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月缺
作者:刘369
丁卯走的时候,人们正沉浸在月全食带来的欢乐里。唯有碎石和枕木的叹息,
神情黯然地搭上步履沉重的列车,送了丁卯一程又一程。
列车行至东岭时,随行的侄子,被丁卯的哭声吵醒了。他好说歹劝,丁卯才
渐渐安静下来。侄子与我聊起此事时,神情庄重。他说:“二叔干吗要哭?是后
悔自己做的事吗?难道说,他真的杀了人?”我避开他湿漉漉的目光,说:“他
是伤心不能埋在东岭,和东岭的青山绿水日夜为伴呢!”虽说叶落归根,丁卯应
该回到山东老家,回到早他二十多年长眠故乡怀抱的妻子身边。但从感情上说,
他的生命,他所有的快乐,已经与东岭密不可分。虽然,在东岭工作的十三年只
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片断,但这片断,却是他人生最精彩的章节。凭着兢兢业业的
工作,他连续十三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五次出席全国劳模大会。东岭在丁卯心
目中的份量,绝不仅仅是“第二故乡”所能承载的。但没人来帮他,他只能躲在
黑暗的骨灰盒里,伤心地哭泣。见侄子半信半疑,我遂据实相告:“在与丁卯初
次认识时,他曾向我流露过这种愿望。”
话说三年前,我刚分到老干处,奉命走访老干部。丁卯是全局唯一一位,连
续十三年获得荣誉称号的劳模,于是被我自作主张地排在了首位。我当时很年轻,
有着厚重的英雄情结。
我们聊起了东岭的风土人情。丁卯的情绪渐渐沸腾起来。谈笑间,他随手甩
掉大衣,大步跨至客厅正中,挺胸收腹,唱了一段山东快书:
“。。。。。。
烤野鸡
脆黄皮
油珠口水一起滴
炒板栗
大又面
香味能传千万里
再表那
大姑娘
小媳妇
丰乳肥臀惹人迷
。。。。。。”
丁卯告诉我,若不是火车提速,东岭站关闭,他肯定还战斗在那儿。“死也
想埋在东岭,”丁卯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在东岭的上空盘旋,“三面环山,一
面临江,好风水啊!”
回去之后,我便把对丁卯的印象一五一十地向处长作了汇报。处长告诉我,
丁卯有个绰号叫“踹不响”。“等他一句话,比看公鸡下蛋都难!”等到听说丁
卯的衣领汗渍斑斑,已难辨本色时,处长用劲摁灭烟头,自言自语道:“我们的
工作,还少点人情味啊!”
丁卯夹着棋子的手就僵在了半空。
“有吃有喝,要女人干吗!”
“陪你说话。”
“我怕人家唠叨。”
“千金难买枕边语。一个人会闷坏的。”
“都儿孙满堂了!”
“儿孙再好,不如贴身棉袄!”
见处长掰开揉碎了讲道理,知道对方动了真格。他推开棋盘,拉着处长来到
卧室,指着床头的照片,红着眼睛说:“感谢组织关怀。其实我是丢不下,丢不
下这早去的老妻啊!”照片背后别着一支金黄的菊花,香气溢满房间。丁卯嘬嘴
吹去花瓣上的水珠,然后重新换上一柱香,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往事。“她
惦记着我,至今不去投人家,天天晚上都来陪我说话,一说就一宿。张家长,李
家短的,死都没改那个好说的毛病。”丁卯甩把鼻涕,又道:“有时候,真希望
她能象梦一样醒来。她今年才五十三,还能帮我做饭带孙子呢。”
丁卯是解放前工作的老革命。几十年来,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处长觉得,
完全有义务为丁卯的晚年幸福做点实事。事情很快便有了眉目。如果不是半路上
杀出个女尸案,谁能想得到,丁卯的命运又会是怎样的另一种情形呢?
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警察无法认定,无名女尸系丁卯所害。案件侦查结束
后,丁卯特地买了酒和冥币,到挖出女尸的坑前祭奠,抹着红红的眼睛说:“你
冤,我也不比你好到哪里去。”有人损他,说:“这个死鬼和你同屋睡了好几年,
多少算是半个夫妻了,以后就把你们埋在一起吧。”丁卯直起身子,斜着白眼瞪
着对方,笑道:“可惜不是你妈呀!”对方连连摆手,说开玩笑,开玩笑,我可
没说你杀人。丁卯歪着嘴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我杀的?”走出老远,
又转过身来,自言自语道:“不过,我可不是故意的。”
丁卯闭门谢客不过三天,丁家闹鬼之说,便已传得满城风雨:每到午夜,丁
家便乒乒乓乓搭起了城隍庙:男鬼哭,女鬼闹;这边跑,那边跳。有人忍不住好
奇,攀上窗户窥探究竟。只见丁卯拧着身子,左手叉腰,右手捏成兰花指,尖着
嗓子骂骂咧咧;然后,又挪到对面,跪倒在地,抽自己的耳光,咣咣咣以头撞地。
邻居被吵得不能入睡,便教唆顽童投掷石块。窗玻璃应声而碎,哭闹声嘎然而至。
寒风踏过触目惊心的豁口,横冲直撞,吹散了丁卯亡妻照片上的菊花,吹透了丁
卯单薄的衬衣。躲闪着滑腻腥冷的月光,丁卯的身体,抖成了一团白雾。
第二天一上班,处长便带我去了丁家。丁卯明显瘦了一圈,就象随手脱掉的
外套,软软地耷拉在沙发上。我当时想,即使他是一个杀人狂,这副样子也值得
同情。毕竟,他还是一个老人啊。处长向丁卯传达了局领导的意见,希望他到铁
路疗养院住一段时间。丁卯笑道:“下一站呢?去牢房还是刑场?”我和处长面
面相觑,不敢乱语。丁卯“哗”地扯开窗帘,指着呛人阳光里飘忽不定的尘埃,
厉声道:“瞧你们这帮嘴上长刀,眼里喷火的妖怪,非要将我剥了吃肉,熬了炼
油才甘心吗?”没等处长开口,他又话锋一转:“你给我找的女人呢?”处长一
愣,忙道:“还在找,一直没有合适的。”丁卯冷笑道:“那当然,那当然,谁
敢嫁给一个杀人犯。不过,就是真有愿意的,我还不敢娶呢。”丁卯一本正经地
说:“昨晚老妻警告我,如果我变心,她非喝干我的血不可。”边说边挽起袖子,
挤着臂上一处针尖大的红肿处,说:“瞧,她可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她心眼小,
容不得我跟别人好!”
在楼下,恰遇丁卯的儿媳,遂向她询问公公的身体。儿媳脸儿别到旁边,没
好气地打断了处长的问话:“放狗屁!公安局都没敢定他的罪,他犯得着折腾自
已吗?”随后而来的丁卯儿子则一言不发,舞着拳头冲向处长。众人将他拉出好
远,还能感觉到他喉咙里的灼人热气。儿媳似觉过意不去,进了楼洞又返身追上
我们,陪着笑脸请我们原谅。“丁虎是被谣言气昏了头,见谁都想咬两口呢!”
当天深夜,丁卯离家出走,不知去向。好在三天后,从山东传来消息,他已
住到老家侄子那儿,否则,畏罪潜逃的谣传,还不知会被编排成怎样精彩的故事
呢?
有关女尸的议论重又沸沸扬扬。在讲述这些议论之前,请让我先把女尸案的
来龙去脉交待一下:因铁路建设的需要,东岭站空置了半年之久的几间站房被拆
除了。在原站长房的地下,挖出了一具森森白骨。站房那儿原是荒郊野岭,多少
年前也许是片乱坟岗。但十三年前,兴建东岭车站时,地下一米之内都被翻了个
底朝天。而这具白骨就躺在砖墁下半尺。无名冤鬼显然是死于房子建成之后。法
医鉴定后认为,死者遇害应该是在六年前,女人。显而易见,这是一起杀人案,
原站长丁卯自然成了重大嫌疑人。十三年来,这间房子的钥匙一直挂在他的腰上。
所有的议论之中,唯有如下说法,勉强可以让人接受:丁卯中年丧妻,多年
鳏居,身体又那么好,想女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人们只看到了他风光的一面,
却很少有人关心他的情感生活;只看到他有儿有孙,却没想到他还需要一个知冷
知热的女人。很难想象,那么厚厚的一沓孤独的夜晚,面对着清冷的灯光,和零
星的虫鸣,丁卯是如何打发寂寞的。有一天晚上,丁卯下班后,数着半碟花生米,
开始慢吞吞喝酒。身后的电视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戏。这晚的月光香醇如酒,
看一眼准能醉上三天。又一列打着响鼻的火车进了站,站台上出现了短暂的喧闹。
丁卯坐在黑暗里,数着依次经过窗前的乘客。陌生女人的美丽,就象一根火柴,
点燃了丁卯胃内的酒精和心头的邪念。他将女人骗至房内,先是好言,后用暴力,
企图让女人陪他睡觉。女人不从,踢他咬他,还大喊救命。失去理智的丁卯,双
手掐紧女人的脖子,直至她窒息而死。或者是丁卯强奸既遂后,酒也醒了,怕女
人告发,迫不得已下了杀手。反正女人是死了。丁卯便将床铺挪开,扒开砖墁,
挖坑将女人埋了。
难道说,杀人就这么简单?我原以为,犯罪就象写小说,要有很长时间的酝
酿呢。
有人告诉我,某一年夏天,丁卯夜游症发作,站在铁轨上发呆,若不是路人
将他拽走,早已被飞弛而至的火车撞成了粉末。这件事情启发了我。是否可以,
把丁卯的犯罪动机,与夜游症发作时的意识丧失联系起来呢?我专门就此事咨询
过一个律师朋友。朋友告诉我,夜游症应该算是精神病的一种,发作期间丧失了
责任能力,因此夜游期间杀人不必承担法律责任。处长对我的推理不屑一顾。他
说:“最好的假设应该是,丁卯是无辜的。”直到两年以后,当我在精神病院看
到孤独死去的丁卯时,才顿悟处长的言外之意:“有时人所需要的,其实就是那
么一丁点,一丁点快乐,一丁点理解和一丁点帮助。”
中秋前夕,处长和我一道,驱车数百里,去山东看望丁卯。侄子告诉我们,
丁卯去镇上赶集听戏了。他带我们看了丁卯住的房间,室内阳光饱满,花香浓郁。
临窗的桌上,摆着笔墨纸张。侄子指着墙角的一堆报纸说:“二叔每天坚持练字,
有时练高兴了,连饭都顾不上吃呢。”处长来了兴致,展纸挥毫,留下一幅字给
丁卯,写的是:“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几天之后,我们收到丁卯的一封来信。信由小楷写就,墨香扑鼻,素雅清新。
信中首先感谢我们千里迢迢去看望他。在一大堆感激话后面,他特意强调道:
“你们的到来,就等于代表组织宣布:我是清白的,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
处长制止住我的笑,说:“在丁卯看来,这点也许是最重要的。”
信的末尾,丁卯请求我们以后把工资直接寄到他现在住的地方。他解释说,
他在村里组织了一个戏曲社,花钱的地方很多。处长让我立刻照办。他还特地从
自己的工资里捐出一千元钱,要我一起寄给丁卯。
丁虎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责怪处长擅自截留其父的工资。处长假装糊涂:
“又不是你的钱,哪来截留一说?”丁虎咽口唾沫,分辩道:“我们夫妻单位效
益不好,孩子又在上学,他不顾我们死活也倒罢了,多少得给孙子留点零花钱吧。”
处长懒得理他,借口有事要走。丁虎张开双臂,挡住处长,说:“今天不给个说
法,我一家三口就到局里来住!”处长痛斥他不通人情:“亏你还是劳模的儿子!”
丁虎脖子一梗,嚷道:“他当劳模他风光,我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沾。”处长被他
缠得没法,遂答应下月从丁卯的工资里扣五百给他。丁虎坚持说少了八百不行。
处长气得浑身哆嗦:“他统共才领一千块钱呢!何况他现在也急着用钱。”丁虎
呸道:“别听他鬼话!哪里有什么戏曲社!他在老家有了相好,攒钱准备结婚呢。”
处长一愣,说:“那又怎样?婚姻自由!”他警告丁虎:“你小子若是敢胡来,
我可饶不了你!”
局长听完处长的汇报,非常激动,说:“谁没有老的时候?何况还是老劳模!”
当下里便喊来人事处长,吩咐他立刻安排丁虎夫妇到局机关工作。处长心里高兴,
自个掏钱,买了烟糖与我们庆贺:“先吃点糖甜甜心。喜酒嘛,只有等丁卯请客
喽。”有人给处长泼冷水,说可别高兴得太早,丁虎不但要钱,还要脸面呢。就
算你给他座金山,他也不能容忍丁卯再婚的!处长要大家宽心,说:“怎么说还
是亲爹吧。我就不信,世上真有狼心狗肺之人!”
丁虎来到老干处,陪着笑脸敬了一圈烟。他告诉处长,家里正在装修房子,
准备接父亲回来结婚。处长很满意他的转变。说:“亲情和爱情是最好的关怀。
丁卯现在都齐全了,这是你们做儿女的福气啊!”他还跟丁虎开玩笑,讨要丁卯
的喜糖。丁虎谦虚地说:“结婚那天,一定要邀请你们出席的!”
侄子从老家打来电话,告知最近丁卯情绪很坏。在处长的再三追问下,我们
才对丁卯的近况有了大概的了解。相信谁都不愿看到丁卯的命运如此多变,你也
许还会认为我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但丁卯的实际情况,确是如此。
丁虎跑到山东老家,借问路之由,到处散布父亲的谣言:“因为他是老劳模
呀,国家想保这面红旗,所以才宽大处理,反正那女人已不可能再复活了。”谁
会怀疑儿子的话呢?何况,他还拿出了登有那起女尸案的报纸。“不是我们不孝
敬,城里的日子实在是没法过呀!警察隔三差五的找他谈话,就象俺家偷藏了定
时炸弹。”
丁卯依然早早来到戏曲社,清扫屋院,烧好开水,给几个老伙计沏好茶。看
看人还没来,也不着急,喝茶,看报,哼小曲。日上三杆,几个老伙计仍没一个
露面。丁卯等得不耐烦,起身去找。老张下地采桑,老李到镇上赶集,老王帮儿
子砌房,老苏进城访友。巧,咋都有事?丁卯站在村口,觉着有点蹊跷。可哪里
不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看看已过晌午,就去了王老太家。王老太是他的“未
婚妻”,闩着门不让进。丁卯在门口喊了半天,里面才扔出话来,让丁卯不要再
来了。丁卯慌了,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干吗都跟我打哑谜。”看热闹的孩
子告诉他:“杀人犯!”
那天深夜,侄子找遍了全村,才在村头的坟场里找到丁卯。丁卯跪在亡妻的
坟前,哭得象个迷路的孩子。怎么劝都不行,越劝哭的越凶。回到家里,又死活
不肯进屋,硬说屋里有鬼。侄子好言哄着,提出同床陪他。丁卯却不领情,冷笑
道:“想趁机害我?你连亲叔都不放过!”他逼着侄子,连夜宰了看家狗。直到
所有的家具都涂满了腥红的狗血,丁卯才带着满意的微笑,进入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里,丁卯白天将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只在深夜,穿戴整齐,
提着菜刀在村里转悠。每夜下来,都有收获。次日早晨,侄子家的锅灶旁,总会
蜷着一只少了脑袋的公鸡。侄子为这些意外美味忧心忡忡。他不得不挨家打听,
将钱和一大堆好话,及时送给丢鸡的人家。
巫婆找上门来,声称要义务为丁家驱邪。侄子向来讨厌装神弄鬼,但乡里乡
亲的又却不下面子,干脆装聋作哑,乱打哈哈。巫婆双手合什,念声阿弥托佛,
说丁卯是小鬼缠身,若不请仙师早日捉走,你们丁家断不会有好日子过。她又转
回头,对围观的村民们说:“今年这鬼天,旱得着火,涝得生霉。庄稼不减产才
怪呢。”大家似有所悟地点头,一齐附合着劝说侄子。侄子无奈,只好由着巫婆
胡来。
巫婆的法坛还没搭好,丁卯就不识好歹地冲出来,舞着菜刀,直奔巫婆杀将
过去。巫婆踮起小脚,抱头鼠窜。丁卯闩起大门,挥刀直奔侄子。侄子夺下菜刀,
扔到墙外。丁卯又抄起扁担,将侄子扫翻在地。疼痛把侄子的身体拧成了一股麻
花,一股热油中吱吱翻滚的麻花。丁卯逼视着面无人色的侄媳,煞有介事地说:
“你们都瞎了眼,中邪的是他,不是我。”
侄子不敢接受丁卯精神失常的事实。医生也同意他的看法,但医生的结论似
乎太武断,因为他对丁卯症状的了解全来自于侄子的叙述。医生把笔一撂,轻描
淡写地说:“老年痴呆症!没法治,也不用治嘛!”
“可二叔才五十多岁呀!”侄子呜呜地哭了,“他老人家受了一辈子苦,刚
刚才开始享福呢。”
处长表情凝重地放下电话,让我立刻安排车辆,接丁卯到铁路医院检查。
“总归还是我们的职工嘛!我们不管谁管!”处长别过脸去,但我还是从他的声
音里,听出了异样。
在铁路医院住了三天,丁卯又被送进了郊区的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的两年
多时间里,我曾多次去看望他。治疗的效果,很不理想。只有一次,他的意识还
算清醒,吸着我递过去的烟,丁卯充满深情地,和我回忆起他在东岭工作的美好
时光。冷不丁他问我:“你就不怕我是杀人犯?”我诚恳地说:“我们相信你。”
那一刻,我想起了丁卯夜游症的病史,曾萌动用律师朋友的解释安慰丁卯的念头,
犹豫再三还是放弃了。丁卯拉着我的手说:“就是不信,我也不怪你们。你们都
是难得的好人。”我感动得无言以对,赶忙又掏根烟给他。丁卯说:“其实,疯
子也没啥不好,我喜欢这里的安静。”我说只要医院允许,随时都可以接你去疗
养院。丁卯把烟扔进花丛,咕哝道:“除了家,我哪也不去。”我说:“那咱就
回家。”丁卯用脚在地上划个圆圈,说:“老妻天天催我回去,可我还没玩够呢。”
分别的时候,丁卯拿出一只草扎的蝈蝈笼子,托我捎给孙子。“我都有两年
多没几过他了。”丁卯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他该长这么高了。”
丁卯追月西去的这天,恰巧是他的六十岁生日。站在丁卯病房的阳台上,想,
星空中飞舞的万千银箭,是否会有,哪怕就一支,能够射进丁卯寂寞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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