美丽的谎言。" 林红枫沿着平江大堤漫无目的地游走。
江上秋风瑟瑟,汽笛声忽高忽低。这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夜晚。初恋总是以美丽开
始,以伤感结束的。林红枫努力想忘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她试图把张江永远定
格成那个与她分享大白兔奶糖和少女时代美好时光的小学生。历史中的人物只能
属于那段历史。如果张江必须活在过去,那么林红枫,这个生活在九十年代,有
着丰富情感的大龄姑娘应该沿用什么样的爱情模式呢?这个问题困扰着林红枫,
以至于她很快便将张江带给她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等到走近家门口的时候,
林红枫突然意识到,原来,她也是一个善于遗忘的人。林红枫回头看看身后漆黑
的深巷,怀疑今晚是否意味着自己真正成熟的开始。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过
去是永远的过去了。
林红枫走进卧室的时候,四妹林红梅正倚在杨军的怀里看电视。杨军站起来
冲她微笑,说:" 三姐。" 林红枫只觉眼前一亮。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是他,
是他,肯定是他,那个曾令她朝思暮想食不甘味,曾被她撕开揉碎又复原,曾被
她爱过一万次又恨过一万次的男人,无声无息了一千多个日夜之后,竟然又梦一
样出现在她的面前。在这个散发着成熟魅力的男人炯炯有神的目光里,林红枫顿
觉体无完肤,全身三百六十个毛孔都在汩汩冒汗,七十二个穴位一齐燃烧。林红
枫想喊,嘴大张着却发不出声;林红枫想哭,她的脸上绽开的却是妩媚的笑容。
林红枫往后退了两步,软软地靠在电视机上,对杨军挥挥手说:" 坐吧。" 红梅
很响地嗑着瓜子,说:" 姐,你让一让。" 林红枫把身子往旁边挪挪,抱歉地说:
" 站了一天,累坏了。" 杨军忙把椅子送到林红枫面前,说:" 姐,你坐。" 又
倒了一杯热茶端过去,说:" 姐,你喝。" 林红枫喝了两口茶,总算把情绪稳定
下来。她挺直上身,双腿并拢,开始不动声色地把三年前就在脑海中彩排了无数
遍的淑女形象含蓄地展现在杨军渐渐拉直的目光中。在淋漓尽致地展示着表演技
艺的同时,林红枫还超常发挥了她的导演才能,游刃有余地控制着谈话的方向和
气氛。她不吝赞词地表扬了杨军的牌技,并以女主人的口吻邀请他有时间一起玩
牌。杨军则投桃报李,姐姐长姐姐短的叫,逗得林红枫花枝乱颤。林红梅站起来
" 啪" 地关了电视,横在林红枫和杨军之间,挖苦道:" 你倒是自来亲啊,谁是
你姐呀?我答应嫁给你了?美死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杨军苦笑着摇头。
林红枫踢踢杨军的脚,说:" 傻蛋,还不快追。" 他有时间一起玩牌。杨军则投
桃报李,姐姐长姐姐短的叫,逗得林红枫花枝乱颤。林红梅站起来" 啪" 地关了
电视,横在林红枫和杨军之间,挖苦道:" 你倒是自来亲啊,谁是你姐呀?我答
应嫁给你了?美死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去了。杨军苦笑着摇头。林红枫踢踢
杨军的脚,说:" 傻蛋,还不快追。"
七
直到现在,林家的人还固执地认为,林红枫和杨军的悲剧早已经是命运安排
好的。林妈妈说:" 怪谁呢?谁叫你们前世是冤家哪。" 既然可以将所有罪过推
给命运,既然大家都认为林红枫可以原谅并且值得同情,但在悲剧发生之后的很
长一段时间里,林红枫却无法从自责的阴影里走出来。如果说,杨军的死是命里
注定,那么林红枫与杨军的关系发展则完全是人为因素。而后者与前者却有着很
直接的因果关系。沿着这种思路推理,林红枫当然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所谓的命
运论。
凭心而论,无论对爱情如何神往,林红枫绝无意破坏亲妹妹的幸福。这不合
逻辑,也不合亲情。在林红枫看来,她的举动纯粹是一种孩子气,是和四妹任性
的斗气。她的出发点很单纯,若不是事情的发展偏离了预想的轨道,也不至于把
妹妹的喜剧演绎成姐妹两人的悲剧。唉,说来说去,林红枫仍不能找到更好的理
由解释这个残酷的事实,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叹气。
林红枫与家人在此事上的分歧,还在于对悲剧源头的定义。林红枫说此事很
大程度上是因为林红梅在" 一夜情" 舞厅的表现伤害了她的自尊心,而林红梅则
坚持认为一切缘于那次偶然的打牌。早在林红枫和杨军相遇之前,林红梅与杨军
就已经开始了花前月下的约会,只是还没有确定关系。姐姐的种种反常表现给她
带来了某种危机。显而易见,姐姐除了年龄大她四岁之外,相貌、身材、学历和
工作都要胜她一筹。虽然她可以相信自己的姐姐,但她无法左右身边的男人。基
于这个原因,在三年的观察、考验之后,她才决定把爱情公开化。当然,另一方
面,她也希望能给姐姐充足的时间,找个男人赶快嫁出去。岂料杨军的再次出场,
竟因姐姐的喧宾夺主而让她黯然失色。林红枫的表现不啻是一颗信号弹,但这颗
信号弹到底预示着什么,林红梅则一无所知。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为感情的事情
失眠了。
既然找不到对付林红枫的良策,那就躲好了。林红梅把约会的地点从她的闺
房转移到了电影院、录相厅、滑冰场、小吃铺、公园等地方。事情有时就是滑稽。
林红枫从此再没主动提起过杨军,好象她压根就不认识杨军这个人,或者早已把
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林红枫的沉默倒让林红梅不自在了。林红梅有时看到早出
晚归形只影单的林红枫,甚至想,姐姐也真够可怜的,说说都快二十七了,同龄
的一班人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她这个做妹妹的,不但从没为姐姐的婚
姻大事考虑过,还背着姐姐搞阴谋诡计,真是太不象话了。
有天晚上,林红枫无意中走进了" 一夜情" 舞厅的大门,坐在角落里喝着饮
料,看一对对红男绿女在音乐中游走。后来,两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杨军兴奋地搓着手,说:" 没想到,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又说:
" 你稍等一会,等我和红梅跳完这支曲子就来请你。" 林红梅打断他的话,说:
" 三姐不会跳。" 杨军瞪大了眼睛,不相信的样子。林红梅拽着杨军往舞池里拖,
说:" 不会就是不会,我还能骗你不成。" 林红枫站起来平静地说:" 如果你愿
教我的话,我倒很想学呢。" 林红梅突然回过身来,指着林红枫的鼻子,带着哭
腔喊道:" 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当姐姐的。" 林红枫丝毫不让,迎着林红枫咄咄逼
人的目光说:" 我做错什么了吗?" 林红梅说:" 你不要脸!" 林红枫看着面红
耳赤的林红梅,妩媚地笑了。她说:" 林红梅,你真羞人!" 然后昂首挺胸地走
了。
次日临近中午的时候,杨军来到林红枫的柜台前,还带着一个麦当劳的汉堡。
林红枫笑道:" 看着这么多食品,还怕饿死我?" 杨军说:" 红梅不太懂事,三
姐你可别见怪啊。" 林红枫说:" 红梅不知道你来这吧。" 杨军点点头。林红梅
笑了,说:" 我的妹妹,我还不了解吗?小孩子脾气。" 杨军说:" 是呢是呢,
你逗她玩,她还当真了。" 林红枫认真地说:" 如果我不是开玩笑的呢?" 杨军
眨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林红枫又接着说:" 如果我让你今晚教我跳舞,你敢吗?
" 杨军躲开林红枫的目光," 嘿嘿" 笑着。林红枫把汉堡包推给杨军,说:" 不
敢就算了,不勉强。" 杨军突然扭过头来,大声说:" 怕?我长这么大还没怕过
谁呢!" 晚上下班时,杨军准时等侯在商场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鲜花。林红枫喜
滋滋地接过鲜花,嘴上却说:" 过分了吧,我可是你大姨姐啊!" 杨军觑着林红
枫的脸色,说:" 是不是还不一定呢,我又没说非娶红梅不可。" 林红枫指着杨
军的鼻子,声色俱厉地说:" 我和你跳舞归跳舞,你小子要是辜负了红梅,当心
你的脑袋。" 杨军陪着笑,连说:" 误会误会,开个玩笑嘛。" 后来,林红枫和
杨军的约会从跳舞延伸到吃饭、看电影、溜冰等。再完美的谎言也会有穿帮的时
候。林红梅很快便发现了林红枫与杨军之间的蹊跷,并且在某一天晚上,将林红
枫和杨军堵在了电影院的门口。
林红枫对林红梅的盯梢不屑一顾。她也懒得跟林红梅解释自己的行为。看着
林红梅气急败坏的样子,她轻描淡写地说:" 如果你认为我和杨军之间有什么,
那就有什么好了。" 林红梅自知不是林红枫的对手,她转而去向父母求救。让她
始料不及的是,父母不但没有对她的泪水给予一点同情,反而争着替林红枫开脱。
林妈妈说:" 真要是如此,那也算一件好事吗?" 她甚至还用" 肥水不流外人田
" 之类的道理来开导泪眼涟涟的女儿:" 你这么年轻,还怕找不到更好的?就算
你帮妈的忙,把你姐姐这个心病了了,咱们大家也都可以解放了嘛。" 林爸爸沾
了林红梅的光,受了杨军那么多的烟酒茶,却黑着脸威逼利诱,说:" 你姐姐一
天不结婚,你就休想出这个门。" 又说:" 老三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早走早好,家
里的房子、存款最后统统归你。" 林红梅绝望透顶,感觉钻进了众人合伙策划的
一个阴谋。她声嘶办竭地喊道:" 怎么会这样呀?我难道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林家的矛盾通常由做教师的林红燕来调解。她给林红梅带来名贵的时装和产自日
本的高级化妆品,并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林红燕说:"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可见姓杨的也不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你真要是嫁给她,我这做姐姐的还真不放
心呢。" 林红梅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只是面子上下不来,说:" 照你这么讲,你
倒是忍心把三姐往火坑里推?" 林红燕亲切地拍拍林红梅的手背,耳语道:" 你
三姐有股邪劲,能镇住那家伙的。" 两人开心地笑了。
一场家庭危机总算和平解决。林红梅嘴上不说,心里仍还不甘,时不时找个
茬子和林红枫吵上几句。她随便地穿林红枫的衣服,用林红枫的化妆品,隔三差
五的到林红枫的柜台上拣最贵的巧克力装上二斤。林红枫也不计较。胜利者的姿
态,自然得高一点。
林家的小院里飘出了久违的笑声。林爸爸告别了多年的麻将桌,在二女儿林
红霞的医院里找了份临时工做,起早贪黑地攒钱准备给林红枫置办婚事。林妈妈
从箱底翻出红绸带,重又担任了街道秧歌队队长的职务。林红梅从失恋的阴影中
走出来,很快又谈了一个新朋友。老五林红叶大学毕业后考上了研究生,据说还
打算出国。有一次,林妈妈和大女儿林红燕谈私话,竟把这一连串的喜事归为林
红枫和杨军的成功恋爱。林红燕还没有被喜悦冲昏理智,她提醒母亲:" 千万别
再提那事,至今我的心还悬着呢。要是稍有差错,老三老四还不知道会出啥事呢。
" 林妈妈忙念阿弥托福,说:" 都是大慈大悲的列祖列宗在保佑着我们林家呢。
" 就在林红枫准备结婚的前几天,杨军偏偏出了车祸。林红枫赶到医院时,杨军
已被蒙上了白床单。林红枫看到杨军血肉模糊的脑袋,顿觉天晕地转,挣脱了母
亲的搀扶就往墙上撞。
林红枫醒来的时候,一家人正围在她的床前唉声叹气。林红枫无力地拉着林
红梅的手,说:" 是我错了,我不该和你争,不是我的争也没用。" 林红枫躺了
三天,下床后明显瘦了一圈。林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她专门做了林红枫最爱
吃的小鱼豆腐,连哄带逼着让她多吃点。林红枫勉强吃了两口,便踉跄奔到卫生
间扯着嗓子干呕。站在一旁的林妈妈暗暗叫苦。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林红枫竟
然在这个时候怀孕了,而且怀的还是死鬼杨军的种。
新问题让林妈妈左右为难。她知道这个孩子对于林红枫的意义,反复估算着
脆弱的林红枫在新的打击面前的承受能力。在经历了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之后,
林妈妈决定,她必须劝说女儿立刻将孩子流掉。
林红枫的态度全在林妈妈的意料之中。林红枫扑到林妈妈的怀中,痛不欲生
地哭。林红枫说:" 这辈子就属杨军对我好了,除了这孩子,我还能用什么报答
他呀。" 林妈妈陪着流泪,说:" 你傻呀,感情归感情,放在心里就是了。你毕
竟还要嫁人的呀。" 林红枫低头看着微隆的腹部,语气坚定地说:" 我已经是杨
军的人了,我不会再结婚的。" 林妈妈" 噌" 地站起来,摊着双手说:" 这怎么
行,这怎么行呀!" 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林红枫在二姐林红霞的陪同下做
了流产手术。回家的路上,林红枫有气无力地瘫在母亲怀中,说:" 妈,为什么
女人非得结婚不可呢。你不想让我侍候你一辈子吗?" 林妈妈说:" 爹娘没福气
受你一辈子的恩,我们总有老的一天啊。" 没有希望的记忆就象失去水分的鲜花,
渐渐地褪色、枯萎、腐烂。经林妈妈精心调养过来的林红枫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她旺盛的食欲就是最好的佐证。林红枫的身体变得象气球一样,喝了空气都会膨
胀。除了能吃,林红枫还变得特爱睡觉。晚上饭碗一推,就开始拍着大嘴打哈欠。
林红枫的这些变化让林妈妈如释重负。心宽才会体胖,胖不是一样坏事嘛。
林妈妈知道女儿的心情现在已经放得很开,对婚姻也失去了老姑娘的热情。林妈
妈和林爸爸懒得操心,他们相信命运。既然上天已经全做好了安排,其它的努力
都无济于事,何况有时还会画蛇添足。
八
林红梅在林红枫三十岁那年出嫁了。林红枫把自己多年的积蓄全送给了她。
林红枫说:" 别跟我客气,算我赎罪的行吧。" 林红梅哭得很真诚,她拉着林红
枫的手说:" 我应该感谢你才对呢,你帮我挡了一关呀。" 林红梅次年生了对龙
凤胎。有一次,她和林红枫聊天。林红枫半真半假地说:" 我现在特别想要个孩
子说说话,要不,你过一个给我吧。" 林红梅心里一惊,似乎才想起,姐姐虽然
有过对象怀过孩子,但毕竟还是个未婚的姑娘。而这么多年来,林家的人好象已
经忘记了这事。
林妈妈当然没有忘记林红枫的婚事,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而已。现在四
女儿提醒了她,她才意识到,其实对于林红枫来说,合适于否已经不是一件最重
要的事,林红枫目前最需要的,也许是一种和男人接触的感觉,有了感觉,日久
自会生情,林妈妈那辈人的婚姻不都是如此吗?
林妈妈准备充分的谈话进行了还不到一半,林红枫就伸着懒腰打着长长的哈
欠说:" 这么多年不都是已经过来了吗,还提那事干什么?" 林妈妈抹着眼泪,
说:" 此一时彼一时,爹妈说说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想陪你一辈子都没那个福
了。姊妹再亲,毕竟是姊妹,帮了一时帮不了一生,帮得了嘴却帮不了心呀。"
林红枫不耐烦地摆摆手,说:" 有事说事,淌眼泪做什么?" 林妈妈哭得更伤心
了,说:" 还不是心疼你吗?我受了一辈子的苦,只指望你们个个顺顺当当的,
你这个样子,我就是死,死得也不放心啊。" 林红枫站起来,说:" 看你要死要
活的,不就是找对象嘛。你们看好就行,腐腿瞎眼的我都不嫌弃。" 林红枫的婚
事再次摆上林家的议事议程。这次家庭会议简短而务实。因为大家都清楚,林红
枫的条件已经不具备多少优势了。平城这几年出现了不少现代化的大商场,平城
百货的效益已远不比前几年。说的好听点,林红枫还算是国营大商业的正式员工,
其实不过是个天不管地不帮的个体户而已。再者说了,林红枫时年已三十有一。
过了三十岁的女人,即使是大姑娘,也如立秋之后的树叶,没有多少光泽了。有
了这样的底线,谈论起林红枫的婚事来,当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但林妈妈提出
的唯一条件却让大家犯了难:" 孬好都中,但必须是未婚的。""不然," 林妈妈
说," 老三岂不是亏大了。" 家庭会议之后不久,姐妹几个方面的信息便陆续传
来。林妈妈和老大林红燕比较再三,再终选定了二女婿手下的一个叫张波的男孩。
此人大专毕业,家境贫寒,为人忠厚老实。很受二女婿赏识。
在林红霞的精心安排下,林红枫嘻嘻哈哈地和张波见了一面。彼此双方还都
有好感,遂开始了自由来往。这期间,二女婿在夫人林红霞的授意下,安排张波
出了两趟肥差,又找了个借口加薪水。张波往林家跑得更勤了。林红霞和母亲私
下里聊天,说:" 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林妈妈白了她一眼,说:" 先别
急着邀功,我心里没底。" 林妈妈担心的倒不是两人的婚事会出现什么变故,而
是张波的安全。她现在每天都在偷偷地为张波烧上几柱香。林爸爸知道后,怒不
可遏。说:" 什么人什么命,没事也让你搞出事来了。" 林红霞慌慌张张地跑来
找林妈妈,说张波好象有点不太满意,嫌林红枫太胖了。林妈妈一听便晓得了,
骂道:" 又不是一夜之间胖起来的,当初那眼睛让裤子挡了不是!" 林红霞说:
" 当然是个借口了。" 林妈妈没了主意,斜着眼睛骂骂咧咧,骂了张波,又骂林
红枫。林红霞好言安慰母亲说:" 张波这孩子不太懂事。只要在咱们手下干一天,
就不能由着他耍性子。" 母女俩人嘀嘀咕咕大半天,认为问题的关键还在于林红
枫。也难怪人家找借口,林红枫确定是太胖了,一米六五的个头,体重直往二百
斤上窜,哪里象个姑娘家。别说外人,连亲娘老子看着那一堆肉都犯恶心。
林红枫摆弄着林红霞拿来的高级时装,笑了。林红霞诚恳地说:" 这是你大
姐夫出差专门为你买的,说你现在谈朋友,应该穿得靓一点。" 林红枫拍拍自己
的肚子,苦笑着说:" 我倒是想穿,可我哪里有这个命呀!" 林红霞不动声色地
说:" 赶快减肥吧。不趁着年轻穿点好衣服,到我这个年龄后悔都晚了。" 林红
梅艰难地转着身子,笑道:" 减肥?有人想胖还胖不起来呢。我三围有两围达标,
不就是腰稍粗了点嘛。" 林红霞唬起脸说:" 你以为胖子很光荣是吧?老了会得
很多妇科病不说,和张波走在一起,你就不觉得寒伧吗?" 林红枫警觉地瞪大了
眼睛,问:" 他是不是嫌我了?" 林红霞把衣服往林红枫怀里一塞,嗔怪道:"
自己姐妹说点知心话,瞧你神经兮兮的。" 林红枫不好意思地笑,说:" 你以为
我不愁呀,我现在喝凉水都长肉呢。" 林红霞说:" 知道还不想办法,现在才在
哪里呀,等你结了婚,生活安定了,还会胖呢,特别是生产后,体重肯定要翻翻。
" 林红枫呆了。她用劲晃着林红霞的手说:" 姐,你可一定得救我呀!" 为了速
效,林红枫几乎吃遍了市面上所有牌子的减肥药。白天上班不敢吃,就在睡觉前
补上双倍的量,每夜总要跑五六趟厕所。有一种进口牌子的减肥药药力强劲,害
得她每隔半小时就跑一趟厕所。最后,精疲力竭的林红枫干脆坐在马桶上不起来
了。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林红枫欲哭无泪。她搞不清自已幸福平静的生活为何
会突然出现这些事情?到底在哪儿出错呢?难道是因为张波的出现吗?当然不是。
林红枫想,为了张波,即使上刀山下火海她都心甘情愿。看来问题仍然出在自己
身上,是命运走着走着卡了壳或者说拐了弯考验她对张波的爱情呢。林红枫对着
墙壁信誓旦旦:" 张波,我亲爱的张波,我一定要把我最美的身体奉献给你。"
一月之后,林红枫的体重下降了三十斤。她的气色也随之变灰变暗,整日一幅病
恹恹的样子。林红霞大吃一惊,她不顾林红枫的阻拦,把大包小包的减肥药全给
扔了,恨铁不成钢地说:" 要健康减肥!运动减肥!科学减肥!药只能治一时,
管不了长久的。" 林红枫按照林红霞的减肥计划,开始了艰苦的减肥运动。她报
名参加了健美操训练班,每天下班后,拖着两条酸痛的双腿再跳上两小时的韵律
操。超负荷训练的同时,林红枫还严格控制着饭量,彻底改掉了吃零食的习惯。
为了爱情,林红枫还自加压力,每天早起到公园跑上一小时。毕竟是姑娘家,林
红枫不想让人家知道自己是在为减肥而运动。等天色微明,公园里晨练的人渐渐
多起来的时候,林红枫已经在香甜无比的回笼觉里梦想她穿上婚纱的情景了。
林红枫就这样以顽强的毅力从三十一岁跑到三十三岁,体重从一百七降到了
一百三。她和张波的爱情仍没有发展成为婚姻意义上的爱情。不是林家人不急,
也不是张波不催,而是林红枫执意要等。问她还要等多久、等什么?她笑而不答,
心里说:" 女人什么时候最美丽?我要在最美丽的时候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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